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玉摇头:“不知道……石郎君也急着呢,就说、就说收了赃物……可谢郎君怎么会……”
一墨忽然一拍脑袋:“东西!郎君最近买的东西!”
李怀珠看向他。
一墨道:“就、就是前些日子,郎君让我去打听玉器铺子,说要买玉料。后来他自己去的,买了一座玉笔架回来——一百五十两!”
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
一墨接着说:“那会儿我还说呢,一百五十两买个笔架也太贵了。可郎君说,那是羊脂白玉,市价三四百两的,他……”
“那笔架呢?”她问,“如今在哪儿?”
李韫玉开口:“阿姐,那个笔架……我知道。”
李怀珠看向他。
“谢郎君买那个笔架,不是自己赏玩的。他、他是想磨成玉环的。”
李怀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玉环?”
李韫玉道:“就是套在手指上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他这阵子天天在书房里磨,磨坏了好几个,后来才磨出两个好的……”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这个是郎君磨坏的,我瞧着好玩就留着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戒指。
是戒指。
李怀珠莫名一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疼起来。
*
第二日,谢慈又被提了出来。
这回坐堂的不是昨日那个问话的,换了大理寺少卿来。
“谢编纂,昨日问的那些,可都想清楚了?”
谢慈点头。
少卿便又照本宣科问了一遍昨日的问题,谢慈回答与前日分毫不差,只是在对答的过程中,谢慈又知道了一个事情——古董斋的老板已经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一套说辞上签字画押了。
也就是说,人证物证俱在,掌柜的认了罪,咬死了是他买了赃物。
谢慈回到牢狱,把一层一层的关系理了一遍。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他也是王相公赏识的人,如今也被扯进来,若他“收赃”罪名坐实,新党这边就又折一个,就不能再帮王相公做事。
一箭双雕。
——想得很周全。
谢慈如今能做的只有等。
王相公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兄长也会想办法,还有石子桓应当也听说了,他那人看着不着调,真有事的时候,倒是肯跑的。
至于大理寺这边,一没让他换囚服,二没有人来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心里清楚,这是大理寺的人不想沾麻烦,只想把他先关着,等上面闹出个结果来,他们再按最后的结果处置,两不得罪。
所以他也不用急,但他需要稳住,少说话,等外面的人把路子趟开。
若是王相公顶住了压力,他就能出去。
若是两边僵持着,他就继续在这儿坐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收赃”罪名坐实,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
流放。
谢慈闭上眼睛。
只是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在牢中第一个见到的熟人,居然是李怀珠。
李怀珠夜半而来,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便提着灯笼和食盒进来了,谢慈察觉声音走到门边的时候,小娘子正踮着脚往里头看。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襦裙,外头罩着件厚厚的披风,半边脸隐没在柔柔月光下,依旧是那样美丽灵动的眉眼,没有半分阴郁的愁色。
谢慈愣在门后。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进来的?
——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可李怀珠只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把灯笼放在地上,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个小碗从门缝里递进来。
“先吃点东西。”她似乎一点也不打算交代自己怎么来的,只是小声问他,“饿了吧?”
谢慈接过小碗,居然是热汤。
他又抬头看她。
李怀珠又从食盒里端出几个小碟子,一样一样递进来,一碟酱肘,一碟清炒菠菜,一碟葱爆羊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梗米饭。
递完了,她又把食盒盖上,把身上厚重的斗篷解下来,从小窗里塞进来。
“夜里凉,”她说,“这屋子阴得很,你睡觉的时候披上。”
谢慈却不看那件斗篷,只瞧着李怀珠。
小娘子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暖暖的,她许是走急了,鬓边有些碎发沁了点汗,但是眼神还是澄澈纯然的,往日的狡黠精明隐没在黑暗中,竟莫名隐隐透出一点娇憨的美。
谢慈眼眶有点酸。
“怀珠。”
李怀珠笑得眼睛弯弯的,“傻了?快吃啊,一会儿凉了。”
谢慈问:“你怎么进来的?”
李怀珠小声:“我找了陈小侯爷的门路。他虽进不来,却帮我递了话,打点了人。看守的说了,让我待一刻钟就走,不能多留。”
李怀珠催他:“快吃,我还得把碗带走呢。”
谢慈便端起那碗汤,喝完了汤,又吃了几口菜。
李怀珠隔着门问他:“这边难吃吧?”
谢慈一怔。
“我问的是牢饭。”她说,“这边给犯人吃的,是不是特别难吃?”
谢慈缓缓点头,肃然道:“和娘子带来的一比,着实,难吃。”
李怀珠理所当然的:“我就说嘛。这边的饭肯定不是人吃的,你尝尝这个酱肘,我用砂锅炖了一下午,可烂了。”
谢慈便夹了一块酱肘来。
“好吃。”他说。
李怀珠得意一笑,又絮絮叨叨说起来:“一墨那个小傻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韫玉也是,我说你们慌什么,人还没定罪呢,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谢慈筷子顿了一下,“韫玉跟你说了什么?”
李怀珠垂眸一笑,“他说你在书房磨玉,磨坏了好几个磨出两个好的。还给我看了你磨坏的那个。”
“他还说,你买那个笔架,是想做玉环的。套手指上的那种。”
谢慈垂下眼,“我……”
李怀珠却不让他说,自顾自道:“陈衍那边也打听了,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就是那个卖笔架的,说那东西是赃物,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谢慈沉默半晌,又慢慢看着她,“怀珠,你既然知道这么多……”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
李怀珠不说话。
谢慈慢慢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这是朝堂上的事,是冲着王相公来的,所以不是我说清楚就能出去的,王相公若是能争出来一条路,一切好说。万一没有……”
“谢慈。”李怀珠打断他。
谢慈一怔。
她很少这样叫他。
谢慈望着她,却继续说下去。
“万一没有,我少则流放。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我这案子折算成绢,早就过了数目。”
李怀珠依旧沉默。
谢慈望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隔着门缝离她近了些,“怀珠,可能没有人和你说明白,其实你现在不能来见我,你现在就走,回去之后再也不要打听我的事,也不要再和给我奔走的人扯上关系,不要去找石子桓,也不要去见我兄长,除非——”
“除非你全身而退?”
李怀珠替他说完了。
谢慈一时哽住,又点头,“对。除非我全身而退。”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月光冷冷白白的照在身上。
谢慈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让她走,却又舍不得她走,他想抱抱她,可隔着一扇门,他想告诉她他没事,可他知道自己有事,他更想让她放心,可偏偏是他放不下心……
“二郎,”李怀珠沉默许久,忽而开口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该走,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别把我扯进来,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也不是不扛事的人。”
谢慈一愣。
李怀珠往前膝行了一点,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朦朦胧胧的微微扬起了头,望向同样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谢慈喉咙忽然发紧,李怀珠穿过门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指环。
李怀珠把指环套在自己手指上举给他看,又掏出另一个套在了谢慈的无名指上。
“傻瓜,哪里用的着那么麻烦呢。”她说,“这是我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一晚上就编好了,咱俩一人一个,就是一对了。”
谢慈低下头,忽然怕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眼眶里的热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怀珠,万一真的流放,难道流放也没事吗?”
李怀珠低头玩他的手指,“要流放到哪儿?”
谢慈想了想,说了个最坏的结果,“岭南。瘴气横行,天涯海角。”
“岭南啊……”李怀珠忽然笑了下,徐徐道:“其实我还挺喜欢吃荔枝的。”
谢慈鼻尖一酸,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
李怀珠自己眼眶也热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牢门,谁也说不出话来,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泪光便也亮亮的。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李怀珠吸吸鼻子,忽然伸出手把谢慈往前拽了拽。
“好了,我只有一刻钟,还有正事没说呢,其实来之前我去见了王相公,他有了法子要我告诉你——”
谢慈一怔。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
第96章
八月十四辰时, 宫门刚开谢慈和张郎中就被召了进去。
申时三刻,宫门终于开了。
穿紫袍的几个大员满面春风, 王相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门下这几年崭露头角的——礼部员外郎吕惠卿,太子中允曾布,崇政殿说书章惇,还有一个是枢密院新晋编修,姓沈名括,上一任科举探花郎, 年轻轻的已经以博学闻名。
这几人官阶不高, 却都是御前得用的人,虽说一个个头发有些乱,衣襟也有些褶皱,可出宫的时候,精神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说是得意也不为过。
吕惠卿边走边跟章惇说笑,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稀稀拉拉还跟着另一拨人。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 恨不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后面几个御史台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两边人马擦肩而过的时候, 御史中丞的脚步顿了顿。
章惇恰好从他身边走过,笑眯眯拱了拱手:“中丞大人慢走。”
御史中丞看都没看他一眼,袖子一甩走就了。
章惇和吕惠卿再次相视一笑。
在这两拨人后头,又走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大理寺卿, 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却十分严肃端正,身形开阔舒展,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理寺属官, 再往后……
再往后是谢慈和张郎中。
谢慈今日从大理寺入宫,非但没穿官袍,连衣裳都是皱皱巴巴的一身,一连三日牢狱之灾,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胡茬,可能是没吃好饭的缘故,整个人越发清瘦了,眉眼间透着冷寂和倦意。
可就是这副模样,愣是把旁边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都比了下去。
不远处,陈衍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是奉命带人来“肃静朝堂”的——上午那场架王相公和御史台打得实在太难看,官家气得让他带着殿前司的人把两边拉开,他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殿上那叫一个精彩,官袍颇了,官帽掉了,几个文官脸上都是巴掌印子,真是比街头混混斗殴还要不如。
陈衍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看谢慈出来,过去打了个招呼。
“谢编纂。”
谢慈认出他是谁,行叉手礼:“陈大人。”
陈衍笑了笑:“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在下也是能给李娘子个交代了。”
谢慈也笑:“托大人鸿福。”
谢慈能平平安安全身而退,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李怀珠探监那夜,谢慈跟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吓唬她,他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冲着王相公来的,张郎中下了诏狱,如果他这边再被拖下水,新党就连折两员干将。
可王慎微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于是这日的事,便是王相公在朝堂上正式发难。
一面直指御史台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说“以莫须有之事,行倾轧之实”,一面又攻击大理寺办案草率、听信一面之词,一上朝便无差别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可王相公能这么硬气,自然是有底气的。
税改推行满一个月,头一批成效出来了,户部算出全国商税在不减反增的情况下,竟然增收了三成,各地收缴的折银钱比上月多出四万贯,国库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银子,成天喊着“新政害民”的人自然要吃瘪。
漕运说要改还没改,结果运河就出事了,说是东南六路这几月的粮帛积压在运河上,沿路的胥吏层层盘剥,船户苦不堪言,前些日子竟有几十条船堵在渡口,船户们跪在岸边喊冤,沸反盈天的折子往京城飞,这一下,谁也不敢再提“祖宗成宪不可变”。
第三件事,却是边关捷报。
前些日子大宋和西夏打了场小仗,大宋领兵将军姓仇,是王相公早年学生,仗打赢了,按规矩要写捷报,由此这位将军在捷报里除了报功,还特意写了一封《绸缪策》,直指敌军日后必卷土重来,请朝廷早做军备。
武将说打仗,分量比文官重多了。
三件事凑在一起,天时,地利,人不和自然也要和。
可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不跟王相公争改革,就盯着张郎中和谢慈两个案子——收赃受贿,人证物证俱在,还说王相公这是包庇下属、徇私枉法。
两边在殿上吵了一天。
吵到后来,其实已经不是在说谢慈和张郎中的事了,争的是青苗、均输,争的是新政旧政谁对谁错,可这种事情哪里争得出对错,新政有新政的道理,旧政有旧政的说辞。
故而吵到后来,两拨人真动起手来。
先是吕惠卿和御史台一人抢笏板,章惇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开,推搡着那人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曾布本来在劝架,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人群里,沈括回头一看,发现自家这边的武将正跟户部的人扭打在一起——武将们都五大三粗得,一只手就把人提起来甩到一边儿。
王相公本来站在前头,也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便抄起笏板朝对面的御史中丞挥了过去……
接下来就更乱了。
文官们这边不知谁先动了手,便一发不可收拾,笏板乱飞,官袍撕扯,惨叫声、骂声、劝架……
有几个年轻的文官被推倒在地,武将自然占了便宜,几个跟着王相公的都是年轻力壮的,三两下就把几个御史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御史中丞指着王相公鼻子骂:“王慎微!你、你纵容门下行凶!成何体统!”
王相公咬牙,说一个字敲一下,“老!夫!只!是!自!卫!”
御史中丞差点没背过气去。
官家坐在上头岿然不动,只有身边的太监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肃静。
最后还是陈衍带着殿前司的人进来,才把两边拉开。
谢慈全程目睹这一切。
从头到尾,大理寺的人一句话没说,也一件事都没掺和,从头到尾更没人提张郎中,也没人提他。
闹到下午,终于说起正事。
官家先说的张郎中的案子。
大监从珠帘之后踱步而出,代天子问话。
“张大人在樊楼与人争执,动手打人此事属实,可动手之后,对方的人至今没找到。大理寺查了这么久,可查到那人是谁?”
大理寺卿站出来,低着头:“臣……尚未查到。”
大监又问:“那依律打人者当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道:“按律,斗殴伤人杖八十。可……可对方身份不明,且事发后即逃逸,此案……此案证据不全……”
官家忽然发话,“那朕问你,对方什么身份?伤的如何?怎么逃逸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如何定罪?”
大理寺卿不敢答话。
官家看向御史中丞:“你们递上来的折子说张卿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可对方人都没找到,一面之词,告的什么状!”
御史台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官家干脆利落:“张卿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打人的大理寺接着查,查到了再说。”
一锤定音,张郎中便从“寻衅滋事”变成了“斗殴”,从“有辱官箴”变成了“罚俸半年”。
接下来是谢慈的案子。
御史台的人刚站出来,还没开口,官家就问了一句话。
“赃物呢?”
御史台的人愣了一下:“赃、赃物……”
“朕问你们,赃物呢?”官家语气不疾不徐,“告人家收赃,总得有赃物吧?”
没人说话,官家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又硬着头皮站出来:“臣……臣查过。谢编纂买的玉笔架,已经……已经被他磨成了玉环,证物只剩两个玉环……实在无法估量原价。”
“那就是没了。”官家说。
大理寺卿低头不语。
官家朝大监一个颜色,大监又问谢慈:“谢大人,大理寺卿所言的玉环……何在?”
谢慈伏跪后双手呈上。
大监接过来,将证物送与官家看。
“就这个?”
谢慈低头:“是。”
官家把玉环放回去,看大理寺卿。
“朕问你,收赃罪条款。”
大理寺卿道:“诸知人犯罪而故买其赃者,以坐赃论减一等。赃物见在者,追征入官,赃物不在者,止坐本罪。其赃物价值,以见在者为准,不见在者,不得追征。”
“好。”官家道,“那朕问你——谢卿此案赃物何在?”
大理寺卿一怔。
官家威严,身旁的大监便结果话来给人打圆场:“寺卿也不必惊慌,官家只是觉着这两枚玉环实在不能算赃物,一个笔架多少银子,而这两个玉环能值多少……况且,文书押契一概没有,怎么就知道这两个玉环所出的笔架,一定就是张郎中家中失窃的那座呢?草草审案便抓人归案,是否太过急躁……”
大理寺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朕问你。”官家忽而严厉起来,“卖笔架的说笔架是赃物,值三百两,他有什么证据?有押契吗?有保人吗?有买卖文书吗?”
“按大宋律!定罪须有赃物在案。如今证物已毁,价值无从估量。且并无押契,只有古董商一面之词。这古董商既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朕倒要问问你们大理寺——既无赃物,又无押契,证人又不可信,凭什么给人定罪?!”
一声威喝,大理寺少卿跪地叩首道:“臣等办案不周,请官家治罪!”
官家冷笑,沉默半晌,“行了,起来吧。”
大理寺卿神色铁青从地上站起身,官家一锤定音,道:“谢卿无罪。”
大理寺卿赶忙低首叩头。
御史台那边还不死心,立时便有人站出来想说话,只是这人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还有谁要说话?”皇帝问。
没人吭声。
皇帝便道:“那朕说几句。”
“御史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主事者贬黜外放,余者罚俸一年。大理寺办案草率,有失朝廷公允,少卿以下各降一级留任,自然,你们也要好好将这个古董商交给开封府,查查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皇帝直接起身走了。
退朝。
谢慈被王相公和几个同僚一起送出宫。
吕惠卿、章惇和曾布乘一车跟在后面,王相公、谢慈和张郎中就在这辆车上。
马车辚辚,谢慈听王相公和张郎中说话。
“……罚俸半年,已经是官家开恩了。”张郎中叹气,“下官这回给王相公添麻烦了。”
王相公喟道:“不是你的事,你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又叫,“兰时啊。”
谢慈直起身:“相公。”
王相公道:“这回的事你受委屈了。”
谢慈低头:“是下官不慎,给王相公添了麻烦。”
王相公笑了:“却不是你添麻烦,倒是你那个小娘子不饶人。”
谢慈一怔,这才知道原来这三日,小娘子在外头奔走的,远不止他以为的那些。
她和王相公说案子最大的漏洞就是证物,笔架已经毁了,证物没了,只要咬死这一点,大理寺就定不了罪。
王相公原本有个法子,打算让小娘子带一个别的笔架进去,百来两银子的普通货色,让谢慈拿着,到时候就说自己买的本来就是那个便宜的,古董商那边咬他买的是赃物,可他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两边的笔架对不上,那边自然招架不住。
这法子确实可行,可小娘子没答应。
李怀珠觉着那不是谢慈的性子,说要是让他拿着假东西去对质,心虚,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不如就用最直接的法子,她连夜通读大宋律法,知道证物没了就是没了,知道没有押契就是没有文书,知道古董商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
这三条摆在明面上,只要官家愿意,大理寺就判不了案。
谢慈垂下眼。
他感觉她懂他,她真的懂他。
王相公笑道:“可没想到,官家自己就抓着这点不放,让大理寺和御史台驳不了!”
“兰时啊。”王相公笑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有人这么替你奔走……好福气。”
张郎中也调侃道:“相公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谢编纂,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慈抿了抿唇,不自觉摸着大袖,想着小娘子的样子,神色温柔下来。
“应当快了。”
第97章
八月十五, 中秋。
州桥夜市通宵达旦热闹着,瓦子里唱戏的、说书的、耍猴的, 都赶着节前多挣几文,街边卖桂花糕、栗子糕、蜜煎果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满城的孩童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儿爷、彩画的泥娃娃、还有竹篾糊上纱的小灯笼疯跑。
李记酥斋柜前挤满了人,各府的管家,采买的娘子,几个读书人一边看墙上的各种糕点介绍,一边等着买点心匣子。
晴环脚不沾地地介绍李记的各种月饼, 莫娘帮着打包, 一匣匣点心系上红绳,递到客人手里,还能笑着说一句“中秋吉祥”。
去年这时候,李怀珠还在纠结月饼做什么馅子的,今年倒不用她操心了——晴环和莫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今年的月饼, 比去年又多了些花样。
传统的五仁、枣泥、豆沙自然少不了, 苏式酥皮的鲜肉月饼也还在, 团娘举大旗的肉馅咸香带汁, 去年卖的更是不错。
最惹眼的“冰玉团”出了新样子。
晴环在柜上专门摆了个碟子,切好冰皮月饼的小块供客人品尝。
今年酥斋单出来做, 人手也充裕,除了要送到各府的大单子,也有余力当日开张卖些零散的单子,给当日到店的客人们心血来潮, 少买一两匣或者只是只买一两个解解馋。
冰皮比去年还要透亮的,薄薄透出里头的颜色——浅紫的是香芋,淡黄的是桂花栗子, 粉红的是玫瑰豆沙,还有青绿色的,是今秋新采的龙井茶碾了粉,和进白豆沙里的,李怀珠尝过半块,调整了茶粉的比例,更浓郁清新了些。
“紫色的什么馅儿?”一个穿绸衫的娘子问。
“香芋桂花的。”晴环笑盈盈答,“芋头蒸熟了压成泥,拌上今年新收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娘子尝尝?”
娘子尝了块小的,被惊艳的微微睁大眼睛:“凉糯可口,这皮子怎么做的?”
晴环笑着李怀珠。
李怀珠远远比了个手型。
晴环便也笑:“说起来这皮子做起来忒费劲,又要揉搓抓洗,又要静置浆水,又要阴干研磨……若不是做糕点铺子实在犯不上,娘子若想吃只管来买就好,何必自己费事!”
李怀珠欣慰点头——瞧瞧,还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满分答案,高情商回答!
娘子一笑:“说来也是,自家买就是了。来拼一匣吧,香芋和龙井的拼半匣,再来半匣五仁的,老人家爱吃。”
“好嘞!”莫娘在旁打包。
今年的点心匣子比去年又精致了,竹篾盒上印着月下桂树和玉兔捣药,角落里有“李记”的刻章,盒盖上系着细绸带,打个结就能提,比提盒轻便,吃完点心还把盒子留着装针线、装零碎。
李怀珠想起去年自己画样子、跑木匠铺、改了好几版才定下来,如今这些事都交给晴环和莫娘张罗了,她只管出个主意、尝个味道,剩下的全放手让她们折腾去。
掌柜当的清闲,李怀珠便也帮着卖糕点。
熟客一登门,就觉察到了店主人光彩照人——崭新的藕荷色的齐胸襦裙,浅碧色的半臂,绣鞋上头是两朵木槿,挽着当下娘子们最喜爱的同心髻,还有耳朵上这对坠子,银的,含苞待放的兰花样式。
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玉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玉戒子。
可李怀珠自己知道是谢慈亲手磨的。
——他回来那天夜里,亲手给她戴上的。
两枚玉环同出一方玉石,又分别戴在他们二人手上,谢慈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去岁初春佳节,小娘子还在东市坊间卖早食,慈每回路过总要多看几眼,后来小娘子租了铺面,慈亦是常常去吃糕品茶,彼时只道是寻常市井烟火,如今想来,小娘子原是慈命中缘分。”
“那夜娘子为我奔走,为我宽解,慈平生读书万卷,自以为见惯了世间悲欢,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也会被另一人如此珍重,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肯共富贵的人多,肯同患难的人少。而娘子,便是那个少之又少的人。”
“从今往后,宦海风波、人事翻覆,我自去应对。只一桩你且宽心——无论如何,《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慈不敢言能似,但愿为执辔,长随左右。玉环虽小却寸寸相磨,正如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亦可相濡以沫。”
怀珠,你愿不愿意同我此生相濡以沫?
怀珠——
一声声的“怀珠”,让李怀珠彻底放下心中忧虑,罢了,常听的那些什么“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傻话,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珍贵动人。
李怀珠眼神故作狡黠:“古语‘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郎君既以春时为字,我若再推三阻四,岂非辜负良辰美景?”
怀珠。
我的怀珠。
谢慈敛首,笼着手,轻轻颤抖着在李怀珠指上啄吻。
……
八月十六,李怀珠和谢慈一道去喝了孙承和庆娘的喜酒。
这二人的亲事在溪山办的。
溪山到处贴双喜字,院里皆是喜棚,光是酒席便不知摆了多少桌,连树上都挂满了红绸子。
新娘子庆娘穿着绿衣裳——这时候的婚服讲究红男绿女,新郎穿红,新娘穿绿,跟后世不尽相同,婚服上头还绣着鸳鸯和合、石榴百子,金光大闪。
李怀珠和谢慈都不是能闹新郎新娘的人,在旁人闹的时候就躲到了一旁,瞧着一群叔叔叔母辈的人又是喝酒又是玩笑,众人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俩却看见了最应备受瞩目的新郎官在席上偷藏了半只鸡,猫腰让人打掩护去给新娘子送吃的……
李怀珠和谢慈相视大笑,默契避开了孙承鬼鬼祟祟的背影。
中秋一过,李怀珠又见了谢慈的家人。
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了。
上回是七夕,是以“谢二郎的朋友”的身份去的,这回却是以“谢二郎要定亲的小娘子”身份去的,一进门,伯娘就拉着她的手送了红封,还没等她喘口气,柳氏又托着匣子送了过来,绸缎,金镯、金簪、嵌着珍珠的金项圈……谢家给李怀珠的见面礼晃得人眼花缭乱。
临走的时候,一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和谢慈一道送她回去,李怀珠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能掏出点新东西。
谢慈又给金陵那边写信,给李怀珠的母亲王氏要登门提亲的长信,李怀珠看完,又把信叠好还给谢慈。
谢慈瞧她:“如何?”
李怀珠想了想,说:“挺好。”
谢慈等着下文。
李怀珠又说:“太客气了,一口一个‘晚生’,只会叫得我阿娘不好意思拒绝。”
谢慈笑了:“那叫什么?‘小婿’?”
李怀珠脸一红:“谁是你岳母?还没定呢!”
谢慈握她的手,徐徐笑起来。
信送出去没几日,谢卿就带着谢家的长辈,家中的伯父伯娘一大家子启程回江宁了,为给谢慈提亲。
临行前,伯娘拉着李怀珠的手说:“怀珠,谢家在江宁虽不算什么显赫人家,可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几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回我们回去你不必忧心,肯定能把事情办妥,让你阿娘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李怀珠矜持一笑,连声道谢。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城,汴京这边就剩下她和谢慈两个了。
自然,高兴的还有李韫玉。
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隔三差五才来店里吃饭,嘴里“阿姐阿姐”叫个不停。
“阿姐!今日谢郎君没来?”
“还没散值呢。”李怀珠给他倒了茶,“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考试考好了?”
“不是。”李韫玉忍不住笑,“阿姐,我听说谢家伯父伯娘已经到了江宁,还去见了娘。谢大人亲自登的门,带的聘礼可体面了,娘高兴得不得了。”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知道的,娘给你写信了?”
“没有啊,”李韫玉道,“是谢郎君跟我说的,前几日他去国子监找我跟我说了这些事,让我安心读书,别惦记呢。”
李怀珠笑着皱了皱眉。
谢慈去国子监找韫玉,跟他说这些?
“韫玉,”李怀珠慢慢开口,“你什么时候跟谢郎君这么要好了?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李韫玉一怔,“阿姐,我……”
李怀珠盯着他,“我就说母亲上回忽然给我寄信,谢二郎给阿娘写信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李韫玉抿紧了嘴唇。
李怀珠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李怀珠往椅背上一靠,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胳膊肘往外拐,拐得挺早啊。谢二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替他卖命?”
李韫玉脸涨得通红,“阿姐,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是……我……”
他说起那户耕读人家前头两个哥哥的事情。
“大哥哥……其实一直有个很喜欢的娘子。从小就认识,可父亲嫌娘子家里穷,配不上,硬是不答应,大哥求了多少回都没用,后来那娘子嫁了旁人,大哥就再也没提过亲事,谁来说媒都不应。父亲气得要命,在村里抬不起头,父子俩见面就吵。”
“再后来,那娘子的丈夫病死了,自己成了寡妇,一个人在村子里过不下去,大哥就去帮她干活,被父亲知道了,父子俩动了手……父亲拿了刀大哥去挡,硬是小手指被砍掉了一截。”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这也……
“后来大哥的手就没从前那么灵活了,那娘子在村中抬不起头,后来也就远走他乡不见了。有人说她回了娘家,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大哥到现在也没有娶妻,每次回家去,他们两个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李韫玉眼眶红红的。
“阿姐,我怕。我怕你跟那个娘子一样。我怕你喜欢的人,家里不同意。我怕你被逼着嫁给你不想嫁的人,怕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所以谢郎君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不能让阿姐错过自己喜欢的郎君。我想帮他让母亲早点答应,得让这事早点定下来。”
“阿姐,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李怀珠心道原来如此。
难怪韫玉第一次见谢慈就那么亲近,后来更是一点没犹豫就搬进了谢慈的宅子,那么替谢慈说话。
李怀珠叹气,伸手在阿弟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哭唧唧的。”
李韫玉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不怪你。”李怀珠说,“可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听见没有?”
李韫玉使劲点头,“阿姐,你不生气?”
“生气。”李怀珠瞟他一眼,“只是事出有因,勉强原谅。”
李韫玉破涕为笑。
中秋过后,李怀珠写了好些信。
给李苦禅的,给宫里从前要好的姐妹的,给孙司膳的。
信里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报个平安,顺便提了一嘴——可能要定亲了。
信送出去没几日,第一个回信的是李苦禅。
先是恭喜,再是调侃她连状元郎都拿下了,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李怀珠别惦记。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行颇有深意的小字。
“且等着,怀珠,好事还在后头呢。”
李怀珠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懂这“好事”是什么意思。
可没过几日,好事真来了。
——谢慈前些日子的关于漕运的折子被王相公呈到了官家面前,于是官家便点了他的名,翰林院编纂的差事还做着,另兼权知开封府事。
所谓“权知开封府事”,便是暂代开封府知府,这官职本不稀奇,开封府乃京畿首府,事务繁杂,朝廷常以差遣官暂代,谓之“权知”。
稀奇的是——谢慈一介翰林编纂,六品官,骤然兼了汴京的实务差遣,且是官家亲自点名。
虽说是个“权”字打头,是兼的,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官家要重用他了,翰林院是敲门砖,那开封府就是实务,两边兼着,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路。
李怀珠很是开心,“这、这是升官了?”
谢慈点头:“算是。”
李怀珠又问:“那以后是不是更忙?”
谢慈想了想:“可能会忙些。”
李怀珠便又没那么开心了。
直到李怀珠又听谢慈说官家赏了他一座保康门的三进宅院。
“官家得知我将要娶妻,说既是要成家的人了,住处便不好太局促,特下的恩赐,我让一墨去瞧了那处宅子,前后俱整,以你我婚居之所——正好。”
一时之间心情犹如坐过山车,李怀珠深吸一口气,看着谢慈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走了大运。
“谢二郎,”她认真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还个愿?”
谢慈笑了:“还什么愿?”
“还我眼光好啊。”李怀珠一本正经,“满汴京城那么多郎君,谁都不看,偏偏看上二郎。这不是我运气好是什么?”
谢慈被她逗得笑起来,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用鼻尖亲昵蹭着小娘子的脸颊。
“是我运气好。”他温声道。
第98章
八月十五一过, 州桥夜市上卖栗子糕的摊子排起了长队。
李怀珠这几日倒是清闲。
烤串的炉子还没收,但生意已经不像暑天那样火爆。
天凉了, 客人们更爱往屋里坐,点一锅子炖菜配温酒慢慢吃,烤串虽好,可一冷下来,到底不如夏天痛快。
谢慈如今兼着开封府的差事,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日不到傍晚便到了李记, 倒是稀罕。
“二郎怎么这时候来, 吃了没?”
谢慈解了披风,眉眼间温柔笑意,“还没。刚从衙署出来,想着先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样急?”
谢慈便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却是谢卿的笔迹, 她心里莫名紧张一下, 连忙拆开。
信不算长,李怀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恍惚。
“这……这就成了?”
谢慈忍不住笑起来,“是。”
信里所写是谢卿在金陵为二人议亲的事,谢家伯父亲自登了王氏的门, 两家交换了细帖,细帖这东西李怀珠只听人说起过,听说上头要写三代名讳、官职、家财、聘礼数目, 连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排行行第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便算是过了定帖,婚事的第一步就算定了。
“那我阿娘那边……”她顿了顿,“她怎么说?”
谢慈从她手里接过信纸,指着末尾几行给她看,“兄长说,令堂很是欢喜。”
“怀珠?”谢慈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快了。”
谢慈握住她的手,“她是你母亲,自然希望你好。”
李怀珠又想起一桩事来,“那接下来婚事在哪儿办?”
谢慈显然已经想过这事,“按规矩该在男方家办,可我家在江宁,你家在金陵附近,两家隔得不远,若是在江宁办倒也便宜。”
江宁啊……
从汴京到江宁走水路得大半个月,陆路更是不遑多让,若是婚事在江宁办,她得提前一个多月动身,到了那边要准备的事且不说,光是在路上就要折腾掉多少工夫?她身下几家铺子,虽说有恒奴、晴环、左谦他们,可到底她是掌柜的,总不能一撒手就是一个多月。
况且……况且她还没去过江宁呢。
那边的“家”是个什么光景,她一概不知,只是听了阿弟的话,便觉得应当不是很合顺和睦的家庭——能在这个时代父子大打出手的,怕真是没有几个了。
李怀珠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大戏。
谢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便知她在想什么。
“怀珠,”他轻声说,“你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李怀珠抬头看他,“二郎,那我便直说了……我不想回金陵办。”
“一来,路上太远。这会儿立冬都过了,天越来越冷,路上要是遇上风雪,耽搁在半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来,我店里走不开。你知道的,入了冬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什么都要重新来。”她顿了顿,“三来……”
三来,她对金陵的“家”终究是陌生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慈温声道,“那便在汴京办。”
李怀珠一怔,“这……合规矩吗?”
谢慈却不以为意,“我如今在汴京为官,刚上任也不便走脱,兄长也说了,伯父伯娘的意思是看咱们方便。”
“真的?”
“真的。”谢慈笑道,“我明日就给兄长写信,请他同伯父商量,看是让家里人过来,还是在汴京这边另做准备,横竖还有几个月,来得及。”
李怀珠这才放下心来,“那我……要不要写信给我阿娘说一声?”
谢慈想了想,“自然要说,待兄长那边有了准信,娘子便写信去金陵,请令堂和家里人一并来汴京。到时候恰好你也能见见他们。”
李怀珠点头,心里却紧张。
见阿娘。
她占着人家女儿的身子,却从来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到时候见了面说什么?
谢慈看出她的忐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着你。”
李怀珠又笑了,“状元郎能给我壮胆自然好。”
两人说笑了一阵,团娘端了茶上来,李怀珠给谢慈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捧着茶盏暖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几日忙不忙?”
谢慈想了想,“开封府的差事刚上手,还有些杂务要理。怎么了?”
“没什么,”李怀珠笑眯眯的,“就是最近在搞点东西,等弄好了给你看。”
谢慈好奇,“什么东西?”
李怀珠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谢慈看她卖关子的模样很是可爱,越发好奇,“连我也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李怀珠一本正经。
谢慈便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摇头。
*
立冬一到,汴京城冷了下来。
李怀珠让乔生和成桂把烤串的炉子搬到后院去。
团娘颇有些不舍的叹气,“娘子,咱家的烤串真不卖了?”
李怀珠挑眉,“怎么,舍不得?”
“咱家的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香菇、面筋、烤韭菜……哪样不好吃,如今一下子全没了,食客怕是要念叨好久。”
李怀珠自然知道。
这几日收拾炉子的时候,就有不少食客来问,有熟客,也有专程从别坊赶来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炉子位唉声叹气的。
“李娘子,这烤串怎么不做了?”
“天冷了,再吃串儿着了风可不好。”
那食客连连摇头,“不怕不怕,咱们穿厚些就是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食客海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娘子你把炉子支在屋里头不就行了?”
“屋里头烟熏火燎的,还怎么做生意?”李怀珠笑着把人往里让,“来店里也能吃炖菜鱼炖肉,正是时候,比烤串暖和!”
食客们便半推半就进了屋,点一锅热腾腾的奶汤锅子鱼,配上几碟小菜,温壶果酒,吃了几口也就不念叨烤串了。
可隔几日又来,还是要问一句,“烤串什么时候再上?”
李怀珠便答,“等明年夏天,天暖了再上。”
于是食客们便开始盼夏天。
团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怀珠听,李怀珠听了只是满足——厨子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娘子,”桃娘从屋里出来,“你画的那个东西,我放在你柜上了。”
李怀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柜上摊着几张纸,画上的东西,若是搁在后世,随便一个吃火锅的人都认得——老北京涮肉的铜锅子。
中间是高高的烟囱,里头放炭,烟囱周围是一圈凹槽,用来盛汤,烟囱顶端有个小盖子,可以调节火候,锅子是圆的,底下却有三只脚,玲珑可爱如小鼎一般。
这口锅她去年冬天就想做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刚把李记开起来没多久,手头没有现在阔绰,只够在店里支炉子自己和恒奴、团娘他们吃顿涮锅子,自然,当时阿舟阿扶两个美男子还在店里打杂,几个人一顿饭能吃一大块羊肉。
可今年却不一样了。
羊肉串热销一整个夏天,汴京城里的食客们如今都知道,李记不光做点心、小炒,现在还做羊肉,按照羊肉串的阵仗,如今烤串下架了,正好把羊肉锅子接上。
羊肉的生意,也可顺顺当当续下来了。
十月里头,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像碎沫子一样细碎的,还真像那句词儿“撒盐空中差可拟”,李怀珠裹着袄子被冷风灌了一脖子,赶紧又缩回去了,将去年的冬衣冬裙收拾了出来。
铜锅子是九月底打好的。
她拿着图纸跑了三趟铁匠铺,最后寻了个五旬的铜匠老者,手艺在汴京一带数得上号,可这东西也是头一回见。
“娘子,你这锅子中间筒子是做什么的?”老头翻来覆去看。
“放炭的。”
“放炭?”老头想了想,“哦——那四周这一圈,是涮东西吃的?”
“是。”
老头啧啧称奇,又拿尺子量了量筒子的高度、锅沿的宽度,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才道:“能做,就是费工、费时……价钱可不便宜。”
费工夫不怕,李怀珠就怕做不出来。
况且她现在也算在汴京小有资产,财大气粗,做些锅子实在不算什么。
等了小半个月,铜锅子总算到手了,可沉,中间烟囱似的筒子笔直,顶端的小盖子也可以掀开,李怀珠捧着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当天就架起来涮一顿。
锅子有了,羊肉也得挑好的。
今年李怀珠专门找了南熏门的羊贩子订了二十只整羊,搁在羊贩子那边先养着,吃的时候现杀现送,每日都专门让人跑一趟,这样虽说费事费钱些,可羊肉新鲜,实在是好吃。
蘸料也配了许多种。芝麻酱自然不能少,要用小磨香油澥到舀起来能挂住勺,韭菜花是托人从北地带来的,比汴京本地卖的嫩鲜,况且为了这碗正宗的蘸料,李怀珠硬是自己做了两坛腐乳,另外还配了虾油、蒜泥、芫荽和小香葱……谁爱吃什么自己添。
食肆的事情做起来琐碎,可挡不住李怀珠乐在其中,一直在不断的推陈出新。
傍晚,谢慈散值后照例来了李记,一进门便闻见香气。
“做什么呢?”他脱了披风,往后院走。
李怀珠正在廊下给铜锅子烧水,白茫茫的热气往上蹿,把李怀珠整张脸都罩住了,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快来,给二郎看个好东西!”
谢慈走过去,才看清锅子筒里烧着炭火,四周的汤底清清亮亮,只有几片姜、几段葱、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这就是娘子画的东西?”谢慈瞧了瞧,“铜的?”
“嗯!”李怀珠得意得很,“叫铜锅涮肉。瞧见没,中间放炭,四周是汤,炭火旺,汤就滚得快,羊肉片下去涮两下就能捞起来,比炖着吃鲜多了。”
说着,她端过旁边一盘薄羊肉片来。
“你尝尝。”李怀珠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到变了色就捞起来,放进谢慈面前蒯了蘸料的碗里。
谢慈夹起一吃,肉片嫩得很,几乎是入口就化了,羊肉的鲜味和芝麻酱的醇厚混在一起,又裹着韭菜花的咸香,腐乳的厚重……
“和从前吃的羊肉不同”他又道:“很好吃。”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满意点头,“嗯,今年这个羊肉比去年的好,更鲜嫩。”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涮着吃晚食,李怀珠挑眉道,“对了,二郎可知涮羊肉是怎么来的?”
谢慈笑着摇头。
李怀珠便绘声绘色讲起来,说从前有个草原上的大汗,有一回打仗打了好几天,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从后方赶了几头羊来,大汗饿得等不及厨子慢慢炖,自己拿刀切了薄片,往滚水里一扔,捞出来就吃,没想到味道出奇的好,后来他当了皇帝,便让御厨照着做,配上各种蘸料,大汗吃了大加赞赏,问这道菜叫什么,御厨想了想,说叫“涮羊肉”。
谢慈慢慢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位大汗——哪个朝代的?”
李怀珠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哪来的元世祖忽必烈?
她赶紧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说的,大约是北边某个部落的首领吧,名字记不清了。”
谢慈笑一笑,好在没有追问。
铜锅子试好了,李怀珠却没急着往食单上加。
她琢磨着光是清汤铜锅,口味到底单调了些,汴京城的食客来自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人爱清淡,有人嗜浓烈,有人喜酸辣,一道汤底打天下总有人不乐意。
于是又捣鼓起别的锅底来。
辣锅底是用荤油熬的,加了花椒、茱萸、姜蒜,虽说没有辣椒的参与,但炒出油红的,还真有几分像样,菌汤锅底是用干香菇、松蘑、榛蘑吊的,恒奴说这个汤底配豆腐和白菜最好,能衬出素菜的清甜。
酸菜锅底是店里自个儿渍的酸菜,东北的做法,白菜洗干净了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等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酸菜切丝下锅,配上五花肉片和粉条,无论涮什么都酸香开胃。
至于鱼汤锅底、大骨汤锅底、这都是李怀珠顺手弄的,不算新奇,可架不住有客人就好这口。
这么一来,光是锅底就有七八样,李怀珠自己列了单子,又让恒奴把每样锅底配什么蘸料合适写清楚,到时候客人来了,照着单子点就行。
至于配菜,羊肉是主角,自然要摆在头一位。
羊肉中除了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每种部位的口感和肥瘦都不一样,还加了一些鸡肉片、虾子、鱼片、豚肉片,和各种各样店里自己做的小食,譬如手打鱼丸、鸡丸、虾饺、肉蛋饺……懂吃的客人自然知道怎么点,第一回来不懂的,也可以让店里人一样一样介绍着。
素菜就更多了,白菜、菠菜、茼蒿、白萝卜、冬瓜、豆腐、冻豆腐、粉丝、腐竹、木耳、香菇……李怀珠照着记忆里的火锅店菜单写了一圈,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
团娘看了单子,“娘子,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李怀珠笑而不语。
其实到时候就知道了,这种锅子生意,最省人工,菜洗好了切好,客人点什么端什么,汤底和蘸料都是提前备好的,灶上只需要守着几锅高汤,连炒勺都不用颠,人手不但够用,或许还能匀出一两个来前头帮忙。
如今李韫玉进了国子监,吃住都在监里,一日三餐虽不算丰盛,却比在继父家时强得多——早饭有粥有饼,午饭有菜有肉,晚饭虽说简单些,可也能吃饱,最要紧的是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担心哪口多吃了惹人嫌话。
他分在西斋,同屋的是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父亲是郑州下县的县丞,文章做得扎实,为人也厚道,两人住在一处,倒很合得来。
除了周明远,李韫玉还交了几个朋友,赵孝扬的是京城本地的,父亲在太常寺做官,人很活泛,对京中大小事了如指掌,还有个叫孙直的是从河北来的,家境贫寒,学问却极好,先生们都很看重他。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对李韫玉不错,讲《春秋》的沈老先生夸过他几回,讲策论的吴博士也说过他“文风清正,不落俗套”。
国子监十日休一日,到了休沐前一天,李韫玉总会格外高兴。
这一日课上完了,便回屋收拾东西等着明日一早出监去看阿姐。
他正收拾着,监里的杂役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上却是母亲王氏的笔迹。
信里说的都是家中的事,更多也是阿姐的事——谢家伯父和长兄亲自登门,两家的细帖已经换过了,姐姐和谢郎君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请期这些礼节了。
母亲还说,她本想让姐姐回金陵办婚事,可她如今身份在金陵到底有些尴尬——改嫁的妇人,前头女儿要从家里发嫁多有不便,况且家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家里地方也不宽裕,真要在金陵办,反倒处处受限制。
所以谢家说在汴京办的时候,她也就应了,还说过些日子便会带着母家亲故来汴京,到时候一家人好好团聚,让李韫玉把话给李怀珠带到。
李韫玉自然欢喜。
母亲的母家李韫玉都见过,两个姨母和小舅舅都最是亲和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韫玉!韫玉!”
李韫玉开了门,张明远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赵孝扬和孙直,三个人都换好了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走,吃饭去!”张明远拉着他往外走。
李韫玉被拽了个趔趄,“去哪儿吃?”
“你阿姐那儿啊!”赵孝扬笑着说,“我们都惦记好些日子了,听说李记娘子新上了什么涮肉,用的还是铜锅子,稀奇的很呢!”
孙直也道,“上回听吴博士说在李记吃了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切好的羊肉在锅里涮两下就熟,蘸着芝麻酱吃的,实在是想象不出来的好吃!”
四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第99章
李怀珠按王氏信中交代, 去大相国寺给故去的李父上香。
大宋女子出嫁,从纳采问名到亲迎合卺,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年,其间有许多讲究——比如新妇临嫁前要到祠堂告拜祖先,若是父母亡故的,还要去坟前或寺庙道观焚告一声,算是知会泉下之人:女儿要嫁了。
李家虽不是什么望族,可如今要出阁,好歹也要去给父亲点盏灯, 让人知道女儿有了归宿, 受了香火在底下也安心。
原主的亲爹走得早,李怀珠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知会一声。
大相国寺在汴京城东南,是皇家寺院,香火一如往常鼎盛。
李怀珠到的时候正是巳时, 山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 她没走正门, 只从侧廊绕进去, 先在大殿前的香炉里上了三炷香,又去后院点了莲花灯。
大相国寺的莲花灯是纸扎的, 底下托着木座,里头灌了油,点着了放在水缸里漂着,一盏灯能漂两个时辰, 灯不灭就寓意着亡者安息、生者顺遂,李怀珠一口气点了六盏。
三盏给李父,一盏给原主, 一盏给前世的自己,最后一盏,给了谢慈早亡的父母。
六盏莲花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漂开去,映得满池子金红一片,李怀珠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几句给李父的话。
出了后院,便到了大雄宝殿前,好几拨香客排着队等着进殿,还有几个游方的僧人坐在廊下歇脚。
李怀珠正想绕出去,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行人规避——”
“贵主勿视——”
她踮脚一看,山门那边乌泱泱涌进来几十号人,除了圆领袍衫的内侍,后头还跟着两队佩刀的护卫,再往后便是一顶垂着帷幔的轿子,实在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
香客们纷纷往两边避让。
李怀珠也往廊下退,没留神身后有人,一转身差点撞上件袈裟。
“阿弥陀佛——娘子当心。”
李怀珠抬头一看,须眉皆白的老方丈身穿一身金线袈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方丈师父。”李怀珠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方丈却很是和善,笑呵呵道:“娘子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是来上香还是求签?”
“来给先父点几盏灯。”李怀珠小声问道,“方丈师父,这是哪位贵人到了?好大的阵仗。”
方丈淡淡道:“是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长公主回京了?“又稀奇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便回来了,只是不曾声张。”
旁边一个小和尚凑过来,正是团娘的弟弟圆觉,几个月不见,这小子比团娘变得还活泼,见谁都能聊几句,况且和李怀珠又是老熟人,说话间早就凑过来了。
“施主你不知道,”圆觉小声说,“长公主这回回京,说是给太上皇忌日做准备,其实——估计是朝上不太平,官家心里不踏实,特把长公主请回来坐镇的。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在宗室里说话有分量,有她在京中,世家大族的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李怀珠想起谢慈前些日子的事,这种时候官家把长公主请回来,确实是个稳当法子。
圆觉又八卦道:“可长公主回京没几日,就出了桩事。娘子可听说了?”
“什么事?”
圆觉看看方丈,可方丈并没有拦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道:“长公主回京后,陈小侯爷他们几个陪着去城外围猎,结果猎着猎着,林子里蹿出一头熊瞎子来——”
李怀珠一惊:“熊瞎子?”
“可不是嘛!好大一头,说是有两百来斤,从木丛里扑出来直奔长公主去了。长公主的马惊了把人往地上掀,长公主半边身子都挂在马肚子上了,这时候陈小侯爷搭弓就是一箭,正中熊瞎子的眼睛!”
圆觉眉飞色舞,“熊瞎子嗷的一声就倒了,可还没断气,在地上乱滚。长公主这边还没站稳呢,她身边一个大太监大概是吓得狠了,看见熊瞎子还在扑腾,一把推开长公主就往旁边躲。”
“长公主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好在陈小侯爷第二箭来得快,正中熊瞎子咽喉,才彻底不动了。要不然,你说大太监把长公主往熊瞎子那边推,这不是要命么!”
李怀珠心说可不是,两百斤的熊瞎子,人哪里经得住。
“后来呢?”
“后来长公主回城就下了懿旨,罢了大太监的职,贬到皇陵扫地去了……”
圆觉努努鼻子,其实出事第二天陈小侯爷就陪着长公主来寺里上香了,说是压惊,可速来亲和的长公主那日进殿脸色却很冷淡,倒是陈小侯爷的护卫和方丈说了好一阵话,他在旁边添茶,听了个囫囵。
方丈在旁念佛号,淡淡说了句“因果”,便转身往殿里去了。
圆觉等方丈走远了,才又道:“听说那个大监平日仗着长公主的势力没少作威作福,还在外头认了好些干儿子,如今一朝倒了……且不知还要如何呢……”
李怀珠站在廊下轻轻点头。
可这事怎么听着这么巧呢?
上回她不过是提了一嘴永宁坊和宫里的人,陈衍顺着就摸到了王邕背后的靠山,一头熊瞎子,解决了这么久都没搞定的人——陈衍这厮要是搁后世,妥妥一个腹黑人设!
这时,前方忽然安静下来。
李怀珠远远看了一眼长公主下轿,趁着无人关注,和圆觉道别后,从侧廊走了。
*
小雪这日,天阴了一整日,到傍晚果然飘起雪来。
李怀珠正守着小炉做蛋饺。
这东西是她在前世外婆家学的,说像金元宝,过年煮锅子吃起来好味,后来李记推了锅子,李怀珠试着做了一回,没想到客人们却爱吃,销售量遥遥领先。
蛋饺的做法其实不复杂,就是费工夫。
坐在炉子边,一只铁勺,一块猪油,鸡蛋打散均匀的蛋液里加点盐,肥猪肉在锅底擦一圈,小火,舀一勺蛋液下去,晃晃锅,让它摊成一张圆皮,然后趁着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放上肉馅,再用筷子夹起一边蛋皮,翻过去盖住肉馅,轻轻一压,借着未干的蛋液粘住,便成了一个小巧巧的蛋饺,真跟金元宝似的。
两面再略烙一下,就可以出锅了。
团娘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李怀珠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个递到小妮子嘴边,“且要做呢,先尝一个。”
蛋饺还热着,团娘赶紧张嘴,道:“娘子,蛋饺直接吃也好吃……”
“你恒奴哥肉馅调得好,自然好吃,”李怀珠笑笑。
团娘嘿嘿一笑,又捏了一个跑去给桃娘。
李怀珠笑着摇头,正要继续,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乔生掀帘而来,颇有喜色:“娘子,谢郎君来了,还带了好些人!瞧着都是当官的!”
李怀珠把一大盘重重叠叠的蛋饺端到灶上,往前头去了。
一掀帘子,就看见谢慈站在雅间门口,正侧身让客人先进去,一进门,坐在上首的是王相公,旁边几个年轻人,她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都是王相公门下的得力干将,是听谢慈说起过的——好家伙,这是新政班底一锅来了。
前阵子朝堂上那场架打得虽然难看,可打完之后,局面反倒肃清。
御史台领头的贬了两个,剩下的罚了俸禄,大理寺少卿以下各降一级,整个班子换了一茬血。
倒是王相公这边,谢慈兼了开封府的事,吕惠卿升了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章惇、曾布也都得了实差,沈括虽然官阶没动,可上回写的《绸缪策》被官家瞧见,点名让他进枢密院编修方略。
此消彼长,新政推行得也比先前顺。
漕运整顿令发下去,沿路各州府不敢再阳奉阴违,东南六路积压的粮帛疏通了,市易法在汴京试行了一个多月,小商贩们虽说还在适应,可那些从前靠盘剥商户过日子的中间人,如今确实没了营生,农户们借钱买种买秧,收成比往年好,还了后还能存些余粮。
当然,这些事跟李怀珠关系不大,她只知道上个月税钱又少交了两贯,左谦说是“漕运畅通,沿路关卡的费用减了”,李怀珠没细问,把省下的钱给店里人买肉打牙祭了。
李怀珠笑盈盈进去行礼:“各位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王相公态度倒和蔼:“早就听兰时说起娘子店里的吃食,今日总算得了空。”
旁边面庞净白的年轻人笑道:“可不是,从夏天就听人说李记的烤串,后来又说有冬锅子,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谢慈在旁边介绍:“这位是吕惠卿吕大人。”
吕惠卿朝她拱了拱手,李怀珠赶紧还礼。
另一个年轻人也笑道:“我是听沈存中说的,李记的锅子是他今年吃过最鲜的东西,我还不信,问他怎么个鲜法,他却只说我来了就知道。这不,这就来了。”
谢慈道:“这位是章大人、曾大人。”
章惇和曾布都是三十不到的年纪,最后一个是李怀珠认得的——沈括。
这人上回来店里吃过一回锅子,应当是同妻儿来的,临末了吃多了些酒还要写一首赋在墙上,好说歹说让夫人拦了下来,李怀珠后来还有些可惜——当时为什么没呈上纸笔呢,没准还能给自家打打广告呢……
“存中兄上回吃完,回去写了篇《汤赋》,被嫂嫂笑话了好些日子。”吕惠卿打趣道,“说他是‘为一口吃的,连文人体面都不要了’。”
沈括只是笑说:“你们这是没尝过,尝过了就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好吃才是正经!”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见众人兴致颇好,便让团娘上茶,解释说自家的锅子汤底每日现做,今日时间还早,汤上还要等一会儿,就先聊天呗。
这会儿时辰还早,店里两三桌客人都是赶着来吃锅子的。
雅间几位大人听罢,便开始打量食肆。
沈括最先注意到的是墙上的字。
“这些诗……‘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这句好,今日小雪,正该围炉饮酒!”
他又往下看,念出声来:“‘金炉细切膘,玉碗盛来白如雪。’这是写——双皮奶的?”
李怀珠正端着小料进来,便笑道:“是。最近小店的客人都知道,若为店里的吃食写一句诗,可以打折。这些都是食客们写的。”
沈括颇感兴趣:“什么诗都行?”
“什么诗都行,打油诗、正经诗,写得好的还能免单。”李怀珠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一样样摆上桌,“就是图个有趣儿,客人们觉得有意思,有的专门写了诗才来吃饭的。”
沈括笑了,又往旁边看,“‘铜锅沸汤翻雪浪,玉箸拨火走红云。牛羊争入仙人鼎,虾蟹齐登白玉盘。’,这个好,这个有味儿!”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也是看上了。”
沈括不以为然:“写什么不是写?你瞧,这首也是写锅子的,笔力虽差些,但却胜在通俗有趣——‘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不问人间多少事,且将肥羊卷青葱。’”
李怀珠笑道:“这首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的,他最爱的便是肥羊青葱卷!”
众人又笑起来。
章惇和曾布没去瞧墙上的诗,倒是被对面墙上的画吸引了。
画的是李记的铜锅子和各色涮品,锅子画得极细致,锅里的汤翻滚生动,周围画了一圈小碟子,里头盛着各种蘸料和涮品……
“这是……”章惇凑近了看,“这是娘子画的?”
李怀珠笑了笑:“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章惇是真喜欢,“你看这画的跟真的一样。”
曾布难得开口:“笔法很有生气。”
墙上的诗画,谢慈早就看过了,有些画还是他看着挂上去的。
只是今日觉着大堂里的桌凳换了位置,且凳上都多了棉垫,窗上挂了厚毡帘,铺了麻色毛毯子,柜上还有几蝶瓜子蜜饯,盖着灰藕色纱罩,大约是给等座的客人垫肚子的,窗台上还有小娘子自家生发的豆芽、蒜苗。
小娘子的店越来越像个家了。
王相公却注意到了柜上低头拨弄算盘的男子。
“那位是?”王相公问。
李怀珠笑道:“那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谦字。是个秀才,之前在县衙里做过贴司。”
“贴司?”王相公来了兴趣,“管什么的?”
“管账目、写文书的,听说都是些细务。”李怀珠道,“左先生来这儿这之后,帮着理了好些账。尤其是今年税银折算的规矩变了,都是这位先生一条一条帮儿理清的。”
王相公微微点头。
左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瞧见王相公,不卑不亢行叉手礼,又继续算账。
李怀珠又笑道:“左先生算账极准,又总是同我说‘数目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算账的人’。”
王相公嘴角一动,“这话说得好。”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
左谦这辈子兢兢业业读书,到头来也只是个秀才,在县衙里做了几年贴司还被裁了,跑到汴京来在一家食肆里管账,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就是在李记,在这个小雪飘飞的傍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相公多看了两眼。
后来王相公把他要去,荐到户部做了个主事,再后来,新政推行、账目清理,左谦靠着算账一路高升,成了户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李怀珠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管招呼客人。
“各位大人,锅子已经备好了,是清汤的,还是辣汤、菌汤、骨汤?”
吕惠卿头一个开口:“辣的!大冷天的,吃辣才过瘾。”
章惇却摇头:“我吃不惯辣,骨汤的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王相公,王相公笑道:“随意。”
最后还是谢慈手熟道:“便来两个吧。”
李怀珠应了,又问涮品要什么。
羊肉自然是少不了的,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各来两盘,豚肉片一盘,鱼片一盘,虾滑一份,蛋饺一份,手打鱼丸、鸡丸各一份,虾饺来一份,豆腐、冻豆腐、腐竹、木耳、香菇、白菜、菠菜、茼蒿各来一些,粉丝来两把,再切一盘卤味拼盘下酒。
“各位大人喝酒么?店里有桂花酒、梅花酒,还有新酿的十月白。”
“十月白!”吕惠卿道,“这个好,来一壶。”
李怀珠笑着去安排了。
一盘盘涮品摆上来,怕几人吃不惯,有的又不知怎么吃,李怀珠一顿饭都在旁白陪着。
沈括最先动手,夹了一片羊上脑在清汤里涮了两下,芝麻酱里一滚,送进嘴里,“嗯——就是这个味儿,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吕惠卿不信邪,先往辣汤里涮了一片,“这个辣……再来一片!”
章惇只在清汤里涮了一筷子白菜,“汤底吊得好,是骨头熬的。”
李怀珠在一旁笑起来:“用猪骨和鸡架熬过一夜,才得了这锅汤。”
王相公没急着吃肉,先舀了一碗清汤喝了一口,“好汤。”
桌上的虾滑是李怀珠自己打的,熟了捞出来,弹牙又鲜甜,鱼丸也是自己用草鱼剔骨、去皮、剁成茸,加蛋清和淀粉搅打的,吃起来又弹又嫩,虾饺的皮子是澄粉烫的,虾仁剁碎加一点点肥肉丁、笋丁,包成月牙形,上锅蒸熟了再下锅子,虾饺皮薄馅大,在汤里滚一滚,皮子吸了汤更软糯,馅却还是弹的。
吕惠卿夹了一个虾饺,咬下便觉惊讶。
“这里头是什么?脆的。”
“笋丁。”李怀珠道,“虾仁和笋丁配,鲜上加鲜。”
“妙!”
章惇则专攻骨汤的羊肉和豆腐,一片羊肉一口豆腐,曾布倒是注意到了一件事:“蛋饺也是娘子现做的?”
李怀珠点头:“是,方才在灶间现包的。大人怎么吃出来的?”
曾布难得笑了:“蛋皮还是软的,下在汤里一煮,蛋皮还吸了汤。”
这位大人看着不爱说话,舌头倒是灵得很。
沈括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女主可否借纸笔来。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你不会真要写诗吧?”
“否,”沈括一本正经说,“我要把今日吃的这些都记下来。汤底、涮品、蘸料,一样一样记清楚,日后若有人问起李记的锅子,我也有个说法。”
章惇道:“你上回不是写了《汤赋》?”
沈括道:“赋不写了,写个《冬锅谱》吧!锅子是铜的,中间有筒,内盛炭火,有清汤、辣汤、菌汤,羊肉分上脑、里脊、腱子,虾滑鱼丸蛋饺各色蔬菜,芝麻酱打底,配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
吕惠卿乐了:“你这是写食谱呢?”
“那又如何?”沈括不以为意,“张揖的《广雅》里还记过‘羹臛’的做法呢,食谱也是文章!”
李怀珠亦高举支持沈括的大旗,士大夫给她打广告,哪能不争取?
“沈大人这话说得是。古来写吃的文章多了,《楚辞》‘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诗经》里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唐人《酉阳杂俎》里则有‘笼上猪肉’、‘逍遥炙’……可见沈大人写《锅子谱》可不是什么稀奇事,正经是续前贤遗风呢!”
沈括大笑道:“听听,听听!李娘子这才是知音!”
吕惠卿拱手:“行行行,是在下见识短了,存中兄写,写完了我帮你抄,抄好了裱起来挂在李娘子墙上,也算添一道风景!”
众人一时间都笑起来。
谢慈低头给王相公添酒,抬头对上李怀珠的目光。
他弯了弯眼睛,李怀珠也弯了弯眼睛。
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