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略微抬起胳膊，正前方就能投射出一片淡蓝的光幕，这就是商场内部售价百万起的光脑。主体安装在机械臂内。
大概相南里的目光过于灼热，应如是略微抬起胳膊，歪了一下头：“你想摸摸看吗？”
由此可见，他也非常满意这部分的改造。
相南里是很想的，可惜脑海里的小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不可以！！]
[为什么？]
小智迅速地回答：[这种事对智械来说，就像妻子背着丈夫偷摸野男人的腹肌。东方青帝正在看着你。]
相南里疑惑了一下：“啊，可是？……好吧。”
小智偶尔会有一些迷惑发言。
相南里虽然不理解，但是也会尽可能地尊重它。
而且他扭头一看，小青果然正在看着他。
此时临近出发，大家都在集合，排队等着上车。
参与行动的两台智械，是东方青帝和秦九章。
很不幸。
尽管全程参与了作战计划的制定，但因为本身战斗力有限，相南里并不在这次任务的成员名单中。
他迎着东方青帝的目光上前，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可为什么话会堵塞在喉间，过于贫瘠的经验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好在，Alpha是名认真学习过人类行为模式，把相南里当作自己终身课题研究，认真、温柔且坚定的恋人。
如果他们有在恋爱的话。
他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住相南里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声音很轻近乎呢喃：“放心。”
“小青……”
好像有人在看他们，这让相南里莫名有点害羞。
相南里突然意识到，小青的眼眸里一直亮着瞳环，这是高等人造人的标志。
而人造人和智械一样，欠缺感情。是只会执行主人指令的机器。
在其他人眼中，小青的行为大概很不符合常理。
他的情感太充沛了，爱意也直接而分明。如果这也是人造人能模仿出来的东西，那简直令人恐惧。
反倒是相南里，更像那个缺乏感情经验的人造人。
“集合！集合。”易横行站在卡车的顶部用喇叭喊着，“准备出发了。地底没网啊，要有什么要跟家人朋友交代的，现在赶紧啊。”
下面有调查员忍不住砸了个矿泉水瓶子上去，笑着怒骂：“去你的！能不能说点好话。”
相南里惆怅地看着东方青帝跟随大部队一起上车，满载的卡车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小智，一想到两天吃不上小青做的饭，我就好难过。”他叹了口气。
小智：“……”
要不然这段还是不要同步给Alpha了，免得他破防。
相南里慢吞吞地朝着自己的工作室走去，随后又道：“但应该还是不一样吧。以前在永生岛上工作，史蒂芬做的饭也很好吃。但是就算再也吃不上他做的饭，我也不会难过的。”
永生岛，就是洛阳打造的那个科技园区。
“史蒂芬”是洛阳招来的湘菜厨子。
不过，小智挺想纠正一下的，比如相南里嘴里的“史蒂芬”其实叫“沙特文”。
但这是属于“Alpha”的记忆，不该属于内置AI小智障。
东方青帝他们去了前线——距离基地30公里的地下，那里是虫群停留的地方。
整个任务用时大概需要2到3天。
而相南里能做的，只有安静且耐心地等待。
他坐在了自己最爱的工位上，手直接摸上了刚写完一半的控制程序，凭着肌肉记忆写了两行代码，突然开口：“你觉得依赖是爱吗？我想我有些爱他，可我不明白这种感情的来源。”
小智立刻从数据库中搜索到了超过一万字的小作文。试图向相南里证明，他和东方青帝是真心相爱。
但相南里只是扫了眼，又摇了摇头：“算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和你这种AI模型说不明白。”
小智：“……”
它在这瞬间有点恨Alpha5.2.0了。
小青虽然不在相南里身边，但隔几个小时，就会发来一张照片，并且配上文字，简单说一下任务进度。
相南里其实有些许疑惑的，人联的网络覆盖有限，像基地，都是自己搭建的信号塔。而荒区，就一直都处于无信号状态了。
更别提，东方青帝还去到了地底。
但转念一想，他用的应该是智械军团的通讯服务，还是比较昂贵、有专线的那种。
相南里开始担心他。
希望小青不会因为公器私用，被自己的领导骂。
……
……
加百列窝在懒人沙发上，手里是一本基地自己编撰的教科书。
他是基地的贵客，除了不准和相南里见面外，其他公共区域都可以随意前往，还不用收费。
图书馆一般晚上8点关门，但现在已经是夜里10点。
他享有一点特权。其他人都离开了，只有黄枫守在这位“贵客”身边，监督着他。
加百列对于数学、化学这些实用工科没什么兴趣，他主要看的是基地编写的语文和历史。
幸存者基地太年轻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政治”。
而语文和历史，就是最直观地反应基地目前思想观念的东西。
加百列看一会书，就开始吃饼干，发酵面包以及咸甜口的奶茶。
他从早上坐到晚上，书没看多少本，小零食倒是吃了一肚。
“基地认为，人类、智械、畸变人……一切有智慧，能交流的物种，都应该和平相处。书里也不明确描述国家联盟的观念，反倒是一直在写，那个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世界会有多美好。还要求基地的学生把建设那个美好的世界，作为自己毕生的使命。”
这种洗脑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
起码看基地上次的保卫战争，所有人都士气高涨。
他们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直面着恐怖的虫群，成功以少胜多，将虫群击溃。
营地里的每个士兵还服用了改良后的劣质基因药，明知道会影响自己的身体健康，也没有多少悔意。
在胜利后，这些被管理的工蚁也没有松懈。而是继续在教官的带领下，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与学习。
对于地表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壮举。
地表人的生命短暂，平均寿命只有四十来岁。每天为了吃饱而奔波，因为长期忍受着辐射与各种化学药剂的污染，二十多岁就一脸老态。就是这样一群人，居然能被培育出使命感？
加百列嗤笑了一声：“这到底是一种天真还是残忍？”
黄枫皱眉：“你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加百列盯着书上的字，突然道：“你去告诉基地的司令，神庭的东征军明天下午就会抵达基地。让他早点安排。”
不管是战还是逃。
根据情报，神庭的东征军还在半路。起码要一周后，才能抵达基地。
但加百列清楚，那只是迷惑人联卫星的假象；真正的神庭东征军，早就在路上了。
如果他没记错，就在十个小时前，基地目前最强的一批战斗力刚刚离开。包括东方青帝和指挥官秦九章。
目前，一共有三千多人驻扎在营地。数量远超东征军的500人。
但数量从来都不是左右胜局的关键，10万人的军队也只是1枚洲际导弹的事。能说10万就比1更强吗？
接收到指令的黄枫眼神一变，调头就走。
加百列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把书搭在自己的脸上，挡住了下巴。
他的目光无比涣散：“Alpha，这也是你运算之内的东西吗？算到了我心存怜悯。”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好运莲莲]
留言前100的读者发个小红包吧~希望大家每天都快乐[加油]
第127章 这是我的战争（2）
黄枫这段时间一直跟他形影不离，难得被支开。
苍白、孱弱、美丽的天使长大人轻轻阖上双眸，他放下手里的教科书，悄然走出图书馆；像一只行走在高墙上的优雅白猫。
图书馆门口，刚好驶来最后一班晚间公交。
加百列走上车，没有刷卡，但没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啦响。
城里唯一的公交车启动了，行走路线是Z字型，能绕城一圈。
夜里很晚了，前线又在打仗，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基地时常让加百列有一种错乱感。
比如，它整体的经济并不发达，在地表，贫穷是常态；然而却有在加百列眼中，拖累财政的社会福利体系和公共设施。
比如，整体科技水平的落后，与单体科研水平的强悍。他听说，历史上曾经有人用纸算出了怎么造原子弹。加百列对新历前的故事一直将信将疑，但如果有天，相南里真的造出来什么天灾机械，他也不会意外。
比如，车窗外的景色，一会是土房、草堆，一会又是宽敞明亮的商业大厦（明显只建了一半），规划整齐的医院、学校。
与之相对的，是相南里银行卡上的余额。他也领工资，比普通人高一些，但没有高太多。他的名下也有资产，比如他住的小房子。除此外，基地创造的所有财富，都记在公账上，并且从不用于私人开支。
没有任何一个地表据点的领主会如此……无私。
上行下效。基地还没出现过一个贪官污吏。他们自发地拥护着相南里的这套准则。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东方青帝算账又快又准，算力对目前的人类属于降维打击。他才该当财政部长。
或许是因为无聊，加百列开始和站在自己跟前的人聊天：“你叫什么？”
“伯恩山。”年老的男人回答。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意识到加百列的存在。
这是神庭的神术。
不需要加百列询问，伯恩山自然而然地开始诉说：“我刚从研究所旁边的温室大棚里出来，现在要回家睡觉。我之前报名去参军，可惜体检没通过，另一方面，是基地也需要一些人继续种田。现在基地种的蔬菜，都是我们大棚里筛出来的。我们的工作很重要，临时换人也不方便。”
“在来基地之前，我是另一个据点的奴隶。那是在丰收节的时候。领主带了一批奴隶搬运货物，想来永恒市赚一笔，结果发现这里根本不缺基础农作物。运费白搭，赚不到什么钱。领主很生气，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我们。相司令看见了，过来阻止。”
“领主说，‘这是我的奴隶’。但司令大人说，‘这里没有奴隶，我们的法律不允许’。”
基地没有奴隶。
这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哪怕是人联，也有规范、合理的奴隶条约。尽管它有别的名字。
人联保护资产所有者，只需要一张昂贵的借贷合同，就足以让奴隶主将不听话的人丢进监狱。
“他把全部的奴隶都扣留了下来，并且安排进了学校。一个月后，红狮军团去了领主所在的城市……于是，我的故土，成了基地下辖的一个村落。”伯恩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相司令说，‘以后，基地的辖区会越来越大，希望和幸福的种子将在地表的每一寸土壤上发芽。’”
伯恩山无疑是普通人里比较聪明的，他很快就完成了所有基础扫盲课，口齿伶俐；三观也被塑造成了基地的模样。
加百列：“你们很爱戴相南里？”
“当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只有那些沦为囚犯和死人的老爷们，会恨他恨到咬牙切齿。他们在暗地里，叫相司令暴君、异教徒、恶棍、强盗。”
他的脸上流露出轻蔑和厌恶。
“如果相南里要你去死？”
伯恩山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会去死。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加百列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并不是开心，尖锐到甚至有些隐约的恨意。但显然，这股恨意并不是投射给相南里的。
在公交车行驶到宿舍区时，加百列随时携带的监视器响了起来。
“你人呢？”黄枫的语气不太好。
加百列长长地“唔”了一声：“我困了，所以先回招待所睡觉了。你见到相南里了吗？”
黄枫顿时骄傲地抬起头：“当然。他们本来还想拦着我，但是我可是荣耀级智械！”
加百列有些无语，但是又觉得教导一台智械人类礼仪未免过于抽象：“那你没有搞破坏吧？”
“没有。我才打到第三台士兵机器人，相南里就出来了。”
它下手很有分寸。
这几台机器人只是关节球坏了，稍微修一下还能用。
黄枫虽然是Alpha的属下，但并没有和相南里见过面。
相南里对这个深夜突然出现的暴徒也十分意外，还是小智阻止了他打开安全电闸……
嗯，是的。相南里在自己的工作室外，安装了基地内杀伤力最强的几套机械装置。用来保护自己的宝贵的研发。
哪怕是加百列亲自来，都能挡那么一会呢。
相南里认真听完了黄枫的话，由衷感谢它送来的宝贵情报后，十分礼貌地请它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加百列回到招待所，在沙发上等了半小时。黄枫也回来了。
她熟练地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放在加百列的脚边，示意他洗脚。这小子天天光着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却连个冻疮都没有。
有时候，黄枫会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台机器。
黄枫问：“那些东征军是来救你的吗？”
“不是。”
“噢。就算是，我也不会让它们把你救走的。你的赎金还没到账呢。”
漂亮且愚蠢的智械人如此说着。
知道鬼子不是自己引来的后，黄枫的心情明显好了一点。
黄枫哼着歌，给加百列搓着脚，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上尉他们到哪了。”
……
……
黄枫嘴里的上尉，当然是东方青帝。
短短几天时间，黑甲虫在地底建造出了一片蜂窝似的巢穴。墙壁摸上去是陶土的质感。
整个巢穴是用泥巴和黑甲虫的唾液制作的。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地底的氧气相当稀薄，也没有光源。
不顾，这些困难尚在他们的预料中。
人类战士连接上吸氧管，有电子眼的开电子眼，没电子眼的，就自己用探照灯。反正这些黑甲虫视力早就退化了，它们用的是声呐探测。
70人的小组在进入地底后，又分成了8组。编制是10人一组，秦九章所在的组里少一个人。
他们的任务，是在虫巢的不同位置，埋下炸药并引爆。
而东方青帝单独一组，他的任务，是找到虫脑，并且挑断黑甲巨虫的神经。
八个小组的成员，朝着各自任务点的方向走去。跟随地图的指引，组与组之间不断分散。好在一定范围内，还能通过蓝牙耳机联络。
“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应如是联系上易横行，“来之前说没有地图，到了后没多久，三维的地图就发过来了。”
易横行：“说明基地的人一直在采集信息，好好工作。”
“但是这种3d地图，制作出来需要的不止是时间，还需要一些保密技术。”
在信息不发达、人口不流动的年代，地图被叫做舆图，属于军事机密。直到现在，人联的网络地图上也有大量的空缺。
展示出来的，只是它们想展示的部分罢了。
绘制地图的科技算不上特别高端，但人联一直对私人禁用。
“基地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奇怪的科技树，神秘的菌丝病治愈技术，还有一个强大到不对劲的人造人。不过……”
应如是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易横行“喂”了两声。很显然，是两人距离过远，通讯断掉了。
“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
八个小组朝着虫巢中心靠拢。
易横行举起手里的枪，路和墙壁都变得有些松软，想来这部分的巢穴还是新修的。
道路很窄，虫子不需要人那么大的空间，易横行只能弯着腰往前走。
“快到了，快到了。”
在黑暗中，他小声的安慰着自己和队友。
根据地图显示，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地面上也多了许多坚硬的虫壳。
这群甲虫像是螃蟹一样，会蜕壳。
突然，“啪”，一只黑甲虫从上方，砸向易横行的头顶。
它振翅，锋利的口器啃上了易横行的防护面罩。
这只甲虫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周围骤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尖锐长啸。
基因战士同样强化过五感。这样的声波已经近乎于声纳武器。
“连长！”有人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氧气罐被咬破了！”
数不清的黑色虫子，从洞穴的四壁、地上，钻了出来。
易横行的瞳孔骤然缩紧，厉声道：“不是都去融合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回答他的，只有虫子的振翅声。
人类在等，虫子同样在等。
它们听从“王后”的吩咐，果然等来羊入虎口。
*
黑色的马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疾驰着。
这些机械马脚不沾地，行走起来速度极快，又悄无声息。
身穿黑甲的骑士坐在马背上，尖三角形状的头盔直指天穹。
骑士团一路向西，氛围肃穆、庄严。他们像极了传说里的“死神”。
在骑士团的行军路上，偶尔会碰见人类。
他们或许是拾荒者，或许是猎人，或许只是附近据点的住民。
但当看见这支军队时，所有人的反应无一例外。那就是颤抖着跪在地上，深深把头埋进雪堆里。
这并非出于尊敬，而是出于恐惧。
毕竟按照惯例，敢于直视东征军的人，会被天启骑士腰斩。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
可悲的弃民，当一只温顺的羔羊；你的同类抛弃你，但神会永远保佑你。
这就是地表最强横的一股势力。
有的人视其为毒瘤；也有人奉若神明，愿意献出一切。
黑色的马匹们在城门前。最前方的大骑士长微微抬起手，然后仰头，看向前方。
这是一个下午，很安静。
他们来自黑十字审判庭。戒律骑士军团下辖第三团。番号，光耀晨曦。
上一任军团长死在了外界。
但新一任团长，依旧叫沙利叶。
他大概是最名不副实的沙利叶。
因为那台名为“沙利叶”、本该成为神庭传家宝的生物机甲；随着沙利叶的死亡，永远损毁在了外界。
但没关系，只要完成这次任务，会有一笔丰厚的报酬，加上过去的积累，他就可以申请一台新的生物机甲了。
于是，这个沙利叶，说出了从出发以来的第一句话。
很冷静，也很冷酷：“列阵，冲锋，不留活口。”
第128章 这是我的战争（3）
基地主城建造在火山口，最中央位置有一座地热能塔，24小时工作，为整个人们提供最宝贵的电源。
因为这座塔的存在，基地获得了极其迅捷地发展。整座城区都围绕着这座塔建设，呈现出一个偌大的圆形。
北辰工作的研究所就在这座金属高塔的脚下。如今，这里也成为了整个战线的大后方。
研究所备用电源充足，防御设施完备，场地便捷，还有自己的通讯设备（本来是为了和李斯特联络的），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当指挥处的地方了。
相南里坐在会议室内，大大小小的屏幕铺满了墙面。有些是实时监控，有些是基地的动态数据。
小卡车福音书尽心尽职地守在会议室外。
如果基地沦陷，它会谨遵Alpha的指令，把相南里装进冷冻舱，带着他逃亡到安全的地方。
屏幕里，已经出现了东征军的身影。
军团拢共不过三百人，然而在他们朝着基地冲刺时。竟然有股千军万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相南里不止一次直面过天启骑士。
他们那些诡异到违背物理学的神术和生物机械，一直让相南里耿耿于怀。
可惜之前没有从沙利叶的嘴里问出点什么。
沙利叶在基地这些日子，对能用科学解释的知识可谓倾囊相授；但对神庭的一切，总是讳莫如深。
“报！第一条防线崩溃！”耳麦里，传来小智械方田的疾呼。
事关重大，哪怕是第一次见到黄枫，相南里也没有怀疑过消息的真实性。而是立刻开始了准备。
——神庭的东征军迟早要来的。早一点准备又如何？基地赌不起。
所以，相南里已经接近两天没有睡觉了。
“第二分队准备。”
他出乎意料地冷静。
第一道防线位于山脚处，是一片铺设好的电网。
电网启动时能形成一片带磁力的场域，让范围内的金属物体动弹不得。
这些藏在雪里的卑鄙暗器曾让黑甲虫吃了不少苦头。
然而，同样是金属质地的铁马踏过高压电线，只是从鼻孔中喘出一阵硝烟味的粗气，它们的头颅同样金属覆面，红光在眼珠子的位置一闪而逝。
黑马轻而易举地踏过铁网，电光在半空中炸开。
天启骑士像是踩着雷霆而来，让人无端联想起北欧神话里的奥丁。
第二道防线，在半山腰。
通向主城区只修了一条盘山公路，但神庭骑士所到之处，皆是坦途。
他们几乎是笔直地往上冲。很快就从山脚到了半山腰。
半山位置有一处比较平的地势，原本是座民兵训练营，除了营地还有集市、炊事营和救护舱，但此时，里面的人员已经全部撤离，只剩一个空壳子。
模样奇怪的炮塔矗立在营地内。它像是一根烟囱。
炮塔扫描到了不在数据库的入侵者，操控炮塔的初级AI很快计量出数据——
一个个红色的激光点瞄准了神庭骑士，烟囱的脑袋长出了八条金属片，高速旋转起来，伸缩着发射出子弹，像是气势汹汹的大风车，外观朴实，还有点滑稽。
但没有人会小看它的杀伤力。
拳头大小的金属炮弹砸向入侵者。在接触到物体表面时轰然炸开，热滚滚的气浪掀起雪层，露出下面森然的黑色土壤。
炮弹锁定的不是前方的精锐骑士，而是后方的候补骑士。
他们没有资格使用生物机甲，尽管也能打，但整体比天启骑士脆弱很多，在行军过程中，负责开道、辎重等杂务。
有候补骑士躲闪不及，被连续几枚炮弹打中，骑着马的腿炸开一片血雾。
他谨遵长官的教诲，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避免叫太大声、惊扰马匹，扰乱行军的队伍。
鲜血从被咬破的嘴角流下，这名小骑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断腿，一言不发，像最坚毅、忠诚的战士。
“沙利叶大人，这些炮弹里掺了太空精金！”
怪不得能击穿天启骑士的防御。
临时工（候补骑士）一直不被有编制的（天启骑士）当人看，但是，他们毕竟是荣辱与共的同伴。
更何况，这些短促却频繁的进攻，显然已经阻碍到了骑士们的进攻。
沙利叶没有坐视不理。
他开口，冷冷点出八个名字：“去把炮台拆了，给你们十分钟。”
八匹机械马瞬间迎着弹雨起飞，冲向营地。
他们高举起盾牌，然而，弹雨也在此时停了下来。
事实上，因为时间仓促，哪怕日以继夜地加班，基地造出的特殊弹药也只够射这么两轮。
就连现在这种生死存亡时刻，主城区的精金锻造厂依然有工人和智械在负责冶炼。
但是两轮已经够了。炮塔争取到了宝贵时间，而且，分散了骑士团的兵力，还扰乱了队形。
尘土在瞬间飞扬，但在刺鼻的硝烟之下，是另一股更熟悉的气味。
位于队伍核心位置的沙利叶略微蹙起眉，随后，一声轻笑隐藏在了金属面罩之下：“有点意思。”
是畸变人的气味，闻起来是一股冷冻过后的腐肉味。
“在神庭骑士面前用畸变人吗？”
沙利叶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嘲讽。
神庭的高阶圣职者总是这样。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轻蔑和非人感。
他们见过太多地狱，或者已经活在地狱。对自己和别人的痛苦都如此麻木。
潜伏在废墟的爬行者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它们抖落身上的积雪，张开猩红的獠牙。怪物的大嘴遮天蔽日，甚至挡住了头顶不算亮的日光。
沙利叶张嘴，吐出一段短而急促的音节。
但爬行者只是停顿了片刻，接着，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一名候补骑士的身体。
沙利叶怔然片刻。
神庭的神术竟然对这些爬行者无效！？
第一个扑进人堆里的这只爬行者十分巨大，充当先锋，正是平时最能吃的小红同志。
它有四条腿，四条胳膊，整体像是一只大蜥蜴，只是外观更加崎岖，通体暗红，有长尾。
爬行者的八只眼睛冰冷，三对长在正脸，一对长在侧脸；一排排倒钩似的牙。怪物发出了令人难耐又恐惧的咀嚼声。
在基地，人们叫他小红。但在外人眼中，它显然是头丧彪。
畸变人个体差异极大。
沙利叶的声音在骑士们的耳边响起，他甚至开始了现场教学：“所有不能直立行走的畸变人都叫爬行者；而站立行走、身材高大的是狂暴者；头部占据2/3、身材矮胖、咬合力惊人的是撕裂者。除此外，还有一种变异体，叫潜伏者。在自然状态下已经灭绝。只有部分实验室还在克隆和豢养。”
在这种关头，他依然漫不经心。
沙利叶：“弱点你们都在圣堂里学过，把它当成一次训练。畸变人并非不可战胜。在训练营，你们杀过不止一头，两人一组，背对背列阵。你们可是神庭的骑士，是地表最坚固的防线！”
扑过来的不止一只爬行者。还有肌肉发达的狂暴者。
它们体型不如爬行者大，顶多5米。但速度极快，肌肉发达，人送外号恐怖直立猿。
狂暴者骤然跳进人堆里，也很聪明的知道避开前排的天启骑士，朝着后排的候补人员下手。
它们力量大到恐怖，能徒手扭断钢筋。只服用过基因改造药剂的人类，显然没有钢铁那么坚硬。
“骑士长——骑士长——”
被高举的小骑士面露惶恐。
营救大概是来不及了，弱肉强食，生存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沙利叶看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是神庭的祝福语，意思是，“神在等候你”。
通常是对将死之人的祝福与慰藉，用来减缓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信仰，到底是什么？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在那些充满着仇恨、饥饿和病痛的过去，信仰是人们最大的慰藉，是传道书送给地表遗民的礼物。
极端惊惧的小骑士，神色骤然平和下来。
下一秒，抓住他的大手开始收拢，所有声音被淹没在恐怖的挤压中。
狂暴者的手掌收拢后，又松开。把残渣丢在了地上。
像是一团烂熟的果子。
沙利叶有些生气了。
一击得手后，这些畸变人并不恋战，反而迅速分散着撤离。背后显然有人在指挥。
是的，沙利叶承认，自己或许有些小看基地了——在资料上，它只是一个新生的地表据点，还没有活过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五的前三年。至于被攻占的永恒市？那多半是人联的阴谋。没看到后面人联还和基地合作研发菌丝病抑制剂了吗？
乌列尔，也就是辛追，向他保证过，姑苏城不会派重兵来协助基地。只有一支不上不下的支援部队。人数不过百余人。
沙利叶就这么信心满满地上路了。甚至想好了回去后要买的生物机甲的颜色。（尽管外观都是黑色，但机甲内部能购买自己喜欢的内饰，神庭认为这有利于驾驶者的身心健康）
他可是半只脚踏入领主级的天启骑士！
沙利叶拔出了身后的长刀。胯.下的黑马载着他升到半空中，地上，骑士们绕成一个圆形，守卫在他身边。
沙利叶冷漠的目光锁定着四面八方的畸变人。
他握紧手中的刀，像挥舞鞭子一样，甩出一刀。
空气中出现一扇巨大的血色弧线，像弯月。人联的武器设计师会试图用激光切割技术去解释它，但对于地表来说，这就是神庭的神术。
弧线正中一头狂暴者的后背，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熟过头的焦味儿。
狂暴者仍然在往前跑着，几秒后，它哀鸣了一声，身体竟然直接从中断裂！
沙利叶不再去看它——那畜生必死。他不断甩动手里的弯刀，血色的弯月刚出现时，只有一个细细的弧度，但抵达地面时，已经是数米长的镰刀，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罚，无情地割掉地表茂密的杂草。
相南里从未小看神庭。
但人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东征军的强悍还是远超他的预料。
他甚至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但后背发凉的不止相南里一人。
沙利叶的后背也骤然一冷，这大概是无数次生死作战后练出来的野性直觉。
潜伏在地上的以西结一跃而起。
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越两百多人的包围圈，来到沙利叶下方的。而他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除非，他就是沙利叶口中，早就物种灭绝的“潜伏者”。
空气里响起破空的音浪，以西结扑向沙利叶的后背，他不再维持人形，而是张开了尖锐的喙！
的确像是鸟喙，带着一点阴冷的弯钩。
以西结的目标是沙利叶的脖颈。
无论是人体还是机甲，这里都是极其脆弱的部位。
沙利叶松开手里的长刀，用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脖子。坚硬的喙刺穿覆盖着金属的表壳，在手掌心扎出一个血洞。
沉重的撞击让沙利叶几乎跌下马背。他反手，就想抓住以西结的身体，嘴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音节。
也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辱骂。
以西结很清楚，他不是神庭骑士的对手。
以西结像个高爆发低耐力的脆皮刺客，不能打持久战。
但短短半分钟，足够受伤的畸变人跑远。
以西结一击得手。下一秒，他做出了和其他畸变人一样的选择，撤离。
畸变人们做到这份上，已经属于友情价了。
他可没有让整个族群为幸存者基地陪葬的打算。
以西结是潜伏者，完全没有人能用肉眼或者仪器捕捉到他的影子，他甚至比其他同伴先一步回到了“营地”。
黑石山是这片山峰的主峰，营地位于副峰。隔着一个山头，人类和畸变人相安无事。
每天凌晨，都有卡车拉着一车研究所培育出来的新鲜食物，来到畸变人的营地投喂。免得它们饿到吃人或者饿到互啃。
平时，送货员基本不会露面，食物往地上一倒，倒完就跑，像是怕自己被吃掉一样。
人类对畸变人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
但这次，以西结回到家，却发现山洞里有两个人。
很矮。
一米五的安德鲁和一米四五的北辰。
他能戳穿沙利叶脖子的喙，也能轻而易举地扎死两台机械改造人。
不太好的记忆在以西结的脑海里一闪而出，他控制不住地龇牙咧嘴，炸鳞。
人类的脸上浮现出野兽一样的鳞片。漆黑的眼眸里，深红色的瞳仁几乎成一条竖线。这是即将发起进攻的标志。
安德鲁吓得几乎要昏厥，怯生生地躲在了北辰身后。
北辰挠了挠自己的金属头：“相南里说，你们可能会受伤。他还说安德鲁是医生，跟着沙利叶学过一段时间，会治疗畸变人。让他来帮一下忙。我是自己请缨的，我一直对畸变人有些好奇。”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就是畸变人最初的研发者。
在七百年前，一个叫漠北的科学家，在地底的实验室，打开了名为“畸变人”的潘多拉魔盒。
基因链轻轻一变，留下畸变人痛苦一生。
可是，“科技又有什么错呢？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那一年，漠北问。
战斗完的畸变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些掉毛，有些断尾，有些瞎了眼睛。
畸变人们无精打采的，连饭都不怎么吃了。一些是没胃口，一些是吃太多了……嗯，肚子里的神庭骑士也是需要消化的。
这些伤势不算致命，畸变人能靠自身强大的新陈代谢能力，硬生生熬过去。
就像是过去很多年那样。
但是感受并不会骗人；断了尾巴的小红蜷缩在地上，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断尾，发出一阵“嘤嘤”的哭声。他最喜欢自己的长尾巴，其他小畸变人也很喜欢，能当滑梯玩。
爬行者大概是在喊疼。
以西结沉默片刻：“好吧。你们治。但我全程都要看着。每次开刀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北辰温顺地点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错别字。
2025年2月22日 00:31:24
第129章 这是我的战争（4）
沙利叶捂着后脖上的血洞，感受着温热粘稠的黑色血液流出。
他的血应该是枫糖味。有时候，他会割开自己的皮肤，挤出一些血液，作为给下属的赏赐。
这是神庭的传统，早些年也许代表“歃血为盟”“同生共死”等等美好的意愿，但现在嘛，高一级的天启骑士确实对低级的天启骑士有补益作用。
负责摧毁炮台的骑士们回到队伍内，状态有些狼狈，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营地内埋了20公斤TNT，在骑士们踏进营地的瞬间引爆。
那台不知型号但造价不菲的炮台轰然倒塌，把一匹机械马砸成了碎渣。
一切都在相南里的计划内，甚至时间都掐得很准。
可惜，受伤和减员并没有让东征军停下脚步。
沙利叶脖子上的血洞还在，只是伤口处被烫熟了，所以不再流血。
东征军在半路减员16人。5名天启骑士，11名候补。
尸体被就地掩埋，其实有些浪费。但神庭已经不是几百年前那个穷到把队友当军粮的组织了。
沙利叶为这些人唱了魂归神国的赞歌。
空下来的生物机甲，沙利叶让其他的候补骑士顶上。
这只军团顿时又是满配了。
沙利叶说：“这只是遵循神指引时的短暂插曲，是神在考验我们的意志。”
“不过，这次任务显然有我们不了解的异常之处。西塔，你先去侦查。”
“是。”一名看上去和别的铁坨子没有任何差别的骑士回答。
下一秒，他后背裂开，一只只红眼睛的小麻雀从血淋漓的缝隙处钻了出来。
这也是神庭的神术。
西塔用自己的血肉饲养这些小麻雀，必要时，这些小麻雀也能成为他的眼睛。
基地的监控或许能扫描到没有标识编码的无人机，但未必会关注这种随处可见的雀鸟。
西塔的雀鸟飞到山顶，在半空中自上而下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快黑透了。整个城区像是一座死城，除了工厂的方位还在冒烟，其余地方看不见一点人气。
不算大的街区寂静异常。
一方面，是这里人本来就不多；另一方面，则是埋伏。
居民楼里，基地的战士们蜷缩在窗边、墙角，像绷紧的弓箭，蓄势待发。
路上到处都有地雷、陷阱……尽管在西塔眼里，这些玩意杀伤力有限，实在不足以对天启骑士造成伤害。
粗略地扫描一眼，没有发现大型武器；甚至连一辆像样的武装坦克都没有。
西塔还标记好了基地的粮仓、武器库。这两个地方需要优先占领。
他回过神，开口：“我认为，半山部分的进攻，已经消耗了基地绝大部分军火。”
沙利叶：“这是好消息，但我们也不能轻敌。总之，按流程来吧。”
这是真的。
基地现在不缺物资，也不缺技术。但缺乏高素质工人和时间。
秦九章带来的智械倒是能当八级工，可它们只有四个人。
小智械们不眠不休地工作，也只是小产量地输出提纯后的精金。
这批物资一部分被送往永恒市军工厂，一部分直接送到相南里的工作室。
相南里也没休息过。他把宝贵原材料加工成可以使用的军火、武器装置，一个人起码干了五六个不同工种高级技工的活。
可是，也只够这样了。
机械炮台、炸药和畸变人盟友，暂缓了东征军汹涌的攻势，还让军团减员了百分之五，这是了不起的成就，但从整体看，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还是要陷阵、先登、斩将再破城。
目前，主城区已经拿不出更强悍的热武器装置了。
所以……
相南里启动了北辰曾经提出的“超级母体计划”。
城内的黑丝粉菌在药剂的刺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
菌丝母体的控制器就在相南里的手边，等东征军进入城区后，他会利用这台设备，操控母体，指挥其余子株发起进攻。
北辰曾经警告过相南里，不要试图长时间、大范围的控制菌群；因为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比如过敏性癫痫，幻视幻听之类的。
但活着才有希望，相南里已经没时间思考代价了。
……
……
基地大食堂。
现在不是饭点，因此，偌大的餐厅只有两个客人。
具体来说，是半个人类和一台智械。
加百列对这里唯一的感受是萧条，餐厅甚至没有开灯。
好在还有厨子上班。人手不足，她也兼任了服务员的工作。
加百列还发现，厨师是残疾人。没钱装机械义体，因此杵着拐杖端上的菜。
“轰隆”，天上响起一阵雷声。也许快下雨了。
黄枫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显然心里有事。
它的同事都在前线，领导去了地底，大家似乎都有重要的事干，而它，一台轻工型的战斗机器人，却只能守在加百列的身边。
黄枫觉得，自己可能该清理一下缓存垃圾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烦闷：“你的赎金呢？再不交钱，我可要撕票了。教宗真的会花钱来赎你？”
加百列浅笑着，用筷子戳了一下面前的炒蘑菇：“我也曾是神庭的圣子，只是没有成为教宗。现在的教宗，按辈分，算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在圣堂里，我们以兄弟姐妹相称。哪怕我不是‘加百列’，他也会花钱赎我的。”
“你们神庭一届有几个圣子？”
“并没有定额。只要教宗承认，都可以是圣子。”加百列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其实是种政治手段。在神庭扩张期间，吞并了许多地表的大型据点。为了安抚那些被镇杀的残余势力，往往会给曾经首领的后代颁发一个圣子的头衔。”
“而且，你知道吗，圣职者其实……”
更好吃。
也是必备的祭品。
残存的理智让加百列适时地闭嘴。然而舌尖依然有股被火焰灼烧后的疼痛。
这是神庭的机密。不可能告诉外人。
可是，黄枫又不是人。只是一台不怎么聪明的智械。它根本意识不到这算情报，只会胡乱地塞进后台的数据库，等着时间把回忆消磁成电子垃圾。
黄枫：“懂了。就像是人联当初给Alpha许诺，只要他投降，就让他进人联的什么主席团。”
加百列可有可无地笑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抬头，看向了电线杆上站着的麻雀。
下雨了。
小麻雀的红眼睛并不明显，它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偶尔扭动一下脖子。
黄枫说：“我看到神庭的骑士了。”
它的双眼有光成像系统，和人类的眼睛作用一样。但它毕竟不是人类。
黄枫还能通过其他渠道看到东西，譬如卫星信号（电磁波）、声呐；但人类大概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它看见，东征军抵达了城门。
平时，入口处会设置关卡，用于车辆的安检。
城内，所剩无几的平民都按照指令，躲进了防空洞。那里曾经是福音书打造的粮仓，很安全。
双方第一个照面，东征军就轰碎了整个城门。三名天启骑士扛起了一个火箭筒似的炮台。
几公里外的爆炸声让地面一阵战栗。
这下餐厅里真没有电了。头顶的电灯摇晃着，摔到地上，碎成一片片的。
加百列坐在椅子上，端着甜奶茶，像是单独在一个图层，杯里的奶都没晃悠一下。
在黄枫第十三次看向窗外时，加百列说：“你如果想去帮忙，就去吧。我不会逃跑的。”
“那好吧。”黄枫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我就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动。半个小时后我就回来。”
天启骑士已经从城门位置来到了外城区。
黑色的铁马走到哪，地面就塌到哪，火焰就烧到哪。不断有守卫军在高温里融化。
他们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魔，偏偏披着神圣的外衣。
“黄枫。”在它转身的瞬间，加百列叫住了它，“沙利叶的尸体如果在，可以试着用神经传感线连接。”
虽然“沙利叶”是神庭内部的高阶生物机甲，但之前就损坏过了，大概用一次就会报废吧。
黄枫想说，神经传感线不是人类用来连接机械装置的吗？
但它还是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黄枫一跃而起，像是真的长出翅膀一样，飞向半空。
它踩在建筑物的房檐上，跳跃着向前，很快就消失在加百列的视野中。
*
神庭骑士在基地主城内畅通无阻，所向披靡。
地表的火焰不断向内燃烧着。吞噬着这里的一切，建筑、道路、人。
有勇敢的战士枉顾耳麦里撤回回防的指令，从埋伏点跳了出来，身上绑着炸药，挡在路中央。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说出一些漂亮话的，然而直面神庭骑士的时候，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用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他冲向骑士团，炸弹在半路爆开。这个小战士血肉横飞，路面都炸出一个坑洞。
可惜，身穿重甲的骑士依旧如山一样，不可撼动。
爆炸的余波只是让他们身上的盔甲跟着颤了一会。
琐碎的血沫溅在了沙利叶被金属覆盖的脸上。
“阴沟里的老鼠。”他的语气如此不屑，“城里没什么人，躲到哪儿了？”
躲到哪都会是一个下场。
敌人绝望的哀嚎，是战场上最动人的破阵乐。
骑士们继续前进，脚下坚硬的柏油路变成了柔软的黑土。
黑马进行机械改造、生物改造后的产物，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动物的灵性。
它们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在主人的驱使下，不怎么情愿地踏上了面前的泥土，从鼻孔里喷出一阵粗气。
一公里内没有检测到任何生物信息。
逐渐降低的温度、废墟燃烧后的粉尘，让黑夜里出现一片朦胧的雾气。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空气里飘来潮湿阴冷的味道，一股发霉的气味。不怎么好闻。
沙利叶知道有危险，但有些事并不是遇到危险就能撤退的。
他高声道：“加快速度，马上就是基地的地热发电厂了，这是整个基地的工业心脏。”
“啊——”
背后传来一阵短而急促的呼声。
沙利叶扭头，只见菌类茂密的根系被黑土地吐了出来，在瞬间拔地三尺高，菌丝连人带马，裹住整个骑士，像是一个球似的。
菌球藏回地下，然而地表，它出现过的地方，却长出了一片黑红相间的小蘑菇。
外观很眼熟。在最近一两年的新闻报告里，经常看见。
沙利叶握紧缰绳，眉头死死蹙起：“……姑苏城的黑丝粉菌？”
作者有话要说：
我靠，怎么还没打完。争取下一章结束。
*
修改错别字
2025年2月24日 09:30:13
第130章 太阳太阳请你告诉我
突如其来的菌丝生命体无疑大大超过了神庭的预期。
起码，神庭应该没有预测到，黑丝粉菌在基地手中，竟然是可控的。
迷雾中，硕大的菌花一次又一次绽开。
每次都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顽强的羔羊，在被火焰烧灼出血淋淋的伤口后，终于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短促的叫声被黑暗淹没。
这些人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像巨蟒一样，吞进自己的胃里，缓慢消化。
被包裹着的骑士就像是陷进了泥沼中，怎么挣扎，都只有柔软的、肉质感的菌肉回应。
这种等死的感觉，比死亡还让人绝望。
沙利叶承认，他小瞧了基地。
东征军的超额损耗，就是他为自己傲慢付出的代价。
明明高耸的地热塔就在天边有个朦胧的影子，然而机械马跑了几分钟，远在天边的高塔也没有逼近的迹象。
西塔的雀鸟试图飞到高空一探究竟，然而在上升途中，就会被天上的无人机射中。若是子弹，雀鸟倒不怎么担忧，然而注射进体内的是高浓度的生物毒素。
棕灰色的小鸟怪叫一声，纷纷化成一滩腐烂的血肉，摔碎在地上。
地下有菌丝母体。强大的生物磁场，影响了机械马的判断。
如果把母体放到郊外，多少也是个ssr级别的怪物。能单独给它列个禁区。
“收紧，列圆阵！”
沙利叶沉声道。
残余的骑士们保持了身为战士的素养，冷静地围成圆形阵列。强壮的在外圈，瘦弱的在内圈。
骑士团不再执着于前进，而是开始了防守反击。
再一次菌花绽开时，又一名骑士被吞没进黑色的土壤中，周围数名骑士在瞬间拉住了他的手。
双方和一股巨大的力抗争着。
沙利叶的眼光闪过一抹血红，他拔出腰侧的长刀，狠狠插入地底！神术制造出来的光刃在地下蔓延，穷追不舍地斩向母体！
受伤的菌丝发出了高频且尖锐的嚎叫。只有听力异常的人，才能听到这刺耳的嚎哭。
骑士们的黑甲被震得嗡嗡作响。不少人鼻腔和耳洞里都溢出了血迹。
菌丝瞬间枯萎，不安分的触手缩回地下。
这名骑士虽然被救下，但状态也没有好到哪去。他下半身像是被重物碾碎了，生物机甲倒是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走形。
沙利叶没有理会他，而是感受着刚才的波动。
他闭上了眼，额间，另一只眼略微张开了一条肉.缝。比起眼皮，这更像是一个沉痛的伤口。翻开的眼肉是肿胀的血红色。
沙利叶的天眼是移植的，目前还没有成熟，但他强行催熟了。
一点血液自眉心留下。沙利叶厉色道：“看到你了！”
他坐着天马，飞到半空，狠狠朝迷雾中斩出一刀！刀光几乎能切开虚空——
受限于设备原因，在操控母体时，控制者并不能离母体太远。所以，相南里同样在这片迷雾中。
迷雾中亮起一面淡黄色的光罩。刺眼的光让整个夜晚在瞬间亮如白昼。
先是光，然后才是声音。
像是玻璃碎掉的脆响。光罩上也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尽管看上去摇摇欲坠，但这一击，总归还是被挡下了。
黄枫扭头，语气急促：“你没事吧？”
她的双臂正在冒烟。
黄枫赶来支援，得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操控设备的相南里。在控制母体时，相南里本身是动弹不得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关心相南里。
或许是因为Alpha的命令，又或许是因为那股自然而然的亲近。
智械人没有自然孕育的过程，自然也没有父亲和母亲。如果没有拟人模块，它们对自己的同族也不会产生怜悯之心。但黄枫实在难以解释，为什么会对相南里有一股奇怪的感情。
非常天然的情绪，就像是孩子本能的依恋母亲。
在那瞬间，黄枫脑海里闪过一长串错误的数据。如果它是一台低级的智械，主系统里应该全是“error”的警告。
它想，这就是干扰了Alpha数百年却依旧无解的病毒吗？
这就是贯穿他一生、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诱惑吗？
爱和被爱的诱惑。
黄枫只是短暂地感受了刹那，就难过得想要流泪。
相南里许久没有说话，许久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睁开眼，想说自己没事，然而脑子疼的厉害。
北辰警告过他，相南里没有不信。但是他没想过反噬来得如此汹涌。
母体的精神世界是另一片诡谲的宇宙。他已经想不起在宇宙中看见了什么，只记得一团又一团迷雾似的奇幻色彩。
他大脑疼，身体也疼，像被高压电流反复电了好几遍。没死纯属意志力坚定。
但就算这样，相南里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而是把掉在地上的控制器重新捡起来。
黄枫感受着不断逼近的骑士团，一把抢过控制器：“来不及了！你会死的！”
“你……”相南里想斥责它，却虚弱到发不出声音。
黄枫扛起相南里，朝着后方撤退。
满编制300人的骑士团，还剩127人。天启骑士原本120人，现在还剩74人。
而基地的伤亡同样惨烈。
这批人，在一个月前或许都还是只知道种田、养猪的普通人；在短时间内灌下了基因药，又面对强大自己数倍的敌人。他们的敌人甚至都不算血肉之躯，而是另一个不可战胜的物种。
可就是这面用伤亡堆出来的血肉长城，硬生生消耗了骑士团的弹药、拖垮了后续的补给；换来了宝贵的时间，也保护了基地最主要的资产。
除了惊人的信念，没人能解释这个奇迹。
“你能理解吗？”喝了基因药，略微缓过来一些的相南里趴在黄枫的背上，陈述着这个事实，很虚弱，也很平静，“我不能背叛他们。主帅，可以死……不可以逃。”
黄枫不理解。她想，你死了，Alpha要怎么办呢？
你伟岸、崇高、光芒万丈。他只想要你活着，就是自私、无耻和小肚鸡肠吗？
但如果它是Alpha，会怎么做呢？
黄枫背着相南里，朝福音书的方向走去——福音书已经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并且为自己准备好了充足的能源。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两人的脑电波产生的电磁信号在半空交汇，只需要一个照面，就交换完了信息。
可惜没有达成共识！
信息交汇完的瞬间，黄枫的身影也和福音书擦肩而过。
福音书望着它的背影，像有怒路症的司机一样长按喇叭，怒斥道：“你给我回来！你们这群——”
冥顽不宁的死板智械！
[相南里说，他还可以继续战斗。]
[他不可以！]
[我服从于Alpha，Alpha离开前，命令我服从他。所以，我服从他的指令。]
[快点把相南里还给小福！！！人类自以为是的判断并不科学！]
黄枫回答：[我知道。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黄枫推开了研究所冷藏室的大门——
这里安放着沙利叶的尸体。本来是打算在永恒市下葬的。
但因为北辰的强烈要求，尸体被运输到了主城区，和之前的补给一起。
北辰说，沙利叶曾是领主级的天启骑士，他的尸体有很强的研究价值。
这很地狱。尽管情感上不好接受，但变成实验耗材，明显比变成一坯可能变异的黄土（研究证明，高阶天启骑士在死后存在畸变污染现象）更有价值。
不过，这段时间一直在备战。沙利叶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解剖。
好在还没开始发臭。只是有股子阴冷的邪性。大概已经悄然开始了畸变。
黄枫扶着相南里，拿出了神经传感装置。就是批发市场里100信用点三条的那种基础装置。
一条可以让普通人连上“电脑”，也能让机械师进行检修的神经传感线。它在新历948年的现在，和过去的手机充电线一样稀疏寻常。
黄枫低着头，找到了无头尸体脖子上的数据连接口，冷静地插上，并且连上了相南里的脑机接入口。
下一秒，沙利叶本该腐烂的皮肤表层，竟然浮现出一条条光亮的纹路。像极了机械装置被启动。
这不科学。但也许，这只是人联和智械尚未掌控的某种“科学”。
一行行小字浮现在了相南里的眼前。
[神经网络传输中……]
[精神链接中……请稍后。]
[机械契合度……]
[100％]
相南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在长高，他的身体变得格外高大。与之相对的，是一旁沙利叶的尸体，像是被吸收了一样，不断地缩水，融化。
这具融化的身躯，甚至没有留下一点残渣。
相南里长出了一颗山羊头，从外观上看，和之前完全体的沙利叶没有任何区别。
但也有些不同。
“沙利叶”，或者所有生物机甲战士的眼眸都是血红色的。
而相南里的眼睛是碧绿色。
没有邪性，反而有股莫名的神性。
黄枫怔然地看着他。这一幕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而她的认知，几乎等于智械军团六百年的广义数据库。
系统在警告她。
面前的生物极其危险！
相南里从未觉得自己的五感这么清晰过，仿佛视野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他甚至看见了餐厅里，端着那杯冷掉奶茶的加百列。
深不可测的加百列在此时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是一条长着羽毛的黑色的九头蛇。
他也看到了城内的东征军。他想起了基地毁掉的建筑，那些死在战争中成为焦炭的战士，被铁蹄摧毁的农田和秧苗……相南里胸口平淡到超脱的情绪突然有了波动，是愤怒。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个沙利叶眼中的惊恐。难以置信，他感应到了什么？那明明是神庭的战甲，却对神庭的骑士饱含杀意？
是之前那个沙利叶？不，不可能！他没有这么强！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神庭的机甲只有神庭的骑士才能控制！
没有时间思考这么多了，沙利叶大吼着：“撤退！撤退！去找加百列圣上！我们需要援助！！”
这会被认定为无能，从此中断晋升通道。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吼完，沙利叶一马当先，第一个调头逃走。留下一群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属下，呆滞地望着不远处那头神圣的怪物。
相南里朝前迈出一步。
他的背后，同样燃起了火焰，和东征军黑色的死火不同，是极其耀眼的金色。
这火焰的颜色，像极了被遮蔽了数百年的、只在影视形象和书本中，被人口口相传的太阳。
他就在这片黑暗中。
大放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后面我也燃起来了。
*
修改了错别字。
增加了部分描述，剧情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