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七月初七乞巧节。
傍晚还没开晚市, 李怀珠回东厢在屋里转磨,衣裳换了两套, 头发梳了三回,团娘和桃娘坐床上看得狐疑——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这么不淡定过?
“娘子,”团娘憋着笑,“这是要去见官家还是怎的?”
“比见官家难多了。”李怀珠对着镜子又抿了抿鬓角,“见官家最多磕个头就完事,今天却要从头笑到尾啊。”
桃娘又递过来一藕荷色的襦裙,李怀珠思考一会儿, 小心眼的觉得穿这个过去可能显得她太温婉了, 不符合人设,于是挑来挑去,还是选了身浅蓝色半臂配月白襦裙,穿了双颇为有仪式感的绣木槿花鞋。
挑了衣裳,自然也要红妆。
先往脸上薄薄匀粉, 又拿绵胭脂在脸颊上轻拍, 螺黛顺着眉形添了几笔, 李怀珠的口脂是用红蓝花和丁香调的, 颜色粉淡,带着弱弱的隐香, 她只拿小指尖挑了一点,对着镜子抿匀了,嘴唇便像刚吃过桑葚似的,浅浅微微一点红晕。
额间银箔桃花, 又往发髻上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钗,耳上坠了丁香银坠子。
“阿姐!”
李韫玉读了一日的书,踩着点来接她。
李怀珠最后照了照镜子, 觉得自己还挺顺眼的,便拎起点心匣子往外走。
院门口,谢慈站在马车旁和李韫玉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眼便弯了。
李怀珠本来挺淡定的,被他这么一瞧脸就热了,“……二郎瞧什么。”
谢慈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匣子,温声道:“走吧。”
轿子不大,谢慈今日要骑马,李怀珠和阿弟踩着脚凳上了车。
谢慈的马不紧不慢走在车旁,李怀珠忽然想起从前在古偶剧李看过的婚嫁桥段,应当也是这样的吧,新郎骑马迎新妇,花轿在后头跟着……
李怀珠拍了拍脸颊。
嘚嘚的蹄声外是沿街的叫卖。
今天是七夕,街上少不了一通热闹,李怀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卖摩睺罗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各色小泥娃娃穿着彩衣,还有有卖花瓜的阿婆把瓜雕成各种样子,也有卖“果食将军”的,披着甲胄的小面人瞧着很喜庆,小孩儿和小娘子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挑个不停。
李韫玉也趴着往外看,“阿姐,这就是汴京的七夕啊?”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更好看,金明池那边要大放鳌山灯,满池子都是花灯,还有水上浮——拿黄蜡做成凫雁鸳鸯的,据说是漂在水面上,我也没瞧见过!”
李韫玉又忧虑起来,“阿姐,咱们今晚真要留在谢府吃饭啊?”
李怀珠瞧他,“紧张?”
李韫玉老实点头。
“巧了,”李怀珠往后一靠,“我也紧张。”
李韫玉纳罕,“阿姐宫里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怀珠砸砸嘴——见恋爱对象的家长,这场面真没见过。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门房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和谢慈有几分相似,李怀珠定一定神,知道这便是谢慈的兄长谢卿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极为面善的女子,瞧起来是谢卿的妻子,两人一前一后迎出来。
“李娘子。”谢卿拱手为礼,“今日得见,幸会。”
李怀珠忙福了一礼,柳氏忙过来挽她,李怀珠笑道:“谢大人,夫人客气,是妾身叨扰了。”
旁边李韫玉已经规规矩矩行了叉手礼,“晚生李韫玉,特来拜访。”
谢卿扶他起来,“不必多礼,听说你中了举人之后,不久后就能去国子监读书了?走,随我去书房说话,让我考校考校你这段时间可有长进。”
李韫玉偷偷看了李怀珠一眼,李怀珠给他一个“去吧”的眼神,他便跟着谢卿往里走了。
李怀珠正要抬脚,却听跟前的柳氏轻轻“咦”了一声。
“娘子这双鞋——”柳氏低头看她裙摆,“是木槿花?”
李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两朵木槿花绣得不算张扬,她原想着藏在裙摆里,等闲没人注意到。
“这是‘套针’绣的吧?”柳氏端详着她的鞋面,道:“花瓣边缘用滚针勾的,里头填套针,一层一层铺下来,颜色从浅碧到深青,过渡得这样自然——绣这花的师傅手上功夫不错。”
李怀珠惊讶道,“夫人懂绣?”
柳氏笑得云淡风轻,“我母家就是在苏州开绣庄的,从小看这些长大,多少懂一点儿。”
苏州绣庄。
李怀珠瞧了瞧旁边的谢慈——原来谢家儿媳的商户竟是早有先例?
柳氏伸手挽李怀珠的胳膊,笑着招呼,“走吧,娘子,花厅那边还等着呢。”
李怀珠忽觉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背。
“走吧。”谢慈在她耳边道。
穿门绕廊,前头传来一阵说笑声,李怀珠到跟前一瞧,真是满屋子的人。
上首坐着两位老人家,柳氏同她介绍着说是家中的伯父伯娘,伯父面容慈和,伯娘瞧着却开朗,旁边或坐或站着两三个年轻男女也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同她说话。
李怀珠眼花缭乱应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四下扫——怎么没见着谢慈的父母?
柳氏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谢家这对兄弟爹娘走得早,打小就是大伯大伯娘养大的。”
李怀珠一怔。
“江宁那边原也是书香人家,他俩爹娘去的时候慈哥儿才七八岁,他大哥也不过十来岁。是大伯大伯娘把两个哥儿养大的,供他们读书、考功名,这回慈哥儿中了状元,江宁那边也高兴,大伯便带着全家人来汴京聚一聚,给慈哥儿贺喜。”
李怀珠怔怔听着,她与谢慈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原来他没有父母。
“李娘子?”旁边有人叫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就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跟前,眉眼生得和谢慈有几分相似。
“这是堂姐谢萝,”柳氏在旁边介绍,“前些日子特意带着孩子回来的。”
谢萝笑道:“可算见着真人了。我在京中这边逢年过节吃的点心,可都是娘子店里买的。”
话音刚落,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瞧着和谢萝差不多大,“哎呀,原来这就是李娘子啊!咱家逢年过节吃的点心,什么京八件、糕团,可都是娘子店里的!”
谢萝瞪他,“你学我说话?”
堂兄憨厚一笑,“我这是实话。”
李怀珠被这对兄妹逗笑,掩唇一笑,这才注意到花厅的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时新果子四五盘,红的是李子,紫的是葡萄,黄的是梨,还有切好的西瓜,旁边是各色点心,有蜜糕、有酥饼、有糖缠,还有一碗碗的乳糖真果,和一些李怀珠没怎么见过的点心样子。
伯娘笑道:“也不知娘子爱吃什么,各样都备了些,大热天的,先坐下喝盏凉茶。”
李怀珠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可还没等她坐下,那几个小的已经围上来了。
“姐姐姐姐,你带的什么呀?”嗯,小丫头的声音最甜。
“是点心吗?闻见味儿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谢慈手里李记的糕点匣子成了焦点。
李怀珠笑着把糕点匣子接过来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黄色方块糕点上嵌着葡萄干和瓜子仁。
“这是什么?”堂姐第一个凑过来,“没见过啊!”
“瞧着像蜜煎,可又不太一样……”
上首的伯娘放下茶盏,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笑道:“这是昨日做的新点心,叫萨其马。”
李怀珠做这个点心,其实还有点儿私心。
谢家在店里订过那么多次点心,逢年过节大八件小八件没少买,再送京八件就显得太没新意了,可第一次登门,便是为着谢卿帮过阿弟,他们也不能空着手,琢磨来琢磨去,就想起前世的姥姥来。
那时候她还在念书,每年过年姥姥都会买包萨其马。
金黄色的糕点咬下去酥松绵软,甜而不腻,姥姥牙口不好,却偏偏最爱这个,是老少咸宜的送礼佳品,小孩儿爱吃它的甜,老人爱它的软,年轻人爱它的香,搁谁家都不会出错。
虽说眼下大宋还没有这号点心,可她琢磨着既然食客们喜爱老北京的京八件,那这种又用了面粉糖浆炸出来的昂贵糕点应当也会喜爱。
李怀珠做的萨其马条子切得细,长短一致,炸得又恰到好处,糖浆刚好能挂住又不粘牙,上面撒的瓜子仁、葡萄干和青红丝。
做的倒也不复杂,只是先把和好的面擀开,切成细条下油锅炸,面条在油里翻滚,炸的微微泛黄就捞出来沥油,另起锅熬糖,熬到能拉丝了就把炸好的条倒进去翻炒,让每根面条都裹上糖浆,然后倒进模子里压平,撒上果料,晾凉了再切成方块。
“萨其马?”堂姐念了两遍,“这名字怪有意思的,什么意思?”
“就是……”李怀珠想了想,“大概是‘糖缠’的意思?因为这东西是用面粗条炸了,再裹上糖压成的。”
萨其马的香甜气息涌出,几个小的已经等不及了,眼巴巴看着大人。
伯娘似乎很是惊喜,道,“都尝尝吧,李娘子亲手做的,外头可吃不着。”
堂姐给笑的分了,先拿了一块,“这、这怎么做的?又酥又软的!”
堂兄也尝了,“甜而不腻,入口就化,母亲,老人家也能吃呢。”
伯父让人递了一块过去,赞许,“好,比外头买的炸货松软,又不粘牙。”
那几个小的早就一人一块抢在手里,谢瑛举着萨其马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糖,“娘!好甜!好酥!”
身后的奶娘拿帕子给她擦,小姑娘不乐意,扭着身子躲,逗得满屋子都笑了。
李怀珠也慢慢安下心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正说笑着,那几个小的又围上来了。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说自己叫阿醇,仰着头问:“姐姐,这个点心叫啥来着?”
“萨其马。”
“萨……萨什么?”
旁边的小姑娘学了一遍,“萨……马?”
“萨其马。”李怀珠耐心重复。
“杀骑马?”小男孩眼睛溜圆,“这名字好厉害!”
满屋子又笑了。
“对对对,杀骑马,这名儿好!”
李怀珠也忍不住笑,这个明儿改的好像……还挺有生命力的。
闹了一会儿,伯娘招呼大家坐下吃茶。
李怀珠旁边是堂姐和堂兄,几个小的刚吃了一块,就被奶娘发现在花池子玩完还没洗手,柳氏勒令几个孩童洗了手再吃,几个小娃便一步三回头,惦记着桌上的点心。
李怀珠刚端起茶盏偏头一看,谢慈站她身侧。
“怎么了?”李怀珠小声问。
谢慈微微俯身,“方才忘了同你说——家里最闹腾最小的,就是我哥哥家的小女儿,方才糊了一脸糖那个,她叫阿瑛。你记着她就行,往后她若是趁我不在去店里闹你,你只管告诉我。”
阿瑛性格活泼,全家上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被宠得有点骄纵,之前偏偏爱吃李记的糕团,谢慈还带着阿瑛一道去过,后来谢慈再去,她就缠着要跟,还是后来谢卿和柳氏知道了弟弟的心思,发话往后阿瑛不许再跟着去李记。
于是阿瑛闹了几回,见实在拗不过大人,也就消停了,结果谢慈今日带李怀珠回来,一进门就瞧见阿瑛一直看着小娘子,就知道这小丫头肯定想起来了,以后又是免不了一顿闹腾。
李怀珠忍不住笑,“家中孩童二郎也管?”
“管不了顽童,”谢慈也笑,“却可以带娘子躲躲。”
李怀珠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掩饰。
堂姐在旁边瞧见了,朝堂兄递了个眼色,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茶过三巡,点心吃了大半,几个小的洗完手又跑回来了。
阿瑛跑到李怀珠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问:“姐姐,你还会做那个杀骑马吗?”
李怀珠被他们闹得头晕,低头看小姑娘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眼睛忽闪忽闪像两颗黑葡萄。
“会啊……”李怀珠拿着帕子擦擦她的小脸儿,“以后你若想吃,便来寻我好不好?”
阿瑛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又小马驹一样嘚嘚跑远。
谢慈轻声问她,道:“累不累?”
李怀珠摇摇头,“不累啊,但是你家确实热闹。”
谢慈温声道:“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李怀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一热,又转过头去看那群小娃娃。
萨其马已经分完,蹲在角落里虎头虎脑的阿淳吃得最快,吃完了又跑过来,“娘子还有吗?”
李怀珠看看匣子——空了。
她蹲下来,摊开手给他看:“没了,下回我再多带些。”
阿淳又问:“那娘子下回什么时候来?”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又笑起来,堂兄一把把阿淳抱了起来,笑道:“这是你二叔该着急的事儿!”
话音落下,谢慈一下连耳尖都红透了。
李怀珠也不好意思地掩唇笑起来。
原来他家里人是这样的。
热闹,和气,小娃娃们满地跑,媳妇们凑在一起说笑,老头老太太坐上头看着,就像她上辈子见过的普通人家一样,和前世她姥姥家过年的时候一样,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
那时候的李怀珠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手里攥着姥姥买的萨其马,吃得满嘴糖,呜呜渣渣地跑来跑去……
傍晚夕阳将落,一家子人都见了,谢慈朝她递了递眼神。
“那去我院里走走吧,这时院子里凉快,还有些花开着。”
李怀珠有些迟疑,小小声,“这……合适吗?”
谢慈笑了,“七夕看花怎么不合适。”
旁边堂姐听见了,赶紧朝他们挥手,“去吧去吧,晚饭还早着呢,慈哥儿院里新栽了几株木槿开得很好,这时候看最是时候。”
伯娘自然也笑道,“年轻人爱逛就逛去,不用在这儿陪老人家。”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同长辈们告辞。
两人出了花厅,往后院走去。
谢慈的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廊下摆着花草,最惹眼的就是株木槿,上头有开着淡紫色的花,一朵一朵缀在枝头,花瓣薄薄的透光,边缘微微蜷缩着,像绢做的一样。
谢慈温声道:“这株是去年搬进来时种的,没想到能开好。”
李怀珠回头看他,挑眉,“你种的?”
“嗯,”谢慈点头,“闲来无事。”
李怀珠看着眼前的木槿,伸手摸了摸花枝,“今日见着二郎一家人,我其实挺羡慕的呢。”
谢慈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以后也是你的家人。”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眉眼温和得很,“家里人都喜欢你,没看出来吗?”
李怀珠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谢慈却握得更紧了。
“怀珠。”
李怀珠低着头不看他。
谢慈微微俯身,轻声道:“我今日很高兴。”
李怀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我身边。”
李怀珠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二郎。”
“嗯?”
李怀珠刚要说话,却发现他离得太近了。
谢慈的眼神从她眉眼看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再靠近。
廊下的风吹动木槿花瓣,几片淡紫色落在两人脚边。
“娘子可知《诗经》里有一句。”谢慈忽然说。
李怀珠脑子还懵着,“嗯?”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他嗓音沉沉的好听。
李怀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好看。
“谢二郎读傻了?”她小声揶揄,“那是写人家新娘子……”
话没说完,谢慈忽然往前倾了倾,他的唇停在她额前却没有落下来,李怀珠能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李怀珠呼吸一窒。
“我知道。”他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心跳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心的薄汗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仰着脸看着他,谢慈慢慢低下头,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了。
李怀珠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克制。
“怀珠。”他低声唤她,嗓音沙哑着。
“嗯?”
“可以吗?”
暮色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李怀珠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想占有他,是无论在多么想占有对方的时候,依旧要问对方愿不愿意被你占有。
李怀珠抿了抿唇,迟疑着点了头。
谢慈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慢慢低下头——
远处却忽然传来阿瑛的喊声。
“二叔!吃饭啦!”
谢慈动作忽然顿住,停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来了。”他应了一声。
李怀珠忽然睁开眼睛,脸还红着,却一下笑了出来,和谢慈离开了些距离。
离开时,李怀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木槿。
——七月七日木槿花开。
往后每年的这一天,她大概都会记得了。
第92章
转眼入了八月, 早晚的风里带了些凉意,李怀珠坐在后院廊下, 手里攥着张小厮刚送来的红请柬,是孙承和庆娘的。
李怀珠把请柬收好,已经开始想送什么贺礼了。
孙承和庆娘这一路从徽州到汴京,从青梅竹马到分隔两地,庆娘名言“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要不是这番话,她兴许到现在还在跟谢二郎你推我让呢, 如今总算修成正果, 赶在中秋把婚事办了,月圆人圆,多好的日子。
“娘子,前头有人找……”
“谁啊?”
“巧姑!”团娘也很是惊讶,“说是来送东西的呢!”
巧姑?
和韩家闹得满城风雨的巧姑?
李怀珠赶紧起身出去, 一眼就看见坐在柜旁的娘子。
巧姑还是那副眉眼温温柔柔的样子, 可整个人的气质瞧着和从前却大不一样了, 从前深陷“苦海”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苦巴巴的,眼下却穿着身崭新的石榴红襦裙, 发髻输得高高的,脸上还抹了胭脂,笑盈盈朝她行礼。
“巧姑,许多日没见你了!”李怀珠上上下下打量她:“气色这样好……”
巧姑脸微微红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双手递过来。
“其实是因为我要成亲了,这回来, 是专门给娘子送喜帖的。去年那会儿,我跟韩家闹得难看,若不是因为听了娘子跟我说了那番话,我怕是真的会钻牛角尖,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娘子的好意,我都记着。”
李怀珠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因为你自己想的通。”
巧姑摇头,“想通是一回事,可想通之前得有人点那一下。娘子就是点我的那个人。”
李怀珠笑着受用,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新郎官那却写着韩柏二字。
韩柏?
李怀珠微微笑着皱了下眉。
怎么又姓韩?
巧姑抿着嘴笑了笑,在李怀珠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李怀珠眼睛忽而睁得老大。
——韩柏,是韩松姑母家的堂哥。
也就是说,巧姑嫁给了韩松的堂兄。
这还不算完。
韩松和巧姑的事汴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眼瞅着就要定亲了,结果韩松中了秀才,转头就被一个七品官家的女儿看中,韩家老娘以死相逼,硬是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巧姑哭了一场,韩松也难受了一场,可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
李怀珠当时还替巧姑不值。
谁能想到故事还有后半截。
巧姑那段时间过得很难,韩家闹成那样,她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跟着受了连累,没人敢给她说亲,眼看着就拖到了十八,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在汴京城里已经算数得上的了,巧姑的爹娘急得不行,最后托人说了门亲,是京郊一个庄户人家,男人年纪大了些,家里倒是有几亩地,说起来也算殷实。
巧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那边的人对她确实也好,想着差不多也就答应了吧。
就在她快要点头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她面前。
韩柏。
韩松姑母家的堂哥,这人住在城外不常进城,偶尔来韩家走亲戚的时候她见过几回,从来没私下找她说过一句话,问过一件事,巧姑也只是知道韩家有这么个寡言少语的人而已。
后来韩松和她的事闹开了,她一个人撑着豆腐坊,就总有人往她店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菜,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干脆就是半吊钱塞在门缝里。
她一直以为是韩松。
出于愧疚,或者是补偿。
直到有一天她起早磨豆子,天还没亮,就着一点星光看见有人蹲在门口,走近了才看清,是抱着一布兜甜瓜的韩柏,巧姑那时候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韩柏开始隔三差五往豆腐坊跑,巧姑起初躲他,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帮着做事,也不吭声,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她问他,你不嫌我名声不好?
他闷声闷气说,我嫌那帮人瞎了眼。
巧姑说自己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再后来,韩柏中了秀才。
考中那天他第一个跑到豆腐坊来,说现在自己也是秀才了,不比他差了。
巧姑被这番话吓得将人赶了出去,她当然怕。
韩柏是韩家的人,韩松的堂兄,这要是传出去,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可韩柏不管那些,他天天来,日日来,帮她干活,帮她扛豆子,帮她挡那些闲言碎语,他家里人知道了气得不行,他也不管,闷着头往豆腐坊跑。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爹娘说的,那边竟然松了口,还托人来提亲。
巧姑的爹娘都傻了,这么好的亲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就这么着,两人成了。
李怀珠听完整段故事,手里的茶都凉了。
“我的天……”她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这可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巧姑红着脸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包袱,里头是一包自家做的豆干。
“没什么好东西,给娘子尝尝。”
李怀珠接过豆腐干,又问了一句:“那韩松呢?”
巧姑脸上的笑淡了淡,可也没多难过。
“他啊……”
秋闱落了榜,如今还是个秀才,一听他俩的婚事便开始日日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丢尽了脸面。
至于七品官家女儿的姻缘也早吹了。
人家姑娘见韩松只是个秀才,家里又不宽裕,他娘还是个那样的人,扭头就说了不字,韩松两头落空,如今连家门都不想回,韩老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当初能伺候照顾她的巧姑,如今是别人的媳妇了。
她病着,韩松不管她,也没人管她,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差,连下床都费劲。
李怀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巧姑来她店里眉眼间全是愁苦,那时候她还替巧姑发愁,觉得这姑娘命太苦。
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天翻地覆。
送走巧姑,李怀珠拿着两张红请柬回了后院。
孙承和庆娘,八月十六。
巧姑和韩柏,九月初六。
一个是从小青梅竹马、熬过了分隔两地,终于修成正果。
一个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真心人一直在身边。
李怀珠忽然有点恍惚。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总觉得外面的日子是平静安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嫁娶婚丧都是自然,可真出来了才知道,日子哪有什么足迹可循?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人绕了八百个弯还能遇见,有的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这日谢慈来的时候,李怀珠便也把请柬给他看了。
谢慈接过帖子一看,又翻到了第二张,“韩柏是谁?”
李怀珠就等他问这句呢。
她把巧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韩柏考中秀才跑去豆腐坊表白,谢慈也忍不住笑了。
“倒是个有心人。”
李怀珠托着腮看他,忽而道:“二郎,你知不知道有个关于感情的理论?”
“什么?”
“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苏先生说的,”李怀珠回忆道,“叫‘麦穗理论’。”
谢慈没听过这个名头,侧过身子认真听。
“说从前有个弟子问苏先生,怎么才能找到最理想的伴侣,苏先生便让他去麦田里走一趟,摘一支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是摘得时候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弟子去了,他走着走着,看见一支大的,心想前面说不定有更大的,就没摘,又走了一段,看见一支更大的,可又想着再往前看看,就这么走啊走,眼看快到头了,才发现后面的麦穗越来越小,最后只能随便摘了一支回来。”
李怀珠杏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苏先生就告诉他,这就是姻缘。”
谢慈认真听着,道:“所以弟子的错是总想着后面还有更好的,却不知道最好的那支已经错过了。”
李怀珠点头,“所以,你看巧姑这事多有意思。”
“韩松和巧姑,就是那种‘一开始就遇见大麦穗’的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按理说多好,可韩松进了麦田,走了几步,觉得前面还有更大的,就把手里那支扔了。”
谢慈听出点意思来了。
“然后他往前走,发现后面的麦穗也没那么大,想回头,可回不去了。”李怀珠道,“这是第一种人,贪心,又没运气。”
“可韩柏不一样,他大概一开始就觉得巧姑是最大的麦穗,可那时候麦穗长在别人田里,他只能看着,后来麦穗被扔了,他便捡起来好好对待。”
“还有一种人,”李怀珠道,“是明明看见麦穗了,却不敢摘的。”
谢慈心里微微一动。
李怀珠自顾自往下说。
“她站在麦田里,看见一支好大的麦穗,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可她怕这支麦穗只是看着大,摘下来才发现是空的,又怕自己摘得太早,前面还有更好的,还怕把这支麦穗带回家,它变了样子,不是当初在麦田里看见的那支了。”
李怀珠停顿一下,忽而收起伤春悲秋的姿态,微微笑道:“我……”
“怀珠。”
李怀珠抬起头。
谢慈温柔得像八月晚风,“你方才说,怕这支麦穗变了样子,不是当初看见的那支了。可我也会想,你怕的那个‘变了样子’,会不会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它摘下来过?”
李怀珠一愣。
“一支麦穗长在田里,你远远看着觉得它好,可你看不见它的根扎得有多深,看不见它经历过多少风雨,看不见它身上的虫眼和伤疤,你怕摘下来之后发现它不完美,可若是你不亲自摘下来,怎么会知道它真正的样子呢?”
谢慈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让你看清楚。”
“你想看我的根,想看我的伤疤,都可以可。”
他握紧她的手轻轻蹭着,“怀珠,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的吗?”
李怀珠怔了怔。
“是那盏灯。”他说,“那盏祁檀送你的灯。它挂在店里的时候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扎眼,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它不见了,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要再看别的麦穗。我也不是圣人,也知道前面可能还有别的风景。可我不想看了。”
李怀珠鼻子酸酸的,却说不出话来。
谢慈看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
“那个学生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麦田有多大,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头。所以他总怕错过更好的。可我不是他。我不需要走完整片麦田,才知道你是最好的那棵。这话说出来,你兴许觉得我是哄小娘子。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我认识你许久,这些日子里我见过的人不算少——可我没有哪一刻,觉得有人比你好。”
“反而越是往后,越觉着娘子最好。”
李怀珠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他微微俯下身,“你方才问,怕我以后遇见更好的——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没有。”
“怀珠,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想等多久都行,想看清楚多久都行。你怕摘错了,我就让你看清楚。你怕摘回去会变,我就一天一天过给你看,让你知道我一直是这个人。你怕以后的事,我就尽可能让你明白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我们总归会好好的。”
“等来年春天,我们去城外踏青,汴京的春天你是知道的,城外桃花开起来漫山遍野都漂亮。我带着点心,带娘子从金明池一直往后山走,走累了就找个树荫坐下赏花。”
“夏天可以去溪山。你不是很喜欢那儿吗?溪山有片荷塘,早起我给你摘莲蓬,刚摘的莲蓬最嫩,剥开来清甜,晚上咱们在院子里吃饭,荷叶粥、凉拌藕,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夜里凉快,若是晴天,我还能告诉你哪颗是织女,哪颗是牵牛。”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娘子的桂花糕、菊花酒到时候可要多备些,我陪娘子去挑桂花,带娘子去我院里的木槿,我还可以帮着娘子洗果子酿酒,只是我还没酿过酒,可能要娘子教教我才行。”
李怀珠咬着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冬天,”他想了想,“冬天汴京下雪,路上泥泞不好走,我们就窝在家里生火煮茶,娘子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只想陪着你,到时候娘子若嫌我烦,我便就去看窗外的雪,兴许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
李怀珠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明明他说的话也没有多煽情。
谢慈见她哭了,忽而也有些慌乱。
“怎么哭了?”他伸手去拭她的泪,“我说错什么了?”
李怀珠哑声道,“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安全。”
也很幸福。
第93章
李怀珠这几日心情甚好。
主要是左谦把账算出来了。
左谦做事有条理, 食肆和酥斋两边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哪项是流水, 哪项是成本,哪项是税钱预备,分门别类写得明白,李怀珠从前自己算账也就是估个大概,如今看着左谦呈上来的账册,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大掌柜当得有了些样子。
“娘子请看。上月两家铺子的流水,两家食肆拢共四百四十三贯, 酥斋那边两百五十六贯, 除去各项用度、人工、采买,净利三百七十三贯有余。”
“而税钱按往月规矩,两家铺子加起来该纳三十五贯上下。”
李怀珠知道这个数,每月都备着呢。
“可这个月,”左谦微笑, “只需纳二十六贯。”
“二十六贯?”李怀珠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少了这许多?”
左谦便将这其中的门道说给她听。
新政裁汰冗吏, 严查中间盘剥, 如今王相公的人严查官宦折银钱,中间冗杂手续也是砍了大半, 商户们交上去的铜钱按朝廷比率折算,比从前公道得多。
“此外还有市利钱。从前这笔钱没有定数,如今也划了规矩,娘子这几家铺子有几项原是不该收的, 从前被加了进去,如今划掉了。”
李怀珠咂舌,三十五贯变成二十六贯, 竟一下子少了九贯钱。
九贯啊!
搁普通人家够嚼用两三个月的了。
她想起上辈子有人说过什么减税降费,惠及民生,没想到换了个时空,自己也能赶上这样的好事。
可左谦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又琢磨起来。
“只是这样的事,大多都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李怀珠抬头看他。
左谦却微笑着走开了。
新政裁的是中间人的利,折银钱一道就养着多少人,市利钱又能养活多少人,如今这些一下子都没了,她这样的商户自然欢喜,可……
李怀珠心里莫名发沉。
那些从前能贪点银子的人,如今自然是不欢喜的,而且那些人,怕不只是几个胥吏那么简单了,俗话说的宦海沉浮,和光同尘嘛……
这日谢慈来的比往常晚。
落拓肩背没有往日笔直,石青色的圆领官袍衫显得也空旷了些,大概是刚从值房出来,美俊的面庞上还有薄薄倦意。
前头耳目繁杂,客人又多,谢慈这些日子若只自己来,大抵都是和李怀珠单独去后院用饭。
李怀珠笑着上前,“二郎来了,正好,晚食刚摆上。”
谢慈亲昵朝她点头,跟着往后院走。
廊下的小几上摆着几只碗碟。
碧莹莹的一钵粳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青瓷碟子里咸鸭蛋切成四瓣,蛋黄金的往外淌油,另一只里是清炒菠菜鸡子,还有一小碟肥瘦韧劲儿的猪头肉。
碗筷也是拣的素净的——青瓷粥碗,粗陶菜碟,竹木筷子。
没有大鱼大肉的油腻,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寻常人家温温软软一餐茶饭,却让谢慈眉眼间的倦意散了去。
李怀珠自坐下,二人一道用饭。
谢慈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口。
嗯,粳米粥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水入口温糯,咸鸭蛋的蛋黄是沙沙的,咸香味儿足,正好配粥,菠菜鸡子清爽,猪头肉很有嚼劲,又入味儿,连粥带肉送进嘴里,肉的卤香和粥的米香一同安抚了人的脾胃。
李怀珠看他吃得香,心里头也舒坦,便随口聊起,“二郎,新政的事我怎么听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
前些日子她去南瓦子转悠,路过保康门的时候瞧见几个小贩围在一起,凑过去一听,原来是在说某条街上又有宅子被抄了,什么“说是请去喝茶就再也没回来”,什么“本来是几句话的事不知道怎么就闹到了流放的地步”,什么“若不是有不杀文官的先例,哪家哪家的大人坟头草怕是都有三丈高了”……
——请去喝茶。
李怀珠只当玩笑听,并没往心里去。
可结合左谦的话再想起来,怕不只是几个官员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谢慈听她问起,笑问道:“娘子可知朝中为何要推行新政?”
李怀珠挑眉,“历来朝中改革,无非就是几个事。”
国库不丰,边防吃紧,冗官冗费太多云云,历朝历代换汤不换药的……自然还有党同伐异、借刀杀人。
“正是。”谢慈欣然道,“娘子果然聪慧。”
这几个月来王相公一班人在户部大刀阔斧,可新政这东西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的。
大宋立国百余年,光赋税这一条,商税名目就多得盘根错节,数都数不清,老百姓交一文钱,落到国库里能有半文就算好的,剩下的都进了经办人的腰包,新政要的就是把藏在中间的人揪出来,把该收的钱收上来,这事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是要命的。
经办人是各司各局的胥吏,地方管事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代代的勋贵世家,新政要砍他们的银子,他们自然不能乐意。
而大宋的官多又是出了名的,真宗时全国官员还不到一万人,到了仁宗朝,愣是翻了三倍还多,四五万人在吃皇粮,可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没事做的,有多少是领了俸禄却连衙门都不去的,新政要整吏治,裁撤冗员,被裁的那些人岂能甘心?
于是朝堂上自然不太平。
今天这个御史参一本,说某位大人“结党营私”,明天那个谏官上一道,说某条新法“害民敛财”,王相公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封封奏折递上去,两拨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争来争去,吃亏的总是底下的人。
新政推行以来不过数日,已经有好几位官员被贬出京了。
王相公这边有的是因为“推行新法操切”,有的是因为“纵容下属滋事”,有的干脆什么罪名都没有,只是被“调任外职”。
然而谢慈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冲得太猛,得罪的人太多,官家得先压一压,换几个人上来缓和局面。
同样的,对面也不好过。
昨天他散值回来,便听同僚们说有几位御史今儿个私下去见了官家,弹劾工部某位大人“结党营私”,证据说是这位大人和几位同僚前几日一道喝酒,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当然,这只是因为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明的斗不过,那些人自然要来暗的。
好在官家心里有数。
嫡皇子百日后,官家的态度比从前更坚。
所以官家压着那头,也护着这头。
可压得住明面上的,压不住暗地里的,改革是要靠人去推行的,新政的法令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所以只要站在支持改良的位置上,就是活靶子,那边的人不敢直接跟王相公对着干,就盯着底下的人一个个收拾,今天参一个,明天弹一个,总要兴风作浪惹出事端来,把水仙搅浑。
谢慈道:“官家年轻,有了嫡皇子,自然要为下一代打算。”
李怀珠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老子想要改革,想给儿子留一个殷实家底,那自然就要动那些挡路的人,故而,态度应当是偏向于王相公这边的。
“那你们呢?”她问,“翰林院呢?”
谢慈笑了笑,“自然也不是风平浪静。”
“今日听说有御史去面见官家,要弹劾几位大人结党营私。”
李怀珠狐疑,结党营私——这可是自古以来想要铲除异己的经典说辞了。
“结党营私,怎么个结法?”
谢慈看她一眼,“几人在食肆吃酒,醉后大谈改革之法。”
李怀珠反应半晌,一下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店里雅间不就有一桌喝醉酒的年轻客人么!
几人皆穿着官袍,从傍晚吃酒吃到夜里,后来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说些朝堂上的事,后来散席的时候几个人摇摇晃晃,还是李怀珠亲自送到门口的……
事发现场竟然是李记!
李怀珠怔怔。
谢慈知晓她应当是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怎么,怕了?”
李怀珠想起这些日子谢慈来店里多是一个人,原来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么……
“二郎,”她问,“那你往后还来不来?”
吃个饭就能惹上麻烦,这也太高危了。
谢慈眉眼弯弯,“自然要来——避嫌是避嫌,但来看娘子是看娘子,两回事。”
李怀珠抿抿唇,他一个人来自是避了结党营私的嫌疑,可他一个人来,也意味着他以后便是孤零零的。
谢慈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别担心。这种时候,严以律己些总没错。”
廊下的风吹过来,天边云霞一点一点染上来,李怀珠反握住他的手。
朝堂上刀光剑影,李怀珠就想说些轻松的。
——对了,溪山。
李怀珠忽然想起来,“二郎,我过几日要去溪山东边一趟。”
谢慈看她,“去做什么?”
“置地。”李怀珠说起这个,恍然就笑了,“这几个月攒了些钱,我也能先置地了……溪山孙大娘子说她们东边有几块不错,还有个小庄子,我过些日子想去瞧瞧。”
谢慈似有歉意,温声道,“若不是这阵子繁忙,我……”
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道:“不急,等我先去探探路,若是好再带二郎过去!”
谢慈展颜一笑。
李怀珠本想过段日子再去看地。
这时候正是秋收前最要紧的当口,她这时候跑去看地耽误事,横竖地在那儿又跑不了,等秋收过了再去正好。
可天不遂人愿。
谢慈说那话的第二天傍晚,店里直接来了几个官人,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雅间门口就把里头一桌客人请了出来。
那桌客人瞧着是吏部几个年轻人,刚点了一桌好菜还没吃几口,被人请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却没一个吭声的,只管高高昂着头往外走,冷哼不止。
李怀珠和大堂里的食客一样惊讶,又淡淡皱起眉来。
过了两日,那日来店里请人的官人却忽而换了常服,在大堂从早坐到晚地坐着,也不点菜,就一壶茶,一坐一整日,跟瘟神一样。
店里生意自然被波及了。
平日里晚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如今稀稀落落只有几桌,客人进来,瞧见角落那几个人根本坐不安稳,匆匆吃几口就走。
还有几个熟客进来瞧见那阵仗坐都没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就出去了。
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店主人烦了,把店门一关,索性挂了歇业的牌子。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让成桂出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不光是李记这儿,樊楼那边昨日都有人动手了,说是有人在樊楼盯梢,被对头认出来了,两边起了冲突,后来巡街的把人都带走了。
樊楼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后站着的是三教九流各路神仙,连樊楼都顶不住这事儿,她这江湖某小鱼小虾更不行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李怀珠给谢慈和阿弟留了消息,直接启程去了溪山。
这回却不是一个人去的,拖家带口,李怀珠租了辆大些的马车,把想去的都带去了。
团娘和桃娘早就念叨着想出来玩玩,乔生和成桂是新来的,连轴转忙碌了这么久自然也要送快送快,就连平日的宅男恒奴也一道来了。
只有鱼来没有来团建——被李怀珠送到了酥斋那边,让晴环和莫娘看顾着。
马车驶出内城,两边田地里一片金黄,再有半月就该秋收了。
团娘和桃娘两个妮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娘子你看,那边那棵树好大!”
“娘子你看,那个田里有人在割什么呢?”
“有火!不知道他们在烧什么……”
面对这些问题,李怀珠则是一问三不知。
她上辈子是个城里人,对土地的概念仅限于菜市场里标着价格的蔬菜,倒是恒奴一直在充当百事通,年少时有一搭没一搭回答一些她们好奇的问题。
要说李怀珠想买田地庄户,并不是为了种地赚钱,只是想着万一哪天世道不好……有地就有根啊!
况且溪山她喜欢,山清水秀的,离汴京又不远,往后年纪大了可以在那儿盖个小院儿,种些花,养些鱼,闲了去山上转一转,累了就晒晒太阳,也过一过隐士的生活……
马车又走了一阵,远远便看见了溪山青青的轮廓,比夏天那会儿多了些秋意,远远近近的树木已经开始染上浅浅的黄和红。
李怀珠忽然觉着自己像是在玩大富翁游戏,开始是摆摊挣铜板,后来开了店,又有了分店,如今竟然要置地了!
马车进了溪山地界,孙家小厮早在路口等着了。
说起来,这回能赶上买地,还是上回来溪山订秋日食单的时候听孙大娘子提起的。
孙大娘子闲聊时说东边地有主人家要出手,李怀珠便留了心,托大娘子打听着,其实也是赶巧,孙承和庆娘的婚期定在中秋,孙大娘子正张罗给庆娘备聘礼,想着买些田地庄户添进去,两下里一凑成了同一桩。
“李娘子!”小厮迎上来,“大娘子让小的在这儿候着,说娘子来了直接去庄上说话。”
李怀珠笑着让小厮带路。
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过了孙家的山头,又一直往东驶去,两边渐渐又有了田地,有稻子,有黍子,还有一块一块的菜地,稀稀疏疏的农人正在田里忙活,一片寂静祥和的样子。
李怀珠想起左谦说的一家欢喜一家愁。
朝堂上的风雨离农户们太远了,可又和他们息息相关,赋税重了他们就得多交粮,赋税轻了,他们就能多留一口吃的,故而也算是一同条船上的人了。
孙大娘在庄上等着她,“李娘子可算来了!我让人备了茶,快进来歇歇脚。”
李怀珠笑着进去,寒暄了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孙大娘道:“有几块地好的,一块贵些的在山脚下,有二十来亩,土质肥,离水也近,一块在半山腰,但路不好走,还有一块在山坳里,也便宜,就是光照差些。”
因地制宜,光照好的种米粮,不好的也可种些果树什么的,这都不打紧,李怀珠默默点头,“大娘子,我能去瞧瞧吗?”
孙大娘子笑道:“自然能!我同主人家打了招呼,明日就去,今儿你先领着人歇着。”
李怀珠便领着几个人浩浩汤汤的住在了溪山。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庄外走了走。
溪山的秋天比城里凉快,晚风吹过来,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把远山近树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
李怀珠站在田埂上,想起谢慈说的话。
……不知谢二郎正在做什么?
第94章
谢慈站在文臣班列里。
上值时是王相公与御史台唇枪舌剑。
“……漕运之弊, 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整饬, 十年之后,东南六路的粮帛,怕是要有一半烂在运河里!”
“王相公此言差矣!漕运之法乃祖宗成宪,行之百年,岂能轻言更张?”
“太祖太宗在时,东南漕运不过百万石,如今已是四百万石!尔等倒是说说, 不改, 拿什么运?”
殿上一时寂然,政事堂里已经吵得跟州桥似的。
御史台的人不甘示弱,引经据典,从青苗法说到市易法,从均输说到免役,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祖宗之法不可变, 与民争利非社稷之福。
民, 哪个民?
谢慈入翰林院不久, 这等场合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王相公偏喜欢带着他做些记录编撰的活儿, 大约是因为谢慈能跟上他“理财乃所谓义也”的思想。
有一回辩论到酣处,王相公问他市易法是与民争利,还是为民除害。
谢慈把市易务平抑物价、赊贷行人略说过,道:“便民则利, 不便则害,行法要活,自然是除害。”
王相公听了之后大笑, 户部的人脸都绿了。
可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向却变了。
先是御史中丞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某郎中“结党营私”,理由是那郎中和几个同僚在樊楼吃酒,席间说了“非议新政”的话,这郎中是新党的人,弹劾自然是冲着新政来的,官家留中不发,算是给王相公留了面子。
可没过几日,又有人弹劾三司使属官贪墨,这回证据确凿,人直接下了诏狱。
对于这种事,谢慈也只能更加严以律己,不叫人抓住把柄。
小娘子去了溪山,谢慈便给自己找了另一桩事消遣——每天都去京中的珠宝铺子逛一逛。
那是不久之前的事。
小娘子不知怎么说起孙郎君和庆娘成婚的事,想着要送贺礼,从摆件说到绣品,小娘子忽然说自家那边成婚时男女都要有一对戒指。
戒指?
谢慈没听过这个词。
“是一种首饰,”小娘子那时同他解释,“是套在手指上的,金的银的都有,讲究些的还要镶宝石,成婚的时候,新郎要给新娘戴上的。”
谢慈想了想,感觉应当是扳指一类的物件。
可扳指多是套在大指上,骑马射箭的时候护着拇指用的,可小娘子说的“戒指”,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小娘子展开自己的左手,“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谢慈深深瞧了眼小娘子的手指。
后来他又问过石子桓,知不知道什么叫“戒指”,石子桓问是不是佛经里说的“指环”,说是天竺那边的人成婚时互赠指环,大约是那边的风俗。
谢慈又去翻书,还真让他翻着了几处记载。
《晋书》里“大宛国娶妇,先以黄金指环为聘”,《南史》里也有“阿育王以金指环遗女”的故事,可见中原不兴这个。
小娘子说的“我们那边”,大约就是这些古书里的“那边”吧。
可书上说的“指环”,和他想的“扳指”,终究不是一回事,指环细得多,可以戴在任何指头上,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环。
所以小娘子想要的,应当是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玉环。
可他转了七八家铺子,竟没有一家有这样的东西。
不是没有玉环,就是玉环太大套不住指头,要么一看就是小娃娃戴的玩意儿,要么雕工粗糙配不上小娘子。
于是谢慈才想要买玉料自己做,而玉料这东西珠宝铺里是不卖的,要买得去古董铺或是玉器行。
谢慈让一墨去打听。
一墨跑了两天寻到个不错的地方,谢慈接了信儿,换了身衣裳就去了。
铺子在东十字大街深处,叫“集古斋”,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谢慈进来,迎上去行了礼。
“郎君是为玉来的?”
谢慈点头,掌柜的便把他往里让,进了后头一间偏僻厢房小屋,这处却没有了什么客人了,屋里光线颇暗,掌柜的点了一盏灯来,让人从柜里捧出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白玉,打眼一瞧便知道这玉成色极好,羊脂凝冻般的白,灯下看过去有隐隐柔和的光,雕的是山水笔架,峰峦起伏中错落有致,刀法简练却很有韵味,一看就是老匠人的手艺。
触手温润,细腻如婴孩肌肤。
“不错。”谢慈微微笑起来,正是他
掌柜的道:“这是和田籽料,上等的羊脂白玉,原是前朝一位老翰林的心爱之物,老人家没了,后人不懂这个,便托我出手。”
谢慈把笔架拿起来对着灯看。
玉质细腻无瑕,油润度极高,这样的东西搁在铺子里,少说也要三百两往上——兄长之前便给嫂嫂买过一个成色不遑多让的玉镯。
“掌柜的开个价。”
掌柜的笑起来:“郎君若真想要,一百五十两。”
谢慈一怔,“怎么这样便宜?”
掌柜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东西是急出手换银子的,主人家等着用钱,没同我签什么押契,郎君若是有意,今儿就能拿走——咱们银货两讫。”
难得有这样能衬得上小娘子的东西。
谢慈不疑有他,点了头,让一墨回去取银子。
可他一个门外汉,怎么把一座笔架雕成两个小小玉环?
笨人有笨办法——学吧。
谢慈先去书铺买了书来,又去杂货铺子买了刻刀、砂纸、小锉子,每日散值回来就在书房里画样子,先拿普通石头练手,再往玉笔架上下刀。
这事不知怎么让谢卿知道了,过来串门进书房看了,末了笑一笑,走了。
谢慈抿抿唇,知道兄长是什么意思,花一百多两银子买的玉笔架,就为了把它锯了磨成两个小环,天底下没人会这么干。
即便真要这么做,若是拿去请玉匠,能请最好的师傅雕出十枚八枚,可他偏要自己来——这不是糟践东西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用心,新手就是新手。
谢慈把那两个残次品收在一边,接着磨第三个。
第三个总算能看了,于是又磨出第四个,一个圈口粗一些,一个圈口细一些,磨着磨着,白玉开始透出光来。
看的李韫玉啧啧称奇。
一对玉环做好,谢慈已经收到了小娘子的第二封信。
这十几日小娘子过的十分充实,先是买了田地,又聘用了能帮忙管理田庄的农户夫妇、修缮了庄子、还规划了许多果树的种植,甚至从市集上买了耕牛和几只小羊羔……
谢慈却看着小娘子的信和两枚玉环颇为恍惚。
他想起来,小娘子说她们那儿管这叫“戒指”,是成婚的男女才戴的,据说这跟手指有一根筋直通心房,戴上了就是拴住了两个人的心。
他听她说这些,只当小娘子看多了话本子,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可现在他把玉环攥在手里,忽然就很想相信这个传说。
——若是真能拴住心,他想拴住她的。
那日夜里,谢慈梦里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给我做了什么?”
他想把玉环拿出来给她看,可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她便自己走过来,走到他跟看他。
“怎么不说话?”她笑眯眯的,“是不是想我了?”
他想说想,可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样:“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快了。”
谢慈恍恍惚惚睁开眼。
*
李怀珠在溪山待了十一天。
地看好了,二十亩肥田连带一个小庄子,三间瓦房前后两个小院,虽有些旧,收拾收拾却能住人,她又在附近村子里聘了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户夫妇,男的管田,女的看家,往后她再来溪山就不必叨扰孙大娘子了。
庄子后头的地让人栽了果树,农户说这时候栽树晚了点,李怀珠不讲究这个,反正明年春天能开花就行。
她还从市集上买了一头耕牛、一小群羊羔,等明年带谢二郎来,还能一起看羊羔去。
马车里坐满了人,团娘和桃娘从溪山的羊羔说到自家的烤串,乔生和成桂两个闷葫芦坐在角落,恒奴靠一路的闭目养神,也不知是真睡假睡。
李怀珠靠在车窗边,想着回去没办法开店也好,先做做别的呢。
店里庖厨她早就想改了。
当初开张的时候觉得灶台够用就行,后来小厨房挤得转不开身,灶台也不够,一到饭点,出了恒奴和下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后头那个窑也该修修了,烟囱许久没清,火候总觉着上不去。
正好趁这回歇业,一并弄了。
回到李记,李怀珠屁颠屁颠去接鱼来,鱼来让晴环和莫娘照顾着,李怀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很大声的猫叫。
“喵——!”
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忍笑推开门,就见鱼来浑身的毛都炸着,一看见她叫得更凶了。
“喵!喵喵喵!”
鱼来几步蹿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嚷嚷,架势像是在骂人。
李怀珠弯腰把它抱起来,鱼来的大脑袋往她下巴上撞着蹭,蹭一下叫一声,蹭一下叫一声,没完没了。
李怀珠笑起来,“这不是回来了嘛!”
鱼来不听,继续叫。
直到对面的恒奴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条小鱼干。
鱼来一闻到味儿,就瞅着恒奴手里的鱼干,接过来叼着了,果然就不叫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惯的!”
恒奴面无表情:“惯坏了也是咱家的猫。”
李怀珠抱着鱼来往回走,走到店门口,又想起一件事,“韫玉呢?”
她走之前给弟弟写了信,说了回来的日子,依那小子的性子应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才对。
团娘摇头:“没瞧见啊。”
桃娘道:“会不会是读书读忘了?”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孩子读书痴得很,一钻进书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感觉能和谢二郎很像。
“先不管他,”她说,“明儿个叫人去传个话就是了。”
晌午一过,李怀珠就让成桂去请宋大郎,不久,宋大郎就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
庖厨确实不大,靠墙一排灶台,对面是案板,中间只容两个人错身。
“阔是能阔,后头的小厢房可以扩进来,把墙打了能多出两间的地儿,灶台也可以加两坐,这边做炒灶,那边做蒸灶,分开了用,不打架。”
李怀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后头那个窑也得修修,烟囱清一清,再在外头加个棚子,下雨天也能烤。”
宋大郎应着,让徒弟拿了尺子来量。
李怀珠就在旁白听两个徒弟聊闲篇。
“听说没?吏部那个姓张的郎中,进去了。”
“哪个张郎中?”
“就上回在樊楼跟人吃酒那个,说是吃完了酒又去了勾栏,在里头跟人起了争执,把人家给打了。结果那人是御史台那边的人,一张状子递上去,人直接下了大狱。”
“勾栏里起争执就下大狱?不至于吧?”
“谁说不是呢,可那人告的是‘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帽子一扣谁说得清?”
另一个却道:“我听说是张郎中喝多了有人故意往他身边凑,三两句就激起来了。打完人,人家跑了,他还在那儿站着醒酒呢,巡街的就到了。”
“啧,这是给人下套啊。”
“下不下套的,反正如今朝堂上是乱得很。”
团娘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李怀珠却听得明白,估摸着这是遇上仙人跳了。
把人引到地方设局激怒他,等他一动手,人证物证俱全,一张状子递上去,罪名就坐实了。
徒弟们又说起别的。
“听说前几日朝会上,两边又吵起来了,吵了大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时下的文章典籍呗,不都说要修书么……”
“哪边吵赢了?”
“什么赢不赢的,吵完就散,大人们该干嘛干嘛。”
团娘又听不懂了:“娘子,他们是什么意思?当官的为什么要为文章吵架?”
李怀珠笑了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团娘说,那些吵来吵去的“文章”,其实都是面上的话,争的是话语权,争的是位置,争的是谁说了算——文章只是幌子……
宋大郎量完尺寸,跟李怀珠说定日子,后日一早先拆墙再砌灶,前后约莫五六天。
李怀珠把人送走,想出去买点东西吃。
团娘问:“娘子买什么去?”
“买些肉,晚上包饺子吃。”
可还没等她出门,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李韫玉跑得气喘吁吁,身后头跟着一墨,二人皆是一脸惊慌。
李韫玉跑到跟前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李怀珠一把扶住他,就觉着他浑身都在抖。
“怎么了?”李怀珠面色一变,直觉有事发生,“慢慢说。”
李韫玉话没说出来,吓得眼泪先下来了。
一墨在后头磕磕巴巴说:“李、李娘子——郎君他、他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李怀珠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儿晌午下值的时候。郎君刚从政事堂出来,就被几个人拦住了,说是请去大理寺问话,小的在门口等着亲眼看见的!”
“因为什么事?”
“不、不知道。那些人什么也没说,就把人带走了。”
“韫玉,你先不要慌,一墨,你去找陈衍陈大人,把这事告诉他,请他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去——”
李怀珠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我去大理寺。”李怀珠不疾不徐,语气却似有千万斤重,“看看能不能见到他。”
第95章
大理寺的屋子见不着日头, 阴阴的凉。
谢慈坐在条凳上,面前是张黑漆案子, 他对面坐着个男子——
集古斋的掌柜。
谢慈一时恍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编纂。”大理寺问话的语气听着倒还算客气,“请您来是有些事要问明白。您如实答了,咱们都好交差。”
谢慈微笑点头。
“前些日子您去过东十字大街一家叫‘集古斋’的铺子,可有此事?”
“有。”
“在铺子里买了一座玉笔架,羊脂白玉,雕的是山水笔架。可有此事?”
“有。”
“多少钱买的?”
“一百五十两。”
问话的似笑非笑:“谢编纂, 您一个六品官, 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百来贯,折成银子也就三百两上下。一座价值三四百两的玉笔架,您一百五十两就拿下了——您说这叫什么?”
谢慈神色淡得很。
“这叫寻常事。”
问话的一怔。
谢慈道:“古玩行里急等钱用的人家把东西贱卖是常有的事,掌柜当日亲口跟我说,主人家等钱用, 没签押契, 我出一百五十两, 银货两讫——掌柜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
掌柜的偏开了头。
问话这人也不接这茬,又问:“那谢编纂买这玉笔架, 是做什么用的?”
谢慈沉默了一瞬。
是送给小娘子做戒指的。
可这话若是说了,便又会被问什么叫戒指、送给谁的、为何送——问到最后,把小娘子扯进来。
“自己留着赏玩。”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谢编纂, 您可知道这玉笔架是谁家的东西?”
“工部张郎中家的。”问话的把册子往前一推,“张郎中您认得吧?就是前些日子因为‘有辱官箴’下了诏狱那位。他家里急着用钱,是急着给他上下打点——可那笔架是他夫人的陪嫁, 不是卖的,是被人偷出去卖的。”
谢慈眉眼一动。
“偷东西的人已经抓着了。审出来的供词说,东西卖了一百五十两,全给了他。谢编纂,您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张郎中府上丢了东西,东西在您手里,您给的银子比市价低了好几倍。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您贪便宜买了赃物。往大了说……”
谢慈看着面前凉透了的茶。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如今又翻出这么一桩“赃物案”,若是能把他谢慈也拉下水,那新党就又折一个,只要“涉嫌收赃”这四个字扣在头上,谢慈前途无望已然板上钉钉。
设局的人倒是想得周全。
谢慈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问完了。”那人站起来,“谢编纂先在这儿歇着,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说。”
帘子一掀人就出去了,屋里只剩谢慈一个。
事到如今,他倒是没怎么心急,只是忽然有点可惜摊上这种倒霉事——玉环还没送出去呢,东西就突然成了赃物,人也成了嫌犯。
也不知小娘子回来没有。
……晚回来几天就好了。
别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就好了。
*
李怀珠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她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阿扶和阿舟俩人都是跑着来的。
几个月不见,这俩人都黑瘦了不少。
“娘子,陈大人让我俩来给娘子报信——郎君的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阿扶道:“陈大人说郎君这回应该是被人拿了把柄,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收受贿赂?
李怀珠一愣,这开什么玩笑,谢慈那个人,店里多喝一盏茶都要付钱的性子,怎么会受贿?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墨还站在那儿呢。
“不可能!”一墨脱口而出,“郎君怎么会受贿!他、他每月的俸禄都记着账的,买什么花了多少钱,我一笔一笔都很清楚!他怎么可能——”
李怀珠打断他,手脚已经开始发凉,“阿扶,陈大人还说什么了?是什么东西?谁告的?有什么证据?”
阿扶摇头:“具体的大理寺没透出来。只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是卖东西的,物证是郎君买的东西——说那东西市价三四百两,郎君只花了一百多两就拿下了。”
一百多两买三四百两的东西?
新政的问题一来,官员一个个落马,谢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世上哪有那么巧的?
李怀珠定定想着,身子微微一晃,忽然手臂下多了一只手。
阿扶扶住了她。
“娘子,”他说,“陈大人的意思是说这事儿还有转圜,他现在在宫中上值,抽身不开,但是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可郎君是花钱买的不是白拿的,只要能把怎么回事说清楚,一切都还会有转机的。”
李怀珠点头,“是,是这个意思,可……”
可这明显不像是可以说清楚的事情。
阿扶说:“娘子,你先想想,郎君最近有没有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时候买的?从谁手里买的?问清楚——”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走来一个人。
“……阿姐。”
阿扶看着突然冒出来喊李怀珠“阿姐”的郎君,微微怔了怔,下意识松开了自己的手。
李怀珠顾不上解释,“韫玉,怎么样,石大人可打听到什么了,你在国子监有没有听说什么?知不知道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