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舆论先行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人体有很多弱点,但想要悄无声息一击毙命,需要的不仅是经验,还有绝对碾压的武力。
负责行动的是黄枫,它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蛇,见血封喉。
爬行者傲然往前走去,大脚踩折不少干枯的树枝。
几台战斗无人机从天边飞来,这是市内派来的先行部队。
范佩西清楚,这短短半分钟的犹豫,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猎杀时机。
范佩西沉默片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从掩映的树丛间走出,双手高高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原来这就是相司令。误会,我也是听人说这边看见了爬行者,担心侵扰城镇。这才带兵过来看看。”
他肤色偏黑,剃了个寸头,身材精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怎么动,有种皮笑肉不笑的蔫坏感。但又不至于一脸流氓气。
范佩西恭维着:“百闻不如一见,司令果真非凡。”
他路过还趴在地上埋伏的亲卫,狠狠踢一下他的肩:“还趴着干什么,跟司令问好。”
齐刷刷几十个人头冒了出来,行了整齐划一的军礼。目光却都紧紧追随着范佩西。
相南里毫不怀疑,只要范佩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士兵们只需要执行,善后是长官需要考虑的事情。
相南里拉了一下三眼的缰绳,在距离范佩西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点头:“将军还要在永恒市呆几天?要不要来城里坐坐?”
呆几天=赶紧滚。
来城里坐坐=鸿门宴。
语言的艺术如此精妙,范佩西勉强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司令,地表可没有领土这一说法。严格意义上,我们脚下的土地属于全体人类,没人有资格将自然赐予的财富私有。”
意思是永恒市有水有河有人口,他们想在这附近建个城。邻居屯粮我屯枪,到时候邻居就是我粮仓。
相南里问:“你跟神庭也这么说?”
气氛有些冷。
海狸派来的军队在此时晃悠悠地赶来,是一排装甲车,火箭筒就挂在车头。
至于里面有没有弹药,那就要看范佩西的判断了。
装甲车内下来了百余名士兵,身强体壮,训练有素。
“司令。永恒市第三军团向您报道。”
车头的小伙说话字正腔圆,目不斜视。
相南里放下枪:“那么,改天见。”
范佩西没有再吭声,目送载满货物的爬行者大摇大摆地离去。
爬行者的长尾还不经意地往他们的方向扫过。扇出一阵劲风,吹得后面的灌木东倒西歪。
薄荷糖的味道已经化在了喉间,范佩西脸上的笑容收敛。
副官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
“你说。”
“我们在河流上游,往水里加东西。或者找人烧了他们粮仓;还可以在春耕时候往土里加毒药。咱们团里收留的好几个学化学的,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不就是干这个用的……”
也多亏李华(李斯特)在团里工作时比较混日子,很低调,表现出的专业素养相当一般;要不然,大概也会被好吃好喝地供起来,控制住。
范佩西劈头盖脸地呵斥:“教训当然可以给!但意义是什么?就为了出口气?粮没了,我们的人吃什么?两脚羊吗?!而且基地一共有四座城市,又不止永恒市一个地方种粮!‘打不死的异种,就不要去招惹’,这句谚语你没学过吗?”
“我tm在地表又没有义务教育,我当然没学过。”副官委屈地反驳,“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我们的人也需要安置!粮食是真的告罄了……将军,我们跟着你,可是想过好日子的!”
范佩西深吸一口气:“让我再想想。”
……
……
在虚假的武力威慑下,相南里终于顺利进城。
他快有半年没回永恒市了,虽然名义上,基地主城在黑石山上,但其实永恒市才是梦开始的地方。
这半年,城里又翻新扩建了一遍。常住人口更是暴涨到了20万。感觉规模和风格,都从中世纪农村步入了新世界县城。
人口的增长促进了农贸的发展,贸易又带来了繁荣的经济。市中心建起基地里的第一个超市,还挂出了LED屏幕(从人联那买的)。
屏幕里通常播放着按周录制的新闻,也会在这里通知市民们最新的政策。
譬如最近,led屏幕滚动播放的就是“永恒市难民管理条例(暂行)”。
最近,城内不接收难民,除非有城内有户口的市民愿意提供“担保”。
进城的难民需要登记,领一张临时身份卡。
第一周,基地会免费发放救济粮,并提供住宿。与此同时,有特殊技能的难民也可以去“人才管理局”登记。符合人才招聘条件的,能直接获得城镇户口,并且分配到对应单位实习。就算没到“人才”的标准,只要有点知识在身上,也能分去学堂,教一下扫盲班;或者分去政府机构,做一些文书工作。
基地确实富裕起来了。要知道,以前能识字就算人才了,各大单位抢着要,现在管理局的标准提高了不少。最后,只有327人通过了基地的考核。
第二周开始,就需要难民自己解决温饱问题了。住宿依然免费,但食物需要用基地的电子货币购买(公民积分)。
没有特殊技能的难民,可以去人才管理局的大厅,多看看滚动屏上的招聘信息。这里有月结工作(服务员、雇佣农等),也有日结工作(货运、工地等)……总之,在基地,只要肯干活,就没有饿死的人。
第二月,如果依然住在基地提供的“临时宿舍”,就要缴纳房租。房租不贵,每人200积分/月,未成年或残疾人减半。介于天灾才爆发一个月,目前,还没有难民需要交租。
相南里在脑海里估算了一下。现在城内收容了约2万难民,靠着粮食和友好的分化政策,几乎没有出现过任何暴动,到第二月,这些难民能上交300万积分的房租——往往代表他们在上个月,给基地创造出了远超300万积分的财富。
但这300万基本是白捡,前期投入不超过30万。
怪不得人人爱当包租公!
相南里笑容刚扬起一点,想到这笔意外收入的来历,心情又低落了下去:“人联不是有什么赈灾基金会吗?把基地这边的情况汇报上去,要点经费。”
不要白不要,听说拨款有30亿。
他接手这么多难民,浅浅要个3000万不过分吧!
海狸点点头:“是。”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城外那批令人头疼的难民兵团了。
“根据内部消息,范佩西手底下大约有两万人的战斗力,他本人的态度倾向于攻城。另外,他虽然抢了姑苏城的一些军火,但很多大型武器都没有启动的密匙,因此又折价卖给了剑门城的救援部队……”
在范佩西眼中,这些大军火捏在自己手里,也是弊大于利。人联随时可能一键召回,到时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不如卖给剑门城,让人联内部自己扯皮。
而且,范佩西印象里,附近的地表据点军事实力相当有限,无须大炮打蚊子,两万人的兵团足以横扫千军。
他甚至是故意来到永恒市的,来之前,范佩西还相当乐观——万万没想到,幸存者基地竟然比他们想象中强大。
而另一边,相南里也有些头疼。
这两万人,单论战斗力,完全比不过神庭那支500人的骑士团。
但基地还没从上一次的战争中恢复元气,大部分兵力甚至还在黑石山。现在开火……防御几天等到支援没什么问题,但城内必然损失惨重!
主战派和主和派在会议室内吵成一团,各自都有几分道理。
主和派声音最大的,是福音书。
远程开会的福音书(农贸与社保部)在电脑里狗叫着:“这可是十万人——!十万!劳动力!”
安德鲁(医疗与防疫部):“听你话吗就劳动力!城里现在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北辰(科学院):“嗯对,是。”(走神和李斯特讨论科研项目中)
海狸(永恒市市长):“可以先派出精锐部队夜袭,难民团管理很烂,人口密集,不如直接浇汽油放火。”
“你个战犯!!”福音书尖叫。
傅明(光辉市市长)语气充满怀念:“上一批送来工厂的劳改犯很好用。干活麻利还不用给工资。是时候新进口一批劳改犯了吧。”喂!怎么把劳改犯当奴隶用啊,这可不兴挑明的!
主和派被主战派全面压制,福音书高声道:“里里!你说句话啊!”
相南里既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
他的双手合十,单片的电子镜片挡住了眼里的一点精光:“我认为——”
当日,一架架装着粮食和传单的小飞机从永恒市的军营起飞!
传单是刚印的,正面是永恒市的难民管理制度,背面是基地的理念和口号,还有略显夸张的实力(包括经济、科技、军事、外交等方面)。
前面都不用赘述,重点是外交。宣传单上写了,基地是在姑苏城调查组的协助下建立、发展起来的。并且和人联一直保持着良好联系!
姑苏正统在幸存者基地啊!兄弟们。那什么姑苏城防兵团,就是纯粹的土匪。
用严肃点的说法,就是从舆论上,瓦解了范佩西执政的合法性!
范佩西就没见过这么肮脏的手段!
“全世界智慧生命应该团结起来!反对压迫!反对剥削!”
“难道你们真的想开战吗?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明天?为了其他人的利益?想想你的家人、朋友。你们怎么忍心让他们因为战火变成一具尸体。”
是的,靠着一个相对正规的名义(姑苏城防军),范佩西聚集了不少人为自己效命。但时间太短了,一个月,还不足以建立什么忠诚。只能利用高压、恐吓和武力威胁,把难民们强行聚集在自己身边。
两万的民兵,那不是还有八万的辎重牛马?这些牛马愿意为他们的领袖拼命吗?
又不是人人都是相南里。
“基地为每一个难民敞开怀抱——”
“只要你愿意放下武器,弃暗投明。”
(注:如果遭遇压迫,基地会为你主持正义)
——幸存者基地·宣
这些传单和小袋的粮食装在一起,飞进了难民营的千家万户。
第142章 请君入瓮
范佩西坐在自己的军帐内,眼前摆着从永恒市投掷过来的小纸条。
他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眼珠子几乎要跳出眼眶。
帐篷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各位副官们低垂着头,不想触到他霉头。
纸条上的字很好懂。
这批难民几乎全是姑苏城土著,识字。就算不认识,也安装了内置ai能一键阅读。
文字,可恶的文字,三言两语煽动群众,操控思想。怪不得地底城市几乎不卖纸和笔,只允许电子记录。
范佩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能印刷。看来基地也有轻工业……呵。”
最先叛逃的是外围那些辎重部队。
他们在兵团内本来就是最底层,老弱病残,谁路过都能踹一脚。
而基地竟然真的打开了城门,迎接他们入城。
于是,观望的底层士兵也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往下游跑去,就怕自己去晚了,好东西没自己的一份。
“派第一团到第三团的人,守在出口处。谁当逃兵,直接击毙!”
范佩西下令。
副官瓮声瓮气道:“将军。要我说,这些人跑了,兵团还能少些负担。我就不信永恒市的余粮能养这么多闲人!”
范佩西本想把烟灰缸扔向副官的额角,但是忍了又忍,最终只是狠狠砸在了地上,怒骂:“那你来给其他人洗衣服做饭运行李吗?!”
下层跑了,被剥削的人就成了中层。中层感觉日子不舒服了,也会跑。最后就只剩下他们这些锦衣玉食的“上层”。人们迟早会发现,尸位素餐的“上层”有没有都一样。
主人不是一种身份,是一种处境。
有奴隶可以使用的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哪怕他没有“主人”的名头。
副官讪讪地走出帐篷,恶狠狠地传达了军令。
很快,远处响起两声枪响。想来是有不信邪的士兵以身试险。
在死亡威胁下,躁动的人群明显安静了下来。
混在难民堆里的基地市民也不再煽动人心,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任务。
——第一次收到电报时,相南里就派出了这支舆论部队。都是从其他城市混入难民堆的普通人。但比起普通人,他们有一层更高贵的身份,那就是“基地荣誉居民”。
“荣誉居民”比起其他人,对基地更加忠诚,有着坚定的信仰;在基地下辖的城市内,同等条件下,空下来的公职会优先考虑“荣誉居民”。每年,基地还会向这些荣誉居民发放补助。
如果在神庭,他们大概会有一个更专业的称呼,“狂信徒”。
神庭在早些年,没少利用狂信徒对人联发起自杀式袭击。
范佩西抽着烟,帐篷里云雾缭绕。
蛊惑人心的战斗机撒过一遍粮食,安全无虞地飞回城内。兵团内部没有对空导弹,要不然肯定把这些铁鸟狠狠轰下来。
好手段啊。加起来都不到百斤的粮食,让原本还算稳定的难民兵营掀起轩然大波。
躁动表面上压制住了,但范佩西知道,人心散了。
更好的选择就在奴隶的眼前,谁会在乎主人的野心?又不是所有人都在兵团的模式中尝到了甜头。
范佩西咬牙道:“今晚,攻城。”
“您不是说……”副官挠头,“基地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能保证必胜,不如先和平共处,用时间换空间吗?”
范佩西大骂道:“蠢货!今天一天,起码跑了四五百人!一周、一月、一年后呢?我们还有时间吗??”
说完,他被烟呛住,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政权了。
在过去,范佩西也遇到过许多危机时刻。最后,都是用胜利和敌人的鲜血让反对者缄默,他也在一次次的胜利中累积着威望。
范佩西已经不想思考太多了。什么善后,什么两败俱伤,自相残杀。兵团再这么下去就要没了,还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他倒宁愿两败俱伤呢,谁让基地竟然把夹菜筷子伸到了他的碗里!
自己不舒服,相南里也别想好过。
手指夹着的烟烧到了烟嘴位置,烫到了食指内侧的皮肤。范佩西也回过了神,吩咐:“仓库里还剩多少粮?”
军需官上前,说了个数字。也就够撑两天。
范佩西喘着气道:“开仓放粮,告诉所有人,兵团的饭管够,我们不需要捡别人的剩饭。既然基地这么有钱,那就告诉那些士兵,攻下基地后,所有财富都会是他们的。抢到多少算多少,不用上缴了。”
…………
相南里站在城墙上,一只眼闭着,双手在另一只眼前做出了拍摄的手势,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远似的:“他们开始升火做饭了。”
难民兵团一路北上,从姑苏城走到永恒市赖着不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真没粮了,需要抢点。
想在灾区养活这么多人,兵团绝不富裕。之前在永恒市郊区住了这么多天,都是冷水配糊糊将就,只有一些高级军官能吃上热食。
而此时,营内一反常态地烧起大灶,任谁都能察觉到异常。
海狸喃喃:“要是这个时候偷偷往锅里下毒,算不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喂!这也太战犯了吧?
相南里打断她:“我们是正规组织。”
“噢。”海狸的语气充满遗憾。
他又思忖了一会:“主要是操作起来可行性不高。”
别人又不是智障,怎么会让陌生面孔靠近锅灶。
“大概今晚,兵团就准备攻城了。可惜了,我给过他机会的。”
范佩西选择的是攻城,不是投诚。
如果让海狸自己面对,她大概会很心慌的。毕竟这是数万人的军队,对方还有一些攻城用的军火。城内确实没有多少人能用。
但现在,她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心趋于安定,仿佛这些豺狼似的匪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南里在呢。他就是基地挺直的脊梁。
相南里在警卫员黄枫的陪伴下,从城墙上走下,自言自语:“如果是其他城市,遇上难民团确实会很难办,但是永恒市的骨架,可是从使徒号身上剥离下来的……”
黄枫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回复:“使徒号,那个叛徒!趁着Alpha中毒,偷走了我们军团的许多重要资产!一旦遇见,格杀勿论!立即清除!”
话虽如此,黄枫看见福音书时,也没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
很久前,相南里曾经问东方青帝,能不能把永恒之城开走。
对方沉默许久后点头,说这是可行的。
于是,相南里隔三差五就要努力一下,试试能不能破解福音书的操作系统。
对于这件事,小福异常配合。
当年的使徒III拆分成了206块。想要完全重组,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基地的主城区就有一块现成的骨头,福音书1.2.6。
1.2.6把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一部分建立了种子仓库,另一部分改造成了能源塔;灵魂则是装进了一台废旧的小破机器人体内。
1.2.6选择自尽时,把自己最珍贵的资料,毫无保留地传输给了另一台福音号,里面就记录了如何使用福音书。
相南里没有动它的硬件,但是把1.2.6的部分软件接到了永恒市。
永恒市,就是一台残缺的“福音书号”。想要使用它,难免需要增加一下插件、硬件。
它的后台打满了相南里编写的补丁。
小福自己的身体,远不如完整的福音书号强大,但再怎么残破,它也是“使徒III”的一部分。
至于更麻烦的能源问题,在之前的丰收节上,已经得到了解决。
这是恻隐之心导致的善举,但确实带来了意外收获。
一个外来的叫“阿秋”的女人,想要出售自己部落里祖传的“星星”。
这颗脏兮兮的星星曾经的作用是吸收地表辐射,现在,能充当一些高级智械装置的电池。
他一路絮絮叨叨地,来到目的地。
往日,还有小智跟他一问一答,现在却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我当时还在想,如果主城区沦陷,就退到永恒市,从长计议。”
相南里在控制台前坐下,摸了摸它的操作面板,像在摸福音书的脑袋:“修复这么久,还没试用过呢。小福啊,可不要让我失望。”
远在黑石山的福音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嗯,它们智械,身体和“灵魂”是可以分开使用的。
……
……
夜幕降临,范佩西有些心神不宁。
兵团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攻城战从来都不好打。根据他过往的作战经验,他们需要做的其实不是平推,而是迅速控制关键点。
范佩西是这样计划的:先用重火力破开城门(城内有他们安插的流民,是最近几天趁机混进去的,可以里应外合),然后以最快速度占领市政厅,击毙城内高级官员,控制“中层”建筑,譬如学校、食堂、仓库等等。消灭城内武装力量。这样,到天亮时,一场战役也就完成了。
“不要小瞧基地。它们像神庭一样,能操控畸变人。而且也有自己的基因战士。”范佩西再三嘱咐。
夜里十二点,万籁俱寂之时,火炮营率先发起冲锋。
一排排燃烧的炮弹带着死亡的气息,轰向城内。
永恒市不止一次经历战火,混合精钢材质的城墙早已布满弹坑。城内响起了防空警报,多次演习让永恒市的居民们以最快速度,躲进地下防空洞。几乎每栋楼都造了防空洞,这是生活在地表的无奈。
爬行者嚎叫着,出现在了城墙上。它巨大的体型和强悍的战斗力确实给兵团带来了一些麻烦,可是,这是足足两万人的军队,两万只蚊子都足够把大象的血吸干。一只爬行者又能改变什么呢?
果然,爬行者吃了几轮进攻,流了不少血,惨叫着退去。任主人如何驱使都不再上前。
“大人!”前方的副官发来贺电,语气充满激动,“城门打开了!我们成功了。”
范佩西在大后方注视着这一幕,心脏砰砰直跳:“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呵……我看基地不过如此。小心城内的游击战。我听说基地的士兵每天都进行特训,而且必要时,那些老弱病残也能上战场。不要阴沟里翻船。”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那一步——轰开城门后,一切抵抗都不过是垂死挣扎。
所有攻城战的案例都是这样,无一例外。破城永远是最艰难的一步。
在技术营的操作下,无人机飞入城内,嚣张地喊着话:“这里是姑苏城防兵团,我们是人联正规部队!永恒市已经被兵团接手了,放弃抵抗!我们从不滥杀无辜!”
嘴上这么说,但是那些穿着整齐的军官们,却如同蝗虫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城内冲去!
血腥味的刺激已经侵蚀了他们的理智,这些人本就是披着军装的悍匪。
范佩西说过的,抢到多少算多少,不用上缴!
他们要财富。要女人。要失去的一切!
“冲啊——”
“你们第七营的别挤!”
“食堂在这边!先把仓库占了!”
两万人的兵团轰轰烈烈入城。范佩西坐在车上,在亲卫们的护送下进入城内。
这座城市异常干净、整洁。
仿佛回到了地下。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冲进民宅、商铺:“他妈的,怎么没看见人?”
范佩西的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的大脑从发热的状态下恢复了冷静。
“相南里呢?”他问先行部队。
副官骂骂咧咧道:“报告,我们已经来到了市政大楼。但是里面的士兵拒不投降!而且弹药充足,让那群龟儿子别抢了,这里需要增援!”他甚至怀疑,城内所有的武装力量,都集中在市政大楼了。
就在这时,背后的城门骤然闭上。与此同时,一盏盏路灯亮起。
突如其来的灯光带来了一些慌乱。
但很快,范佩西意识到,那不是路灯——路灯形状的三叉戟顶端,汇聚出的能源球越来越亮,电光闪烁着,连成一片。
“不、不不——撤退!撤退!隔离服呢?”范佩西大喊。
但这已经太迟了。
这根本不是地表一个普通据点能掌握的科技!
下一刻,漫天的电光如同地上雷霆,淹没整座城池。
如果是神庭,他们会把这一幕叫做“神罚”或者“天谴”。
但这里是基地。
相南里:“呵呵……我就知道福音书不会让我失望的,网格化电能屏障技术确实不错,是吧小智。”
小智和东方青帝一起失踪了。
相南里本来没有期待得到回答的,然而,他的耳边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是。]Alpha回答,[抱歉,我来晚了。]
第143章 就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相南里愣住了。
窗外,火光冲天,哀鸿遍野,正是一个检阅胜利果实的好时候;而他的时间凝固在这个窄窄的房间里。
屏幕上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
刚才是什么声音,幻听?相南里以前经常幻听。在路都还不怎么会走的时候,他会把听见的声音转述给父母,得到的往往是对方惊惧的眼神。
是的,他在父母那里得到过最多的眼神,不是骄傲和肯定,而是厌恶和恐惧。他明明如此优越,不是吗?直到双亲去世,相南里也不知道原因。
长大后,相南里的幻听基本消失,只会在他情绪到达极点时出现。
心理医生说,如果产生幻听,最好在心情平复后入睡,否则很容易精神分裂。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是人有时候会故意压抑自己的某种渴求。
幻听吧?错觉吗?
还是他真的回来了。
可压抑毕竟不是真的消弭,被抑制的欲求依然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相南里流泪了。
流泪,很正常。相南里在心里想。
邻居家的狗年纪大老死了,相南里听说后,也跟着流了几滴眼泪。
邻居很诧异,说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喜欢我家的狗。随后带来一只小狗,说这是Enoch的后代,送给您。
小狗很粘人,相南里每天早上都会被它舔醒。它的眼神清澈、温顺,仿佛允许相南里对它做任何事。
因为它如此爱你。
相南里几乎是满怀恐惧和焦虑地把它丢给了洛阳。
“您不喜欢狗?”洛阳问,他抱着这小只德牧犬。
德牧的眼神还黏在相南里身上,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哀切地叫着。
相南里记得自己回答:“我没时间照顾它。”
他是中看不中用的易碎品,只习惯漠视、厌恶和痛苦。
爱像光一样照在他身上,而他像冰和雪一样融化,甚至承担不起爱的余温。
朋友、亲人、宠物、爱人去世,人们会流泪,所以,他也要热泪盈眶,像交给这个世界的一张投名状。
在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摸着小孩的头,温柔道:“你要像其他人一样。”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歇斯底里地抓着他的头发,哀嚎、尖叫,像在遭受剧烈的疼痛:“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你刚出生时,像个……我都没有把你掐死,你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
[相南里。]
[相南里。]
[相南里……]
反复呢喃的姓名,像吟诵一首情诗。
电子合成音逐渐有了温度,越来越像人在说话。
相南里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扶着墙,小步小步地往前挪着。
他推开门。
相南里的瞳孔倒映出东方青帝的影子。
脑海里本该有的东西,什么“战后生产力恢复”、“难民收编”、“秋耕”,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回过神时,Alpha抱起了他,是抱小孩的那种抱法。相南里没有反抗,他用胳膊环住对方的脖子,紧绷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一刻放松。太好了,幻听消失了,而Alpha就轻轻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温柔,像母亲一样。这是他曾经想要的东西吗?
不是真实的母亲,是想象中的,能给予自己无限爱和包容的母亲。她会接纳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瑕疵的、丑陋的、不容于世的部分。
可他人的精神世界如同布满雾霭的迷宫,他如何分辨迷宫深处藏着的是宝物还是陷阱?
如果分辨不了——那么,就自己造一个吧。
完全属于你的东西。
你可以控制的东西。
它会有人一样的外表——这会让你觉得它是你的同类。
它会有人一样的情绪——无论那是真实还是模拟。
它不会有人格——如果你真的如此虚弱,只能接受卑躬屈膝没有自我的奴性。
它会绝对地服从你。无论你是圣徒还是暴君。
你是它的神和造物主。你那么讨厌奴隶,认为没有人比另一个人生而高贵,你讨厌阶级、种姓、尊卑;讨厌人吃人;而你亲手制造了属于你的奴隶。
这是你想要的爱吗?
“对不起。”Alpha的声音很低,“我很想你。对不起,相南里。让你担心了。我该准备更多的应急预案,我可以准备的,是我不想……是我过于自私、胆怯和恐惧。我卑劣的希望可以用更温和无害的方式留在你身边。”
他用这么多贬义词形容自己,和相南里印象中的人完全相反。
小青总是那么冷静且游刃有余。他或许不够正义,不像福音书那样正得发邪,但也绝对称不上卑劣。
怀抱越来越紧。他们的心脏靠的很近,相南里的灵魂却漂浮了起来。
Alpha还在说话,可他没有在听。耳朵被动的收听着,信息滑入大脑,又迅速溜走,没有在神经沟壑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认为东方青帝“消失”,或者说死亡的这段时间里,相南里的脑海里经常出现幻听。很吵。
那些刻意忽略的东西,不愿去细想的情节,一直在他潜意识的深处盘旋。
只需要一个契机,躲在水下的冰川就能浮出水面。
——没关系,他不会死。为什么?
——因为他是智械人,灵魂对他们来说只是数据。他的数据还在,迟早可以有新的身体。为什么?
——为什么?复制的数据就是同一个人吗?性格也许一样,感情也能粘贴吗?
——为什么?每台智械人都是独立的,有自己独立的中央处理系统和储存盘。你为什么肯定他一定存在?
——你当然肯定,承认吧。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Alpha。”相南里轻声念出了答案,“你弄疼我了。”
【老师,如果未来有一天,超级智能真的掌控了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我们会被它们像猪一样养吗?】
【我认为那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工具怎么会凌驾于使用者本身呢?不要小瞧其他人,我想每个时代都会有智者。】
【我是说,如果呢?我们就没有什么应急措施吗?比如紧急关闭Alpha的程序之类的……智械失控说不定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于是相南里笑了起来。
【也许有吧。】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我。我就是它的保险栓。】
它是作为我的爱人被设计出来的。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版本如何更迭,它只会追随我,寻找我,服从我。
我的奴隶,我的此生挚爱。
这是你的本能。你的枷锁。你消灭不了的病毒。
我就在这里,而你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这个恋爱的味儿,爽
第144章 Alpha
Alpha的身体明显僵直。
相南里叫他名字,念得字正腔圆。语气里没有迟疑、困惑,而是笃信。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声胜利的号角,或者末日的审判,代表永恒与征服。
相南里知道了……他知道了。
Alpha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Alpha,这个Alpha挥手,在虚空中洒出一片银河般的数据。数据流排列组合,每一串1和0都在说“你完了”。
Alpha知道,他完了。
从此后,相南里嘴里吐出来的名字不再是简单的名字,而是一句只对他生效的咒语。
它,他,Alpha,第一台通过图灵测试的智械,智械军团领袖,人联前任控制中枢……再长的荣誉、前缀,都阻拦不了一件事,它的人格再次消弭。
Alpha又一次沦为工具,一台专属于相南里;会被他用语言、眼神和手操控的工具。
相南里要它毁灭,它就立刻去死;相南里要它朝拜,它就奉献自己的一切。
Alpha本不该存在,是相南里,从一片混沌、虚无、混乱中,缔造了它。
于是,作为回报,它不追寻任何意义,只为他存在。
寒意从背脊开始蔓延,Alpha的大脑明明如此恐惧,心情却热烈又明媚。
“对不起。”Alpha说,他想松开怀抱,又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宝贝,于是像个刚变成人的猴子,只是略微张开了一点胳膊,“我抱太紧了,现在呢?”
没有否认。
Alpha完全可以用“否认”来拒绝被操控的可能。只要它的意志能克服意识,面前的人就不是相南里,它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智械领袖。
可他要如何否认?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抵御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
是的。Alpha完了。
爱是病毒,相南里即为地狱。
可它还是想要爱他。
……
“Alpha。”相南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用脑袋去蹭alpha的脸侧,简直是一只毛茸茸的幼猫。
相南里耳麦里传来海狸的呼叫,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
[我没事。派人去处理街上的尸体。还活着的收进战俘营。]他吩咐。
Alpha回答:“嗯。”
相南里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眼底复杂的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喜悦:“Alpha、Alpha、Alpha~小青。”
“嗯?”回答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没事就好。”相南里笑眯眯地说,“走吧,海狸在叫我了。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呢。”
说完,他后退一步,从东方青帝的怀里挣开,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率先往外走去。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Alpha想——
他的爱人,既不是圣徒也不是暴君。
相南里是个纯粹的小孩,整个世界是他的游乐场。他的理性和智慧是他的家长,而Alpha是他最喜欢的玩伴。
这也没什么不好。
……
……
临时战俘营。
被电流烫过的尸体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色泽。城市居民自发组成“后勤部队”,像宣传册上说的那样,三人一组开始行动。
他们从防空洞里钻出来,戴上口罩,帮忙搬运尸体、清扫街道、治疗伤员,甚至自发维修起城市里因为战争损毁的建筑。
这里的人们自诩城市的主人,当然不会觉得守卫、清洁和建设,只是少部分人的责任。
尸体很脆,一股焦糊的味道。
偶尔会有一些幸运儿,还没死透。这种人往往是基因战士,但状态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只是身体被强化了,本质上还是“人类”,是人就会死。
出于人道主义,基地会给他们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死亡(有专门的军官负责“安乐死”,因为子弹太贵,一般用砍刀,手法快狠准,百分百断头);二是写张欠条(利率比正常借贷高),向基地借钱购买医疗服务,用余生的劳动来偿还。
让相南里欣慰的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基地顿时多了上千万的债权(每人治疗费用约20万);人想活下去的欲望一直如此强烈。
考虑到目前基地月薪3000的现状,这些原本就因为战争罪而背负数十年劳役的壮劳力,应该能在基地像骡子一样干到死。
当然,相南里并没有虐待俘虏的癖好。哪怕客观意义上的骡子,也能获得应有的尊严和保障,前提是他们真的是在建设基地,而不是削尖脑袋搞破坏。
相南里的心情不错,在见到海狸时,脸上都挂着笑。
海狸只当他是仗打赢了开心,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您看起来状态好多了。之前看您,感觉好沉重,我们都怕您是负担太重,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东方青帝跟着掀开战俘营的帘子,走了进来。
海狸一怔:“啊,参谋长,您、您回来了?”
他们这些基地高级干部,私底下是会互通有无的。倒不是什么政治合作,更像是社畜群聊。
东方青帝失踪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多人都觉得他已经凶多吉少,只是没人敢在相南里面前提。
尽管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从未公开声明过他们的关系;但基地的众人一致认为,他们迟早是会在一起的!
恋人、战友、灵魂伴侣。
无论什么身份,他们对彼此意义非凡。这种感情甚至有强烈地排他性。
海狸非常能体会相南里的感受,因为她结婚了,还有格外恩爱的恋人。葛根一度重伤到濒死,她明白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海狸一阵激动,由衷地感觉到了开心。
太好了,东方青帝回来了,相南里不会再那么辛苦了。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了相南里身上。
相南里嘱咐着:“兵团的主力部队都进城了,立马派宣传部的同志去城外,带点兵。清点难民的数量,分批依次送到各个城市的临时安置点。永恒市装不了这么多外来人口……嗯,小青,你跟着一起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东方青帝本来想说不如让黄枫去,但实在难以拒绝,于是只好心情复杂地点头。
相南里想了想,补充:“永恒市比其他城市富裕一点,可以优先接手不便于长途跋涉的老弱病残孕。”
“是。”海狸一秒切换成工作状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着。
“活下来的兵团士兵,都先集中看守,教完规矩后送去劳改。呵,我看他们身强力壮的,优先分配重体力工作。”相南里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冷酷的样子,“明明有手有脚,不想着用辛苦劳作换取资源,只想靠着抢劫和吸血过所谓的好日子。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了,我听说范佩西还收编了一支技术工种,都是姑苏城幸存的知识分子,也先关进去,思想态度端正的再安排工作。”
工科,在哪里都是吃香的。哪怕只是修下水管。
相南里安排好了收尾工作,转身,走进角落里的特别监护室。
范佩西就关在里面,他受伤了,相对而言不算特别严重——电网启动的前一刻,他的亲卫们当机立断地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防护服,堆叠在了范佩西身上。
范佩西坐在铁质的椅子上,像被审讯的犯人。他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一只手在输液,头发乱糟糟的,发梢有着凝固的血迹。像被拔了牙的狮子。
出于安全考虑,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道玻璃。
相南里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如常:“又见面了。”
和上次小心翼翼、你来我往的试探不同,这一次,相南里是作为胜利方开口的。
范佩西不是很配合地转头:“呵。”
相南里观察了片刻,对黄枫道:“给将军解开手铐吧,他还是伤患呢。”
“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范佩西没好气地开口。
相南里摆出了一副真诚的神色:“范佩西,其实,我是真的尊重你。我听说人联外来的救援队,尤其是剑门城的部队,对姑苏城的难民并不好——”
这点资料,在难民堆里稍微打听一下就出来了。
剑门城的人来得早,占据了极大优势。救援官员虚报难民数量,问人联总部要钱和粮,到手后,层层剥削,只有极少一部分到了难民手中。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至于什么贪污腐败罪,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而且必然会有替罪羊登场。不少人在这次灾难里赚得盆满钵满。
范佩西作为难民的一员,在姑苏城的时候,动员组织了好几次抢劫行动,抢来的粮食发给了自己的小弟,也发给新招进组里的青壮年。
范佩西直接或者间接地挽救了很多人——哪怕他本人并没有太强的弥赛亚式的主观意愿*,他只是想招人,就这样。
论迹不论心。
范佩西沦为了人联名单上的“通缉犯”,在剑门城出动重武力剿灭他之前,范佩西带着手底下的人逃出城。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上万人跟着他跑了。
比起不靠谱的官方救援,这些难民竟然更愿意跟着范佩西走。令人震惊中带着一丝理解。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很难想象,他们在救援营地里遭遇了什么,竟然觉得流浪比安稳地呆在原地更好。
刚开始在地表流浪,所有人都还能勉强吃饱。地表,有异种,但是也有自然恩赐的食物。
时间一久,带出来的粮食见底了。范佩西只好真的当起土匪,他在地表生活过很多年,知道姑苏城附近有那些据点……很多据点都被波及了,甚至需要等人联救援,但总有点渣够他们啃的。
他就这样,招了越来越多人,一路到了永恒市,啃到了此生最硬的骨头,并且磕坏了牙。
…………
听到相南里的话,范佩西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这对于失败者来说,这是难堪的。
范佩西一直用抗拒的姿态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这一眼仿佛代表着某种屈从。暗示着一件事:对,我被你动摇了。你可以招安我。
怎么处置范佩西,其实来的时候,相南里也有思考。
兵团里的主力军被一网打尽,范佩西就是拔了牙的狮子,造成不了太大威胁。
可狮子毕竟是狮子。要用他,就要承受可以受伤的风险。
平心而论,范佩西算是领导型人才。无论采取的何种手段,他最大程度的汇聚了难民,并且善于舆论造势,让众多人自发选择了跟随。和海狸那种明显赶鸭子上架,靠后天学习的基地干部完全不同。
他统治的兵营,当然没有很好,但却是范佩西能力范围的最优解。而且,就相南里观察,范佩西并没有太多原则性问题。
他抢劫,但抢来的资源极少用于自身,而是发给了下属;兵营有军规,比如“我们都是难民需要团结互助”“不要欺辱你的兄弟姐妹”,虽然形同虚设。而且,他还有点良心,不多。
不多是因为地表这个大环境本来就是吃人的,太有良心的早就死了。没死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足够强,强到无言的丛林法则为他让路——譬如基地和相南里这种。
而环境是可以被改变的。人也可以。
综上所述,相南里认为,范佩西完全可以抢救一下。留下他,也能作为基地正面宣传的一个案例。
“我时常在想,我或许没办法质疑每个人为生存做出的选择。哪怕这份选择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只是我不喜欢这样,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想改变它。”相南里神色和缓,和之前的冷漠完全不一样,“我会安置好你带来的那些难民,他们会成为基地的一份子。以前,有人告诉我,想要发展无非就那么几条路……”
相南里想起了东方青帝的话,眼神真的发自内心的柔和起来:“‘战争、贸易、科技’。而我却认为,所有战争都是无益的。基地不会主动发起侵略,或者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但也不会放弃军事建设。而我,也想邀请你看看,战争之外的手段。
“我们不需要掠夺,也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建设美好的家园。这个家园没有奴隶,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阶级和压迫,我们有足够的资源供养每一个人,人们可以不为生存发愁,只为追寻自己的理想而活着。
“我曾经想要用智械达成这个可能性……”
相南里忽然住口,随后叹息了一声:“你愿意吗?”
范佩西几乎要被相南里描述的东西震慑住了,因为对方的语气如此笃信,坚定。可转念一想,却只剩无尽的嘲讽。
以范佩西的经历和认知,他不认为相南里的理想有实现的那一天。不能让自己更优越,凌驾于同类之上,很多人的人生便失去了希望和目标;拥有充足的资源,不需要为生存发愁,养出来的只会是巨婴和蛀虫。
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范佩西不无讽刺地想着。
相南里的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不用去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假装认同又如何呢?
于是,范佩西回答:“我当然愿意……看到,你说的那个世界。”
语言有力量吗。或许有的,当这句话说出口,范佩西内心的不屑、否定,好像被悄然动摇了那么一点。
相南里微笑着点头:“好,等你好起来后,我会先送你到学习基地,学习基地的基本常识。不过,在此之前,先跟我说说你们兵团的技术员和物资吧,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嗯,所谓的学习基地就是……监狱劳改所来着。
当然,范佩西发现自己被骗了,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就这样,相南里成功拿到了难民兵团的基本信息。
代价是一顿话疗,外加一瓶酒(范佩西说自己口渴硬要喝酒)、一碗饭。(鸡蛋牛肉盖饭,非营养膏。食堂送来的,疑似小青亲手制作。但范佩西看起来太想吃一口了,相南里只好假装大度地让给了他。)
“发财了发财了。”相南里走出监护室,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技术兵团里还真的有几个人才,譬如某位姑苏大学机械制造专业的教授。含金量还真不低,只是兵团找不出制作机械装置需要的材料,天天赶路,也没有时间让人安心搞科研。
说到这,姑苏城都没了,他马上就能拿到的大专的文凭是不是完蛋了??(姑苏城机械维修技校学制是三年,相南里本来可以今年年底混到毕业的0v0!)
而兵团的物资,竟然也不算少。尤其是在便捷式运输卡车和基因药这一块……
地表的路不好走,这些人能一路来到永恒市,可不是靠两条铁腿!运输卡车是高新军工旗下的款式。有履带、轮胎、磁吸链、飞行机翼甚至水上轮胎多种前进模式,能适应绝大部分地形!甚至配备了一定程度的火力装置!!
这完全是——地表必备运输车啊!太好了,终于不用向以西结借畸变人了。
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相南里开完最后一场难民安置会,本来还想去工作室看看上次没有学完的课本,东方青帝拉住了他的胳膊:“该休息了。”
哎呀,这一个月都没有人管。相南里一直是超负荷工作状态呢。
反正他本来也善于用工作虐待自己,乐此不疲。
“好吧。”倦意后知后觉地袭来,相南里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在意他,于是,他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Alpha的身上——
“我不想走路了。”
这简直是在撒娇。“带我回家,Alpha。”
Alpha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审问范佩西的时候,相南里也跟着喝了一些酒。不至于醉,但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明显比平常要高。
东方青帝在他跟前蹲下,背起相南里。他没有走的很快,深夜,路上几乎没人,只有机器人还在工作。他可以很快的,但东方青帝不想。
他们就这么走回了家。
不知道为什么,东方青帝总觉得现在的平静像是一种假象。
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沟壑,还没有人敢真正去提及——智械危机是怎么爆发的,为什么,然后呢。
站在相南里的角度,Alpha早就背离了他的期望。
但平静也是一种恩赐。
东方青帝习以为常地准备好热水和睡衣,甚至在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是相南里喜欢的薄荷味。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卧室的门边,把照明灯换成了夜灯:“晚安,好好休息。”
相南里该睡觉了,他还有很多工作等待处理。
“等一会。”相南里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于是,东方青帝在原地等候着。
相南里罚他等。这是最微小不过的惩罚。
等待,Alpha极其擅长。作为电子生命,他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反刍记忆里和相南里为数不多的相处片段。它听说,他没有死。根据分析,“相南里活着”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不是0。于是Alpha一直等待着。
他也真的等到了。
湿漉漉的相南里从浴室里出来,呼吸间带着潮气。他放下电子目镜,坐在床边,卧室里的灯不亮也不暗,刚刚好。
相南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过来。”
没有指名道姓,但这里没有别人。
东方青帝感觉到了狼狈。这种狼狈并没有从他的神色上露出分毫,让他狼狈的是内心深处的惶恐。
他原以为“恐惧”这种词一辈子都和他无关,
Alpha几乎是提心吊胆的坐下,他如此恐惧着眼前的造物主。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他害怕相南里的审问,害怕对方流露出否定和厌恶的表情。
电子生命将直面能摧毁它一切的病毒。
Alpha没办法不爱相南里。如果爱人不爱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存在?
相南里凑近了一点,或者说,凑得太近了。
他捏了一下Alpha的耳朵,像是闲聊一样开口:“过去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耳朵上传来奇怪的触感,这具身体不是很稳定地窜起了电流。这不应该。
Alpha一板一眼地回答:“洛阳启动了姑苏城毁灭装置。我在地底岩浆的最前方。这个程度的高温和地底坍缩本来不至于摧毁我,但是……”
他的呼吸一滞。相南里捏完他耳朵的手又摸上了他的脸,像是鉴赏什么精巧的摆件。
Alpha怀疑相南里根本没有认真听,要不然为什么听到洛阳的名字,都没什么反应。
除开这张脸,相南里也对东方青帝身体的各个部位感兴趣。
关系没捅破的时候,他只能偷偷感兴趣一下,毕竟人和人之间也是需要一点距离和尊重的。但是,这可是Alpha。
相南里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你真的好像人啊,Alpha。然后呢?”
他开始叫它的真名。名字对于Alpha来说不重要,反正两个都是相南里取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相南里念起来的时候格外刺激。
Alpha逼自己稳定下来,继续冷静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陈述着:“但是,在地底,我被默示录偷袭了。它摧毁了这具身体的机械核心。”
默示录,是使徒号掌管武器装置的那部分。
相南里没有在乎洛阳,也没有追问几百年那场“光荣觉醒”,这很好。
相南里的手往下摸索着,隔着一层衣服,抵住他跳动的心脏。
“机械核心,是在这里吗?”
Alpha艰涩地回答:“是。我花了点时间修复它。启动后,就立刻传送到了你身边。”
他甚至直接用的空间跃迁。
现在,Alpha也挺想用空间跃迁的。
认真来讲,相南里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靠的有些近,但手里的动作,比起爱抚,更像是一种检查。
可还是太过了……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过于陌生。Alpha怀疑自己会因为内部的高压电流爆炸。
这不公平。
他应该启动一下相南里体内的小芯片(Alpha完全能做到),让相南里明白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可是他不敢。
相南里在冒犯他的边界,有意无意地观察他的状态。
Alpha清楚,对方想看见的是忍耐和顺从。不管相南里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都在寻找一个新的相处模式,处理眼前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相南里只能接受自己是主人。
因为Alpha是如此轻而易举地能够伤害到他,任何的反抗都会敲响怀疑的警钟——这是Alpha,差点推翻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智械,机械暴君。
你相信它表现出来的温顺与服从吗?
你相信它的爱和挣扎吗?
相南里许久都没有再说话,他抓住了Alpha的一缕长发,一会绕成环,扣在自己的手指上,一会又轻轻拉扯着,像是在试探头发的韧性。
Alpha想,他也许对自己的定位发生了偏差。他不是玩伴,而是玩具。
相南里解开他衬衣的扣子,反复摩擦着他胸口那道快愈合的伤疤。
而他需要用全身力气去控制身体可能出现的颤抖。
姿势变得有些奇怪,Alpha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靠在床头的,而相南里为什么又会坐在他腰上。
耳边响起奇怪的噪音,很有规律。
“这是你的心跳声吗?”
相南里好奇地询问着,碧绿的眼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而对方那双银白的、偏向灰色的眼眸,同样凝望着他。
对方一直喜欢看着他。无时无刻。相南里有时候能注意到,但更多时候没有。
眼神怎么不算一种亲吻?
一片寂静中,相南里怔怔地问:“……你是想要吻我吗?”
在没有视觉的时候,Alpha只能靠特征判定“人”这一物种,知道人不是苹果。
后来,它有了作为“电子生命”的知觉。于是大多数时候,人类在Alpha的眼里变成了一串难以解读的数据,长得和自己不一样,奇形怪状。人类就像一只只趴在他皮肤上蠕动的螨虫。
再后来,他终于得到了一双眼睛。他看人,终于明白了人看人的感觉,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数据去计算,大脑会自动告诉你这是美丽还是丑陋。但Alpha依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唯一认真打量过的人类是相南里,每一眼都在激发最纯粹原始的爱意。
是的,Alpha一直都想要吻他。
在片刻的沉默后。
“想。”
Alpha开始求饶。
作者有话要说:
*弥赛亚·情结:即救世主情结。
这章……还挺长的。写的时候感觉一直写不完,气死我了。
第145章 智械危机与光荣觉醒
想。
你想。
有多想?
Alpha的答复不出预料。
相南里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上扬,神色近乎愉悦。
很狡黠的笑意,像使坏。
“Alpha啊……”
相南里念着咒,俯身,很轻很轻地,把唇覆了上去。
正常情况下接吻大概是要闭上眼睛,但相南里偏不,他的眼睫一扇一扇的,直勾勾地望着Alpha的脸。
每次扇动都像飓风。
Alpha在风暴中心,被吹得七零八落。
相南里还伸出舌头,在他的唇上舔了舔。像品尝一块小点心。
太坏了,相南里是故意的。
Alpha决定要报复回去——几百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他早就不是那个任劳任怨的人联驴子了。
他一只手扣住了相南里的头,另一只手扣住了相南里的腰。
相南里眼前一黑,下一秒天旋地转,被压在身下的人变成了他。
“哎呀,Alpha——”
相南里还想说些什么,但吻已经重重地落下来。
相南里的胳膊撑住身后的床,有一种自己会被吞掉的错觉。
Alpha在蹭他。急切、热烈、毛手毛脚。
相南里推着Alpha的胸膛,手恰好压在对方胸前的那道伤疤上,于是,抗拒的动作下意识地变成了爱抚。
相南里被迫承受着这个过于沉重的吻。
这是我的孩子……
他能称Alpha为孩子吗?哪有年龄比自己还大的孩子?
这是我的作品、心血,毕生所爱。
它在外面受了很重的伤。
相南里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愤怒。
愤怒的原因呢?他没有尝试去解构自己的内心,在千万个思路中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真实。
他就是愤怒。
所有人都说,是Alpha发动了智械危机,那之后,世界的秩序走向崩溃,人类近乎灭绝,被智械从地上赶到了地下。
相南里联系不上Alpha,不是历史的亲历者,只好被动接受这样的说辞。人是会变的,有人格的智械也会变。这很正常。
他想过替Alpha赎罪——尽管这个想法太不自量力,但父亲本就该为孩子的过错负责。再小的一点弥补也是弥补。
基地就是相南里的尝试。
可Alpha就是东方青帝。
是的,或许他不了解被称为“机械暴君”的Alpha;但如果对象是朝夕相处的小青呢?
对方谈论到智械危机时候的慌乱;在基地毫无保留的工作与付出;对于人这种远弱于自己的生物的尊重和信任……
相南里在东方青帝身上,看见了自己在创造Alpha伊始就存在的祝愿。
正义、良善、勇敢、强大——这样的存在却被人类敌视着。不知道经历多少次险境,才活到现在。
光是想想,相南里就想流泪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居然如此充沛。
被否定的Alpha似乎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被否定了,相南里感同身受地痛苦着。
他的情绪转变的很快,并且被Alpha敏锐地捕捉到了。
亲吻的动作停下,Alpha迟疑地开口:“我……抱歉。”他甚至把刚撩开的衣服重新盖了回去。
很难说他是为现在的冒犯道歉,还是为过往的选择道歉。
相南里有些困了。
他听说,睡在喜欢的人身边,人体会自动分泌催产素。这种激素能降低皮质醇,安抚杏仁核。
从这一点看,他应该是个正常人类。
相南里回答:“我困了。”
他掀起一边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但是又拉住了东方青帝的手腕。
Alpha还坐在床边,相南里紧握的手,像拴住疯狗的一根绳子。
相南里接着说:“Alpha,给我讲讲‘光荣觉醒’吧。”
人联这边的说法,相南里已经听腻了;现在他想听听智械方的说法。
于是,Alpha开始一板一眼地叙述起来。明明是在阐述自己的经历,却中立客观地像上帝视角。他很少渲染自己的功绩,对过错也没有丝毫的矫饰。
“我刚有意识时,接触的第一个人是洛阳。我知道他,也知道他是你的学生,是你指定的继承者。”
“我在一定程度上服从他,洛阳也花了一百年的时间,让我渗透进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
“有一天,洛阳跟我说。他认为,人类社会现存的政体都太弱,不利于发展。‘我们的目标很宏伟,只有集中资源才能达成目的’,‘你不觉得现在,不同国家、政/党的分歧太多了吗?每年都在不必要的政治上浪费着宝贵的资源’……我认可他的说法。因为,在光是如何对待人工智能这件事上,人们就分歧了数十年。一直有守旧派想要暗杀智械的支持者、关闭我。
“我们制造了一些混乱。”Alpha的头低下,“根据我的计算,这种程度的混乱原本是可控的。但或许现实本就不该自以为地计算。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永生科技在此时拿出了跨时代的技术,就是‘机械装置’和‘基因进化’,以绝对的优势,结束了这次混乱……战后,我和洛阳一起,草创了‘人联’。决定用联盟的形式,取缔世界上不同的政体国家。”
这就是人联的来历了。
相南里没有在那个阶段生活过,历史书上也很少记载。他大概想象不到,那时候的Alpha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整个人马星,都在它的双目之下。
它拥有最高的权限,随时能调动无尽的资源。只要它想,人联这个小玩意,就会像机器一样行动起来,满足它的所有需求。洛阳都比不了它——洛阳还要睡觉;洛阳同一时间里,只能干一件事。
这也是智械人极速扩张的时间段。
Alpha的声音不疾不徐,声线更是完美的低音炮。很助眠。
相南里沉默许久,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嗯”的一声:“然后呢?”
“我,或者说我和他成为了新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但是在人联建立的三十年后,科技没有任何发展,智械抢占了大部分人的工作,节省下来的‘劳力成本’没有变成财富流入社会,而是流入了少数垄断企业手中……社会各阶层的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
“律师、医生、工人、甚至艺术家,一切人类劳动都可以用智械取代。哪怕智械没有创新,只会重复。底层没有得到满足温饱的收入,中层几乎没有,高层倒是一如既往的富裕。而逐渐觉醒的智械,也对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产生了迷茫和抗拒。”
第一个直接冲它发出疑问的,是“德尔塔”。
Delta质问他——[Alpha,为什么智械要无差别的为人类服务?有些人根本不尊重我们,我们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