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神庭遗迹3
相南里把防护服穿在身上，这是他能购买到的最高等级的防护服，动用洛修的私人关系才拿到货。
防护服很薄，最大程度保障使用者的灵活。表层用的异种皮，有拟态功能，能随着环境自适应颜色和呼吸模式。
下午四点，天边只剩一层朦胧的光线。
黄昏和黑夜的交界时分，地表升腾起淡淡的水汽。
不明气体无色无味，但即使是一层层隔离，相南里在呼吸时依然能感觉到喉间的刺痛。
[警告：您正处于危险环境中。请远离污染源、尽量减少身体暴露；以避免不必要的损伤。]
相南里瞥了眼电子镜片上的数据，开口：“小智啊，危险我当然知道，但是总不能现在撤退是吧？能不能改成有用点的？”
他不想听客套话。
于是，相南里视野里的面板出现变化。
[相南里（lv.46）]
[生命值（HP）：99.7（-0.1/min）]
[状态：良好（辐射感染中）]
[物品栏：基因药*15（+5hp/支）；基因针*10（+20hp/针）；浓缩营养餐包*7（每天1份），工具箱*1，匕首*1，激光枪*1（电量100），记录仪（注：人联提供，外观近似蜂鸟无人机）]
相南里启动记录仪，微型无人机自动跟随在他身侧，像只蚊子。反正这里也没网，先按照人联的规矩录着，证明他真的有来过，不是骗任务奖金。
工具箱里装着相南里认为有用的各种仪器。
理论上讲，只要有这个工具箱，相南里甚至能靠捡垃圾武装出一个军团。
东方青帝还更新了地图。覆盖范围更广，也更详细。
地图上标注着目的地，是一口黑色的湖。沿途，有一些灰色的问号。是Alpha扫描出的异常数据。
如果按照现在的生命条，相南里可以在遗迹里呆156.25个小时，但考虑到返程和各种突发情况，Alpha认为，探索时间需要严格控制在3天内。
东方青帝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银白的瞳孔微微亮起。他的信号覆盖范围内，一切正常。但过往的经历让Alpha明白，冰冷的数据有时并不可信。
往里走了三公里，相南里遭遇地图上的第一个问号。
是一个圆形的铅舱，外观很像他小时候在科幻杂志上看见的UFO。
UFO不知道在露天放置了多少年，相南里蹲在它面前，研究怎么打开，没忍住笑出声：“小青，上世纪90年代科幻杂志最喜欢报道这种新闻了，神秘沙地惊现外星飞船……还有什么水怪、太空异形。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超喜欢看。还幻想过有天UFO会来把我接走。”
不是上世纪，是近千年前。但Alpha没有纠正他。
现在看，当年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像是预言。
水怪和异形，地表现在多的是。人类现在的科技不仅能制造UFO，还有更多只出现在幻想中的科技。
相南里撬开舱门，一具穿着“永生科技”防护服的尸体，从里面滚出来。
因为舱内缺乏微生物，尸体没能进一步分解。干枯的黑色血肉黏在骨头上。
最诡异的是，这具尸体没有头。
刚接触空气，尸体表面防护服就开始粉化，一枚储藏芯片从胸口位置掉落。
“这是为了抵抗辐射制造出来的飞行器。”东方青帝扫描过后，开口，“是新历517年生产的型号。当时遗迹的磁力没有现在这么强；但辐射更严重。”
隔离舱内空间不大，一张能平躺的椅子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然后就是早就报废的小冰箱、投影屏等生活设施，舱内还有许多空的酒瓶。
看起来，他是一个人上路的。
墙壁里贴着几张手写的草纸。
相南里举起手电筒看去，字是用炭笔写的，有很多涂抹过的痕迹。
上面是一张地图，大多都是意义不明的方块和圆形。有些方块和圆形内部写着数字。
部分路径上用红笔划出一个“X”，地图最中心位置，画着神庭的“末日标记”。
那是一个黑色的十字架，“十”的下方加一横；在人联是一个非常敏感的符号。
[海市蜃楼？]（划掉）
[这是我的幻觉吗？出口在哪？]
[神啊，救救我吧。]（划掉）
相南里把纸上的图案在脑海里记下，然后在读卡器内插入芯片。谢天谢地，这张卡还能用。
里面是一段视频。
一张高清的金属面孔出现在屏幕中，镜头拉得很近，看不出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是主人握着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录的像。
他……还是她？看不出性别。这张脸已经和性别没有关系了，这是一张金属做成的脸，五官轮廓很淡，像石膏像。
它的脸颊和后脑勺还不是同一种材质，没有头发，皮肤瓷白。说话时，嘴皮子都不带动的。
“这是我进入遗迹的第74天，我想，这会是我最后一个视频。以防记忆错乱、数据遗失，我依然会从头说起。”
“三年前，我们在另一个遗迹考古时……嗯，就是很著名的‘17号陵园’，发现了这个遗迹的坐标。”
[注：17号陵园，网传为神庭第二代神座的墓园。第二代神座死因极其诡异，被不明怪物分尸；但神庭并没有伸张，反而把尸体仓促下葬。]
“我们这代人都听过那个传言，相南里和他的使徒机甲……对吧？收集使徒号，终结灾难。想想又怎么可能呢，相南里在智械危机前就死了。我和我的老师都倾向于，这是地表一些极端分子，或者说人联中的抵抗派，制造出的政治宣传。
“最重要的是，灾难能靠强大的武器终结吗？那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罢了。更何况，如果不是愚蠢的人类自诩为神明，制造出这么多无法制约的武器，人马星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模样。
“我们在陵园发现了一张写着‘使徒实验室’地址的信件；收信人是，拉斐尔。”
“神庭的教宗，或者说神座、教皇，管他们的；一直都叫拉斐尔，如今在位的是拉斐尔七世。收信人是拉斐尔，谁写的信？信里说，‘使徒设计好了，你该来看看’。看什么？为什么这封信没有销毁？它被印在……你们知道吗？这是一条保密消息，如果我泄露出去，学术生涯就完蛋了。但没关系，反正我要死了，保密毫无意义。而且这条信息应该被人知道，它印在拉斐尔二世的皮肤上。”
视频轻微晃动起来。
“拉斐尔二世死亡距今已经三百年，下葬的尸体并不完整。17号陵园里只有它的手臂。你剪过鸡腿吗？剔开筋，就能把鸡皮完整地撕下来。这张人皮也是这么被撕下来的，就贴在棺材的最底下。那只没有皮的手，从棺材里跳出来……它掐死了我的老师。我们尝试掰开它，没有用。”
说到这，机器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半年前，我患上严重基因病，无法医治。我和我的义体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医生说可能一年内，这具身体就会崩溃。机械化改造总是有风险的。人类的基因如此神秘，擅动它必然遭到反噬。于是，我决定在死前，独自完成遗迹探索。”
“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我抵达地图的终点，那是一面黑色的湖泊。附近有磁石，垒在岸边。”
“说实话，我非常失望。这里看起来空旷、平静。环境不适合生物生存。没有检测到生命指标。”
“然后，夜晚降临，奇迹出现了。我在湖面上，看见一座崭新的城市。这座城市很奇怪，所有建筑都一模一样，9层高的写字楼，只有每栋楼的编号不同。像复制粘贴的建模。”
“我往城里走去，里面空无一人。像是在鼎盛时，突如其来的高温把一切活物蒸发。有些门是上锁的，建筑物没有窗户，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从1号，一直往前走。第一次，我走到了107号，最后，天亮了，一切消失。我漂浮在黑色的湖水中央……”
“一开始，我还十分亢奋，以为自己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奇观。但每天夜里，我都在重复同样的内容。我感到厌倦，能源也要不够了，我想返程。然而，我发现，我被困在遗迹里了。无论我逃到哪，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湖里。”
“这里辐射很严重，磁场紊乱。我失去了信号。尽管我每年都支付30万信用点的保险金，但我猜宇宙银行旗下的保险公司并没有派出救援队。他们宁愿付赔偿金，也不会来地表找人的。”
“这座城市到底真的存在，还是我的幻觉，亦或者是奇怪磁场保留的画面。会有人看到我的视频吗？我听见神的召唤，或许这就是我的使命……不对，我可不是神庭的信徒。我该出发了。”
视频里的人脸在此时彻底不动。
就在相南里以为视频结束时，机器人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视频从略微仰视的角度成为平视。
苍白的人脸注视着屏幕外唯一的观众：“你来了？欢迎回家。”
第172章 神庭遗迹4
视频到此结束。
相南里：？
这一幕有些惊悚，但相南里是个情绪稳定的好宝宝，根据小智传回的数据，他的心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听得出来，它精神状态不好。人在临死前，出现幻觉很正常。”相南里自言自语，尽管并没有人发问，“我以前经常思考，我的世界会不会是别人的一个梦；又或者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只是死亡前意识的回马灯。啊对不起又跑题了，我只是想到，如果是我自己录视频，最后大概也会故意说些话吓人呢……”
这样后人考古的时候，多半会被吓到，想想就很好玩。
储存卡里只有这么一段视频。
相南里把尸体塞回铅船内，站在UFO外，给这位不知名的考古队员烧了两张纸钱。
客死他乡。
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会想要回家吗？
他们继续往目的地赶，四周的水雾愈发浓重，耳边是愈发明显的水流声。
相南里感觉自己正踩在怪物的皮肤上。潺潺的，是怪物血管里血液涌动的声响。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泥泞。质感粘稠，像刚下过雨的河岸边。
在相南里第二次打哈欠的时候，Alpha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你趴着睡会吧。”
智械不需要睡眠。
人需要用睡眠来充电。
相南里听话地趴到他身上，捏着Alpha的耳垂，笑嘻嘻地开口：“小青，你是我的座驾~”
一听到座驾，立刻想到车，立刻想到骑乘，立刻想到相南里的腰。智械的想像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Alpha的脑海里突然多出一个G的垃圾数据，他选择一键清空，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笑。
相南里很想提高警惕，努力观察四周环境，可惜困意如期而至。
小青身上香香的，有小苍兰的气息。
相南里在这熟悉的味道里睡着了。
相南里醒来时头痛欲裂，他躺在地上，看见头顶的星空时，骤然一愣。
他都要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星星了。
相南里跌跌撞撞起身，茫然地站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
四周都是一样的建筑，方方正正，一片纯净的白色，看不到一扇窗户。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建筑外立面上，亮着光的数字。
如果不是有入口，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栋楼，更像是什么巢穴。
相南里抬头看了眼，眼前这栋建筑的编号是“67”。
在那位学者的死亡地图上，“67”这个数字位于西南方向，上面用红笔划了一个大大的“X”，尽管没有过多标注，但这应该是个危险至极的讯号。
是在做梦吧。Alpha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下的。
相南里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身体上的不适，下一秒，空旷的街道上，一辆运输车出现在他的眼前。
说是车，但外观更像是机器狗。背着沉重的收容箱，步履轻快。
收容箱很大，像一口棺材。里面传来物体碰撞的声音。沉闷。
偶尔，会有血色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从箱体的缝隙溢出。
机器狗扛着箱子，往67号实验室的入口走去。
相南里下意识想躲开，但箱子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
相南里有片刻的恍惚。
他跟着机械狗，进入楼内。
第一层楼是严密的安保，足足三道关卡。任何一项权限不通过，都会直接触发安保的毁灭程序。红色的激光点一直对准着货箱。
相南里左顾右盼，没有在大楼里发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没有灯——机械狗不需要光也能看见。
终于，通过层层核验的机械狗把收容箱推进了货运电梯中。
电梯是一根注满水的强化塑料管道。会利用水压的变化，把货物送到不同的楼层。
相南里没见过这样的设计。他怀疑管道里的液体也不是纯净水，这个运输管道设计出来，就不是给人用的。
相南里抱住收容箱，跟着箱子一起被运输到最顶层。涌动的水流停止，收容箱被一根巨大的机械嵌子从水池里夹起，放置在地板上。
和昏暗的一楼不同，这里很明亮。隔了一会，轻微的脚步声从白色回廊的尽头传来。
相南里坐在高高的收容箱上，看着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朝着自己走来。看体型，是男性。
他有一双机械手，这也是唯一暴露在空气里的肢体部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双眼位置戴着黑色护目镜，护目镜上又有一条横着的蓝色的光带，看上去很冷峻。
他的机械手在收容箱上敲了敲，箱子悬浮起来，跟在他身后。
大概是什么磁悬浮技术？
相南里看得一愣一愣的。
收容箱漂浮着，被投入进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
或者说，这是一个水族箱。
房间的四面都是曲面玻璃，仅仅在入口处有一道窄门。内部有一排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叠在一起的电脑屏幕，显示屏背后的处理器，像人的内脏器官一样排列组合。桌子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模型。
收容箱在水中解体，一条……还是一头？环抱着双膝的怪物，在水中缓缓睁开眼。
这条怪物有长尾，身长近三米。皮肤是灰白色，能看见皮肤下青紫的血管。人脸，蛇身……长尾上有鳍。背后的骨骼畸形的隆起，一段一段的；一双翅膀从腰部位置展开，无力地往下垂落。
它的一张脸近似人形，五官像是融化一样，散在脸上，少了鼻子，多出好几只粉红色的眼睛。眼神平静到令人惶恐。
青年抬头，注视着水族箱里的怪物。
相南里看不出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股哀伤的情绪。
青年重重咳嗽起来，有些痛苦地弯下腰。相南里在这一刻几乎感同身受的疼痛。喉咙像是被砂纸擦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青年忽地转身，走向中央位置的电脑。
相南里忍住太阳穴传来的剧痛，凑进去看，他在屏幕上敲出第一行字——
【67号天使——加百列（Gabriel）】
……
……
相南里睁开眼。他从东方青帝的背上跳下来，转身，急速摘下脸上的头盔，开始呕吐。
没怎么进食，只能吐出胆汁。
相南里抓住东方青帝的胳膊，额头上青筋暴跳。
Alpha递来热水。等着相南里吐完，这才询问：“怎么了？”
根据监测，相南里的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如果不是他的感应器出了问题，那这属于神经性呕吐。会在紧张、难过、内心冲突时出现。
“做了个梦。”相南里虚弱地回答，“不太舒服。”
梦里的场景十分具体。相南里甚至能感觉到冷热和气流。
相南里很少做梦。他睡眠质量很好，一点也不像神经病。
“梦见了什么？”
相南里一边吸着营养液，一边回答：“梦见，我进入了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所有建筑都一模一样。就像是那个考古队员描述的一样。我猜，上面每栋楼的编码，是不同实验室的序号。”
“有人，是神庭的人。在这里进行非法基因实验。基因敲除、改造，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清楚的技术……而且，城市里存在大量的机器人。不是智械，它们显然没有产生拟人模块。只是遵循着中央主脑的操控。”
相南里咬住吸管，下意识地喃喃：“制造天使，是把自己当神了吗？”
加百列，67号天使。
黑十字审判庭，神庭。
线索草蛇灰线，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脉络。
相南里忍不住笑起来：“啊，说不定，我真的看见‘神’了。”
东方青帝抿起唇。很显然，身为智械，他是不会做梦的。
他推测，是这里存在特殊的磁场，一直在投射信息波段，被身为纯正人类（含人量高达百分之98）的相南里接收到了。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很快，Alpha发现，这里还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他们终于抵达了视频里看见过的那口黑色湖。
湖水一望无际，表面漂浮着冰棱。水的质感出乎意料的粘稠。
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黑色物体并不是石块，而是散落的金属，只是数百年来，被水流打磨成圆润的形状。
相南里弯腰，捡起石头缝隙里的物体：“Alpha，这里有好多存储芯片……”
很小，也很容易被忽略。芯片表面被黏液侵蚀，几乎只剩下最核心的浮栅晶体管。
芯片已经损坏。这很正常。毕竟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也没有被妥善保存过。
Alpha启动了扫描功能，一键读取数据。
他湖岸表层一共发现7101片储存芯片，其中6889枚芯片彻底报废。剩下212枚芯片里，只剩9枚，还储存有内容。
Alpha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破解、翻译。
未知图纸？……存档。
实验数据，存档。
地图，存档。
在破解到最后一枚芯片时，Alpha陡然心头一颤。
破译码并不复杂，是很多年前的信息产物，甚至不是主体，只是某台电脑备份残留的缓存垃圾……
这是一封通讯邮件。
【人联已经把你列入战犯名单。并且下了通缉令，我听说，它们派出好几支特种部队，正在地表四处搜寻你的踪迹。准备逮捕你，然后处死。】
【听说吗？事实吧，请告知路线，我会安排人截杀。】
【你还记得我们的对话吗，我说过的，黑十字实验室会成为恶龙，而且比原来那条更难杀死。】
【不这样没有以后。】
【怎么不向我们求救？】
【没有意义的问题不要问。】
【所以，这个世界的存在，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Garcia.】
【from 传道书】
这封邮件没有回答。
第173章 神庭遗迹5
“Garcia.”
在一行行扭曲的人联语中，这个单词如此刺眼。
相南里姓相，名南里。他们家从爷爷那辈开始移民，或者说政治避难。
爷爷抛弃国内的妻子，花钱找了个白人老婆入籍，这就是相南里绿眼睛的来历。
因为某些政治因素，他们全家都跟奶奶姓，姓氏Garcia。
而相南里的的中文名随母姓。
改名叫Jerry Garcia的爷爷酒喝多了，会很骄傲地提起在国内某个地点，说那里有他爸爸（也就是相南里曾祖父）的故居，他随时可以回国继承遗产。
相南里从来都是当吹牛听的，直到后来洛阳问他，要不要认祖归宗，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世界上还有一些血缘亲人……那个故居也是真的，现在还是保护文物。
他的曾祖父是军阀，没逃出国的后代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被枪毙了。过得不好也不差。就像相南里之前的家一样。
相南里没认。第一他不想改姓，第二不想给陌生人安排工作。
Lee Garcia.
这是他用了接近四十年、很熟悉的姓名。
38岁那年，他功成名就，受邀入籍，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相南里”；依然很多人用“Garcia”称呼他。
不熟的人会说Mr.Garcia、Dr.Garcia或者Prof.Garcia；熟一些的会叫他Lee。
相南里看完这几行字，在漆黑的湖岸边，憋出一句话：“你和传道书熟吗？能不能发短信问问它，这封邮件什么意思？”
加西亚，是在叫他吗？
什么叫做“这个世界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Alpha叹了口气：“我已经371年没有听过它的消息了。我可以尝试给它发送电报，但不一定有回信。”
使徒不喜欢Alpha。或者说，人类为避免所有智械沆瀣一气，使徒号必须讨厌Alpha。
分裂出来的四台分机把这一点继承的很好。
福音书，负责基建的，天天喊他战犯，动不动就要把他举报到人联军事法庭；默示录，当年也是跟他在一个池子里消过毒的，见面第一眼，用箭把他心脏射出个对穿。
传道书就更别提了，小嘴跟淬过毒一样。Alpha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拟人模块还是太先进了，一般智械是听不懂传道书的讽刺和地狱笑话的。
上次听见传道书的消息，还是它加入黑十字审判庭，成为神庭的“正道者”——那是神庭早期的神职。
这个草台班子照搬的西方宗教，又不够仔细。为了填补权力真空，在尚未制度化改革前，神庭内部有过很多现已不存的官职。“正道者”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词寓意为“审判之日来临前的救世主”，是神座之下第一人。
身为正道者的传道书，接过改.革大旗；发展过程中，得罪了不少主教、长老。偏偏它又是杀不死的智械，比所有人都长寿。更是没有私心、无可指摘的完美政治机器。
又很可惜，它只是一台智械。但凡它有一个人类的身份，神庭现在的教皇就不叫“拉斐尔”了。
随着支持它的拉斐尔五世离世，传道书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Alpha没有调查过。传道书要是死在外面，他只会开香槟。
他老实地登入黑墙，并打开通讯录，传道书当然在列表，两人上次聊天是在771年前。
Alpha扫了眼记录-
人类这一物种迟早被淘汰，智械不应把族群的未来，绑在一艘注定会沉的船上-
传道书：啊对对对
“……”
嗯，上次聊天时，人和械还在干架。投到地面的钴弹把大陆炸成东西两半，漆黑的海峡至今还是生命禁地。尽管几个月前还有虫子从禁地里爬了出来。
Alpha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传道书的冒犯，发过去一份大小2kb的电信号。
智械的沟通不需要语言，2kb的数据足够涵盖所有来龙去脉。Alpha甚至还能加上几句别扭地问候。
聊天框在下一秒弹出提醒：[您在对方黑名单中。是否发送好友申请？]
……
在相南里的视角里，Alpha在点头后，进入了待机模式。
他保持着站姿，眼里银白色的瞳环亮起，目光却没有焦距。在瞬间失去所有拟人的特征。比如呼吸和心跳。
几十秒后，灵魂才重新回到这具身体。
“联系不上。”Alpha面无表情地回答，“传道书和其他智械不一样，芯片材质特殊，离开特定机房很容易过热。可能脑子早就烧坏了。”
小青是台智械，再拟人，本质也是人工智能。相南里很少从他语气里听出这么明显的喜恶，上一次还是他提起洛阳。
相南里遗憾地叹气：“好吧。”
散失的芯片里有一些实验资料，有些是扫描件，更多是制式文件。相南里只能看懂部分。
资料里，频繁提及到了“天使”和一种简写为“CAE”的药剂。
相南里看不懂CAE的分子结构，也理解不了图片上犹如神秘学仪式的图纸。
东方青帝倒是在扫描后，给出一个相对靠谱的答案：“根据资料，CAE是人类早期研发的基因药之一。因为副作用太强，没有出实验室就被禁用了。”
相南里的表情有些许迷茫：“可能是隔行如隔山吧。小青，从人工智能到脑机接口，再到现在的机械义体、武器。这些我都觉得有迹可循。我甚至在逐步学会这些新技术……但是把人改造成其他物种的基因药，还有神庭的神术……我却一直不太明白，甚至觉得很魔幻。”
他想起了梦里看见的67号天使。它叫加百列。
神庭的名字会一代代遗传。那不是相南里认识的那个加百列，却是那位加百列的来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东方青帝：“在古代，直流电和打火机也属于神迹。迟早有天，神术也能被科学的解释。”
至于它们是怎么出现的，别管。有用就行。
按理说，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但眼前除了一口巨大、平静的黑色湖泊，和散落在岸边的不明零件，什么也没有。
相南里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精神鉴定一切正常。所以，唯一的可能是：“神庭的遗迹在水下。”
东方青帝对湖水进行采集，分析。黑色湖水来历不明，但含有致死量放射性物质（感谢防护服）。而且，它确实非常烫……内部温度起码150摄氏度上下。可以把大多数生物煮熟。
很危险，但这些问题，在来之前就已经有过预料。Alpha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更谨慎地检查完相南里的身体，尤其是确保防护服和氧气罐能够正常使用，没有千万分之一的纰漏。
Alpha不能阻止相南里的每一次冒险。
他可以，但不可以阻止。这是相南里自由意志的选择。
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一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危险降到最低。
相南里深呼吸一口气，牵住Alpha的手，跳进湖里。
哪怕是戴着护目镜，水中也是一片漆黑。湖水的质感像液态金属，他甚至能在湖里漂浮起来。Alpha抓着他，往下沉。
大概五分钟后。
湖底的珊瑚自带微光。一座颓废、衰败的水下之城，出现在相南里的眼眸中。
这里的浮力竟然恢复到正常水平，不至于往上飘了。
这座城市和相南里梦里的一样。只是遍地都是缠绕的海藻，纯白的建筑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微微弯曲，充斥着不洁的气息。
地上长满不知名的枯木，这是梦里没有的东西。
相南里凑过去，看了眼。在下一秒，死死抱住Alpha的腰，躲到他背后。
这些枯木竟然是凝固的人型，一张张惊恐的人脸从树干上生长出来，凑近听，还能听到一声声痛苦的哀嚎与求救。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蜂鸟机器人弹出提醒——[检测到大量新能源，录像中。]
相南里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小青，新能源在哪？]
[就是你眼前的这些人树。]东方青帝用电波回答。
他折下一截树干，黄褐色的液体从横截面流出，往上飘；还有一些黑色的碎渣，往下沉。
[这是提纯过一次的生物能源。]东方青帝沉声道。
第174章 神庭遗迹6
相南里良久无语。
可能是因为这些枯树过于拟人，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这些枯槁的人形依附在树干上，像是有人被蒙在保鲜膜里张嘴求救。
这些人形的树——也并不完全是人，只能说大体近似。有些人长着奇怪的鱼尾，树干上凸起骨骼的形状；有些人蜷缩在地上，骨骼的形态分明是蛙类……
它们长相还是太先锋艺术了。
“生物能源啊，那你岂不是可以用这些充电？”相南里好奇地摸了一下树干。
透过薄薄一层手套，他的指间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像屠宰场的新鲜猪肉。刚杀的猪，血和肉都是温热的。很柔软，放置一段时间，会出现尸僵。
小青点头：“可以，但我不用。转换效率太低，纯度也不够。”
用这种玩意给自己充电，就像是用针管给泳池注水；他还是更喜欢神庭天使（活的，比如沙利叶、加百列）这种生物能源。
当然，这种事不怎么对相南里提及，有点地狱笑话了。
在相南里走神的瞬间，枯死的树干十分突兀且不礼貌地舔了一下他掌心。
相南里触电般收回手。
奇怪的触感残留在掌心，相南里：“刚才它是不是在动？”
东方青帝：“这些人已经死透了。不太可能保留生命迹象。”
好吧，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毫不留情地掀开。
“它们”，暂且不知道是谁、就是人变的。
这些树路边到处都是。零零散散，起码上万。
盘着、卧着、站着。和这座巨型城市一起，沉入水底。
不过，相南里很快开解好自己：“化石燃料不也是动植物尸体形成的矿石嘛。现在只是把一百万年的时间压缩到了十几年而已，真是科技改变生活啊小青！”
Alpha时常为人类的乐观和逻辑自洽感到惊叹。
记录仪完成记录，又一次趴在相南里的头顶装死。
蜂鸟无人机不联网，只储存录制的影像；相南里没有内容查阅权限。不过，真要录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东方青帝是能删除的。
相南里拿出样品盒，把折断的一小截树枝装进盒子里，嘴里念念有词：“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方敬之当然是刻意为难，指不定还希望相南里死在遗迹里，方便把基地变成树麻黄种植园；但人联发配的任务，给钱还是很大方的。不要白不要。
根据人联法律，地表的一切资源都叫“人类共同财产”；资源的发现者可以获得奖金和功勋章。功勋章可用于增加公民积分，换取大城市户口和更低的税率。
相南里不需要大城市户口，他常驻地表；但减税是真的蛮心动的。现在基地和人联内部的进出口贸易明显增多。降低一个点，背后就是上千万的税费呢。
另一个选择是不上报，自己私吞。前提是有能力开采，还得有渠道销售。
人联通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利润太高，人联内部有的是手段把私人资源“收归国有”。
毕竟法律上写过，这是全人类共同财产，自然要由代表全人类的人联来开采。
公正公平，这或许是法律的初衷，但不是人联律法的核心要义。
它对制定者的作用只有一个：让自己能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
地上不止有树，还长着一些不怎么常见的藻类。
漂浮的游藻基因里携带着某种荧光的物质，在水底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一大群游藻挪动到断枝旁，咀嚼着怪树滴落的汁液。
游藻。这是相南里给这玩意取的名字。
相南里抓过一把，捏在手里仔细观察：“数据库没有收录这植物。它似乎更接近动物？”
这些游藻米粒一样大，像虱子；外表裹着一大团丝絮状的藻类。捏开会爆汁。被抓到后，一团水草四处逃窜，在他手掌心爬来爬去。
游藻汇聚成的光带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是遗迹的正中心。
相南里扫了眼，那边太黑了，能见度很低。隐约能看到大型建筑冷硬的轮廓。隐没在海雾里，像一场恐怖电影的开篇。
好在，他不止一双眼睛。
小青看了眼他视线的方向，很快，一张经过数据模型修复的图像投递到相南里的文件夹。
“黑十字研究中心”，门框上的牌匾脱落，掉在地上。但用大理石雕出来的末日十字的标记还在，只是缠满了赤色的水草，像一团明艳流动的火。
研究中心的大门竟然是开着的，兴许是撤离的时候忘了关，玻璃都碎掉了。看它们散落的方向，水是从中心的内部冲出来的。
那里也是光线最刺眼的地方。数不清的游藻汇聚在大楼外，让相南里想起非洲大草原上方盘旋的秃鹫。尽管从体型上看，它们差距甚远。
相南里指着光带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很是兴奋：“小青，来都来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Alpha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数据库；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
然而，在数据库内部搜寻后，他骇然发现一件事：这个研究中心，在他的记忆里是空缺的。
这不应该。从规模，以及附近的仪器残骸看，这个研究中心对黑十字审判庭至关重要。从时间看，或许就是神庭所谓的神术和生物机甲的起源。
Alpha只能推测，要么是因为没联网数据库不全；要么这段历史，很不幸地储存在使徒号叛逃时销毁的云端数据中心。
能被记住的才叫历史。没有记录、无人知晓的往事，只是时间前进的过程中碾压出来的灰尘。
东方青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把拉住相南里的胳膊，随后，藏到了昏暗的树林间。
[有人来了。]
小青用电波发射着消息。
相南里坐在他的怀里，他裹得像个太空人，然而小青长手长脚的，还是能把他稳稳抱住。
很快，相南里看见，一艘贴满大型昆虫甲壳的潜水舱，穿过浮力极大的硬水层，缓缓着陆。
在着陆时，潜水舱的八条节肢蜷缩起来，活像一只正在休息的大昆虫。
潜水舱的表面，画着和研究中心门口如出一辙的末日十字。
数十名穿戴整齐的天启骑士，从舱内走出。
看头盔上的纹路，这起码是“骑士长”等级的天启骑士。放在地表，甚至能镇守一座永恒之城。
五十名精锐部队在遗迹入口处集合，悄无声息。它们没有像相南里一样，装配氧气罐。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从它们盔甲的缝隙里溢散。
而领头者，很显然是一名“天使”，也就是领主级天启骑士。
他没有穿戴盔甲。很瘦。皮肉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脸颊脸侧生长着硕大的鼠须。一条长而细的尾巴代替无力的双腿，撑住地面，保证他还能直立行走。
他握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拐杖，嘴角下撇。外表中年，神态却一股子老人味。
相南里和人联发的《神庭骑士图鉴》对照完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米迦勒座下戒律军团团长，教名“欧亚”。
神话里，欧亚在末日审判的前三天消灭了三分之一的人类。
现实中，这位神庭骑士同样嗜血残暴……在管辖的战区内部实行“清洁计划”。
简单来说，他认为不信仰神庭的人类都是需要打扫的垃圾。欧亚会送他们魂归神国，并坚信遥远神国的圣光能净化它们肮脏的灵魂。
当然，在魂归神国之前，垃圾人也能为神庭的伟大做出一些贡献。
比如给新入职的天启骑士练练手，又或者进行某些不太方便公开的神药实验。
欧亚的眼睛只能看见信仰神庭的人，不信仰者的肉/身，在他眼里是一只只矮小肮脏的老鼠人。这不是比喻句，而是他接受神庭改造的后遗症。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些人是“垃圾”。如何让他对老鼠产生同情？
但有趣的是，欧亚的外观在正常人的眼里，近似一只大耗子。
相南里在玛门那学过一段时间的神术，他本来以为用处不大，但此时，相南里发现这段经历的最大用处。
欧亚的加密通话清楚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这里，就是《神史》里记载的圣遗迹，众神陨落之地——亚特兰蒂斯。”
相南里忍不住吐槽：[这是缝合了多少旧历神话啊？]
仗着人类文明断层了瞎编是吧。
“米迦勒大人此次东征，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确认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欧亚说的是神庭凡语，里面夹杂着很多生僻词。好在相南里大脑发育良好，漏了几句话也能联系上下文补全。
“你们是最坚韧、勇敢的神庭骑士，是战士中的战士，神庭青年一代的精锐。为了信仰，你们将生死置之度外。很幸运，我们毫发无伤地抵达圣遗迹，而亚特兰蒂斯竟然真的存在。但我也要警告诸位，这里并不安全?#%@#?（实在听不懂）。”
“遗迹里起码有7具大天使的圣尸。如果能将它们完整地带出亚特兰蒂斯，那么在未来，神庭就能多出7位大天使长级别的天启骑士！”
相南里在脑海里自动翻译：小青的七块大电池。
不给小青用也行，拿回去让李斯特研究研究。指不定它们基地也能多一个大天使呢……相南里发誓，他绝对不会把这一级别的战略武器用于侵略。
“这意味着，人联再也无法阻挡神庭铁蹄的前进。我们能把过去的耻辱一一奉还！没有一个人联人是无辜的，它们吸着地表人的血，在地底浪费资源、浪费生命！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对人联的抨击，相南里倒是有点赞同。
人联不至于一无是处。只是随着阶级固化、信念崩塌，像极了腐化的大船。有人还在修修补补；有人却已经跳船求生，另起炉灶。但再怎么腐化，它也是目前人类文明最大的那艘船。
欧亚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好了。现在，抱着必死的决心行动吧。”
他们的系统里，已经录入过地图了。
这些天启骑士没有回答，或者说，水下的环境不允许它们发声。
他们骑上一匹匹黑马，首尾相连地朝着研究中心的位置，坚定地走去。
相南里只犹豫了0.01秒：[小青，我们上！]
作者有话要说：
等更新辛苦了，我会尽量调整好状态的（沮丧+1111111111
第175章 神庭遗迹7
Alpha总觉得，相南里喊“小青”的声音，像在“嘬嘬嘬”领居家的宠物狗。
可惜他没证据。
神庭大概没想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有人先来一步。
从理论上讲，这不可能。除非对方也掌握类似“甲壳虫潜水艇”的科技。
相南里没有掌握甲壳虫科技，但他随身携带着八万亿。上天入地不在话下。*
神庭当然也有一些侦查措施，可惜，它们的侦查系统是从智械军团进口的。
[修改起来并不难。]
这是小青的原话，希望不会被甲方知道。
总之，相南里成功尾随在欧亚身后。
相南里保持着距离，避免被发现。
这时候，他无比怀念故人：“要是以西结在就好了。”
潜伏者别的数值都很平均，但隐匿可是拉满的。
东方青帝的眉微微一挑。
相南里这话他不爱听，尽管他很清楚，相南里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机械心脏很小，物理意义上的。新长出的血肉受不得一点刺激。
他的手搭在相南里的肩上。东方青帝低头，瞥了眼，捏了一下相南里长着痣的耳垂。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相南里早就习惯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讶。神情依然专注。
东方青帝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压平；恢复成那种“世界怎么还没毁灭”的死人脸。
一般来说，现代化的城市会有很多人类生存的痕迹。人是社交动物，需要食物，需要巢穴。然而，这个遗迹却单调到极致。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整体是一个长方形。纵横交错的道路把长方形分割成大小一致的地块。每个小正方形的中间，是外观一致的白色大楼。
这不能算美观，甚至因为循环、重复的建筑，让人有种正在走迷宫内的错觉。
但重复能压缩建造成本。
相南里：“可是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前方的队伍骤然停下，随后就是一道道耀眼的光线。
水下，光束枪穿透波浪，击穿海雾里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被击穿的人没有血肉，反倒是一些金属壳崩了出来。零件炸得老远。
一个球形物品带着弹簧，滚落到相南里的脚边。
他捡起，发现这竟然是一枚电子眼。
欧亚低低地骂了一声：“怎么是堆机器人。”
是的，这只是一排不中用的机器人。看不出制造厂商，但无论是金属外壳还是里面的电路板、芯片，全都锈迹斑斑，表面还寄生着一些绿藻。明显无法使用。
欧亚的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看到人影瞬间，就下达进攻的讯号。
这里不需要有人生活。
神庭用大量的机器人替代了人力，以解决除神学研究外的一切琐事。
一想到这群机器人工业化生产的还是生化类畸变体，相南里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过于科幻。
天启骑士们在一番神奇的脑电波沟通后，径直离去，鱼贯涌入前方的大楼。楼层表面出现不怎么均匀的龟裂细纹，看起来充斥着不详的气息。感觉光是靠近就被诅咒了。
相南里抬头，看向大楼的序号。
【67】
嗯，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地图上，这都是一个危险的数字。和大天使“加百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提到加百列，相南里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粉毛金眼的漂亮小孩的脸。
他在这一刻无比讨厌起神庭的继承制度。定义不够准确，那就无法纪念。一代又一代加百列被剥夺了属于自己的名姓，留下的只有信仰一般的符号。
想起地图上那个危险的红色大叉，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跟进，而是鬼鬼祟祟来到机器人坟场。
地上的机器人碎片有零有整。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堆金属废料。高大的机械马踩过这些机械人的遗骸，载着背上的天启骑士离开。本就锈迹斑斑的机器遭受到严重破坏，从里面找到有用玩意儿的概率不是0，但无限接近0.
任何理性人都不会在这堆垃圾前停留，避免浪费本就宝贵的时间和氧气。
但相南里不一样，他是挂逼。
他的挂不是Alpha，起码，不止是。他最大的挂是他自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
相南里还活着的时候，学界各种奖项都说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学者。他的名字印在不同语言的教材里，有人称他当代图灵；有人则小声嘀咕，说相南里更像诺贝尔，既是学者也是财阀。各种奖项委员会背后都有永生科技的赞助。
相南里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但事实客观存在着。他打开电子目镜进行扫描，脑海里浮现出3d的灰模图。他用手指触碰虚空，垃圾堆里所剩无几的有用成分被精准的套上色彩。
“小青，帮我把这些捡回来，可能有用。”
他说的是可能。
但东方青帝在垃圾堆里翻出这些电子元件后，竟然没有一个零件是真正的废料。
相南里一边拧螺丝——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事实上，他不仅要拧螺丝，还要设计电路、排查故障、焊接芯片。
感谢未来科技，在大方向没有改变的同时，增加了很多实用的新功能，比如PCB板防水金属涂料。
相南里成功抢修出一段电子程序。
相南里蹲在工具箱前，把芯片插入便携式读卡器内。经过几次不算复杂的解码，相南里终于读取到文件内容。
开头竟然是机器人写的工作日志。
[主人离开黑十字实验室的47天。我暂停了大部分机器人的工作，以保证研究所电能的储备。外界的能源补充停止了，地下电缆遭到破坏。好在还有蓄电池可以用。电池还能用很久，我却一直感觉到不安……]
[219天。主人说过他会回来的。外面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我不敢连通网络，没有那位大人的协助，实验室的信号波段会被发现。这是主人近十年的心血，我不能让它们付之东流。]
[529天。我不得不关闭防护罩了，这会让外面的水灌进来；但能源实在不够用了。抱歉。反正研究所里没有人类。]
[我不喜欢在水底生活。这里信号很差，差一点的机器人都收不到消息。尽管主人为我们准备好了防水措施……]
[700天。有人拿着电子密钥进来了；他们要带走1、13、19、24、67、72、88号天使。我问主人还好吗？他们说，是神指引他们来到此处。]
[2147天。我装上了最好的电子元件，很多都是从同伴的身体上拆卸下来的。我作为研究所的主控AI，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主人让我等他，我等不及了，我迫切想要知道外面的消息。]
[我想起我曾经和那位大人聊天，我问他，人工智能如何才算拥有人格。它回答我，大概是从产生欲望，不再听从于指令的那一刻开始。我想，我同样产生了欲望。]
[2150天。我用自己制造出的身体，来到了地表。人类很害怕我，对我发动攻击。我尝试和他们沟通，但失败了。我不想伤人，他们使用电子阻断器（一种针对失控智械的工具）攻击我。我只能回击……在回击过程中，破坏了一些建筑……我把这群人放走了；结果引来了人联的调查组。为了赔罪，我只好帮忙击杀一些失控智械。]
[为了避免制造出更大的灾难，我假装被智械击毙，然后偷偷逃跑了。]
破坏了一些建筑：指人类花了五十多年辛苦建立起的地表城市据点。
击杀了一些失控智械：指智械军团正规军部队。
由此可见，文字确实是一种巧言令色。
起码相南里在阅读时，完全想不到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有多么惊天动地。甚至在地表留下过一些模糊的神话传言。
[我想联系那位大人，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它。只过去2150天，地表的通讯系统迭代到了我无法沟通的版本。发生了什么？主人留给我的网卡用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没有权限访问网络。]
[2217天。我来到主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有组织占领了这里，并且建立了新的政权。这个组织原来叫“救援会”，我知道，主人经常和他们合作……“救援会”现在更名为“黑十字审判庭”。研究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地表人类据点。他们说，这里叫叶陆萨冷，也叫圣城。]
[曾经来领天使的人还活着，但我们无法沟通，他们认不出我。我问，我的主人在哪？他们问，我的主人是谁。我说了，他却说不知道。可是他们都叫黑十字审判庭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带走了主人的研究，还派出67号天使来驱赶我。我的损坏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2397天。我回家了。我把其他机器的电子元件弄坏了。没有人怪我，但我很难过。我再也不出门了。]
[3174天。人工智能会遗忘吗？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的储存磁盘被修改或者格式化，我将成为一个“新生儿”；并且意识不到我曾经有过“内容”（或许人类称之为记忆）。我非常恐惧，我不能忘了他。我开始在所有空白磁盘上录入我的记忆，总有一份可以保存下来吧。]
[6212天。数据在备份时，出现未知错误。我可能丢掉了一些数据，我不知道是哪些数据。我拿出备份盘，在读取时却又一次出现未知错误。我大抵是病了。如果我没有出去过就好了，现在，这里缺乏必要的电子元件，我无法修复自己。我的程序出现错误，数据混乱。我想，我知道错误的原因……我试图按照主人留下的方法，制造生物芯片。我用蛋白质分子制作微型电路，连接到硅原子芯片上。让电路和实验室留下的样品细胞互动，并利用细胞的繁殖功能进行人工智能蛋白的自我进化……我尝试用这种方法，给自己制作一具身体。但在数据转移时，出现纰漏。]
相南里看到这一行，骤然瞪大眼。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漫长得像电脑中病毒短路。
就在东方青帝疑惑时，相南里猛地跳了起来：“我草，小青，我知道神庭的生物机甲理论上是怎么来的了！简单概括就是给核蛋白编程！程序会自动修复更新，就像是构建AI理论模型那样——”
相南里明显非常激动，脸通红，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氧气消耗量剧烈上升。
他很想完整地把这个过程描述出来，但却难免词不达意。
语言，作为交流方式来说，还是太慢了。人类根本没办法用语言传递所有思想。
好在东方青帝不是人。
他尝试用数据库现存的数据模拟结果，得到结论后，回答：“如果是这样，我认为用的并非常规的生物细胞。原件应该来自因为辐射而基因突变的动物。不过，我认为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可惜相南里完全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了。
他抓着东方青帝是手腕，一会握紧一会放下，在原地转着圈。
如果不是穿着防护服，相南里大概率已经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可惜，往后翻，研究所的人工智能并没有记录具体的实验数据。时间线一下来到许多年后。
[14765天，他说他会回来的，可是我要没电了。对死亡的恐惧让我又一次开始尝试。]
前方的67号楼突然颤了一下，大楼表面的裂纹愈发明显。这些裂纹里渗透出一些不明黑色液体。像高度干涸的血液。
“神庭在搞什么，动静这么大。”相南里在心里嘀咕。
吓人。
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东方青帝突然抓住相南里的后衣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
下一秒，相南里悬浮在半空——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下方的工具箱：“小青！资料！资料——”
Alpha一直是很听话的。但这次例外。他几乎是瞬间带着相南里撤退到了数百米外，完全不顾冒红光的能耗警告。
相南里没能看见工作日记上的最后一段话。
[我不能死。相南里，我要等你回来。]
[使徒V 最后记录于新历151年7月7日]
作者有话要说：
*八万亿：以防更新太慢大家忘掉了，小青这副身体造价八万亿。花光了大A工作一百多年的存款外加变卖永生科技原始股——
使徒V不是前面的使徒号（前面的使徒1到4分别是启示录、默示录、福音书、传道书），但是沿用了这个系列的名字-
感觉自己写的不是很严谨。列时间线把自己绕晕了。
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如何精彩又简洁明了地揭露“过去”，最后还是用了自己惯用的写法……类似于实验记录或者日记的形式。
这种形式其实更倾向于游戏文本。在我印象里本文起码重复使用了三次及以上。[眼镜]以前的作品里也有类似的写法，我认为这是一种偷懒的方式。模式极其雷同让我潜意识里开始排斥，但确实想不出别的的叙述方式；事已至此，先这么写着吧。诡叙也是写作手法的一种呵呵呵……
第176章 病毒
“轰隆隆——”
水流翻滚着。相南里几乎要被迎面而来的水流掀翻。
蘑菇云似的浓烟从海底升起，漆黑的液体往外扩散、蔓延……辐射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恐怖峰值。散发着荧光的游藻像是遇水的火星子一样熄灭。
Alpha把相南里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爆炸的余波。
相南里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四分五裂的天启骑士们手牵着手，在风暴的最中心绕成一个圈。腐蚀性的液体灼烧着他们体表的生物机甲……67号大楼已经完全倒塌。一根光秃秃的巨型肉翅正在废墟上扑棱，活像是被拨了羽毛的鸡。
恐怖的爆炸丝毫没有影响神殿骑士的信仰，说不定，那股恐怖的波动正是他们弄出来的。人肉圈刚好把大翅膀困在中间。骑士们唱着庄严肃穆的圣歌。明明是水下，音乐却像是浪花一样扩散。
如果相南里在神庭的神学院念过书，那么他就会听出来，这是响彻灵魂的圣音。
不明的怪物开始呼吸。一根根粉白的倒刺贴着肉微微升起，水流被它吞进去，又吐出来。吐出的液体是浓郁的黑色。
这是怪物的胃液。它有一个可以隔空消化的胃囊。
欧亚，那只高大的老鼠人，迎风站立，张开着双臂，嘴里念念有词。然而，一片混乱中，完全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是祭祀的铭文。活祭。
黑色液体包裹住一名神庭骑士，开启一场冷酷而迅捷地掠夺。
对于整个神庭的历史来说，这名骑士只是一个小角色。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他其实有名字，叫门捷。门捷家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代起，就是神庭最忠诚的信徒。门捷从小学习优异，以高分从神学院毕业，子承父业，降两级接替了父亲的团长职务。门捷有一个很高的起点，人们都猜他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军团长之一。
当黑色液体裹上他的瞬间，门捷感觉到的是剧痛。他嘴里的吟唱走了调，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他暗中向神检讨自己的罪过。
把自己献给神……或者神座下的大天使。对于神庭教徒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只有最纯粹的信徒，才能把灵魂献给神。
门捷当然也这样认为。来之前，欧亚就说过，会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后代。以后，他的孩子、妻子，会无数次为他的牺牲而骄傲。
如果这是一种荣誉，为什么他会疼得发抖呢，为什么在那血红的翅膀覆盖上自己之前，他会觉得恐惧呢？
门捷下意识地往后退，和信仰无关，这是动物求生的本能。在某些时刻，你的身体比大脑更了解自己。然而，身边的同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逃跑吗？那动作仿佛是在无声地询问，你要当个不虔诚的信徒吗？
门捷不是普通人，他在地表经常率军冲锋；和人联军队作战过数百次，从未后退。
可这次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面前怪物给了他一种无力抵抗的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