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脸微微红着,鼓起勇气夸赞她:“娘子店的吃食,真好吃。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小郎君也姓李,”李怀珠道,“你我倒是有缘分。”
李韫玉一怔,抬头看她。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晖’——郎君名韫玉,巧了,我却叫怀珠呢。”
李韫玉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怀珠却不再多说,只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后厨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开了店门。
晨光熹微里,有人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抠着衣袖腼腆又万分紧张地叫了她一声——
“……阿姐!”
第87章
这一宿李怀珠没睡踏实。
她好歹也是两世为人,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 虽说原主的记忆她都有,可真让她管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郎君叫“弟弟”,管一个改嫁多年的妇人叫“母亲”。
——这话怎么也张不开嘴。
况且这要是认了,往后怎么办呢?逢年过节走动不走动?万一那妇人念着母女情分,要她回去金陵怎么办?她去了,是装原主还是做自己?原主之前的经历她哪儿知道得那么细?若是旧事重提,她说漏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认, 今儿又听小郎君一番话……这要是原主在天有灵, 看着自己弟弟念着她念了这么多年,怕是也要心疼得掉眼泪吧?
大宋对女人说宽松也宽松,街上摆摊的娘子有的是,开店做买卖的也不少,寡妇再嫁没人嚼舌根, 可再自在, 也绕不开女人最好嫁的年纪, 就是二八年华。
李怀珠今年十九, 再过个把月过完生辰,可就整二十了。
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娘子, 要是认了亲就不一样了,王氏要是个好说话的还好,要真是个不好说话的,非得把她弄去金陵许个人嫁了, 说实话,李怀珠不一定能悖逆到这个程度,毕竟社会条件在这, 悖逆亲长在时下是一大罪过,是要被判刑的,弄不好还要流放,打板子……
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原主亲娘、亲弟弟,她占着人家的身子总不能一点儿责任不负,小郎君读书读得紧巴巴,她要说袖手旁观,也难免良心不安。
故而才说了那句话,也算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你有心,我们就相认,你若无心,我们就人海里再见,再也不见。
李怀珠看着门外不知等待多久的李韫玉,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对方,是有心和她相认的……但这个小兄弟,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李韫玉看见李怀珠出来,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局促地拽着衣裳,眼巴巴望着她,那样子就活脱脱像一只走丢了许久的小狗,想扑过来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阿姐!”
昨儿夜里李韫玉也是一宿没睡。
从李怀珠说了那句话之后,李韫玉就和谢慈打听了许多事情,谢慈没瞒他,将李怀珠原本是待封的女官,说到去年被人当了筏子黜落出宫,再到后面从摆小摊卖早食做起,一步一步开了食肆,开了酥斋,又在州桥开了分店,在溪山还有股份,如今汴京城里提起李记没有人不知晓得。
李韫玉却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一直以为姐姐在宫里,如今才知道,姐姐被出宫的时候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摆小摊卖早食,那得是什么光景,李韫玉只知道自己读书苦,可再苦也是在屋里,酷暑寒天都不必出门,可姐姐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姐姐全做到了。
可他心里又闷得慌。
姐姐出来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往家里捎过一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让他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也能安心些,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金陵的家,家里的人,都跟她没关系了似的。
李韫玉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母亲改嫁有了新家,新家那边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弟妹,根本没有地方给姐姐住,而他是只会读书的,寄人篱下连自己的束脩都要想法子凑,又有什么本事护着姐姐?
可他还是委屈,委屈又憋闷。
李怀珠他亲姐姐,他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李韫玉借宿的邸馆一开门,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委屈愧疚的李韫玉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一汪亮晶晶的水,好像一晃就要溢出来。
李怀珠看的也是心里一抽抽,“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娘子……”李韫玉嗓音发颤,“您叫怀珠……”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门板,挑眉笑了,“还叫娘子?”
李韫玉一怔,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阿姐——!”
他几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又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伸手,还是李怀珠把他拉过来,亲切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神色一软,紧急进入了角色。
“大清早的……进去再说。”
李韫玉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表情又好像很想笑,直到神色异常地显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别提多奇怪了。
刚吃完早食准备开张的两个小姑娘和三个青壮年,五个人十只眼,奇奇怪怪盯着这边——
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郎君,正被自家没心没肺笑的一脸开怀的娘子扶着往里走。
桃娘凑到几人旁边,小声:“刚才他叫的什么?姐姐?”
乔生疑惑:“那是个读书人吧,昨天谢二郎带过来的吧?”
成桂惊讶:“娘子还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弟弟?!”
团娘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算什么,咱娘子多聪明的人,有个状元弟弟都不稀奇!”
恒奴听得嘴角一抽……状元弟弟可不是不稀奇么,状元郎子都已经有了,再加个状元弟弟也不是不行。
被一圈人行注目礼,李怀珠顾不上解释,先把人带进了后院,让李韫玉在廊下坐了,自己进小屋提了壶温水出来。
小郎君双手捧着碗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过了好一会儿,李韫玉才抬起头来,“阿姐,”他哑着嗓子问她,“你真的是我阿姐,对不对?”
李怀珠轻轻“嗯”一声,李韫玉的嘴一瘪,泪眼依依又要哭。
李怀珠赶紧打断:“再哭,这碗水该让你兑成盐水了。”
李韫玉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一开口声线还是抖,“阿姐……你怎么、你怎么在汴京开店呢?你不是在宫里吗?你什么时候出宫的?你怎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
我很想你。
“我去年出来的。”李怀珠道,“在宫里做错了事就出来了。”
李韫玉又问:“那你、你怎么不回去?娘她——”
他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抠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那边是不太方便,我知道的。”
其实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李怀珠觉得这孩子不错,见了大龄未婚多年未见的姐姐也只是撒娇抱怨,没有半点指点江山的样子,看样子只是个有点缺爱有点窘迫的年轻人而已,一个没忍住,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既然你都懂,我就不重复了,饿了吧?等着,阿姐给你弄点吃的。”
李韫玉仰头看她,“嗯!”
后院里,团娘、桃娘、恒奴三个人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李怀珠出来,团娘第一个憋不住了。
“娘子娘子!那个、那个小郎君——昨儿来吃饭的那个——他怎么——他为什么——他叫你——”
“姐姐。”李怀珠替她把话接上。
团娘怔住了。
桃娘也愣了。
连恒奴手里的扫把都跟着顿了一下。
团娘呆呆看着李怀珠,“亲、亲的?”
李怀珠点头。
团娘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人六只眼,又齐刷刷往廊下望去。
廊下,李韫玉正捧着温水一口一口喝,那么干干净净,又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瞧着可怜巴巴的。
团娘看了两眼,又看李怀珠,“……娘子,你、你还有个弟弟啊?”
李怀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说来话长。”
团娘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我不懂但我不好意思再问”。
桃娘在旁边嘀咕:“昨儿那位郎君来吃饭,我还以为是谢郎君的朋友……”
恒奴终于把扫把放下了,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瞅着李怀珠挑眉,表情一言难尽,李怀珠知道他什么意思——店里又要多一张嘴了呗。
李怀珠进灶间看了看,案上还有今早刚送来的食材,鸡子、胡瓜、还有一块五花肉,她想了想,切了点肉,剁碎了,又打了两个鸡子,搅匀了,搁了把葱花,上锅蒸了一碗肉糜蛋羹,又切了胡瓜,用盐杀杀水,拌了点蒜末醋汁儿,清爽爽的一小碟,又来了一个店里早食刚烤出来的麻酱烧饼。
麻酱烧饼外皮酥脆,一面厚厚的粘满了芝麻,混着椒盐的咸气,很对李怀珠的胃口,要说怎么做出来的这么香,大概是因为麻酱。
自己用的芝麻酱是纯的,小磨香油调的,把麻酱刷在面皮上从一边卷起,卷成一个长卷,让麻酱藏在层层叠叠的面里头,一点不往外跑,饼面上还刷了酱油水,用窑炉的时候沾满芝麻的那一面朝上,烤出来酥脆无比。
灶上正热着,麻酱烧饼热的起酥,李怀珠掰开热气腾腾的夹层,往里捅了一箸子现烤腌制的五花肉——
五花肉是带皮切得薄的,锅里不用放油,把肉片铺上去,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焦黄焦黄的,瘦肉带着一点酱色,这时候再撒上一点儿孜然,或者只需要一点点盐,就已经很好吃了……
团娘悄没声儿摸进来了,“娘子,那小郎君……往后怎么办啊?”
李怀珠砸砸嘴,往后怎么办?
李韫玉往后住哪儿,吃穿用度怎么办,他还在读书,束脩、笔墨、纸砚从哪来,那头亲娘知道了会怎么想,万一找上门来怎么办?
还有谢慈那边她还没跟他说呢,昨儿还是他牵的线,今儿人就认上了,这事儿该怎么跟他开口?
李怀珠把蛋羹从蒸笼里端出来,没有准确的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只是抿了抿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李怀珠心态很开放。
先把人喂饱了再说吧。
她端着碗走过去,把碟子和碗搁在小几上,“尝尝。阿姐做的。”
李韫玉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蛋羹,眼眶又红了,却又不敢哭,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小郎君伸手又拿烧饼夹肉。
刚出炉的麻将烧饼最是好吃,拿在手里很烫,得用两个指尖捏着。
表面鼓囊囊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酥皮就裂开来,里头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夹着褐色的麻酱和烤肉。
李韫玉素来生活清简,真的没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烤饼,闻着味道香得出奇,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一口咬下去,外头是芝麻的香,焦脆,里头是面的软,和着椒盐麻酱的咸香,五花肉丰腴入味,边缘焦焦的脆,肥的不腻瘦而不柴,咬在嘴里有肉汁和油脂渗出来,和着麻酱厚重的香气……
“香……!”李韫玉连吃带夸,连蛋羹都顾不上了,眼睛里都是绽放出来的光彩,小脸儿瞬间就有了神采,“怎么这样好吃……阿姐……好吃!”
李怀珠也笑,“我们今天吃这个配的羊杂汤,汤里还撒了点芫荽和葱花,把烧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连汤带饼唏哩呼噜吃下去的,虽然出了点汗,但这一天也有了精神啊……你没有羊杂汤喝了,我就给你夹了五花肉。”
“好吃!”李韫玉道:“夹肉也好吃……这个饼也好吃!”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嚼得眉眼都弯了。
昨儿在李记吃饭,他只觉着那些烤串新奇,滋味也好,可到底是头一回见,今儿这顿却不一样,蛋羹嫩,胡瓜脆,饼里头夹的五花肉香浓郁,实在是好吃的让人舍不得放下……李韫玉一边嚼一边想,原来阿姐是天生做这个的料!
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不成?
吃饱茶饭,现实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李怀珠仔细问了李韫玉现在住哪儿,往后如何打算,是要回金陵读书,还是想留在汴京。
对于这些最要紧的事,李韫玉却答得模模糊糊。
他说自己如今在内城一家邸馆里借宿,本意只是来汴京拜谢那位给他写了荐书的谢卿谢大人,偶然碰上李怀珠是意外之喜,兴许还是要回去的,回金陵的家里,在家里读书的。
说罢,李韫玉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叹息,道:“也可能不再读书了,母亲说过若是秋闱过了,可在金陵寻个官职,毕竟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处处都要用钱。
李怀珠渐渐察觉出他话里的隐晦。
回去又能如何呢,家里谁也不会真正在意他的。
况且这时候的规矩,只要是考上举人,就有机会谋个官职——他说的“可能不再读书”,李怀珠知道那不是可能,是一定,家里不会让他再读下去了。
李韫玉今年十八。
十八岁的举子啊,多难得……都不知道谢二郎十八岁是不是考中了举子呢!
李怀珠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是个高三学生,家里家外那么辛苦,李爸李妈天天昼伏夜出毫无怨言的给她做饭补习,就为了让她考个好大学,可眼前这孩子分明是能考上顶尖大学的料,家里却要让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
况且他有没有天赋李怀珠很清楚,能在那么窘迫的环境里考中举人,不是天赋是什么?
可她也明白,天赋这东西,在柴米油盐面前最是不值钱。
李怀珠没怎么纠结,略想了想,直接让李韫玉回去先收拾行李,自己进屋铺了张纸,研了墨。
——还是写封信去吧。
李怀珠在信里把自己这一年多的事笼统说了一遍,又把姐弟相遇的事说了。
然后她说,想留弟弟在汴京读书。
京城书院多,名师也多,比在金陵强,往后束脩花销她来出,让那边不必惦记。
信写好了,封起来,李怀珠又开始琢磨另一桩事——韫玉住哪儿?
店里是不成的,前头是食肆,后头就几间厢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况且店里从早到晚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他一个读书的怎么静得下心?
要不租间邸馆?
内城有些邸馆倒是清净,可离得也远,她照应不上。
溪山倒是有地方,可那也太远了,他一个小郎君,不在眼皮子底下搁着,她怎么放得心?
李怀珠想来想去,没想出合适的办法,却等来了谢慈。
等她把认亲的事说了,又把信的事说了,最后说到韫玉安置的问题,眉头又皱起来。
谢慈却慢慢笑了。
“不必烦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过了明路的房契递到她面前,微微挑眉道:“他既是你的阿弟,要读书,又要清净,还有什么地方比跟我一起住更好?”
李怀珠“啊”一声,神色颇为惊讶,“怎么、这不好吧……”
谢慈丝毫没有理会李怀珠的推拒,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这处宅舍是郡康坊一间二进院落,我还没搬进去,”
“正好。让他住东厢,书房也宽敞,不会扰着他,离翰林院近,我上下值也能照看。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我多少还能指点一二。”
李怀珠被他说得有些松动,“可你们到底不熟……”
“相处自然就好。”谢慈不以为意,“韫玉性子不错,虽腼腆些,却不事张扬,十八岁便能考过秋闱,可见是踏实读书的人。”
他说着,又抿抿唇,醉翁之意不在酒道:“小娘子若是不放心,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就是,郡康坊离娘子这处……并不远。”
李怀珠一怔。
啊,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第88章
谢慈心情很好。
从李记出来, 上值的燥热忽然消了大半,巷子里卖紫苏熟水的老妪正收摊子, 见他路过还笑着招呼一声“郎君”,他颔首应了后,唇边笑意却一直没落下去。
袖子里揣着小娘子写给金陵的信。
其实他可以遣人送去的,翰林院往来金陵的公文信使多的是,可他偏要亲自走一趟驿馆,也没别的缘故,就是想让小娘子知道, 她的事他都愿意跑的——他想让她觉得他好。
但可能是因为谢慈认识的小娘子太能干了, 旁人遇到难处要找这个托那个,她却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愣是没让他帮上什么忙,故而有时候他却也想让她稍微靠一靠他,想把她的麻烦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么想着, 谢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信, 信封上那几个字是小娘子亲笔写的, 依旧风骨铮铮的。
和谢慈一样高兴的, 还有从邸馆出来的李韫玉。
他怀里抱着的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书,听了李怀珠的解释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他还以为李怀珠让他回去收拾行李,是想要尽快把他送回金陵去,但是他想,若是阿姐真要送他走, 他就说不用送,他自己回去就行,反正这些年也是一个人过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傍晚时分坐到了谢家的轿子里,刚下值的谢二郎坐在他对面,带着他去了郡康坊的宅院,李韫玉还没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郡康坊的二进小院青砖灰瓦,两扇黑漆门半开着,门楣上什么匾额都没有,墙内伸出一片郁郁葱葱的青竹,石墙透出的内宅悠然清雅。
“进来看看吧郎君。”
谢慈自推门而进,身后的小厮一墨殷切地招呼他。
李韫玉跟着进去,小院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头稀稀落落摆着些书,打眼一瞧都是他在书本中看过书名而无幸拜读的论著,说是稀缺也不为过的孤本与古本。
谢慈带他去了一间正房,温声说:“韫玉搬过来后便住这间吧,地方虽不大,但胜在清净,看书不受打扰。”又看着西边的厢房道:“那边就是我的书房,你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随时过来问便是。”
李韫玉愣在那儿没说话。
谢慈问:“怎么,觉得不合适?”
“不是不是!”李韫玉回过神来,急忙推辞,“谢、谢郎君,这、这是让我住这儿?”
谢慈微微笑了,“往后就在汴京读书,束脩花销不用操心,你阿姐都会安排好的,我新搬了院子,这儿离翰林院近,上下值方便照应,你有什么事找我就是。”
李韫玉想起方才在邸馆门口,自己那点灰溜溜的心思,原来阿姐不是要送他走,阿姐是要留他在汴京,还让他住进了状元郎的宅子里,让状元郎亲自照应他!
李韫玉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多谢谢郎君……多谢……”
谢慈看出他的局促,温声道:“不必多礼。你阿姐托付的事,我自当尽心。”
你阿姐托付的事。
李韫玉听见这话忽而迟疑一下——阿姐托付的?
他忍不住偷看了谢慈一眼。
谢慈眉眼温和得不像话,因为方才提了阿姐的缘故,他还噙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像话本里写的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李韫玉心里“咚”跳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阿姐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出宫后一个人在汴京闯荡,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多厉害的人啊,谢郎君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他们俩要是真能凑到一块儿……
那谢二郎岂不是会成为他的……姐夫?!
李韫玉越想越远,想到脸颊都热了起来。
那边谢慈收回目光,见他站在那儿发呆,便问:“在想什么?”
李韫玉一激灵,脱口而出:“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能跟姐夫——”
话音戛然而止,李韫玉的脸“腾”地红了。
姐夫?!他说了什么?他怎么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慈微微一顿。
周遭安静片刻,李韫玉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见谢慈那双狭长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韫玉方才说什么?”谢慈面色带了笑,却故意问,“我没听清。”
李韫玉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方才说……”
他结结巴巴,越急越说不出话来,最后索性闭上嘴,低着头腼腆笑了下。
看来是个和姐姐一点都不像的郎君,毕竟小娘子从来没有腼腆成这个样子过,谢慈又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无妨,不必介怀,你安心住下便是。你阿姐那边晚间还会忙一阵子,你若是有事便同我说罢,我自会帮你处理。”
李韫玉怔怔抬起头,对上谢慈带笑的眼睛。
他好像……好像真的要有姐夫了?
而且这个姐夫,是状元郎?
李韫玉站在原地发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姐也太厉害了吧!
*
李怀珠到郡康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里头装的是刚烤好的肉串,另有一碟炸小银鱼,她瞧着好就顺来了,浇了油醋汁的凉拌胡瓜条、木耳和兰花豆,虎皮鸡爪和半个熏猪蹄儿,还有一小坛子荔枝酒——上回谢慈送的荔枝没吃完,她拿冰糖和清酒泡上的,今儿头一回开坛,也不知成不成。
刚拐进坊口,就瞧见黑漆门边站着个人。
李韫玉一看见她就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阿姐阿姐”,伸手接她手里的东西。
“慢点,”李怀珠笑着躲了躲,“你当心洒了。”
李韫玉哪儿管这些,接过食盒抱在怀里,已经絮叨开了:“阿姐你来了!谢郎君给我收拾的屋可敞亮了!书案也大,比我以前的案子宽两倍不止!他还借了我好些书,满满一架子,我方才数了数,有四五十本呢!有些我听过名字没见过的,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阿姐你知道吗,谢二郎竟然有《太平御览》的抄本,整整一套!”
李怀珠听着他叽叽喳喳,笑的不行,“先进去再说。”
李韫玉这才反应过来,抱着食盒往里走,“阿姐你快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屋子!”
进了院子,一墨已经迎上来了。
“李娘子来了!”他笑着行了个礼,“郎君吩咐了,娘子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东西交给我吧,送到小厅里去。”
李韫玉怀里的食盒被一墨接过去,领着李怀珠往里走,一路指着房间给她看:“阿姐你看,这就是我的屋子!白天看书可亮了,还有那个书架,谢郎君说先借我摆着,往后有了自己的书再添……”
李怀珠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屋子干干净净,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摞着数不清的名著典籍,床榻被整理的松软安适……看来孩子高兴是有道理的。
李怀珠笑着点头,“先摆饭吧,边吃边说。”
小厅里,一墨已经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开了,烧烤小串、凉菜、几样熟食,荔枝酒倒进几只小盏里,厅里都飘着淡淡的荔枝香。
李韫玉眼睛都直了:“阿姐,这也太丰盛了……”
李怀珠四下看了看,没瞧见谢慈的影子,正要问,一墨已经开口了:“郎君在后院呢,说让娘子自去寻他便是。”
客人不来不能开饭,李怀珠让李韫玉先坐着,自己往后院走去。
这小院比她想的还要好些。
穿过一道拱门,后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比前院清静,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廊下的尽头厢房里有一个小间还亮着灯,李怀珠一边走一边估摸——郡康坊地段这样的二进小院,一个月怎么也得十几贯钱吧?
谢二郎一个六品官,俸禄也就三十来贯,租这儿怕是得紧巴些,回头得跟弟弟说清,这边房租该她分担才是。
走到厢房门口,门虚掩着,李怀珠站住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抬手敲门框,唤了一声:“谢二郎?”
里头传来一声温温的“嗯”。
李怀珠笑着推门进去,“做什么呢,前头我带了些饭食来……”
屋里点着灯,一张屏风挡在面前,素白的绢面上绘着几竿墨竹,屏风后头有动静,她绕过屏风——
谢慈站在屏风后头,头发散着,刚洗过的长发披在肩上还有些湿,身上的衣裳是刚换的,月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屋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的气息。
他手里还拿着条帕子,看样子正在擦头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眉眼弯了弯,温声道:“来了?”
李怀珠一怔,脸“腾”一下烧起来,急忙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天看地看屏风上的竹子,就是不敢看他,“我、我那个……你、你先收拾,我出去等——”
她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轻轻的笑声。
谢慈没拦她,只是笑着问她跑什么。
李怀珠脚步一顿,耳朵却红透了——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气氛,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过了片刻,谢慈出来了。
头发已经束好了,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又是那副清风朗月的状元郎模样,可他看她的时候,嘴角分明噙着得意的笑。
李怀珠板着脸道:“笑什么?”
谢慈走近了些,低头看她。
月光底下,小娘子的脸颊还有些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杏眼分明瞪着他。
“没什么。”他温声道,“只是头一回见娘子这样。”
觉得有趣。
李怀珠知道他在笑话自己方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哼了一声,不想理他,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凶巴巴地:“谢二郎洗漱好了就过来,吃饭了!”
谢慈笑着跟上去。
小厅里,李韫玉正襟危坐,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一个脸红红的,一个笑眯眯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儿。
李怀珠坐下,先喝了一口荔枝酒,压压脸上的热气。
“吃吧,”她招呼李韫玉,又看谢慈,“……吃吧?”
谢慈微笑点头。
几人边吃,边席间说些闲话,李韫玉说起从前的事,在继父家怎么过的,读书怎么凑的束脩,在书院里怎么省吃俭用,说着说着,李怀珠笑着对李韫玉道:“十八岁就中了举人很厉害,从前都是过去,以后苦尽甘来!”
李韫玉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摇头。
李怀珠又笑眯眯问谢慈:“不知道谢二郎是几岁中的举人?”
谢慈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愿提,“十九。”
李怀珠眼睛弯起来,朝李韫玉狡黠地举起酒盏:“听见没有?韫玉比二郎中举还要早呢。来,喝一个,往后有信心些。”
李韫玉被她说得害羞又窘迫,却还是乖乖举起酒盏,跟阿姐碰了一下。
荔枝酒入口清甜,李韫玉不善饮,几盏下去,眼皮就开始打架。
谢慈让一墨扶他去歇息。
等李韫玉走了,小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她和谢慈两个人。
李怀珠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了,脑袋轻飘飘的,又想起今晚来的正事,认认真真和谢慈道谢:“……谢二郎,今日多谢你了。”
“韫玉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我原想着慢慢来,先寻个地方安顿他,再想法子供他读书。没想到你……”
“你帮了大忙了。这边房屋的赁钱都我来出,你莫要推辞。”
谢慈仍是看着她,神色柔和得很。
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举起酒盏,“我敬你一盏。”
她端起盏子,正要送到唇边,手腕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她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便就着她的手,低头把那盏酒喝了。
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指尖,李怀珠愣了下,酒盏还被她握在手里,里头的酒却已经空了,她看着空盏,又看看他,脑子晕晕的。
谢慈唇边笑意浅浅,他温声道,“这点事情就要谢,以后怎么办呢?”
李怀珠傻乎乎问:“什么以后?什么怎么办?”
谢慈看着她,李怀珠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又懵又恍惚,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小娘子比平日里还要招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
“以后,”他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们是要三书六礼、同甘共苦、生同衾、死同穴的。”
“你今日这样谢我,往后日日都要谢,谢得过来么?”
月光底下,小娘子直直看着他,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怎么的,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谢慈也不催,就这么微微笑着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怀珠忽然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约是酒喝多了,听什么话都觉得新奇,大约是今晚月光太美,大约是他的“生同衾死同穴”说得太认真,认真得让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了。
笑着笑着,李怀珠往前凑了凑。
谢慈见她动,便微微倾过身子,侧耳去听她要说什么。
李怀珠脑袋一点一点的,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近些。
谢慈便又往前凑了凑。
然后,小娘子的手就攀上了他的脖颈,在谢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上便落下轻轻一触——软软的,温温的。
是她的唇。
李怀珠亲完就松了手,往后一退,红着脸看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谢了。”她说,“礼尚往来。”
谢慈愣在那儿。
月光落在这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微微错愕。
李怀珠看他这样笑得更欢了,可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谢慈就这么笑着看着她,看得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谢二郎……”她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谢慈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一点。
李怀珠又退一步。
谢慈再凑一点。
直到她从趴着一直坐了起来,退无可退。
谢慈倾着身子低头看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得不像话,伸手轻轻抚上她方才亲过的地方。
“礼尚往来?”他嗓音哑哑带着笑。
李怀珠硬着头皮点头。
谢慈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的感觉痒痒的。
“那我也该还个礼才是。”
说完,他的唇便落在了她额角,轻轻的,像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面庞,接着是眉心,鼻尖……他的唇停在她面前,李怀珠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不闭上眼睛么?”他轻声问。
李怀珠鬼使神差闭上了眼睛。
唇上落下软软的一点。
很轻,很轻,可那一点软软的触感停在那儿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了。
谢慈用自己的唇瓣微微蹭了蹭她的,慢慢退开了。
李怀珠睁开眼,屏了很久的呼吸忽然放开,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还礼了。”他轻声说。
第89章
喝酒误事!
美色误事!
后面几日, 李怀珠总是冷不丁就想起来那日的孟浪和落荒而逃的窘迫,越想越懊恼, 晚上睡前也会捂着脸哼哼唧唧。
团娘一脸担忧问她怎么了。
“娘子脸这么红,是不是热着了?”
“没、没什么。”李怀珠赶紧舒缓脸色,忧愁道,“我就是想起来……店里还有点事没弄清。”
团娘狐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小娘子说的什么事这么关键要紧,又宽慰几句,转身打起了小呼噜。
李怀珠长出一口气, 又忍不住想起谢慈——月光底下看着人的时候, 温柔得像是什么话本子里的艳鬼精魄,说话时候微微弯起的嘴角,薄薄的,却很漂亮,亲上的时候……
打住!
打住打住打住!
李怀珠几日都没睡好, 谢慈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石子桓, 一进门就笑呵呵朝李怀珠打招呼:“李娘子, 多日不见,可好?”
李怀珠还礼:“石郎君瞧着气色不错, 可是有喜事?”
石子桓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拿眼睛瞟谢慈。
谢慈在老位置坐下,一墨眼疾手快把茶盏摆好, 李怀珠过去招呼,刚走到跟前,就见谢慈提起了一只从外面带过来的玉白色小酒壶, 往一只空盏里倒了些酒,推到她面前。
“家乡寄来的石榴酒,娘子尝尝。”
李怀珠一看那酒盏,“不喝了,我不喝酒。”
谢慈眉眼弯起来,似笑非笑的:“怎么?”
李怀珠被他笑得脸一热,硬着头皮道:“不、不怎么,就是不喝了。”
谢慈却只是笑,把酒盏往回收了收,温声道:“是我不好,不该给你倒。”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宽慰,却因为语气中的温吞和上挑让人听出几分呷昵的味道,他眼神微微上挑,李怀珠避开这人调侃的目光,往下瞧的时候,偏偏又落在了他嘴唇上……
谢慈还是瞧着她,生要把李怀珠瞧出一朵花来。
“咳!”石子桓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粉红泡泡。
李怀珠回过神,“那个、我去后头看看!”
李怀珠扔下这句,再次落荒而逃。
石子桓等她走远了,才啧啧两声,“兰时啊兰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你挺会的啊?”
谢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翘着。
不一会儿,李怀珠托了几碟小菜回来,还有刚烤好的肉串,孜然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李怀珠把东西摆好,在谢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石子桓倒是不见外,拿着一串羊肉就开始大快朵颐,道:“李娘子店里的吃食真是百吃不腻,我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天天想的都是这口。”
李怀珠听了,“国子监?石郎君这是定下差事了?”
石子桓脸上的得意挑起眉来:“前些日子才授的官,国子监直讲。”
原来如此。
国子监直讲,正七品官职。
其实时下的国子监不止是最高学府,更是掌管全国学校的总机构,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诸学,里面官员不少,有祭酒、司业总领全局,下面有丞、主簿管杂务,再有博士、助教、直讲分经教授。
石子桓这个直讲,便是佐助博士分经授课的**,虽不算高官,却难得是个十分清闲的职位,还可以和年轻的学子交流谈心,平日里给学生们讲讲《周易》《尚书》《毛诗》什么的。
“这可是好差事!”李怀珠笑道,“恭喜石郎君了!”
石子桓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
谢慈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有一喜呢。”
李怀珠惊讶地看着石子桓。
说起这第二桩,则就更巧了。
他今日去国子监当值,一进大门就瞧见个小娘子提着食盒,正跟门房说话,那姑娘穿着藕荷色襦裙,白白净净温温柔柔的——石子桓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与他唱和诗歌,却始终不肯见他的苏博士家的小女儿。
说来也是缘分,苏小娘子是来给父亲送蒸鱼吃的,苏博士这几日咳疾犯了,石子桓赶紧抓着机会上前搭话,小娘子倒没躲,还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石子桓胆子就大了,便问往后还能不能见面?
石子桓颇为不好意思,脸红道:“她说,既然这样有缘,七夕那日若能出来,便……便一道去金明池看大鳌山花灯。”
李怀珠“哎呀”一声,八卦心落了地,“那就是成了啊!人家娘子这是答应你了!”
石子桓又挠头,严谨道:“不过她说的是‘若能出来’,还不知道家里许不许呢。”
谢慈在一旁忽而道:“苏博士我见过几回,是个开明的人,若是小娘子自己愿意,想必他不会拦着,况且你还要与他老人家做同僚的。”
石子桓惊喜道:“真的?”
谢慈点头。
石子桓眉开眼笑,转移话题道:“哎呀,今儿这肉怎么这么香!”
李怀珠直笑,又给他倒了杯酒。
石子桓喝了一口,又道:“对了,还有一件好事呢。”
李怀珠:“还有?”
“家里来信了!我爹娘和姐姐姐夫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京中给我置处宅子。过些日子他们亲自进京来,看看房子也看看我。”石子桓看一眼李怀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其实就是想跟娘子说,往后我也有俸禄了,吃饭可以自己付账了,不用老让兰时请客了!”
谢慈挑了挑眉,李怀珠已经笑开了:“石郎君这是要显摆自己是有俸禄的人了?”
石子桓嘿嘿一笑:“那可不!往后我也是有进项的人了,吃顿饭还不简单?兰时尽管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李怀珠笑眯眯道:“谢二郎,既然石郎君这么大方,你可别客气啊……”
谢慈看李怀珠狡黠的模样,唇角弯起来,招手把正忙活的团娘叫过来,一本正经道:“先来炒一本——”
石子桓傻眼,“兰、兰时,你这是要、要把我一个月的俸禄都吃光啊?”
谢慈笑得温良无害:“不是你让点的么?”
李怀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石子桓认命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往桌上一拍:“得,今儿这顿我认了!吃!”
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团娘一个人招呼不过来,没跟二人坐一会儿,李怀珠又去前头忙了。
谢慈透过竹帘往外看小娘子穿梭在客人中间,一会儿弯腰跟这桌说句话,一会儿朝那桌笑笑,他看着看着,唇角就不自觉弯起来。
石子桓顺着他瞅了一眼,啧啧两声:“行了,才走了,眼珠都要粘人家身上了。”
石子桓又问:“对了,你方才问我国子监的生源,是有什么事?”
方才李怀珠去忙的时候,谢慈问了他些国子监的事——哪些人能进国子监读书,要怎么个进法,荐书的门路走得通走不通。
国子监的学生大致分这么几类。
头一等,是荫补入学的,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或是功臣之后,不用考试,直接就能进国子监听读,这些人就叫“荫补生”,也叫“官生”,读书不为功名,就为镀一层金,往后入仕好说话。
第二等,是考选入学的,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弟,或是平民百姓家的读书人,只要文章做得好就能考进来,这些人叫“选补生”,也叫“民生”,是国子监里真正读书的那拨人。
第三等,是贡举入学的,各州县学每年推荐优秀学生进国子监读书,叫“贡生”,还有一类的叫“例监”,是纳粟入学的——就是家里有钱,捐粮给朝廷,换一个读书的资格,这拨人学问参差不齐,但胜在家境殷实,国子监也乐意收。
石子桓把这些门道跟谢慈说了,末了又问:“怎么,这是有亲戚要读书?”
谢慈道:“若是有个金陵来的学生,文章做得不错,可又不是贡生,想进国子监读书,可有什么门路?”
石子桓愣了愣。
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这可是读书的好苗子啊!
“若是正经考选,按规矩得等到明年开春。不过——”石子桓小声道:“若是有人举荐,国子监这边也不是不能通融,祭酒大人那边我虽说不上话,可我们直讲里头有位姓沈的老先生,专管新生考核的,他老人家要是点头,破例收个人也不是不行,兰时若是认识什么人,托人递个话……”
谢慈摇头:“我不认识沈先生。”
石子桓反应过来:“兰时,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谢慈笑着看他。
石子桓嘴巴张了张,颇为讶异。
他跟谢慈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谢慈开口求人办事,读书的时候,谢慈是那种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人,功课好,人缘也好,不用求人,自然就有人愿意帮他,后来中了状元入了翰林,更是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
如今,谢慈居然开口让他帮忙?
石子桓有些受宠若惊,又很是稀奇:“到底是谁啊,能让你开这个口?”
谢慈沉默片刻,那边,李怀珠正端着托盘从一桌客人旁边走过,裙角被风轻轻吹起来,她低头看了谢慈一眼,笑着把裙摆拢了拢。
“是小娘子的弟弟。”谢慈嗓音放轻了些。
石子桓又是一愣。
李娘子的弟弟?
“亲的?”他忍不住确认。
谢慈点头:“她本家姓李,金陵人氏,弟弟叫李韫玉,也是金陵人,十八岁,去年刚中的举人。”
石子桓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岁的举人?
“李娘子这弟弟厉害啊!”石子桓由衷感叹。
谢慈微微一笑,石子桓看他这样,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这不就是想给未来的小舅子铺路么?
他忍不住打趣道:“兰时,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开口求人,敢情是为了小舅子。你这姐夫当得可够格的啊!”
石子桓道:“行,这事我记着了。回头我去问问沈老先生,若是有门路,便托人递个话,横竖是顺水人情,我肯定能帮就帮!”
谢慈朝他举酒盏:“多谢。”
石子桓轻巧道:“谢什么,我都明白的。”
可石子桓不知道,谢慈心里想的比这多得多。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
从认识李怀珠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小娘子跟别人不一样,大胆,果决,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瞻前顾后,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谢慈总觉得她离自己有点远,他对她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亲也亲过了……可她好像总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那晚在郡康坊,他送她出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
他说,他家里在金陵还有亲戚,可以托人去她本家打听打听,若是她母亲那边愿意,他便请兄长做主,三书六礼该有的都有,一样不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紧张的。
结果小娘子红了脸颊说他想得太远了,又别扭着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是亲一下而已。
谢慈这些天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是亲一下?
那这些日子,她对他笑,对他说话,由着他牵她的手,由着他靠近她,由着他亲她——都只是“而已”?
谢慈那晚一夜没睡好,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让人这样不安,他以为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那他算什么?
一个可以亲一下、却不必往心里去的人?
谢慈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从“只是”变成“不只是”。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不是闹着玩的。
他愿意帮她做事,愿意让弟弟来跟着他读书学习,愿意求好友帮忙——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让她身边的人也知道,他是认真的,让她慢慢习惯有他在的日子,习惯到有一天,她会答应他……
只是这些事,石子桓不知道,李怀珠自然不知道。
转眼盛夏已过,到了七月初。
这日,李怀珠正在柜上嗑瓜子,忽然有个驿卒送来信匣,上头盖着官府的戳子,落款是国子监,她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盖了官印的文书——
李怀珠颇为惊讶,愣在那儿脑子飞速旋转,用脚趾头想想这事也是谢慈私下里做的,不然阿弟几乎日日都来这边吃晚食,怎么会没同她提起过,又还能有谁有这种通天的路子,谢慈与石子桓是好友,石子桓又才去了国子监任职……
李怀珠把文书放好,想着等俩人来了,问过之后再说。
而同这封文书一同来的,还有盖着金陵戳子的信匣。
李怀珠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封信,薄薄的两页纸,开头便是——
“怀珠吾儿……”
是金陵来的,王氏写来的信。
该来的总会来的,李怀珠深吸一口气,一行行往下看。
信里,王氏先说了些客气话,说什么知道她在汴京过得好了,心里也安慰了,又说韫玉命苦,从小就没了爹,跟着她改嫁到王家,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姐弟相认,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既高兴又惭愧。
然而,信里笔锋一转——
王氏忽然问起谢二郎是何人,可是江宁府三元及第的谢家二郎,韫玉在家书中说谢二郎待他极好,还让他住进自己的宅子里,信中问起李怀珠和这位谢状元是否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
古人用词还真是内敛含蓄哈,说的李怀珠脸都红了。
往下看,母亲又说李怀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人也该考虑了云云……
两封信,一前一后,跟约好了似的。
一份是韫玉入国子监的文书。
一份是母亲的家书。
李怀珠把信叠好,想起那晚在郡康坊,谢慈握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她当时搪塞过去了,还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可现在看来,谢慈根本没把“而已”当回事。
他在试图靠近她。
帮她弟弟安排读书,让她弟弟住进他的宅子,让她弟弟进国子监——他做的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可桩桩件件都是在往她身边走。
李怀珠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团娘和桃娘不知道自家小娘子怎么了,纷纷过来关心,问她没事吧。
李怀珠抬不起头:“没事。”
团娘又问:“那、那信上说什么了?”
李怀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神色一言难尽。
“我好像……好像摊上大事了。”
桃娘又问是什么事。
李怀珠又哼哼唧唧说不出来了。
——终身大事啊!
第90章
金陵来的家书, 让李怀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谢慈的事真的被推到跟前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 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一回是一回。
可要说她想不想成婚——
李怀珠明白自己其实是不想的。
却不是不喜欢谢慈,只是舍不得现在这样的日子。
她想起自己刚出宫那会儿是有些清苦的,但是好在自由啊,又想起后来开了店,有了人手,生意越做越大, 她更觉着这日子好, 想做什么吃食就做什么,想歇业就歇业,想去溪山就去溪山,账本子自己管,银子自己赚, 没人管她抛头露面, 没人说她不守妇道, 更没人催着她生孩子、伺候公婆、应付三姑六婆……
多好啊。
可成了婚, 她可就是谢家妇了。
虽说谢慈说过,他家里伯父伯娘都是开明的人, 兄长嫂子也和睦,可根据李怀珠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故事,哪一个不是从“开明”开始的呢,一开始都和和气气的, 日子久了,事儿就来了。
万一他伯娘觉着她一个商女配不上状元郎?
万一他嫂子觉着她抛头露面丢人?
万一成了婚,谢慈也觉着她不该再开店了, 让她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呢?
谢慈现在自然是说好的,说什么都好,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男人的话能信几年,到时候他变了卦,她怎么办?
她现在的根基都是她一点一点挣来的,她不想为了一段缘分,把这些都押上去。
况且……况且她还没见过他家长辈呢。
虽说李怀珠知道,无论谢家长辈什么态度,谢慈都是会护着她的。
可她不想要被人“护着”,她不想让人觉着她是靠着谢慈才站得住脚的。
她站在这儿,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庇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可问题是,谢慈显然不这么想。
李怀珠叹了口气,让扇子盖住半张脸。
她喜欢他。
可喜欢归喜欢,成婚归成婚,这是两码事。
她怎么就不能只喜欢,不成婚呢?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人骂死。
可李怀珠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打破现在这样的日子,不想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谢慈。
……
傍晚,郡康坊。
谢慈散值回来,刚进院子就见李韫玉站在廊下,神色有些踌躇。
“韫玉?”谢慈走过去,“怎么了?”
李韫玉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信递了过来。
“谢、谢郎君,”李韫玉执拗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是我娘写给我的家书……里头,里头提到了阿姐的事。我想着,郎君也该知道。”
谢慈微微一怔,接过信来。
“你阿姐看过了?”
李韫玉摇头:“没、没有。是写给我的。阿姐不知道。”
谢慈低头看起信来。
原来是这对姐弟的母亲,王氏给李韫玉的信。
先是问他在汴京过得如何,住在谢家二郎那里可还习惯,又问谢二郎待他如何,他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然后却话锋一转——
“汝阿姐之事,娘心实悬悬。谢家二郎乃江宁谢氏子,吾家寒素,实难攀附,汝阿姐虽聪慧,然商贾女耳,又无尊长倚仗。倘谢二郎戏弄情缘,后将若何?”
“汝年幼,未谙世事。娘历数十载,阅人多矣。彼读书人,心曲如九回肠。汝姐性刚强,素未历挫,倘遭诳惑,必饮恨终身。”
“故而,汝寄居谢郎处,须觑定彼品行若何,切莫因受其恩惠,便偏袒彼而忘汝姐。”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此语汝当识之,汝姐若溺情深潭,日后脱身难矣。”
谢慈看到这里,唇边竟浮起笑意——小娘子之多疑,原出于其母。
他又一目十行往下看,竟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问:“韫玉,这信里你母亲说的‘陈家哥哥’——是谁,做什么的,你见过么?”
李韫玉怔了一下,“见、见过。是个好人。就住在我家庄子上面,陈家哥哥力气大,耕田特别好,家里有好几头牛,村里人春耕播种什么的都和他借牲畜呢,陈家哥哥慷慨大方,村里人们都夸他好。前头的媳妇病了三年,他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后来媳妇没了,他也没急着再娶,说要守三年。”
他一边说,一边瞄谢慈的脸色。
其实李韫玉心里头门儿清。
他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估摸着是想着阿姐万一在汴京待不下去好歹有个退路,可问题是,阿姐现在哪有什么“待不下去”的样子?
阿姐的店开着,分店也开着,溪山还有股份,一个月挣的比当官的都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回老家嫁给别人?
再说了,谢郎君这样的上哪儿找去?
李韫玉是真心觉得,阿姐和谢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谢郎君待阿姐好,待他也好,还替他张罗国子监的事,这样的姐夫,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所以他娘这封信,他看完就琢磨着得让谢郎君知道,有点应对之策,不然这么好的姻缘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被长辈们搅黄了可就太可惜了——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谢慈听他说完,微微抿了抿唇。
“人品确实不错。”
李韫玉不知道他是真心夸,还是客套,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淡淡的。
谢慈又问:“韫玉,那你觉得陈家哥哥和你阿姐配么?”
李韫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不配!我阿姐那样要强一个人,怎么会嫁给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男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赶紧闭上嘴。
谢慈却笑了,又温声问:“韫玉,你娘给你阿姐留的这个退路,你是怎么想的?”
李韫玉接过信小心收好。
“我……”他抿了抿唇,很认真道,“我觉得谢二郎和阿姐最配,陈家后生再好也不如郎君好——二郎是阿姐自己选的良人,怎么能和母亲挑选的相比?”
听了这番话,谢慈心里熨帖得很,看来弟弟可比姐姐坦诚多了,“韫玉,多谢。”
李韫玉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郎君,那个……您不生气吧?”
谢慈笑了,“怎么会,这是当母亲的心,我若是连这都要生气,那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李韫玉放下心来,谢慈却又问,“韫玉,你娘亲在信里说,让你替她好好看着我,那这些日子你看着我如何?”
李韫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句话:“郎君、郎君自然是好的!”
不仅是好,简直可以说是最好!
谢二郎长相俊美、前途无量、温柔体贴、和阿姐每次都能说一车的话……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那韫玉想不想帮帮我?”
李韫玉一愣:“帮、帮什么?”
谢慈抿唇,不疾不徐走到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沉吟片刻。
想到了办法。
*
李怀珠在店里等了一下午,才终于把两人等来了。
谢慈走在前面,李韫玉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怎么今日这样晚?”李怀珠迎上去,“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呢。”
李韫玉嘴快:“怎么会不来!就是耽误了些工夫——”
一说这茬,他忽然拿眼睛瞟了瞟谢慈,李怀珠看他就知道有事,“什么耽误了?”
李韫玉嘿嘿一笑,不说话,李怀珠狐疑地看看俩人。
谢慈只是笑着耸耸肩,一脸风轻云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李怀珠挑眉,转身去后头拿东西。
等她走远了,李韫玉才凑到谢慈旁说:“郎君,方才那封信我写得可还行?”
谢慈不吝赞美,“很好。”
李韫玉心里头美滋滋的。
可不是很好嘛!
方才谢二郎从书房里翻出纸笔来,一个字一个给他口述写家信,他执笔。
那封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恳,什么“晚生江宁谢氏子,名慈,字兰时,今科侥幸得中状元,蒙圣恩授翰林院编纂”,什么“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虽不敢言君子,然待人接物,尚知诚敬”,什么“令爱怀珠,聪慧端方,性情爽朗,晚生倾慕已久,愿以正礼聘之,恳请夫人垂鉴”……
李韫玉一边写,一边惊叹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啊,这文采,这辞藻,这谦卑的态度——别说他娘了,就是他一个男的听了都觉得这人真好啊,这姻缘真好啊!
谢二郎还让他写了他什么考中秀才、中举人、中状元,什么如今在翰林院当差,什么家中伯父伯娘兄嫂皆和睦,什么若得夫人应允,定择吉日亲赴金陵拜见……
李韫玉写到后来那个高兴。
这可是状元郎啊!娘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了,要是知道状元郎要登门,还不得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韫玉越想越美,正想着,李怀珠从后头抱着个小匣子出来了,抽出里头盖着官印的文书,递给李韫玉。
“你看看这个。”
李韫玉接过来一看,是国子监的文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还盖着斗大的官印。
“阿姐,这、这是……”
“我也纳闷呢。”李怀珠看着他,“今儿上午驿卒送来的,韫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韫玉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答应过谢郎君的,不能说。
李怀珠一看阿弟心虚的样子,心里便有数了。
“是谢二郎做的?”
李韫玉抿着唇不答复,李怀珠叹了口气,这小子跟人住了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不是不让你说?”
李韫玉还是不说话,可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行了,”李怀珠把文书收起来,“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李韫玉如蒙大赦,赶紧去了前头。
李怀珠看着谢慈。
“谢二郎,”她笑眯眯的,“这是怎么回事呀?”
谢慈温声道:“什么怎么回事?”
李怀珠把文书在谢慈面前晃了晃,“这个,国子监的文书,我打听过了——这时候早过了考选的时候,要想进去,得有人举荐,得走门路。韫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能有谁替他走这个门路?”
谢慈还是笑,“娘子聪慧,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怀珠佯装嗔怒道:“怎么不同我说呢。”
但是,她当然不是生气,她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情。
进国子监的事,她其实也想过,韫玉读书有天分,要是能进国子监,跟着名师好好读几年,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可她打听过了,这时候进国子监,要么是荫补,要么是举荐,要么是纳粟——纳粟就是捐粮,得花不少银子,她倒是出得起,可那也得等明年开春统一考核。
现在离秋凉开学没多少日子了,这份文书却已经到了手里……
后院廊下,天都已经擦黑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只有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李怀珠站在那儿低着头,有点感动,小声问他:“你……你同石子桓说的?”
谢慈没否认,李怀珠抿了抿唇,“你……你何必呢。韫玉的事我自己也能想办法。等明年开春,我给他纳粟进去就是了……”
谢慈轻笑,“我知道娘子有办法。韫玉的事,即便没有我,娘子肯定也能办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我舍不得让娘子等。”他说,“韫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早一日进国子监,前程就早一日定下来,娘子是他阿姐,自然想给他最好的。我既然能做,为什么不替娘子做呢?”
李怀珠摸摸鼻尖,谢慈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况且,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李怀珠的脸慢慢热了起来,“我、我又没说什么……”
她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你叫我怎么还啊?”
谢慈忍着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只温声道:“好还。”
李怀珠一脸茫然:“怎么还?”
谢慈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七夕那日,娘子可有事?”
“没、没事……”
“那便好。”谢慈笑意浅浅,“七夕那日,我想请娘子去看花灯。”
李怀珠心中百转千回,她自然之道去看花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会一起放灯,祈求姻缘顺遂,姻缘顺遂的下一步,自然是……自然是促成好事,成双入对,三书六礼……
“那、那韫玉呢?”李怀珠还是想再抵抗一下。
谢慈一笑,“娘子自然可以把韫玉带上。正好那日我还要回府里一趟,兄长也在,韫玉若是得空可以和我们一道去,在府中用个晚饭,让兄长也见见他,往后在汴京也好有个照应。”
李怀珠又是一怔。
去谢家?见谢卿?
这是见家长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欢呼声,“阿姐!”
李韫玉不知在哪里听了多久,一脸兴奋跑过来,“阿姐!谢郎君方才带我去府上见谢大人!真的吗?可以吗?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李怀珠狐疑看他一眼,又看谢慈笑得一脸无辜。
——怎么觉得这俩人今天一直在一唱一和,给她挖坑呢?
李韫玉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一样,“阿姐你就让我去吧,谢大人给我写过荐书的,我一直想再去拜谢他的……”
李怀珠忽然明白了——这人,这俩人是故意的。
谢慈先帮她办了韫玉的事,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又借着七夕请她看花灯,让她没法推脱,再把韫玉扯进来,让她直接一步到位去谢府见家长。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逼她,可一步一步,把她堵得死死的。
李怀珠乜着他。
谢慈只是笑,笑得温温柔柔。
“……行行行,都听你的。”
李韫玉欢呼一声,拉着她的袖子晃,“阿姐最好了!”
谢慈站在一旁,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角,李怀珠心里头那个气啊,可又有点想笑。
“满意了?”李怀珠嗓音轻轻问谢慈。
谢慈却摇头,眯起一双柔长细眼,难得露出来了狡黠的神色,语气也是轻轻的,“还没娶到娘子,如何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