第81章
阿扶和阿舟的事比李怀珠想的还要顺当。
陈衍这边接了话, 没两日就打发人送了信来,言辞造句却说得万分客气, 一点也没有陈小侯爷气势汹涌的力道,李怀珠看的笑起来,觉着小侯爷倒是很会做人情嘛,明明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人,说的倒像是他感激她放手似的。
不过这话也就腹诽而已,李怀珠还是客客气气回了信,约好日子, 把阿扶阿舟的身契送过去。
去陈家那日, 李怀珠特意带了阿扶阿舟一道。
陈衍在偏厅见的他们,一改往日吊儿郎当,正正经经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二人肃穆非常, 客套有余, 李怀珠只见俩人身侧的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竟是当场办手续的架势。
把两张身契递上去, 陈衍接过来,又递给另一位大人。
这位大人便从袖中取出文书来, 当着众人的面,把兄弟俩身契上字样勾去,另写了新的话——什么“除籍为民”“附籍开封府”云云,李怀珠自然不大认得繁文冗杂的公文, 只见最后盖了两个诺大的官印,则是像盖棺定论一般,二人改头换面了。
这就成良民了?
陈衍似有所感, 抬头看向李怀珠,笃定地点了点头。
李怀珠心中一热,她当然知道陈衍这是走了门路的。
虽说大宋律允许雇工赎身入籍,可也得层层报批,一道道手续走下来没有三五个月不可能,而阿扶阿舟身上背着旧案刚了结的,若是按部就班地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可陈衍是武靖侯府的小侯爷,他要想办自然也有他的门路。
李怀珠不知道他具体走的哪条,只看见两张盖了官印的文书,便知这事办得滴水不漏。
——往后阿扶阿舟就是正经良家了,能考武举,能吃兵粮了。
李怀珠戳戳愣愣站在那的俩兄弟,使着眼色,让人给陈衍正正经经磕了个头。
陈衍赶紧让人扶起来,又笑着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八月的禁军选拔单子我已经递上去了,娘子若没有别的事,这两个月尽可让他们在我府里住着,跟着我手底下几个护卫先练练。”
李怀珠笑着说那是自然,心里也很明白陈衍的意思。
阿扶阿舟是有点功夫底子,可真要进禁军还差得远,更何况这俩孩子跟着她这一年,日日不是揉面就是跑堂,要不就是炖肉炒菜,身上一点武将气势都没有,要是能先跟着陈衍混两个月,不说脱胎换骨,至少也得练出个样子来不是?
陈衍又道:“娘子放心,他俩在这儿是跟着几个护卫,都是我军中的人了,操练起来虽然严,可都有分寸。”
李怀珠哪有没什么不放心的,个人的路还要他们自己去走,自己再如何也只能做到这了。
李怀珠点头一笑,“那我带他们回去收拾收拾,尽快来大人府上历练。”
陈衍心情舒畅,“可。”
知道阿扶和阿舟要走,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眼圈儿当时就红了,可俩丫头都懂事,知道这是好事,硬是憋着没哭,不敢闹腾阿扶,就一左一右拉着阿舟的袖子嘀咕了好一阵,然后去屋里捧着个包袱出来了。
“给,这是我俩一点心意。”
阿舟打开包袱皮一看,里头竟然是两双新靴,面上还有凸起的暗纹,鞋型修长漂亮,桃娘小声说:“本来还以为你们要走是开玩笑的,还想着等秋天再送呢……”
阿舟一下就笑了。
“俩妹妹是怕我和哥哥在外头光着脚丢人啊?”
团娘气得锤他,桃娘笑骂他不知好歹,阿舟嘻嘻哈哈躲着,一边躲一边把靴子抱得紧紧的,阿扶则是认认真真朝两个小丫头道谢,平时那样沉默寡言的郎君一旦正色起来,团娘和桃娘便不好意思了,赶紧说不必不必。
李怀珠在旁边看着恒奴,也不知人家在那儿站了多久,脸上一贯的神色淡淡,没什么想要痛哭或者想要挽留的样子。
“怎么,舍不得了?”
恒奴瞥她一眼。
李怀珠看阿舟被两个丫头追着跑,笑说:“也是,好不容易把阿扶教出点样子来,切墩儿也稳当了,摆盘也像样了,眼看着能帮你分担不少事,结果人说走就走。”
“往后西厢那边又剩你一个人了,夜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是不是怪冷清的?孤家寡人哦……”
恒奴终于转过头,看她的眼神颇为一言难尽。
“娘子。”他说。
李怀珠挑眉:“嗯?”
恒奴抿了抿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子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他们二人一走,剩下的事情谁来做,还不是娘子你先上手?光买人就是一笔银子,更别说后面还要教,要……”
李怀珠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过话说回来,阿扶阿舟这一走,店里确实要冷清不少,恒奴少了帮手,往后又得自己忙了,团娘桃娘俩人也是舍不得,连傲娇大爷鱼来似乎今天都格外黏人,阿扶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叫着往他腿上蹭。
阿扶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许诺一般哄着,“……往后得空就回来看你。”
鱼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眯着眼呼噜呼噜把脑袋往他怀里拱。
瞧着鱼来这样子,李怀珠心里也有点酸软,小猫咪不知道什么是分别啊……
既是饯行,晚上自然要好好吃一顿。
李怀珠说店里的菜随便点,想吃什么做什么,就当是饯行酒了,阿舟倒不客气,张嘴就报了一串,什么蒜泥白肉、干炸排骨、叫花鸡……
李怀珠听的想笑:“行了行了,跟恒奴说去……”
不过,上辈子老人们常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出门远行的人临行了,李怀珠觉着还是要吃顿饺子的,也算是个念想。
李怀珠和面掺了一点点盐,揉得软软的,盖上湿布醒着,馅儿做了三鲜的。
鸡蛋打散炒得嫩嫩的,虾仁一只只剥出来的切成小丁,木耳泡发好了切成碎末,三样东西拌在一起,加盐、加点香油,再撒一小撮胡椒粉,把面团子揉好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薄皮……
三个姑娘捏饺子,郎君便去灶间料理别的菜。
晚上既是饯行酒,李怀珠便让人把牌子挂了出去,晚上歇业——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李记娘子风雨不动每日都开门营业,但钥匙真有大事,比如今儿这样的,偶尔歇一晚也没人说什么。
只是冠冕堂皇的牌子是挂给普通客人看的,那些个“特殊”客人,该来还是会来。
傍晚时分,谢慈提着一个小竹篓,敲了敲李记后院的角门。
前些日子官家嫡皇子百日宫里大办了一场,翰林院跟着忙前忙后,如今总算告一段落,谢慈手头那套书的编纂看着也能比较顺利,官家要的看册古籍库里都有,翰林院上峰心情颇好,今日便他们早些归家。
李怀珠净手过来开门,瞧见这张让人愉快的俊俏脸庞,暖融融笑了,“谢二郎?”
“顺道过来,”谢慈眼底笑意浅浅,“不知娘子这边今日打烊。”
李怀珠道,“给阿扶阿舟饯行,今天歇一日。”
原来如此,谢慈点头,瞧着那边两个郎君,阿扶阿舟听见自己的名字,都站起来行礼,谢慈温声说了几句前程似锦的话,两个郎君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
谢慈将手上的小竹篓递给李怀珠,笑道:“这是今日宫里赏下来的,皇子百日各处都有赏赐,翰林院也分了些。”
李怀珠低头一瞧,原来是荔枝!
荔枝这东西可是稀罕物,虽说唐代就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说法,可毕竟是从岭南快马加鞭运到长安的,普通人看都看不着,到了本朝虽说交通便利了些,可荔枝依然是昂贵的,除了州桥那边能有几家铺子还能零星卖一些。
李怀珠在汴京这一年多,也就见过几回。
一回是去年想着买些果子酿酒,咬牙买了几斤最普通的“大红袍”,只是要价贵得吓人——一小篓就要五贯钱。
至于更有名的品种,什么色红壳薄,肉厚核小,汁多味甜,什么品种又是是荔枝里的状元,李怀珠则是根本没见过。
如今——如今这一篮子,样子比大红袍可精细多了,少说也有四五斤吧?
谢慈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荔枝分品数十种,送来的内侍说,分下来的这些是‘陈紫’‘江绿’‘十八娘’……乱在一起的。”
李怀珠咽咽口水,往廊下让了让,“谢二郎,今儿吃饺子,三鲜馅的,你也留下来吃吧?”
谢慈微微一顿,小娘子眼睛亮晶晶的,抱着荔枝篮子,笑盈盈望着他。
他也笑起来,“好。”
李怀珠抱着荔枝去清洗了。
话说蔡襄做福州太守时,就曾写过一本《荔枝谱》,开篇就叹气,说张九龄、白居易虽然写过荔枝赋、画过荔枝图,到底没见过真的好东西,见到的大约是岭南、夔梓一带早熟的果子,“肌肉薄而味甘酸”,顶好顶好的,也不过比得上闽中的下等货 。
这话说得自负,可读读他笔下的“陈紫”,便知道自负也是有道理的——
“其树晩熟,其实广,上而圆,下大可径寸有五分,香气清远,色泽鲜紫,殻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毋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
荔枝以甘为味,可千人一味里,偏偏有个陈紫跳出窠臼,蔡襄说它“香气清远”,剥开来膜是桃花色的,瓤肉咬下去“消如绛雪”,李怀珠觉着……大概就是像雪在舌尖化开,甜味后到的意思吧?
小时候李怀珠夏日也喜爱吃荔枝,楼下水果店的荔枝都是两广来的,连着一长串的枝子和叶子,剥一颗汁水横流,姥姥说荔枝火大吃多了流鼻血,李怀珠乖乖的便不敢多吃了。
可宋朝人却不信这个。
蔡襄在谱里引葛洪的话,说荔枝“蠲渴补髓”,又亲自作证:有人一天吃上千颗,也没见怎么着,若是觉得燥热,拿蜜浆解一解就好 。
李怀珠听着就耳朵发热——奢侈啊……
宋人吃荔枝花样也多。
譬如黄庭坚在黔州时收到友人送的荔枝,就记了一道“荔枝汤”的做法:擘生荔枝肉,另贮其自然汁,以水解白沙蜜,渐入和合,令味相得,即并荔枝肉上火煮,减半,以瓷合贮之。计客数,人一勺,又令入汤小半盏,煎沸,用纱囊盛龙脑,先扑热盏,乃注汤 。
李怀珠约莫觉得荔枝肉煮过,甜味就收敛了,加上龙脑的凉……热盏一冲便是好味?
黄庭坚在另一封信里还念叨:“荔子昨日一饱,已厌人,煎得一盂,可作汤,恨不同之。”
听听,吃饱了鲜荔枝,还要煎一盂汤请朋友来喝。
蔡襄《荔枝谱》还记了好些法子。
有“红盐”之法,民间用盐梅卤和佛桑花调成红浆,把鲜荔枝浸进去,再拿出来晒干,说是能放三四年不坏,颜色也是红的,味道甘酸,只是“绝无正味”,想来是当零嘴儿吃的。
又有“白晒”,就是现在的荔枝干,大太阳底下硬生生晒到核硬为止,收在瓮里,大约很贴合李怀珠之前做过的“贵妃红茶”,将晒到干硬的荔枝和红茶收成果茶干料,留着秋冬来喝。
还有“蜜煎”,是把荔枝剥壳榨掉些浆汁,再用蜜煎过。蔡襄自己做过一种,用半干的荔枝来煎,色黄白,他说“味美可爱”,可李怀珠却总疑心这样出来的“美”是蜜和糖的功劳,与荔枝已经不相干了。
东坡先生是个懂吃的,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还有一首词里头提到“十八娘”,说其“骨细肌香”,李怀珠便揣想东坡先生吃荔枝,大约是不肯用什么红盐白晒的,定是鲜食。
鲜食,才是对得起昂贵尤物的吃法。
不过,鲜食之外,也有些别致的搭配,李怀珠就知道广东人私房菜,荔枝入菜也是有的——荔枝虾仁便是一道。
要选活虾,虾仁炒得卷起,再把用盐水浸过的荔枝肉倒进去,兜两下就起锅,虾仁是鲜爽的,荔枝是清甜的,出锅前还淋一点绿茶水……
还有用荔枝来炖汤的,鸡也罢,排骨也罢,炖到一半扔几颗荔枝进去,再滚一滚,临起锅再放几颗,为的是还能吃到整颗的果肉,吃的时候,荔枝的汁水在嘴里和着肉香,应但是很是特别的滋味。
晚食摆在院里,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叫花鸡、粉蒸肉、八宝豆腐、凉拌胡瓜、梅菜扣肉、烤鸭配着甜面酱和葱丝,还有几个七七八八的家常小炒,三鲜馅的饺子是最后上的。
谢慈坐在李怀珠旁边,头一回和李记的众人一道吃饭,却也没什么拘谨的样子,偶尔被阿舟拉着喝两杯也应对的很好。
关于荔枝的两道菜她都做了,李怀珠一样各尝一点,却还是更赞同苏东坡先生的说法——还是鲜食吧!
可她不感冒,却有人很喜爱,荔枝虾仁是清爽的,虾仁粉白卷曲,荔枝莹润透亮,谢慈很是受用,一连夹了两次,虾仁弹滑,荔枝又清甜,实在是炎炎夏日中不可多得的美味……荔枝炖汤却更得团娘和桃娘的心,大热的天喝上两碗,后背微微发汗,比绿豆汤解乏。
一顿饯行酒,吃得热热闹闹,谁也没掉眼泪。
阿舟缠着团娘桃娘猜拳吃酒,输了就喝,赢了还要喝,惹得两个丫头直骂他耍赖,桃娘被他闹得没法子,索性拉着他起来舞了一回,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把式,阿舟舞得虎虎生风,团娘在旁边叫好,阿扶看得直摇头。
吃完饭,院子里凉快下来,一伙人又凑在一处玩升官图,骰子掷得叮当响,闹到很晚才散,谢慈一个明日还要上朝的人,最后也是喝得醉醺醺,让一墨接走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扶阿舟就收拾利落了。
李怀珠没什么好送的,便提了个篮子出来,夏天店里地窖水果存得多,白桃是前几日新买的,最受这几个欢迎,只是桃子性凉,吃多了闹肚子,李怀珠平日里拘着他们,一人一天只能吃一个,多了不给。
如今倒是不必拘着了。
她一个小篮子里有七八个白桃,两大串马奶葡萄,把一枝没动的荔枝也一并装进去,满满当当递到了阿扶手里。
“带过去吃,”她说,“到了陈府那边,也分给旁人尝尝。”
那边阿舟已经在和团娘桃娘嘻嘻哈哈道过别了,阿扶却提着篮子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李怀珠面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了声,“多谢娘子。”
要走的人心里不能装着事,李怀珠宽他的心,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叫蔡襄的人,岑静写过一本《荔枝谱》。
阿扶静静地盯着她,沉默地摇了头。
李怀珠道:“菜先生道,荔枝生在‘海濒巖险之远’,却能‘名彻上京,外被重译,重于当世’,该是贵重的果子。可就因为不耐寒,移栽不得,路又远,到底不能像橘、枇杷那样常见,故而‘少发光采’。他替荔枝抱屈,便写了这本谱 。”
“其实果子也和人一样,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遇得上知音的,遇不上的。”
“荔枝是有福气的,因为它遇上了蔡襄。”
“而我呢,曾读他笔下‘凝如水,消如绛雪’八个字,也只好咂咂嘴,叹一声:恨不生作一闽人啊……”
李怀珠说到此处,忽而粲然一笑:“可往后就不一样了。”
“你和阿舟就是我遇到的荔枝,我呢,也算当了一回蔡先生——虽说不太成器,好歹也算替你写了谱,把你从这里送出去了。”
阿扶静静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小时候在拳馆挨打不吭声,后来姐姐出事不吭声,再后来跟着李怀珠,还是不怎么吭声,可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更说不出话来。
但其实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李怀珠,想说李怀珠的大恩大德她没齿难忘,想说往后但凡娘子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这些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一句也说不出来。
阿扶只是喉咙有些发紧,眼眶有些发酸。
“阿姐。”
李怀珠怔了一下。
阿扶又叫了一声:“……阿姐。”
“……行了,我都明白的,又不是以后不见了,”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着催促,“果子记着吃,走吧!”
千言万语哽在心口,阿舟和阿扶在榆林巷口道别,朝阳缓缓从东方升起,兄弟俩的身影渐渐走远,融进熹微的暖光里,阿舟捧着篮子神色也浅淡下来。
又走了一段,阿扶忽然停下来,伸手掀开篮子上面盖着的荷叶。
荔枝、葡萄、白桃……他似有所感,往下一翻,篮底果然躺着一个红布包,压在最底下。
里头是两锭官铸白银,另有一张红笺,上头只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
万望珍重。
阿扶攥着红笺一时怔忡,身旁忽传来一声哽咽。
憋了半晌的阿舟眼泪已经下来了。
第82章
其实, 李怀珠原先还觉得自己这掌柜当得挺清闲,后面有恒奴掌勺, 前头有团娘桃娘招呼,忙是忙了些,但是还算能应付,可真等两兄弟一走,她才发现,合着平日里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跑腿传话的零碎活儿,全是这哥俩包圆了的。
如今人一走, 李怀珠又扎进了灶间。
恒奴掌勺, 李怀珠就打下手,切菜、配菜、蒸炸煮炖,让干什么干什么,直把她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李怀珠实在扛不住了。
她倒不是吃不了苦, 在尚食局那会儿比这累的活儿也干过, 问题是那会儿年轻, 十来岁的年纪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如今虽说也没多老,可到底当了掌柜, 冷不丁这么一折腾,腰也酸背也疼,晚上躺下觉着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
第四天早上,李怀珠发现自己眼底青了一片。
还是趁早去南市转转吧。
南市牙行李怀珠算是熟门熟路, 几个牙侩都认识她了,见她进市就了迎上来。
“李娘子来了!这回是要挑什么样的?”
李怀珠道:“挑两个伶俐的,能使的。”
牙侩笑起来:“这不巧了, 前些日子有一批人进来,都是好人家出来的,手脚干净啊。”
李怀珠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阵子宫里彻查大案,牵连了好些勋贵人家,府里抄的抄、贬的贬,仆从一拨一拨被送进牙行,等着重新寻主。
这事说起来也是造化,勋贵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府里的奴才跟着吃香喝辣,如今主子倒了,底下人也成了抢手货,大多都觉着毕竟是在高门大户里待过的,眼力见儿总好一些。
李怀珠看中了两个少年。
一个瞧着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另一个看着也差不多年纪,比他瘦些,眉眼却清秀些。
牙侩顺着她一瞧,笑道:“娘子真是火眼睛睛啊!这俩是原先就是灶上帮工的,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干过,刘家这回牵连进去,阖府上下发卖,他俩就到我这儿来了……”
李怀珠打量两个少年几眼。
头一个还有些紧张,眉眼清秀的倒是大方些,朝她笑了笑。
李怀珠微笑道:“郎君叫什么?”
憨厚的那个说:“小的叫乔生。”
清秀的那个说:“小的叫成桂。”
李怀珠又问:“在主人家做了多久?”
乔生说:“两年。”
成桂说:“三年。”
李怀珠又问了些灶间的事,两人说的话也对,一听就是干过活的。
两个郎君的身契拿到手,李怀珠要走,却被牙侩叫住了。
“娘子且慢,还有一位是能聘的——娘子要不要见见?”
李怀珠不懂:“聘的?”现在还有聘用制?
牙侩笑得一脸谄媚:“是个秀才,在衙门里做过税款的事,如今想寻个差事,又不愿签身契,便托我这边帮着寻摸寻摸。”
原来是个账房先生?
如今她手底下两家铺子,食肆一家,酥斋一家,流水不少,李怀珠早想过请个账房,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如今送上门的,还是秀才,还在衙门里做过事,是在是不错啊。
牙侩领着她往后市走,穿过两道巷子,进了间屋。
屋里坐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子,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不说,眉眼还很和善,瞧着不像那些酸腐秀才,倒像个好相与的。
李怀珠问他之前在哪里做事,他说在开封府下头一个县衙里做贴司——就是衙门里帮着管账目、写文书的“外聘人员”,不算正式编制,比账房先生多懂些商户这边的门道。
左谦是滑州人,考中秀才后便没再往上走,因着家贫,早早出来谋生,在县衙里做了五六年,经手账目从没出过错,只是衙门里的差事不稳定,去年上头换了知县,原来的班底被裁撤大半,他便失了这份糊口的营生。
如今想在汴京寻个安稳去处,不求富贵,只求温饱,或还能再考几次科举。
李怀珠问:“左先生对汴京商税可熟悉?”
左谦微微一笑,道:“略知一二。”
“那接下来要推的各种新税法,先生可知?”
左谦敛首,道:“这还要多研究,但是浅显些的……某还可以应付。”
李怀珠一下松了口气。
大宋的商税名目多,往常李怀珠都是按着老规矩,该交多少交多少,可今年夏天以来,情况却有些不一样了——
一立夏,王相公便开始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整饬财政,什么均输法、青苗法,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推,搅得满朝风雨,旁人怎么议论且不论,单说对汴京商户的影响就很深重。①
原先商户们交税,在银钱兑换这猫腻里就得打半天转转。
大宋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铜钱,银子虽然值钱,却不常用,一来年产量低,一年不过百来万两,二来朝廷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什么战争赔款、皇帝赏赐、西北军费,都要白银来流通,所以民间难得见着银子,大多被富户窖藏起来,轻易不拿出来用。
可朝廷收税偏偏认银子。
于是便有了兑换这一说,商户们若是交铜钱,就得按官定的比率折算成银子——比方说,某项税额定的是十两银,若交铜钱,就得交十二贯,多出来的两贯,便是所谓的“折银钱”。
胥吏们最精于此道,把商户们交上来的铜钱收走,自己换成银子再往上交,一来一回,中间这两贯“折银钱”便落进了自己腰包,商户们明知被盘剥,却也无可奈何……
可过段日子就不一样了。
王相公下面要推行的新政里,有一项便是整饬赋税征收,裁汰冗吏,严查中间盘剥,统一银钱折算的规矩,给了商户们实打实的好处。
可好处归好处,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规矩变了,账目也得跟着变,原先那些旧账好些对不上新章程了,李怀珠略看了看,就被一大堆什么“住税”“过税”“市利钱”看的脑仁儿疼。
这时候若有懂行的人在旁边指点,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左谦听完李怀珠的顾虑,道:“娘子说的这些,某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愿意尽力一试。”
李怀珠便又问了几个账目上的事,左谦答来,她是越听越满意,当下便定了他,不签身契,按月给俸钱,往后两家食肆和酥斋的账目,全交给他打理。
二人在牙人处签了契,左谦接过去之后,却认真端详起了李怀珠的字迹,认真道:“娘子的字骨力遒劲,气象开阔——好字!”
李怀珠一怔,笑了。
说来也是,她这手笔字打小就这德性,锋芒毕露,横平竖直,一点婉约的意思都没有,连孙司膳说小娘子写字要端庄秀丽,张牙舞爪的没正经。
后来出宫开店,写菜单写账本,除了谢二郎,还真没人夸过她的字。
李怀珠觉着,就冲这一句,左谦应当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买了下手,聘了账房先生,李怀珠又知道了个好消息。
晴环在酥斋铺子里上了手。
说来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晴环打小在宫里就是个死心眼的性子,做事一板一眼的,当初在尚食局,李怀珠手底下带过的人不止一个,可就数晴环最让她省心,交代一遍的事,绝不用交代第二遍,没交代的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先做。
所以晴环出宫来投奔她,李怀珠压根没打算让小娘子从头做起。
她的想法很简单,酥斋那边如今有莫娘,再添个晴环,俩人一左一右正合适做她的左膀右臂,晴环在宫里跟着她学过点心,过段时间管事儿应当不成问题。
可晴环不干,还是当年那个轴孩子,酥斋里大事小情,每一样点心的做法都要背下来,从各种糕点的面团子和馅料的不同做法,道烤制蒸制的不用流程,再到售卖时的技巧和流程,晴环全部都要参与,每天不是在后厨里跟旁人学怎么做糕点,就是在前面帮着莫娘倒腾各种糕点单子,招呼各个客人。
李怀珠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小娘子轴归轴,可靠也是真可靠,只要她认准了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晴环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虽说如今跟着她,可总不能一辈子给她当下手吧,李怀珠越想越远——不如认个妹妹?
认作妹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酥斋可以交给她打理,等再过几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她想成亲,又有她自己有心仪的,李怀珠便给她张罗,若是她自己没主意,李怀珠也愿意替她张罗,大不了就像蕊芳斋的吴娘子似的,招赘个女婿进来……
想着想着,晌午就过了。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烦意乱。
歇晌的时候,李怀珠身下的竹席早就被捂热了,翻身换个地方凉快一会儿,过不多久又热了,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鱼来趴在榻边呼哧呼哧喘气,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李怀珠想念起溪山来,唉,溪山多凉快啊,她一骨碌爬起来,不睡了,天气实在太热了,做冰激凌吧!
做冰激凌最要紧的是两样东西——冰,和奶。
冰倒是不缺,谢慈隔三差五都会让人送些来,牛奶也好办,甜水巷老丈如今跟她熟了,隔天送一回,都是早上现挤的,白浓厚脂,做冰激凌正好,鸡蛋有,糖也不缺,蜂蜜更不用说了,各式各样的果酱都是店里常有的。
李怀珠先打了四个鸡蛋,把蛋黄和蛋清分开。
蛋清留着做别的用,蛋黄倒进小盆里,加了两勺白糖,拿筷子使劲搅打,这活儿看着简单,打起来却累的不行,胳膊酸了换只手,换了手接着打……牛奶加热,等温度降下来再倒进打好的蛋黄糊里,一边倒一边搅,再把锅端下来放凉水里镇着,等温度降下来加蜂蜜。
接下来就是最麻烦的一步了。
时下没有后世那种冰激凌机,想让奶浆冻得细腻,就得靠人工不停搅,李怀珠把调好的奶浆倒进铜盆里,铜盆外面再套一个大盆,大盆里铺上碎冰,撒上粗盐——这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法子,盐能加速冰融化,融化的时候吸热,能让温度降得更低。
冰盆准备好,就开始搅了。
搅一会儿,停下来刮刮盆边的冰碴子,再搅,奶浆慢慢变稠,李怀珠又搅了一会儿,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把铜盆放进冰鉴里冻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个把时辰之后,冻好的冰激凌卖相着实不怎么好看。
李怀珠本以为能冻成一碗光滑细腻的雪白奶糕,结果揭开盖子一看,盆里这儿一个冰碴子,那儿一个冰疙瘩,颜色也不是雪白的,有大大小小的黄点点,跟过年吃的糙米糕似的。
团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娘子,这……这是啥?”
李怀珠沉默片刻,道:“冰、酪。”
团娘没敢吱声。
李怀珠自己先尝了一口,勺子挖下去倒是费了些劲,嗯,冰得牙帮子发酸,奶味儿倒是足的,甜也够甜,就是口感不够细腻,嚼着有冰渣子咯吱咯吱响。
分了几小碗给几个歇晌的,李怀珠又挖了一勺,这回挖的是中间稍微软些的地方,冰碴子少一些,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竟有几分后世冰激凌的意思了。
总归,没那么热了。
李怀珠把剩下的冰激凌倒进瓷碗里重新镇着,觉着头一回弄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往后多做几回应该能更好些,冰碴大约是搅的时候不够勤快,冻得太快了,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李怀珠想着想着,折腾的也累了,浅浅打了个哈欠。
“小娘子做什么呢?”
是谢慈温柔带笑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①:文中关于北宋时期的税改政策之类的说法,参考了历史上苏轼和王安石税改之争,后面的关于折银的各项说法,参考了《宋代货币经济中的金银》《论白银在宋代货币经济中的地位》等文章。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考究~
第83章
谢二郎最近来李记的频率越来越高, 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三月殿试,四月唱榜, 五月授官,短短两三个月,他从一个举子成了翰林院编纂,旁人看着是青云直上,他自己却知道,青云之上风大云也厚,走着走着就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起因还是王相公的变法, 和谢慈扯上了渊源。
春闱那会儿, 殿试策论的题目有一道赋税之弊、吏治之清,谢慈洋洋洒洒数千言,把户部积攒的糊涂账剖了个七七八八,那篇文章,王相公是看过的。
后来王相公在朝堂上大刀阔斧, 搅弄的朝中满朝风雨, 谢慈那篇策论不知怎的就被翻了出来, 成了新党手里的一张牌, 在官家面前据理力争。
谢慈就这么被卷了进去。
他倒不是不愿意,年轻人, 二十出头,三元及第,正是热血年纪,王相公找他谈过, 说的都是漕运的损耗、税赋的漏洞、豪强兼并的厉害,诚然,这种话谢慈在书斋里读过千百遍, 可从王相公嘴里说出来却不同,似乎有了非做不可的道理。
“兰时啊,”王相公拍着他的肩,“你是个肯说话,敢做事啊……好好干。”
谢慈当时微笑应了。
可新政一出,朝堂上就跟炸了锅似的,尤数勋贵们跳得最高,王相公要查的是盐课是他们世代吃的利钱,动了这个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御史台今天参青苗法害民,明天参均输法敛财,后天干脆指着王相公的鼻子骂他“拗相公”、“奸邪小人”。
王相公不动如山,只因官家信他,谁骂也没用。
可王相公动不了,底下的人就遭了殃。
谢慈是新科状元,又是王相公点名夸过的人,自然成了靶子,朝会上总有那么几个人,阴阳怪气说些“状元郎好文章”、“到底是年轻,不知咱们的疾苦”之类的话,值房里更是不太平起来,隔壁的人看他在整理书稿,故意把话说到跟前。
“谢家二郎到底是要平步青月的人啊!”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的策论是王相公亲自呈给官家的。”
“啧,年轻轻的,也不知深浅。”
谢慈不屑与人争执口舌,却难免心情不佳。
——早岁那知世事艰。
年少时读陆游这诗只觉世事感慨,如今却有几分不一样的滋味,天下事原来并不是只有是非对错,原来道理之外还有人情,人情之外还有利害,利害之外……嗯,盘根错节。
可既想做事,哪有不受阻的呢,就算是王相公也尚且被人骂了十几年,他一个刚入仕的编纂挨几句冷言冷语又算得了什么?
谢慈这么想着,也就坦然了。
只是有一件事,叫他心里过意不去。
谢卿在户部当差,平日踏实不惹事,可自打谢慈被卷进新政的漩涡,谢卿在户部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新政要动的是财政,户部自然是风口浪尖,王相公的人要查账,反对新政的人要护账,两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谢卿是谢慈的亲哥哥,又是在户部当差,自然被划进了“那边的人”。
倒也没有人明着怎么他,只是暗地里使绊子,不咸不淡说几句“谢郎中家里出了状元,自然是不一样了”云云的话。
谢慈知道这事,还是听一墨说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第二日便去见了谢卿。
兄弟俩坐在书房里,谢慈开门见山,说自己要搬出去住。
谢卿罕见朝他冷了脸,问他怎能有这种考虑,谢慈说:“如今朝里朝外盯着我的人多。哥哥在户部当差难免受牵连,我搬出去,却也可两处走动,旁人也少些话说。我知道哥哥不在意,可伯父伯娘那边,还有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家中十几口,老老少少,怎能不在意。”
谢卿拗不过他,谢慈也让家中老幼劝慰,几日过来,谢卿也算默认了。
就这么着,谢慈开始看宅子了。
一墨一连跑了几日,谢慈倒不着急,反正早晚得搬,慢慢寻便是。
可自打决定搬出去,他来李记的次数越发多了。
外头是朝堂,是人情,可一进李记,扑面而来的是点心的甜香,盛夏暑热果子的凉意,和小娘子忙进忙出的身影……世外桃源不过如此。
“小娘子做什么呢?”
谢慈推着李记后院大门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盛,廊下的竹帘半卷着,一只白瓷碗搁在栏上,碗里还剩半碗什么小食,白雪一般的冒着凉气,鱼来跳上廊下,也趴在那儿不动。
谢慈往廊下一瞧,就瞧见了李怀珠。
小娘子蜷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臂弯好像有些昏睡了,身上穿着件薄薄的藕荷色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着一块白生生的小臂,鬓边的碎发遮了小半边脸,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也是轻轻的。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竹帘簌簌作响。
谢慈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旁边小碗白花花的冰雪,谢慈不知是什么吃食,只瞧见碗里是奶白色的,冻得瓷实,上头还撒着些红红绿绿的碎屑,瞧着怪好看的。
他刚坐下,李怀珠睫毛就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瞧见他笑了。
“二郎,”她揉了揉眼,是真的困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慈道:“出宫有事,顺道来看看。”
李怀珠坐起来,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往他身边一凑,把小碗递了过去,“这是我新做的,叫冰激凌。”
谢慈没听过这名儿,问:“冰激凌?”
“嗯。”李怀珠说,“就是用牛乳、鸡蛋、糖,搁冰里冻出来的,其实就是冰酪,做的可费劲了,搅得胳膊都酸了。”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谢慈觉着这白花花的冻儿瞧着倒是细腻,只是上头有些黄黄的小点,拿起小匙,舀了一角送进嘴里,凉,甜,奶香浓郁……还有一点冰碴。
他点点头:“好吃。”
李怀珠有些心虚地笑:“真的?其实没做好,你吃的应该有冰碴子,是搅的时候不够勤,我想着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她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困倦腼腆地垂着眼,看的谢慈心里软软的。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吃。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石榴叶的清香,鱼来在旁边打着呼噜,小娘子托着腮看他,困乎乎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安静的时候,心事反倒一件件浮了上来。
谢慈想起从前读史,变法只人下场都不大好,商鞅车裂,晁错腰斩,范仲淹新政推行不到一年就罢相,王安石两度罢相最后郁郁而终?……虽则他想和王相公一起做的事,比范公、王公小得多,但他也想知道小娘子怎么看这些事。
她读过的书不少,会不会觉得他沾上了这些事往后麻烦,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惹祸的,该离远些?
他忽然想跟小娘子说说话。
“怀珠,”他说,“我忽然想起几个人来。”
李怀珠:“什么人?”
谢慈说:“商鞅、晁错、范仲淹、王安石。”
李怀珠一听这几个人,就明白了谢慈的意思,只笑了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人来?”
谢慈说:“这几个人,你说后世之人若是也知晓他们,会怎么看他们?”
李怀珠挑眉——这哪是问什么后世只认,这是在问她呢。
李怀珠想了想,反倒说起另几个人来,“谢二郎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另几个人。”
谢慈:“谁?”
李怀珠说:“管仲、子产、诸葛亮。”
谢慈微微一怔。
“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最后善始善终。子产在郑国执政二十多年,铸刑书,作丘赋,国人诵之,最后也善终,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后人提起来,哪个不敬畏?”
谢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这是说事做得成,人也保得住的名臣。”
李怀珠歪着头看他:“可世间事大约都是这样。”
“有人说商君刻薄寡恩,有人说王莽虚伪奸诈,也有人说范文正公是千古名臣,新政虽败,人品却无可指摘,成了,就是商君变法强秦,名垂青史,败了,就是王莽改制乱天下,遗臭万年。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要是人人都怕这怕那,什么都不敢动,那世道不就一直这么下去了?”
李怀珠坦然道:“博成了声名远扬,博输了,自然也要担些后果……”
谢慈看着她,肃然问:“那什么后果是你担不得的?”什么事是让你无法承受的,什么事会让你觉得想要离开我。
“我是个商人,最担不得的后果自然是血本无归,银钱尽失!”
李怀珠说这话时眼神极为严肃,忽而一顿,神色又变得狡黠起来,“不过李太白有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凑近了他,看他因为神色太过肃容而微微皱起的眉眼,温声道:“我虽然没千金,但若是只散十金、百金、几百金,应当……还是能受得住的吧?”
谢慈被她的话恍惚了一下。
很自然的,小娘子避开了他的问题,却承托住了他的心。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人,他想起商鞅,商鞅变法时,秦孝公曾问他,天下人谤议,怎么办?商鞅说,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可后来秦孝公死了,他果然被车裂,又想起王安石,王安石罢相后退居金陵,每日骑驴游山,写诗自遣,有没有一个人这样笑着跟他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呢……
谢慈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化作一笑——
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李怀歪着头看他,感觉谢慈眼底薄薄的倦意好像散了些,于是脆声道:“谢二郎今晚还来不来?”
谢慈看她:“今晚?”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我要试个新吃食,你若来,便可帮我尝尝。”
谢慈问:“什么?”
李怀珠神秘兮兮道:“烧烤的烤串。”
谢慈没听过这名儿,问:“烤串?”
“就是把肉和蔬菜,或者搭配起来切成小块,穿在签上搁炭火上烤。”李怀珠道,“一边烤一边撒香料,香得很!”
谢慈想象了一下,他确实没吃过。
李怀珠喋喋不休道:“最近都是大热的天,到了晚上才凉快下来,李记外面若是摆两方炭火架子,把各种肉串搁上熏烤,还有各种蔬菜和豆皮什么的,烤的瘦肉紧实,肥肉焦脆,再配一碟盐水毛豆,凉拌胡瓜……”
“当然了,夏天吃烤串,最配的就是冰镇酒水。”
“果子酒最好,又甜又不上头,不过我曾经喝过一种啤酒也不错,喝一口能从嗓子眼冰到胃里头,到时候就一口酒,一口肉,一口菜,那滋味……”
第84章
其实炙肉串并非舶来品。
孟子就曾曰过:“脍炙哉!”, 而且人人都爱吃烤肉,才有了“脍炙人口”这个成语, 那会儿的“炙”,则是‘贯之火上也’,听听,把肉贯穿起来放在火上,可不就是烤串么?
到了后来,更有汉高祖刘邦以烧烤鹿肝生肚下酒,东汉《庖厨图》, 烤炉上架着肉, 一人跪在炉旁执扇扇火,翻动烤扦,活脱脱两千年前的“烧烤师傅”,想来那时的达官贵人,对撸串的幸福感, 与今人并无二致。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其“炙法”就提出肉块在穿串前要用葱白碎、盐和豉汁腌渍, 且不可久腌, 否则肉“则韧”而不嫩,烤的时候“拨火开, 痛逼火,回转急炙”,也就是拨旺炭火,让肉串紧贴猛火, 快速翻转,待肉“色白热食,含浆滑美”……这不就是李怀珠常常挂在嘴边的“旺火快烤, 锁住肉汁”么?
英雄所见略同,李怀珠觉着贾老若生在后世,定是美食圈的顶流大V。
而几百年后的大吃家袁枚,则更主张食材各安其位、烹之有法,最看不惯的不分材质一锅出,若让他瞧见夏夜街头铁签串肉的烟熏火燎,只怕是要痛心疾首,发一声浩叹。
李怀珠虽深爱袁老,这条却不以为然,人嘛,冬天要热气腾腾围炉夜话,夏天就要酣畅淋漓把酒言欢。
若没有冰饮烤串,夏天可就少了一大半的乐趣啊!
说起时下,苏东坡写“燎毛燔肉”,陆游诗里有“炙鸭”,《东京梦华录》里记着“旋炙猪皮肉”说白了都是烤的,只不过人家烤的是整只大块的,像她上辈子吃的那种小肉串,倒是真没见过。
大约是费事吧,一根签子上穿几块肉翻来覆去烤,稍不留神就糊了,哪有炖一大锅来得省心?
可这费事的东西,偏偏有它的好处。
一来可以提前备着,肉腌好了穿成串,客人点了往火上一架,翻两翻就能上桌,灶间里再也不用忙得脚打后脑勺。
二来新来的那俩小子能用上,乔生和成桂都之前在府上灶间帮过工,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熟,可说到掌勺炒菜,那是两眼一抹黑,恒奴和李怀珠只能慢慢教着,可烤串不一样,翻翻串儿、刷刷酱、撒撒料……
这点活儿是个人学半天就会了。
羊肉要切成拇指大的块,肥瘦相间,三肥两瘦穿成一串。
豚肉要选五花或者梅花肉,带点儿筋的嚼起来有韧劲。
鸡翅中用刀划两道口子,虾则要开背去线连壳穿……素菜里,菌子撕成条,香菇刻花,茄子整根烤了剖开放蒜蓉酱,藕片、土豆片切薄,刷油撒料,豆腐干切三角,面筋切好卷圈烤到鼓起来。
腌料也有讲究,羊肉用孜然,鸡肉刷蜂蜜,鱼虾只需薄盐清酒,去腥提鲜,素菜全靠那碗酱——清酱打底,加芝麻酱调稠,搁蒜泥、姜汁、一点点醋,炒香的芝麻,烤的时候拿小刷子来回刷,烤出来油光水滑的,再撒一层干料,直香得人走不动道。
烧烤的炉子是李怀珠专门找铁匠打的。
矮矮的,宽宽的,上头架着铁条,方便烤的时候签子来回翻动顺顺溜溜,下头是炭火,选的是南山的硬木炭,烟小又经得住烧用,铁签子是定做扁的,烤的时候肉不会转,两面受热匀匀,也削了两大筐的细头竹签,头天晚上用水泡着,烤的时候不会烧断。
烤串的肉菜都好办,撒在肉上的料却也是马虎不得。
后世烧烤摊上的秘制调料,什么十三香、烧烤粉、孜然面儿,看着差不多,味道却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李怀珠自己配烧烤料,茴香要先焙,花椒也得焙,孜然从回鹘那边运来的,有股子浓香,搁钵里碾了,桂皮草果白芷砂仁也一样样砸成粉末,搅和匀了,只是这时候没辣椒,便用茱萸、生姜和芥菜籽调出辣味儿来,也是红红黄黄的粉末。
一切准备停当,离着晚市还有一阵子。
李记店门口架得炉子生起来,先拿一把羊肉串架上去,李怀珠先教着乔生和成桂生烤,等着炭火上了火,再撒孜然椒盐的烧烤料,翻两翻再烤,一直到肉串滋啦啦往下滴油脂,香气喷鼻的时候便成了。
这香气实在霸道。
滋滋啦啦的声响里,油脂滴在炭上腾起烟,带着孜然的浓香、酱料的咸甜、炭火的焦香,隔壁还有想买香药的熟客,挑着挑着就晃悠过来了。
“李娘子,这烤的是什么,怎么这样香!”
李怀珠教乔生翻串,笑道:“羊肉串呢,郎君可进来坐,一会儿烤好了给您尝。”
这郎君哪里等得及,眼睛看着滋滋冒油的肉串,“李记店开了快一年,羊肉菜可头一回见啊!”
旁边刚刚下值的几位衙役也凑过来,“可不是嘛!某早就想说了,羊肉多好吃的东西,娘子怎么就不做?今儿可算等着了!”
李怀珠笑着寒暄,说话间第一把羊肉串烤得了,肉色金黄,边缘微焦,油脂还在冒着小泡,孜然也香肉也香,李怀珠拿几串来给几人分着尝尝。
众人吃了,皆有些不可思议。
“这、这羊肉怎么这个味儿?”
衙役们也嚼着,“什么味儿?香啊!”
“不是说不香啊,”那郎君咽下去,又咬一口,“某吃过烤羊肉、炖羊肉、蒸羊肉,可从没吃过这种羊肉——外头是焦的,里头是嫩的,根本不是寻常炙羊肉那味儿!”
衙役也点头,“对对对!平常羊肉那股子膻味儿呢?这怎么一点儿没有?”
李怀珠笑道:“新鲜羊肉,腌的时候下了功夫,自然没膻味儿。”
几个大汉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三两口吃完一串,又问李怀珠剩下的肉串多少钱一串,卖不卖,李怀珠说订了是十文一串,可本来是想着自家先尝尝的呢……
可那边而已经掏钱来了。
“再来五串,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
郎君也跟着掏钱,“我也要十串!”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人,本来只是站着闻味儿,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呼啦啦围上来。
“李娘子,我也要……”
“给我也来两串!”
“五串,我五串的!”
李怀珠只好让乔生接着烤,自己回身去拿碟子收钱。
这一烤,就先烤出去了三四十串。
等这帮人散去,李怀珠才顾得上自己人,一人只分一串,勉勉强强。
团娘接过来吹都不吹,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娘子,这、这也太香了!羊肉怎么这么香!”
桃娘也嚼啊嚼,“外头焦焦的,里头嫩嫩的,那个孜然的味道……哎呀!”
乔生刚下了手,成桂已经吃完了一串,赞道:“娘子腌的肉串可比炖羊肉香多了!”
恒奴接过最后一串,嚼完了只道:“不错。”
旁边团娘嘴快:“恒奴哥,你这叫不错?这明明是太好吃了!你是不是舌头有问题?”
恒奴淡淡道:“我说不错,就是很不错的意思。”
众人都笑起来。
恒奴却看向李怀珠,难得多说几句:“羊肉能烤成这样不易,火候、腌料、炭,哪样差了都不行,娘子这个很好……”
李怀珠笑道:“那是自然,你想想,若是旁的菜有羊肉串一半好吃,这生意得做成什么样?”
正说着,前头有人进来了。
是熟客郑掌柜,一进门就吸着鼻子,“娘子这边是什么味儿,我在巷子口就闻见了!”
李怀珠迎上去,笑道:“郑掌柜鼻子真尖,今儿新上的羊肉串,郑掌柜要不要尝尝?”
郑掌柜一屁股坐下,“自然要吃!”
乔生赶紧吃了肉串,继续上岗,不久,李怀珠端了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上来,郑掌柜接过来才吃了一口。
“这羊肉!这味儿!”他三两口吃完一串,又抓起第二串,“李娘子,你这羊肉怎么烤的?我郑某人活了四十多年,羊肉没少吃,可这种味儿头一回尝!”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喜欢就好。”
郑掌柜哪里是喜欢,简直是着迷了,一连吃了三串,这才放下签子,大手一挥:“李娘子,你这羊肉串,还有什么?有什么上什么!不拘什么种类价钱,快!”
财大气粗啊,李怀珠笑了,“后面还多着呢。羊肉串有,豚肉串也有,鸡肉串,鱼片串,虾串,素菜有香菇串、藕片、茄子,还有豆腐干、面筋,都是下午才穿的。”
郑掌柜豪气云天:“全要!一样来十串!”
李怀珠汗颜,“郑掌柜点这么多……”
“吃不了带走啊!快快快,烤上!”
看来是真喜欢,李怀珠应了,吩咐乔生成桂该怎么烤怎么烤,又听郑掌柜问:“李娘子,这羊肉串往后常卖不常卖?”
李怀珠道:“自然常卖。”
“那就好,”郑掌柜道:“某一个月怎么也得来吃几回!”
恒奴后厨的单子忽然少了下来,原本这个时辰,灶上正忙着炒菜炖汤,今儿却清闲许多——客人们都被羊肉串的香气勾到前头去了,点菜的,十有七八先问一句:“肉串还有没有?”
桃娘一趟一趟往后院跑,手里端的不再是小菜,是自家酿的各种小酒。
果然,烤串一上,酒水卖得就快了,毕竟撸串不喝酒,香味少一半啊,后世烧烤摊啤酒论箱卖,李记虽没有啤酒,但冰过的果酒、花酒、黄酒,配着烤串一样痛快!
晚市刚开始,李记已经坐满了人。
炉子架在门口烟气袅袅,路过的人十有八九要停下脚步抽鼻子,忍不住的便循着味儿寻进来,坐下就点,没一会儿工夫,店里店外便座无虚席,竹签子咔嚓,酒盏碰撞声,客人们叽里呱啦的说笑起来。
谢慈和石子桓到的时候,李记门口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闻着霸道得没边儿的香气,石子桓吸吸鼻子:“兰时,这、这是李娘子的铺子吧?”
谢慈微微点头,往店里头望了望。
店门口,两个少年正守在炉子前忙活,一个翻串,一个撒料,肉串滋滋啦啦响,旁边等着的人眼巴巴恨不能伸手去抢,店里更不用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还有几个瞧着像是国子监的学生,边吃边争着什么,手里的串却一刻没停……
嗯,小娘子没在前面。
石子桓傻眼了:“这……咱们还能进去吗?”
“去后边看看吧。”谢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石子桓就知道好友有门,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第85章
后院里倒是清静。
灶间掌着灯, 鱼来趴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 睁开眼瞧见是谢慈,喵喵叫着跳过来蹭人小腿,灶间里隐隐传来炒菜声,李怀珠正从小厢房捧着酒坛出来,一抬头就瞧见了谢慈,眼睛弯起来,“二郎来了。”
谢慈眉眼柔和下来, “答应了你的, 自然要来。”
石子桓从后面跟进来,笑道:“娘子前店里可真是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幸亏有兰时,不然我今晚就只能站在巷子里闻味儿了。”
李怀珠笑道:“快进来坐, 在后院给你们支张小桌。”
说这, 李怀珠从小厢房里又找了个桌来, 前头团娘又叫着她去结账, 谢慈赶忙接过了李怀珠手上的小桌,让她不用顾忌自己, 自去忙便好。
“那你们稍等,”李怀珠道,“前头忙过了我便过来。”
谢慈点头微笑,“别急, 齐愈也无事,我等着便好。”
待李怀珠去了前头,石子桓正要开口打趣两句, 却见谢慈支了桌子,转身往廊下走,随手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又走到井边,提起桶里的水倒了半盆,弯腰洗手,比回了自家还自在……
石子桓眯起眼睛,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谢慈洗完手,用帕子擦干了,抬头看他:“怎么?”
石子桓就哼着唱道:“……燕子衔泥归旧垒,一飞飞到李家院。李家有女初长成,哥儿莫嫌路途远,常来常往是自家……”
谢慈失笑,耳尖一红道:“你莫要乱唱……”
好在李怀珠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手中的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小串儿,“等急了吧?”她笑着把托盘搁在小几上,“先吃着,后面还有。”
石子桓一看,呦,怎么这么多样。
李怀珠贴心给他们介绍,“红三白二的是羊肉串,自家调味烤的,这些五花三层的、还有这几个颜色深些是豚肉,鸡肉串刷过蜂蜜,比别的亮一些,底下还有虾串和鱼片,只撒了薄薄一层椒盐……”
素菜中,香菇串刻了花,藕片也是薄切,茄子是整根烤的,这会儿已经剖开,里头白嫩的茄肉上铺满了蒜蓉酱,豆腐干切了三角,烤得外头起了层薄薄的硬皮,面筋切成了小卷……旁边还有两碟蘸料,一碟是干料,一碟是湿料,清酱加了芝麻酱,搁了蒜泥、姜汁、醋和芝麻。
石子桓伸手就抓了一串羊肉。
咬一口——烫!
可他舍不得吐,龇牙咧嘴地嚼着,嚼着嚼着,眼睛就直了。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却嫩得很,孜然的香一点儿不压肉的鲜甜,肥肉的部分烤得酥酥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豚肉则更有嚼头,带筋的部分韧韧的,鸡肉串甜咸交织,蜂蜜和肉的咸鲜竟是出奇地搭,虾连壳烤的,蘸一点干料那个香啊,鱼片也是嫩得很,几乎入口即化……
吃的有些腻了,用筷子一划烤的软烂的茄子,白嫩的茄肉蘸着蒜蓉酱入味又好吃。
石子桓一串接一串,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手已经伸向下一串了,李怀珠给他们说的这一份少来了一点辣味,却把石子桓吃得满头大汗,根本停不下来。
“李娘子,”他含含糊糊的,“这、这也太……”
李怀珠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石子桓灌了口酒,整个人都舒坦了,感慨道:“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脍炙人口’!孟夫子说得对啊,人人都爱吃烤肉,可我从没吃过这样的烤肉!”
他看向谢慈,这位仁兄吃得就比他斯文多了,一手拿着串一手虚托着,可面前的竹签子也已经攒了一小堆。
石子桓嘿嘿一笑,“兰时,你是不是天天往这儿跑?”
谢慈拿帕子擦了擦手,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吃你的。”
石子桓又喝了一口酒,说说这种话又怎么了,他想说的是,李记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多跑几趟又怎么了,换他他也跑!
这一顿饭吃到前头的客人都快散尽了,乔生和成桂在井边刷签子,恒奴清点了灶上的余料,李怀珠送走谢慈二人,在柜上坐了,把今儿晚上的账拢了拢。
羊肉进价一斤一百文,去完筋膜出九两净肉,穿成串,能穿三十串,一串卖十文,一斤羊肉就能卖三百文们,刨去炭火和调料,一斤羊肉净赚一百一十文往上。
李怀珠翻了翻单子,羊肉串卖了四百来串,再加上豚肉、鸡肉、虾、鱼片,还有各色素菜,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一晚进账就将近十贯钱。
搁往常,店里炒菜炖汤忙活一晚上也就这个数。
可炒菜灶上烟熏火燎,切菜配菜出锅装盘,一道菜一道菜地伺候着,客人多的时候恨不能生出四只手来,可烤串的肉却是下午就穿好的,客人来了往火上一架,烤完上菜齐活,乔生和成桂两人学了一下午就能上手,了往后灶上可就松快多了啊!
李怀珠把账本合上,真是觉得这才叫生意嘛——门槛低,上手快,利润厚,客人还爱吃。
于是李怀珠琢磨了几日,单画了个烤串的册子出来,并多往里添了几个特色的烤串,颇有天马行空的味道,在宋人看来却有种万物皆可串,皆可烤的样子。
单说鸡子身上,小娘子便能变幻出许多花样来。
烤鸡皮,寻常食肆弃之不食的东西,到了李怀珠手里就成了尤物。
鸡皮处理得干净,油脂不必尽去,留得几分穿成串,上火一烤油脂渗出,趁热咬下是外脆里糯,满口脂香,酥脆与软糯之间的奇妙口感,下酒最相宜。
还有烤鸡爪,李怀珠挑的都是一两开外的大鸡爪,烤之前还要先经卤煮,焖得软烂入味,胶质尽出,待到客人点了,再上炭火一烤,烤好的鸡爪外皮焦韧,一吮即骨肉分离,软糯黏唇,满满的胶质,简直是享受。
烤猪蹄亦是同理,比鸡爪还要豪迈,一整只猪蹄对半切开,先卤后烤,一口是表皮的焦脆,一口是蹄筋的Q弹,再来就是厚厚肥糯的皮肉……
填补些肉串,李怀珠又觉着吃这种软糯胶质的东西,不能单吃。
就像梁实秋先生写烤羊肉,必提正阳楼的烧饼,“薄薄的两层皮,一面粘芝麻,打开来会冒一股滚烫的热气,中间可以塞进一大箸子烤肉,咬上去,软”,这是他的吃法,饼是肉的绝佳载体。
又比如邢台烧烤的吃法,“火烧老豆腐配羊肉串”,说的是刚出炉的火烧搭配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是,吃得腻了便喝口老豆腐,北方的老豆腐不比南方的滑嫩,却恰好能让食客清口,好再战三百回合!
于是李记也推出了新的烤时蔬和小饼。
烤韭菜一经推出,就成了素菜里的头牌,而会吃的老吃家则更深爱小饼,原因无它,一张小饼则能裹着自己喜爱的肉串、蔬菜,撒了自己喜爱的调料来,一口下去什么都满足了,多好……
*
一墨跑了半个月,终于在甜水巷寻着一处二进的院子,带个天井,收拾得也干净,房主是京官,外放到地方上任去了,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便托人往外赁,只是房契还在衙门过手续,得等些日子才能签契书。
谢慈倒不着急,横竖晚几日搬也无妨。
可就是这么一耽搁,让他碰上了另一桩事。
这日散值回来门房处有封拜帖,说是给大郎谢卿的,谢慈本没在意,结果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金陵产的信笺,抬头后的落款人为李韫玉。
李韫玉。
谢慈沉思便可,拿着帖子去找谢卿。
谢卿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弟弟进来笑了笑:“怎么,有事?”
谢慈把帖子递过去:“门外送的,给兄长的。”
谢卿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微微动了动,“是他啊。”
谢慈施施然坐下:“兄长认得?”
“认得。”谢卿拆了信,“前几年在江宁公干时遇着个小秀才,年纪不大,文章写得倒是清俊,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便写了封荐书,荐他去衡远书院读书。”
谢卿把信看完,脸上浮起欣慰之色:“原来是因着去年的秋闱过了,如今已是举子,想来京中拜谢我。”
谢慈微微一笑:“那倒是巧,他何时来?”
谢卿纳罕道:“帖子说三日后登门,怎么,你有兴趣见见?”
谢慈点头,没放过心中那稍稍一点犹豫,笑着说:“兄长若是不嫌,那日我也在吧。”
谢卿看他一眼,不知自家阿弟这是怎么了,却也应了——年轻人嘛,多见些客人总是好的。
三日后,李韫玉登门。
谢慈站在一旁,不由对这小郎君多看了几眼。
来人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不高,清清瘦瘦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挺秀,站在那儿像一竿青葱新竹,风一吹就要晃一晃,见了谢卿也是恭恭敬敬行了礼,口称“谢大人”。
谢卿笑着扶他起来,又指着旁边的谢慈道:“这是舍弟。”
李韫玉似乎有些诧异,耳根红了起来,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谢、谢状元。”
谢慈微微颔首,温声笑道:“不必多礼。”
李韫玉便坐下,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谢慈却一直在看他——小郎君生得确实好,眉眼清正,虽则腼腆却不卑怯,兄长问他学业,又问他在江宁书院的见闻,小郎君便说了几位先生,又说了几本新读的书,说着说着,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谢慈在旁边问些经义上的事。
李韫玉认真答了,答完之后又忍不住偷看谢慈神色,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人腻烦。
谢慈却只是笑,夸赞道:“解得不错。”
李韫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便又红了。
这一坐,便坐了小半个时辰,谢卿想着留人吃个便饭,谢慈却起身说要去书房拿书,临走时回头叫李韫玉,“若是不急走,便随我来书房坐坐?”
素来腼腆的李韫玉愣了下。
他当然听过谢二郎的名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据说为人清冷,不爱见客,多少人来求见都吃了闭门羹,他来之前,压根没想过能见到这位,结果他这回来不仅见到了,还——
李韫玉看向谢卿,
谢卿笑着:“去吧,兰时难得主动邀人。”
李韫玉这才起身,跟在谢慈身后往书房走。
书房里,谢慈又问了他几篇文章,问了几个经义上的疑点,又指点了他几句,等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谢慈送他到二门,问他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李韫玉摇头,谢慈笑了笑:“那正好,同我去吃个便饭吧?”
这也太热情了吧,李韫玉又呆住了。
——他今日,是不是做了什么让状元郎另眼相看的事?
李韫玉跟着谢慈下了车,远远看见块不起眼的招牌——李记。
瞧来并不是很阔绰的酒肆,生意却好的不得了,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浓郁肉香,飘着直往鼻子里钻,香异的很。
有伙计在门口烤着什么,可因为围着的人比较多,李韫玉没看仔细,就跟着谢慈往里走。
李怀珠正招呼客人,见了谢慈便笑,“二郎来了!”
谢慈眉眼一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
“今日是带小友来吃饭。”
李怀珠这才看见谢慈身后的小郎君。
谢慈温声介绍:“小友李韫玉,金陵人氏,来京拜谢家中兄长——”
话音落地,李怀珠微微一怔。
第86章
“水怀珠而川媚, 石韫玉而山晖。”
李韫玉,金陵人氏, 来京中拜谢故人——这几个词单拆开看都没什么,可往一块儿凑,就有些不对了。
金陵人,还姓李,还叫韫玉。
李怀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客套话,“啊,金陵李家啊, 五百年前咱们说不定是一家呢”忽然就咽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可能不是五百年前……
可能是二十年前。
这年头识文断字的人家给孩子起名讲究得很,“怀珠”“韫玉”皆出自陆机《文赋》,是诗词的化用,寓意二人才德内敛, 光华不外露, 她自然知道这首诗的出处, 可她更知道——
原主的亲弟弟, 就叫李韫玉。
李怀珠引着他们在大堂的桌上坐了,内心却莫名忐忑。
不会这么巧吧?
李怀珠几次偷瞄小郎君的面庞, 却感觉不到一点眼熟的样子,只因原主九岁入宫,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能让一个九岁的娃娃长成二十岁, 眉眼长开了,身量也变了,早不是当年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曾对着镜子照过原主的脸,白白净净的,杏眼桃腮,跟自己前世有几分相似,可要说跟这位小郎君像不像——她哪儿知道?
分别之时,李韫玉可能也就七岁。
一个七岁的小豆丁,如今也十八了,从一个只知道流鼻涕的小不点儿蹿成清瘦俊秀的少年郎,二人面面相觑却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李怀珠想起出宫那会儿的事。
其实按原主的身份,她本该回金陵去的。
父亲没了,母亲带着幼弟改嫁,虽说是女儿的身份,但她也不太想回去搅和母亲的新生活,但按大宋的规矩,宫女出宫,若无亲可投,朝廷是要管送的,但她根本没回金陵,所以她不知道幼弟长成了什么模样,读没读书,过得好不好。
——如今,人是送到眼前来了?
李怀珠端着茶壶和小点心出来,往谢慈脸上瞟了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谢慈知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说道:“小娘子勿繁忙,便让旁人来点单子吧。”
言外之意则是让她在一旁待一会儿,听一听这边的动静。
李怀珠自然是要搞明白的,便招呼团娘过来记单子。
二人坐的小桌离柜上不远,李怀珠坐在柜后,手里拿了本账册装样子。
李韫玉在谢慈身边坐下,趁着点菜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家食肆。
他头一回来汴京,头一回来食肆,心里头其实有些紧张,可状元郎就坐在他对面,非但没有半点架子,还温声细语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金陵时就听过这位郎君如高岭之花,可眼下却对一个食肆小娘子都这样体贴周到,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全然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果然,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谢家二郎冷面冷心、不好亲近,都是瞎传的。
李韫玉正想着,余光瞥见柜台那边——
食肆的娘子正坐在柜后翻账册,面庞白净,杏眼小脸,瞧着是个很活泼和气的人,他略微多看一眼,却忽然瞧见了这位娘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李韫玉怔了一下。
莫非自己方才说错什么话了?还是身上有什么不妥?
他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长衫虽旧了些,却很干净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忍不住抬眼,这一回,那位娘子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李韫玉脸腾一下红了,赶紧垂下眼睛,心砰砰跳了几下,这汴京的娘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谢慈同团娘点了些炙肉串和几个小菜,又询问了小郎君可有忌口无,让他不要拘束,言谈之中一派温声细语,实在是再温良体贴不过。
“韫玉是头一回来汴京?”
李韫玉轻轻笑一下:“是。”
“觉得汴京比金陵如何?”
李韫玉笑声回道:“汴京热闹些,金陵也热闹,但到底铺子不如汴京多……”
谢慈笑了:“汴京不夜天,又无宵禁,你住些日子便知道了。方才进来时可瞧见门口那些人了?”
自然是看见了,而且到了店里,前面奇异的香气就随着伙计翻动的手扑过来,浓的能把人鼻子整个儿裹住,焦香、辛香、还有他说不上来的肉香……
李韫玉忙道:“瞧见了。那是在、是在烤什么?闻着好香。”
“那是炙羊肉。”谢慈道,“这家店的招牌吃食,你今日来得巧,一会儿尝尝。”
李韫玉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颇为好奇,从小到大他吃过的好东西不多,耕读人家里日子紧巴,肉是稀罕物,后来去书院读书,更不敢奢望这些,炊饼就着野菜,一天两顿能吃饱就是好的——李韫玉从来没见过这样吃肉的!
谢慈见他终于不那么拘谨了,便顺着话往下说。
“说起来,从前在江宁读书的时候,也常去街边吃些东西,那时买两块糕佐杯茶,比现在自在。”
李韫玉眼睛一亮:“郎君从前是在哪处书院读书?”
“在衡远书院。”谢慈道,“我知你如今也在那儿。”
李韫玉颇为不好意思的笑:“是。去年秋闱能过,多亏了谢大人为我写了封荐书,荐我去衡远书院读书。若不是谢大人,我怕是还在家里自己苦熬呢。”
谢慈便顺着问道:“韫玉家中还有旁人么,此番来京是自己来的,还是家人陪着?”
一提起家人,小郎君的脸就像被抽了水的胡瓜,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道:“家中父母兄长弟妹皆有,只是……我是自己来的。”
“郎君有所不知。我父亲去得早,是母亲带着我改嫁到了王家。”
“父亲待我倒是还好,只是那边原本就有两个兄长,是父亲前头留下的,母亲嫁过去之后,又生了弟弟妹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管我……”
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谢慈一眼,见他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
“父亲家里不算宽裕,两个兄长要娶亲,弟弟妹妹也要养,我读书的花销……总归是紧巴巴的。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谢大人,若是没有大人的荐书,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衡远读书的!更不可能考中秋闱……大人不知道,其实我脑子笨得很……”
“那,”谢慈打断他,温和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李韫玉久久沉默。
“读书,不读的时候就做花皂!”他忽然高兴起来,说,“先生说我读书有天分,我就想着好好读书,往后考取功名,让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谢慈“嗯”了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范仲淹少年时寄居寺庙,后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方成千古名句。”
“你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谢慈温声道,“不要气馁。”
李韫玉感谢说:“多谢大人指点。”然后耳尖一红,温吞地笑了,“……其实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姐姐呢。”
谢慈微微一怔,瞥向了柜上,柜上这边,李怀珠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听着。
“亲姐姐呢。”李韫玉说,“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姐姐对我可好了,会抱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后来父亲没了,姐姐被选进宫里去,就再没见过。”
小郎君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我有时候想,幸好姐姐进宫了。”
“不然姐姐要是没进宫,跟着母亲到继父家,肯定也要受欺负的。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还不如在宫里呢,虽说辛苦些,到底不用看人脸色……”
李怀珠原本只是安静的听着,但可能是被小郎君的话触动到了原主的情绪,竟也觉得有些难过,脑海中闪过的是些朦朦胧胧的画面。
小小的孩童跟在她身后跑,跑着跑着摔了,趴在地上哇哇哭,原主回头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男孩泪眼汪汪看着她,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却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李怀珠轻轻地叹了口气,记忆中笑着露出小白牙的孩子,和眼前拘谨的清瘦少年,恍惚间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
“郎君不知道,我阿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可厉害了。邻家小孩欺负我,她冲上去就把人推倒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那样保护她。”他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结果长大了,也没保护成……其实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李怀珠低着头,眼前莫名一片模糊。
谢慈正侧对着她,瞧小娘子这般神色,心中亦是微微作痛——原来平日那样活泼伶俐的一个人,有这般苦楚的身世。
李怀珠复而站起身,端着托盘走过去,走到桌边时朝谢慈轻轻点了点头。
把小菜一一摆上桌,最后将刚烤好的肉串放在李韫玉面前,浅浅地笑了,“李郎君头一回来,尝尝,这是店里的招牌呢。”
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后拿起一串。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又嫩,肥油烤得酥酥的,满口都是咸香,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吃得人脸色都好了起来。
“好吃!”他脱口而出。
“郎君慢用。”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韫玉却忽然开口:“……娘子!”
李怀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