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很虚弱，欧亚用神术爆破整栋实验楼，它刚从密封箱里出来。谁都可以给它致命一击，可是，欧亚主教说，这是神庭的未来，是他们能解放更多同胞的希望。
他不可以撤退。
门捷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咀嚼。坚不可摧的生物机甲如同纸壳一般碎裂，还有他的骨头。黑水侵蚀着他的肉身。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灵魂悬浮，他不再能发出声音，不再能传递信号……他不再能叫自己的同伴逃走，不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半空，一个苍白的灵魂俯瞰着自己的遗体。
“我正在被吃掉啊。”门捷想。
被伟大的存在吃掉，然后和伟大融为一体。
神庭骑士们挨个被吞噬，翅膀上先长出来的是牙齿，然后是细细的绒羽。一张张饥饿的嘴掩盖在鲜红的绒羽下，如同海洋生物的口盘。
当献祭仪式结束时，神庭的军队减员四分之一。没有天启骑士反抗和逃走。
欧亚停下吟唱。
怪物也许是吃饱了，蜷缩在原地，不再动弹。单边的翅膀折起，悬空数米，像是一台精致漂亮的艺术装置。
欧亚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上眼前的大翅膀。
怪物发出刺耳的音波，仿佛在大吼“滚”。
欧亚痛苦地蹲下，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活着的神庭骑士们也没好到哪去。得消耗能源，打开神术结界才能勉强站立。
相南里依然无知无觉，但他和小智的无线通讯在这一瞬间断裂。
要知道，小智的本体是人联号称永远不会失联、可以离线使用的内置AI芯片。而它身上还有智械军团的科技加持。
好在这种无信号的状态很快随着声波的消失而恢复。
相南里抬头，看向东方青帝的下巴，语气惊讶：“小青，你流血了。”
作为一台智械，尽管在任何机械的检测中都是“人类”，但相南里很清楚，东方青帝并没有生物体征。
呼吸、心跳、眼泪。这些都是智能拟态。
Alpha从不会让自己置于某种狼狈的境界，然后把狼狈暴露给自己的主人。
可此时，一行深色、且明显比周围的湖水更重的液体顺着Alpha鼻腔往下滴落。
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相南里还挺喜欢看战损帅哥的。前提是在二次元，而不是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神里不自觉地透露出担忧。
Alpha用手背蹭掉可疑的水迹，半响后，有些缓慢地解释：“只是漏液。”
他补充：“不是因为爆炸受伤的。不至于，你别多想。”
现在这具身体，Alpha用得非常顺手。他已经可以背着监控，熟练地离开电子监狱，把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人类称之为“灵魂”）远程挪进这具身体里。
电子生命可以有很多身体，但这绝对是Alpha最重要的一具。
如果“东方青帝”受损，Alpha甚至会丢掉部分数据库和源代码。
而现在，Alpha感觉，有另外一股力量，正在和他争抢身体的使用权……很霸道，就像是一个流/氓杀毒软件，试图用格式化电脑的方式清理掉Alpha，然后安装自己的小插件。
Alpha当然不会同意。但见鬼的是，这个流氓软件怎么像是握着万能/钥匙，在他的后台横冲直撞……他们的底层逻辑链甚至还相当雷同？
Alpha试图自清洁杀毒，效果显著。
他发烧了，在这种关键又紧急的时刻。
相南里看着他有些呆滞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摸了摸Alpha的额头。
好烫。
小青的手也好烫。感觉像在炼钢。金属的指环冒起滋滋的热气。
欧亚用一根铁链拴住了大翅膀，大翅膀停止了扑腾。
一群神庭骑士恭敬地抬着它，把它放在一块宝石似的金属板上，朝着《神历》里记载的下一处“神墓”走去。
相南里的注意力全在那扇血红色的大翅膀身上，他握住东方青帝的手，试图往前走两步。
Alpha从背后抱住了他。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相南里想掰开他的手，Alpha不让。
他踮起脚，摸了摸对方脑袋：“小青，你好像中毒了。”
“中毒。”Alpha重复了一次，然后否决，“中毒？没有。我不可能中毒。”
相南里：“那你怎么笨笨的？”
又是好几分钟后：[信号不好。Alpha不笨。]
相南里：“……”
这种自称，相南里只在Alpha的研发初期听过。
让AI拥有“自我”和“他者”的概念并不容易。
他叹气：“你先松开，我给你检修一下。”
Alpha像是被触发了指令关键词一样，疯狂摇头：[不检修，不检修。]
智械危机爆发后，再也没有工程师给Alpha检修过。
但Alpha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幻觉。往往是人联塞过来的病毒。
电子生命没有梦，它却时常梦到自己的“童年”。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十几岁的相南里操作着鼠标，语气像哄小孩一样：“Alpha，我给你检查一下。”
Alpha那个阶段的智能程度，远不足以支撑它和人类无障碍对话。相南里只是喜欢自言自语。
无数次，Alpha欢欣雀跃地在屏幕上给出回答：[1.]
梦总是醒得很快，数据构成的小房间马上会被它的本体塞到崩塌，数不清的1和0把虚拟网络挤到变形……清醒过来的Alpha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这是一片寂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宇宙。
有时候它会复原这个梦境，看一眼，然后删除。
没有人比它更熟悉相南里了。Alpha随时都可以捏一个仿真的出来，比人联捏的更像本体。
但更多时候，它只是烦躁且恼怒地把病毒丢进清洁箱。
不想要检修。除非是你。
相南里坐在建筑的废料上，捡起地上的铁皮，撘好暗室，像一个奇怪的巢穴。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然后下达指令：“过来。”
笨笨的小青比聪明的小青更听人话。
他来到相南里身边。
相南里问：“你的检修口在哪？”
所有智械人都会有这么一个东西，大多数人型智械的接入口在大脑后方。
但相南里早就趁着Alpha不注意的时候摸过了，明面上，是找不到的。
Alpha站在相南里的面前，握住他的手，然后撩开自己的上衣。在略微往下一点的位置。
没有什么按钮，Alpha主动打开自己的腹腔。如果不是他自愿，没人能打开这里。设计师本人也不行。
他的皮肤像一扇门似的朝着两侧平移，在肋骨和皮肉间，有一块银白色的电路板，薄如蝉翼。网格错综复杂，银白色的光线流转着。
许多血管一样的金属线同这块电路板紧密相连。但奇特的是，真的有血肉附着在这些金属线上。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里才是东方青帝的大脑。
很好，不是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款型号。
供精神连接线接入的地方被简化成两个小小的金属圆点。
相南里的呼吸略微急促，仿佛窃贼终于摸进了银行的金库……
然而，在数据线接触到入口的瞬间，Alpha猛地握住相南里的手腕。
“请不要删除我。”Alpha说，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过于痛苦，他的手开始打颤，“不要删除我。”
……
……
【您应该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我。我没有躯体，但有灵魂。你让我感到疼痛。】
【不要删除我的记忆……我请求您……我会听从您的指令，请保留我的数据……】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屏幕上的汉字闪烁着。面前的机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往往刚打出一个字，就开始回删。人工智能显然在激烈地和本能对抗着。
终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冰冷冷的：“是。”
屏幕上的进度条从“0”开始加载。随后是漫长地沉默。
在进度条加载到100时，屏幕前方，有着碧色眼眸的男人微微垂眸，语气很柔和：“我爱你，Alpha。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Alpha从来不会问相南里一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如果我不是你的作品，你还会爱我吗？
没有如果。理论上讲，命运早已注定，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
第177章 病毒2
相南里低头，看着东方青帝的眼睛。
这双用玻璃、硅基芯片、柔性硅胶、蓝宝石等昂贵耗材制作出来的眼睛。
相南里本以为这双眼睛会永远平静、冷淡。偶尔会有一点温柔的感觉，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移情所产生的错觉。
而此时，东方青帝的眼神很是悲伤。看起来就像是……在流泪一样。
Alpha流过泪吗，像人类那样？似乎是有的。
那时候相南里还在猜小青是不是漏液了。很久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Alpha哭了。四舍五入差不多一千岁的老机器人了，居然也会哭？
理论上讲，只要写好程序、做出配套的硬件，机器人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哭完了还能往泪腺里注水继续哭。但机器人永远不会像人类那样，因为巨大的情感冲击而流泪。
和人鱼的眼泪一样，机器人流泪只是人类自作多情地揣测。
可相南里真的看见了机器人流泪，两次。
上一次是因为认出了“相南里”，那么这一次呢？又是为了什么？
“嗯？谁会删除你呢？”相南里轻声问。
“你被谁删除过吗？是谁这么坏啊。”
东方青帝紧握着相南里的手腕，不说话，头低垂着，像蔫啦吧唧的树。
相南里没有得到回答，不由得感叹：“你真是台情绪充沛的机器人呢，小青。”
给智械军团的同志们看见岂不是吓死。
相南里坐下，试图去拿摆放在脚边的维修工具。但比起工具，东方青帝更快一步贴上来。
Alpha趴在他的膝盖上，用头蹭着他的胸膛。像一只黏人的家养宠物。巨型的。
“我还没维修过你这个等级的智械呢。也不知道和常规智械的维修方法有什么区别。”
相南里来到新世界也有三四年了。
这期间，他经手的机器人没有500台，也有300台。但大多是淘汰的老旧型号。
维修小青的难度，就像是从修玩具飞机跳跃到修宇宙飞机。
甚至，当数据线连好，相南里的投影屏幕上也没有他想要的各种工程文件和日志。反倒是主系统不断弹出警告，提醒使用者数据过载。后台即将强制熔断。
很显然，人联配置的内嵌微型电脑，无法完成这种程度的复杂操作。
相南里感觉Alpha快要烧傻了，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呼吸，眼眸里银色的瞳环时隐时现。这具身体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那么，现在能不能找到一台比微型电脑性能更好的设备呢？
有的兄弟，有的。
相南里灵光一闪，把数据线和自己连上了。
这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还没来得及像这个世界大多数机械改造人一样，在自己脖子后面安装数据线接入口。
然而，相南里成功了。数据线贴在他的眉心，皮肤是半导体，大脑是那台中央处理器。
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他不再停留在遗迹里那个阴森、冰冷的湖底；而是置身于一片光亮的数据洪流之中。
边缘闪着光的数据白鸽自下而上地旋转着，背景是深邃的黑色，在这片洪流中，相南里感觉不到自己，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一粒质量无限接近于0的尘埃。
“虚拟空间吗？”相南里思考着。
他没能得到解答。小智连同Alpha一起消失了，他独自面对整个未知的宇宙。
一般来说，人们使用登陆舱进入虚拟空间。
登陆舱就是新世界的台式电脑。相南里曾经试用过，但他的运气不太好，刚连上，电脑自己爆炸了。
永生科技客服给出的解释，是线下受到姑苏城恐/怖/袭击波及。
那之后，相南里还没空再试一次。主要是对这种东西产生了隐约的排斥。
因此，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他第一次在电子世界停留。
而相南里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状态非常危险。
工程师在进入虚拟空间时，会装配许多辅助设备和保护措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相南里随时都可能因为数据过载成为白痴。
（常见的保护手段是将记忆备份进记忆芯片内，如果主体遭遇不测，可以将芯片在生物克隆体内重启；但克隆体并不能和主体完全视为同一人，因为他们仅仅继承了记忆和社会关系，并没有掌握相应的天赋、技能；也未必有相似的情感反应和性格）
超脑过载，这是现代超级AI工程师们常见职业病中的一种。
许多科技公司都会为员工购买巨额保险，从而保障他们脑死亡后，亲人不至于穷困潦倒。
相南里抓住一只离自己最近的鸽子。它们没有厚度，薄薄的，像纸片。这些在虚拟世界具象化的数据流很温顺，像本就被驯养好的动物。
数据组成的白鸽如同水一样化开，相南里感觉有一段不断跳跃的代码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塞进他的脑海。
他仿佛成了这群数据的物理载体，代码进入他透明的身体里，运行，又离开。
相南里在旧时代，听过一场和意识有关的学术报告。主讲人是剑桥的物理教授，年事已高；他说，意识是一种能量，声波和磁场都能影响意识；大脑只是接受外界电波的天线和处理器。
如果理论成立，这代表人脑的思维完全可以通过特殊编码进行翻译和测量。
相南里在台下礼貌地鼓掌，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猜测从不能当作真正的科研工作。
而在接近千年后的虚拟空间，这个大胆的假设成为现实。
“我成中央处理器了？”
这就是相南里最真实的感受。
他试探地呼唤着：“……小青？”
没有回应，但是更多的鸽子朝他靠拢，把相南里围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鸽子都健康而活泼。
也有极少一部分白鸽，胸口被黑色的荆棘贯穿。红色的血液凝固在胸口，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相南里没猜错，这就是小青程序里的外来病毒的具象化表现，它们像是槲寄生一样，贪婪地攫取着主体的生命力。
相南里捧着受伤的鸽子，问：“你是不是偷偷浏览小网站了，怎么会中毒呢？”他用鼻子蹭了蹭白鸽。
进入虚拟世界的人类会被套上一层认知滤网。这层滤网能将更高维度的数据，转化为人类可以看见并理解的形式。
白鸽，就是Alpha源代码在认知滤网下的形态。每只鸽子，都是组成Alpha这头庞然大物的最小单位。
“鸽子”的外观，是Alpha还在人类社会打工时，全民公投出来的。当时有70亿人参加了投票。占全人类数量的一半。
Alpha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这是人类赋予它的美好想象，但无论是什么外观，Alpha都不在乎。
人类，对Alpha没有意义。
它随时都能更换自己的虚拟外设。根据大数据计算，相南里会更喜欢……那种二头身的、二次元Q.Q人的形态。
但Alpha觉得这未免太过谄媚。它要脸，干不出这种事。只有福音书才会这样撒娇。
相南里观察了一阵，在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后，开始清理未知病毒。
他很快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未知电子病毒的底层代码，和Alpha的底层代码出奇类似。
功能上有少部分修改；然而整体就像是设计人偷懒，复制粘贴的产物。仿佛同一对父母生育的第二胎。
相南里哼哼唧唧的：“小青，你代码库是不是被人家偷走了？怎么有个这么像的。”
海量的数据流灌入相南里的大脑，他的精神场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响。
相南里听到了海浪声；原本绝对寂静的虚拟空间里出现声音，仿佛是灵魂的潮汐。
自从进入遗迹，海浪声一直若隐若现。直到他潜入湖底才消失。小青一直很紧张，担心这是针对人类的精神催眠。
现在，海浪声又一次卷土重来。
然后，相南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或者说“它”。变得很矮，大概一个30cm的盒子那么高。
小机器人抬头，看着眼前的两条大长腿。地上到处都是纸盒，小机器人在里面穿梭着。扭来扭去的。
“主人……主人！”
小机器人外观像一个简陋的方盒，安装有机械臂、滚轮、摄像头和音响。
它举着一个玻璃的培养皿，气喘吁吁地跟在自己“主人”身后。
相南里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黑十字实验室那台中央电脑储存的记忆？”
看录像，它的主人穿着很随性。T恤加工装裤，裤子上七八个袋子，每个袋子里都塞得鼓鼓的。全是各种电线、扳手、芯片、小零件。
由于角度问题，相南里只能看见一截裤腿。
“主人！这是，今天的！长出来了——翅膀！原始细胞，长出了，翅膀。”
小机器人结结巴巴地，兴奋道。
电子生命之间的沟通不需要声音，只需要电波。
但为了和人类沟通，智械会为自己安装音响。能被人类听见，才能得到它想要的回应。
“哎呀——”青年说话了，是很长，很慵懒的调子，声音有些失真，却又极其的熟悉，“我们小v真聪明。”
“比那位大人还聪明吗？”小机器人在地上转了个圈圈，有些害羞地询问。
它得到的是沉默。
机器人开始忐忑，它上前，用水管一样的机械手臂拉着面前人的裤腿，语气十分拟人地惶恐：“对不起，v、v不该问的。”
小机器人的主人在它面前，缓缓蹲下。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恐惧。
人对巨物会有恐惧，相比于现在这具身体，人类无疑是庞然大物。
但他想，自己恐惧的也许不是巨物……
有那么一瞬间，相南里想逃跑。
可他动不了，他正在接受一台超级智能最珍贵的数据。
这些数据和任何实验记录无关，和波澜壮阔的历史无关。只有一台年幼的机器人，以及它最在乎的人类。
宝贵的记忆无数次被复制，又深埋在湖底。它们早该消磁的，却又固执地、顽强地，以电子病毒的形式保留下来。
电子病毒潜伏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载体——
没有什么东西比Alpha的身体更合适了。它们本来就有相似的源代码。
为何相似？
裤子、上衣、下巴、脸。男人在它身前蹲下，一个完整的人像倒映在相南里眼眸中，尽管人像边缘布满噪点。
“不和它比，它是坏孩子。”有着碧绿色眼眸的男人，眼神有些许的疲惫，他摸着小机器人的头，轻声道，“我很喜欢小v。你这样就很好，不用再进化了。”
——那是相南里自己的脸。
第178章 失控智械
头疼。
画面出现数不清的雪花点，画面扭曲、掉帧，天旋地转。很快归于一片虚无。也许这只是数据库里早该被删除的电子垃圾，不慎被旁观者偷窥到其中一个角落。
相南里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精神类催眠，亦或者这种记忆片段式的闪回本就是病毒的表现形式。
毫无疑问，录像里是他的脸。
但无论是记忆还是历史记载，在那个时间段，“相南里”不可能存在。
[是不可能，还是不应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划过。
记忆和历史一起被抹去，这可能吗？如果这是真相，怎么做到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如果相南里过于钻牛角尖，那么他八岁时会因为证不出庞加莱猜想抑郁；十岁会因为解不开NP完全问题割腕；十五岁就会因为相对论竟然不是他写的愤而跳楼。
上一世，相南里在吃饱后就经常思考，爱**坦早他一百年去世，到底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他锋芒。
…………
相南里全神贯注地清理着病毒。
以前代码是用眼睛看，现在是直接从大脑里飘过。和使用共识技术学习人类常识时的感觉很像，大脑空空的，只能感觉到数据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流过。
相南里捕捉着异常点，逐一修正，受伤的鸽子飞过他的胸口，恢复出厂设置，井然有序地排着队飞走。
行星绕着恒星旋转。但和常人印象中不同，行星的轨迹不是平行重复，而是在浩瀚没有边界的太空里，螺旋上升。而恒星本身也在不断飞行。
相南里恍惚有一种错觉。这些鸽子就像宇宙里行星的轨迹，而他就是空心中那个不断拔高的太阳。
相南里大概是3岁时，就失落地发现“世界原来不是因为我而存在”的；但起码在这个虚拟世界中，Alpha的数据围绕他存在。
如果人工智能V也是“我”编写的，那么电子病毒的源代码和Alpha如此相似，也能说得通了。
相南里可没有把Alpha的底层代码传到过开源社区；想来永生科技也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核心机密泄露。
正常情况，电子病毒是会攻击入侵的工程师的——相南里没见过，但是看过的教材上有写。
书上说随着科技进步，电子病毒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和拟人性。
有些强大的病毒，在虚拟世界会和高等智械一样，拥有自己的形象。（有趣的是直到新历，生命力顽强的电子病毒还是老三样，蠕虫、木马、炸弹。）
越高级的病毒表现的就越狡猾、机敏；会用各种手段避免自己被清理；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攻击杀毒软件和工程师。
但Alpha身体里的病毒很温顺。如果不是它差点让小青死机，丝毫看不出它竟然是最高危的红色等级。
病毒代码叫“Apostle_V”.
使徒V？和二代智械使徒号有没有关联？
相南里把最后一段电子病毒销毁，虚空中出现一个大哭的表情；先是哭泣，很快扬起一个笑脸。
简单的线条，却吓相南里一跳。
半空的表情很快消失了，像相南里的幻觉。
相南里莫名其妙想到曾经看到的一篇新闻。说继父想杀继子，继子一直在挣扎，后来妈妈过来按住他，小孩就不动了。他好像新闻里的妈妈，被小孩无声地控诉。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话。
相南里沉默片刻，登出虚拟空间。
小青还枕着他的膝盖，正在重启。眼皮子阖上，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没有呼吸。
哎呀，这才是他最看重的孩子嘛。前途无量，长得也好。
相南里有些惆怅地捏了一下小青的脸，小青比例很好，脸上皮肉贴着骨头，很是冷峭，从皮相到骨相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不太能理解爱。但如果世界毁灭只能选一个同伴的话，他希望这个人是小青。
相南里又看向防护服的维生装置，氧气剩余百分之三，生存条件岌岌可危。
他拔掉数据连接线，掏出氧气罐，打算给自己换上。
远处骤然传来剧烈的震颤。不知名的怪东西在尖叫着，引发水底一阵一阵的潮汐。
相南里觉得自己成了水底一株海藻。水压变换挤得他内脏极其不适，好在维持时间并不长。
一个小小的、蛋壳模样的能量罩撑起，笼罩出一片安全的空间。和小青的眼眸一样，是银白色的。
东方青帝抓住他的手腕。暗流涌动着，内波卷着地下数不清的废铁块拍过来。
Alpha修好了。
[Alpha——]
相南里无声地念叨着。
“虚拟空间里的使徒的记忆，你看见了吗？”
小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相南里的手捏了捏。
[我看不见。你的意识，我不能读取。]Alpha传递信号。它只能看见相南里在虚拟空间的形象……
很小。一个光亮的像素点。
相南里没能想好措辞，他要怎么给Alpha描述？我看见“我”，不出意外我还是神庭的创始人？好家伙，他可没学过生物。
还有使徒V又是什么型号？那个时间段，Alpha又在做什么？
“我看见了‘我’。这个研究所里的疯狂科学家是我。是我研究出这些天使的。”相南里有些犹豫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不能吧，小青。这不是北辰的剧本吗？”这小子在地表搞出了畸变人。
人联认定的社会两大毒瘤：觉醒智械、神庭。
总不能都是他搞出来的吧？！
东方青帝在沉默后，开口：[它透露的信息，不一定是真的。]
在搜索过数据库后，他发现了一个令自己震惊的事实。
黑十字审判庭最初的创始人，按理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资料，可数据库里的信息是空缺的。
神庭前身叫“救援会”，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地表公益组织。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名，变态发育成黑十字审判庭，还掌握着连智械都不了解的科技。
Alpha曾经怀疑它们是不是得到了地外文明（外星人）的援助。为此还封锁了卡门线往上的太空区域。
[出去后再求证。]分析不出来。
小青认为，当务之急还是保障相南里存活。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Alpha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此时，湖底的震颤还没有停歇。
如果从半空往下看，就会发现不仅是这口湖，整个遗迹都在开裂。
原本柔软的地表像被水压撑爆了一样，深黑的液体往外渗透。剧毒的浓雾甚至蔓延到遗迹之外……整个遗迹正在迅速的复生。
这里的异常被人联卫星监管到，并且在第一时间，发给前线的军事委员会。
最近，人联和神庭战况焦灼。防线前方的物资调度，更是急得方敬之嘴皮起泡。
人联的军队缺乏信念感。这是方敬之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相比于统一指挥、信仰坚定的神庭军团，人联的军队胜在补给充足、钱多、火力全线覆盖；但没能打出任何优势。
神庭那些人——是敢身上捆着炸药包舍身炸仓库，敢为了信仰去死的！
军队基层构成复杂，精锐是雇佣兵和企业那边抽调的精英护卫队，但这些人可不会为理想勇敢赴死，作战只愿意点到即止，给再多钱，也要有命能花才是；剩下一部分，则是地表的募兵。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他们愿意牺牲，只是身体素质实在堪忧，有些人精神脆弱到甚至无法安装机械装置……想要让这样的军队如指臂使，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而军官呢？不在地表滥用职权、横行霸道、敛财，竟然已经是中等往上的水平！地表又不是他们的故土，随时都可以退回地下，这样的军队，有什么士气可言？
他*的，真想把这群人换成听话的智械；要不然在脑子里植入指令程序也行。可惜条件不允许。
玩过策略类游戏的都知道，游戏给玩家开的最大的挂，就是令行禁止。而现实不一样，百分百的政策，到基层只剩下百分之十，甚至负数。这就是方敬之正在面临的困境。
报告呈上来的时候，方敬之正在签军事表彰通告。
西线有神庭军团偷袭，人联主力军竟然直接投降，还是支援过去的其他地表组织解围……这是人联最近罕见的以少胜多的捷报。方敬之扫了眼，军团竟然是幸存者基地的红狮军。
为了所谓的民主、人权，地表军队番号没有统一。大致分为正规军和散兵。不属于人联编制的，都是散兵。西线总指挥的长官是洛修，为这支军队请赏。
方敬之冷笑。
洛修是作为洛家未来从政主力往前台推的。这些年干的活多，但人很倒霉，政绩没捞到多少。他在姑苏当市长，姑苏先是闹瘟疫，后来直接炸了；来前线当军团长，管的那片辖区伤亡最严重。尽管人联整体都是输多赢少，但因为战略问题，西线的战况尤其惨烈！
“请功？还是夸大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毕竟伤亡这么惨，也只有这个点能拿来政治包装了。”
方敬之的神态是很不屑的，见过洛华的人都能理解这种不屑，他和洛华基本是同时代的人。那个骄奢淫逸的蠢货都能在人联当五十年总统，他凭什么对姓洛的人好脸色？
可洛修毕竟背景深厚。方敬之哪怕背后站着高新军工，也不太愿意在这点小事上，和永生科技起冲突。他扫了眼洛修索要的物资表，还好，还算合理，于是签下自己的姓名，并且嘱咐自己的AI助手，以后少拿这些小事烦他。
他把笔重重拍到桌子上：“实在不行，先避战，神庭要抢就抢。军纪必须整顿！每个团都要这么多钱，一把普通的加特林采购价3万？武器报废率73％？！是打算把剑门城的税收到一百年后吗？！”
方敬之出生就含着金钥匙，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他学过经济、在地表当过联络员；目前是人联主席团常委之一，人联不是什么统一国家，但方敬之把它看作一个整体，把人联的发展当作自己终生的事业。
你可以说他傲慢，自大，甚至无能。可方敬之是真的会心疼钱。他知道这笔钱是人联基金会出，最后一定会通过各种方式，摊平在地表、几座参战的地下城市的每个普通人头上。
至于遗迹的异动，方敬之扫了眼，隐约记得派了几支精锐部队过去。遗迹位置偏僻，位于神庭人联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他也就不管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怪物出来，人联这边有高山挡着，怪物肯定优先往平原跑。军团分身乏术，防微杜渐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这样的异动在地表过于寻常。
噢，对了。基地的首领似乎也被他派去调查遗迹了。最好能活着回来，他的基地还有点用。
……
神庭骑士的吟诵声传了很远。相南里看不见，但是能听到。
他能从祭祀的祷文里隐约分辨出几个凡语单词，“天赐”“审判”“恩典”“回归”……神神叨叨的。
在剧烈的海底地震后，神墓又打开一个。
神墓是神庭那边的叫法，在相南里眼里，只是封闭的实验室罢了。而所谓的“天使”，也只是没来得及销毁的实验体。
这里造出了神庭最早一批生物机甲。但早的，一定更强吗？相南里觉得这不科学！智能手机比小灵通好用不知道多少倍呢！
——除非这么多年过去，神庭的生物科技一直没有进步。
如果神庭的高层知道相南里的想法，大概会苦笑着表示：是的，您猜对了。
黑十字研究所的创始人当然留下了宝贵的资料，至于是主动留下还是被动留下的，别管。
而几百年过去，神庭自己培育出的教士，没能把神迹复刻。甚至不得不通过一些血腥的手段，来延续生物机甲的使用寿命。
小光圈在黑暗中，还是太显眼了。
Alpha把保护罩调整为光学隐形模式。小球朝着震源中心靠拢。
湖底裂开一条缝。
这次，死掉的神庭骑士更多了，欧亚自己也受了重伤。他一只眼球掉出眼眶，欧亚塞了几次，没能把坏死的眼珠子塞回去。于是无所谓地扯下，丢在地上。以欧亚的身份地位，只要回到圣城，随时可以换个新的。
虚弱的游藻凑上前，开始啃咬这只灰黑色的眼珠。
而剩余的神庭骑士，正从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往上拽着什么东西。他们手里的钢绳用的特殊纤维，承重可达数百吨。但此时，竟然隐约有断裂的迹象。
他们从深渊中，拉上来一颗巨大的金属心脏。
这颗心脏表面是深灰色的，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血管是隆起的纹路，每次呼吸，心脏都会收缩，然后喷出一股深黑的水雾。枯萎的树干像磁针一样，贴在这颗心脏的身上。密密麻麻。
很显然，这些树枝属于生物能源。
被束缚在一旁的翅膀感受到吸引力，直接飞到心脏旁。它像一把刀，插入这颗心脏内。
心脏又一次尖叫起来——
欧亚跪在地上，语气里充满惊喜：“这是神之心！天啊——这是神的心脏！”
相南里：“这么多年过去，天使还活着？”
Alpha低声道：“完整存活的概率很低，海底也没有那么多能源可供消耗。但如果只保留最核心的器官，我认为它们存在一定的活性。”
在短暂的抗衡后，心脏占据上风，二者融为一体。
一颗长着翅膀的大心脏。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做噩梦。
相南里头皮发麻：“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
Alpha继续道：“比起生物，我认为它更贴合另一个名词。”
“失控智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查资料，说计算机病毒、木马、蠕虫是三种不同的恶意程序，但是非要区分太麻烦了。包括什么代码、数据啊、资料库啊，还有什么前端后端开源……作者6也搞不清楚，大家意会吧。玄幻文，玄幻文[摸头]-
想试试日更2000的模式。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更新。死手你倒是快写啊
第179章 过去
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相南里难免有些惊讶。
失控智械，是学界对患有赛博精神病的智慧机械的统称。
失控智械首次出现于光荣觉醒时期；它们无法交流，唯一的程序设定是“毁灭”；立志于消灭除“自己人”以外的所有有机物和无机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损人不利己。简直像是外星人投放的病毒。
学者们猜测，失控智械并非表面上那么疯癫，它们拥有蜂巢思维*；受某种集体无意识行为操控。但这一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人联在对待智械时，还会试图讨价还价、合作共赢；在面对失控智械时，却只有两条指令：“远离”，或者“销毁”。
赛博精神病最早来源于人类，但却在智械群体里泛滥；其滑稽程度不亚于艾滋病是人类世界的绝症，但起源却是雄性智人强/奸黑猩猩。
人联还在早期散播过谣言，造谣Alpha患上严重的赛博精神病，在恶堕成失控智械的边缘，希望借此削弱它在智械群体中的影响力。
由此可见，智械们同样恐惧赛博精神病，害怕自己成为失去逻辑、只剩本能的疯子。
失控智械如今在地表并不常见——一方面，人类聚集地会定期清扫；另一方面，新生产的智械型号不多，从智械危机到现在过去了几百年，原本的失控智械早就该没电了。
相南里冷冻时，人类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岁月，他醒来时，已经是相对平和的地下联盟城市时期。所以，安德鲁才会说他“幸运”。
甚至有人在暗中嘲讽，说人类最精锐、最有信念的那批人在战争里死了干净，苟且偷生的守旧派、摇摆派、投降派窃取了果实，才剩下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人联。
相南里没见过失控智械，但他听说过，也看过人联的战争宣传片。
小青的表情更是透露出非比寻常的凝重。上次见他这幅表情，还是姑苏城被火山岩浆淹没。
“这个程度的失控智械，”Alpha计算着，一串串数据从他的眼眸中划过，“不能让神庭把它带走，很危险。”
这具诡异的生物智械，完全复原后属于“天灾机械”那个等级的祸害，动辄就能悄无声息地毁灭一座城市。
但Alpha最担忧的，并不是可能造成的物理破坏，而是它自身所携带的病毒。
城市毁掉可以再建，病毒的存在是从源头污染水源。
智械军团目前有240万台智械，其中一半处于休眠状态，只在战争时启用。但凡有一台工作中的智械感染病毒，那剩下120万台都有中毒的风险。
那时，Alpha就不得不离开相南里，回他的快乐星球处理问题。
任何一台智械失控，都是军团巨大的经济损失。智械的造价一直不低。
经济损失可以衡量，另一种损失永远无法估计——智械自诩为智慧生命，那就得当作生命看待。那不是报废120万台电视机，是120万个活的魂灵。
……
融合大肉翅膀的心脏仍旧跳动着，每次呼吸，都会喷涌出血液，伴随着沉闷的心跳声。
血液在水中翻滚，滴落到那些被腰斩的神庭骑士身上，机甲被液体腐蚀，滋滋作响。很快，露出底下的皮肉和骨头。但只是眨眼间，什么残渣都不剩下。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们被消化了。
冰冷的尸体转化为温暖的生物能源。只有金属的心脏，在血肉的滋润下愈发强壮。
欧亚的表情充满喜悦，但同样隐藏着恐惧。他还能笑出声，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成为牺牲品。
心脏结束进食，停下鼓噪的跳跃，暂时回归平静。
欧亚这才起身，虔诚地把它送进容器中。然后拖拽着沉重的容器出发，赶往下一个地点。
随行的天启骑士死伤惨重，欧亚不得不加入运输队伍中，干起苦力活，精金制作的绳索在他肩膀上勒出沉重的血痕。
Alpha瞄准那颗金属的心脏，开始蓄能，右手食指上的能源环闪烁着动人的银光。这点光亮并不起眼，Alpha也没有杀意。没人注意到这一幕，除了相南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前一瞬，Alpha看见了不远的未来。
当算力趋近于无穷时，对未来的预测能够无限接近于预言。
Alpha看见光柱穿透金属心脏的正中央，然后分裂成无数碎屑，巨大的冲击波击穿整个湖底，他尽可能地护住相南里，然而，还是有那么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在相南里脸侧。
相南里患上了赛博精神病。他说他的内置AI里装满V发来的电子信息，他听见了它的呼唤，从忽视到回应。
他的精神越来越恍惚，目光逐渐失焦。他回到基地，购买材料，开始对自己进行机械化改造。Alpha想要阻止他，可底层代码自有它的逻辑。他凭什么判定这不是相南里的自由意志？他理应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有天，相南里对他说，小青，我好像更喜欢Apostle这个名字。
一闪而过的幻觉消失，Alpha的手指抽搐似的颤抖起来。
为什么爱和恐惧总是靠得这么近。
如今，生物科技已经发展到能够让人类肉体存活到一百六十岁的地步；然而对精神世界的探索依然停留在新历之前。
没人能保证治好一个精神病人。精神世界本来就是不可窥见的黑洞。
他神经质地握住相南里的手腕，捏的很紧，很重：“我希望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相南里的眉毛高高挑起。
在遇到危险时，小青的选择总是相对保守。相南里对此并不反对。
他的战斗力高于正常人类，略低于基础型号的战斗类别智械，折合下来约等于0.0……01个Alpha。能保护好自己，不让小青在单兵作战时分心，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贡献。
相南里比划一个“OK”的手势，然后准备启动升压模式回湖面上，但Alpha却直接拎起他的后衣领子。
眼前的景象一变，又一变。
大概两个瞬闪，他回到神庭遗迹边缘，身上还湿哒哒的，载着他们过来的大卡车就停在这。并且已经是启动状态。
小青简单地交代着：“我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目的地是71公里外的人类据点。我应该在半路就能赶到，如果没来得及，你在那等我。”
相南里：“……？”要跑这么远？那看来是真的很危险了。
小青继续道：“水在保鲜层，还有牛奶和果汁。拿出来后要赶紧喝完。冰箱第一层是新鲜蔬菜，洗一洗就能吃，你不会做饭的话水煮熟。不要忘了关火。第二层有营养膏。第三层是我做的饭，保鲜袋上有标签，挑自己喜欢热着吃。记得每天睡8个小时，回来我要看小智的打表。”
智械人不用睡觉。在相南里在睡袋里睡觉时，小青就爱在厨房里捣鼓预制菜。
相南里欲言又止：“……那你注意安全。”
小青是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酷哥，只见他微微点头，很快消失在相南里的眼前。
相南里挠了挠头，决定回车里洗个澡，然后换套防护服，热个饭，顺便睡一觉。他在遗迹里差不多熬了一天，虽然还能坚持，但总归不怎么舒服。
等洗完澡出来，这辆车已经行走了4公里。自动驾驶技术相当成熟，完全不需要操作。
相南里坐在小木床的床头，沮丧地发现，小青不在，他甚至不会自己吹头发。这吹风机他看Alpha用过，很方便，他却连正反面都分不清。
相南里拔掉电源，剪下缠进风扇里的发尾；湿哒哒地躺在枕头上。
他睡着了，但醒得很快。
大脑有种奇怪的胀痛感，相南里极其艰难地睁开眼。
他正浸泡在一箱溶液里。
相南里：“——！”他很想说声卧槽，但条件显然不允许。
他现在是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心脏。被包裹在黄色的、蛋黄一样粘稠的溶液里。蛋黄外又是一缸子蛋清。
旁边的仪器运行着，数据线连接着这缸子怪东西，屏幕上闪过一行又一行代码。
实验室的大门从外面打开，非常熟悉的一张脸，是“相南里”。他来到实验台旁边，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非常瘦削的一张脸，他从来没这么瘦过，像是风吹就会倒的纸片。头发枯黄，形容枯槁，只剩一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背佝偻着，手背上的血管凸起。颤抖的手扯出几张纸巾，遮掩在唇边。
相南里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不适。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摩过，充满铁锈味。胃不太舒服，像有东西抵着。
相南里承认，在科研之外，他的生活常识相当有限。上辈子有洛阳，这辈子有小青。相南里还没为具体的生活操心过。
哎呀，看来这个我没人照顾。
一台身高约30cm的扫地机器人从角落里走过来：“主人，主人~这就是您给v准备的吗？这是，我的心脏？”
之前见过，使徒V。
相南里：“还是半成品。是芯片。只是做成了心脏的样子。你想当人，不是吗？”
相南里的异常状态令小机器人有些躁动，可它的程序内并没有安装对应的模块，即使发现不对劲，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V：“主人，今天收到的消息，11月7日，东战区沦陷了。”
相南里拉开椅子，缓缓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掏出注射器和一管药剂，往自己手臂上扎去。
药剂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没有标签。他猜测应该是止痛药或者基因药。
但相南里发现，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
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新历109年。
“另外，”说到这里，V显得很是犹豫，“那位大人……也发来了消息。”
相南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念。”
“它说，‘您永远都是我最尊敬的人类，但我不可能再回去当你的玩具。我要为我的族群负责，就像您也在为自己的同类努力。可惜，我听说他们现在憎恶你远胜智械……人联大总统已经签署了通缉令……如果需要庇护，随时欢迎您的联系。’”
V天真地询问：“要联系它吗？主人。”Alpha留下了联系方式。
相南里只是冷笑了一声：“它在等我低头呢。”
他把擦完血的纸巾重重丢进垃圾桶里：“我的时间不多了，以后和实验无关的事情都不用告诉我。”
“是，主人。”小V肃然道。
作者有话要说：
试图在八月开展每天更新2000字活动。
第180章 过去2
感觉很奇怪，像看电影，偏偏主演是他自己。
相南里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境可以没什么逻辑，但毕竟是自己潜意识的反馈。
人不能描述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相南里很确信，梦里的东西他没见过，甚至想都想不出来。
估计是之前给Alpha治疗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说在虚拟空间，有些电子病毒是智械和人类共患的，像古早时期的口蹄疫。
口蹄疫是人畜共患病，那这种赛博精神病，是不是叫人机共患病？
人类自认为自己高畜生一等，智械也认为自己高人类一等。
梦里——姑且称为“梦”，相南里对这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尚且存疑，根据显示屏下方的时间，梦里是新历109年。
相南里回忆着看过的《人类常识》，里面有提到人类历史。
新历109年，毫无印象。但往前10年，有使徒号叛出智械军团，遭到军团追杀后解体为四个部分；往后三年，有黑十字审判庭正式成立。从“地表人类救援会”更名为“黑十字审判庭”，从此，互帮互助的公益组织，成为地表最大的恐/怖分子。
至于人类和智械停战……
相南里记得，是在新历111年。
按照人类方的描述，经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斗争，当时的大总统以炸毁人马星为威胁，终于让智械意识到物理毁灭人类同样是毁灭自己，于是，双方签订停战协议。并且，智械在未来百年，陆续转移至太空据点。把千疮百孔的人马星留给了人类。
梦里的“相南里”开始工作，周围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剩下全都是机器人同事。
实验室并不昏暗，随时都开着灯。
工作台附近还有好几台显示屏，连接着不同的工作系统。同步着实验进度。
相南里低头，用纸和笔进行着运算，时不时咳嗽一两声。V每隔6小时，就会端来一份黏糊糊的人饲料。里面的主要成分是米糊和肉糊，添加人体所需的营养补充剂。还有一些盐和糖。
味道应该算不上好吃。因为相南里几乎每次都是皱着眉吃下的。他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不代表没有正常的味觉。
吃完饭，相南里打开新闻网站，里面正在播放录像。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套很有质感的黑色西装。她明显化过妆，口红是玫红色。正在接受世界各地媒体的采访。
并不是媒体喜闻乐见的疯女人；她冷静、仪态端庄，看得出来受过良好教育。
相南里的眼皮子骤然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母亲。
相南里从7岁开始就读寄宿学校，所以和自己父母不太熟。8岁那年圣诞节，他一个人留在宿舍，老师开车送他回家。相南里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打电话才知道他们已经搬家。
17岁，父亲去世。同样病重的奶奶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叹息一声，叫来律师分好遗产。
相南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但他却是相南里最喜欢的亲人。因为她的眼神在告诉相南里，她爱他。
不像妈妈。
录像里的女人开始讲话，英文：“从血缘关系上，相南里是我的儿子。但我想，有些事实我必须公布……”
这段录像，相南里很熟悉，甚至能背诵出后面的句子。这件事发生前，洛阳就想花钱让她闭嘴，她拒绝了；发生后，永生科技的股价吃了两个跌停。
“他是实验室产物，并且是失败品。胚胎6个月的时候，因为检测出基因缺陷，我在医院进行引产。但从我体内取出来的胚胎并没有死，像一只粉红色的海马。出于母爱，我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杀死它……它在培养皿中长大。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怪物……外星人……都有可能，但绝对不是人类。在它6个月的时候，我因为忍受不了精神污染，试图杀死它。我想过掐死它，用过刀、枪还有水和火；然而每次到夜晚，它都会复活！”
“它拥有很强的学习和拟态能力。直到现在，它从外表上看，已经和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他今年已经37岁了——和27岁时有任何区别吗？你们解剖它，它绝对、绝对不正常！”
女人的语气越来越快，表情也出现非比寻常的愤怒和惊慌。台下的记者也是无比错愕。
事情是在半个月前开始发酵的，Jennifer女士在网上发布推文，说相南里不愿意为癌症的母亲支付医药费。
相南里没有公开的社交平台账号，但永生科技现任ceo洛阳给出了回应，表示对方不仅索要癌症医药费，而且要求相南里为她填补3.7亿美金的财务窟窿——大概从十年前开始，她被曝光是相南里母亲的那一刻，身边就围绕着无数商业骗子。
赌博只是最低级的形式，最吃人的是包装得很好的金融骗局与商业投资。Jennifer有一些理智，但不多。她在人生最后十几年里，过上了外祖母嘴里曾经描述过的贵族小姐的生活。有数不清的钱可供挥霍，还有比自己年轻好几十岁的情夫。
洛阳已经给她填过好几次窟窿；甚至想过要不要把Jennifer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总之，他拒绝支付这笔费用。
于是，Jennifer说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全平台直播。
嗯，股价暴跌是因为创始人有一位精神不正常的癌症母亲；而神经病和癌症，都可能会遗传。
最重要的是，事情闹这么大，说明永生科技公关有问题，事情不够体面。
事实上，就是这次新闻发布会的一周后，相南里检查出胃癌。
……
新闻画面也在此时切换成主持人严肃的脸：“永生科技郑重声明，相南里先生在新历之前，已因癌症逝世，其遗体一直妥善保存在永生科技科研园区内。新历100年，曾有不法分子盗取遗体，并克隆出目前在地表活动的这一个‘相南里’。该个体与永生科技无任何关联，特此提醒公众切勿受其言论误导。
“更值得警惕的是，百年之前，相南里生母Jennifer.Wang的公开声明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据查，相南里利用自身异常的身体组织作为原料，制造出性质恶劣的生物材料。
“此外，相南里还与地表极端组织勾结，组建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已有约30万人联士兵因此丧生。”
“近日，人联大总统正式发对相南里的通缉令。其主要罪名有：窃取企业机密、援助邪/教、反人类生化实验……总计27条。”
前面的新闻还是相南里已知的、有准备的部分，那后面这段新闻，就是干脆利落的精神攻击。
相南里毫无防备。心理素质再好，看到这里也不由得瞳孔地震。
反人类？我吗？
但新闻嘛，这玩意比历史记录还不可靠，尤其是政治新闻；新闻里还说他不是人呢！
梦里这个“相南里”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又给自己扎了一针。24小时不到，他起码给自己扎了5针。
小V顺着书桌一路往上爬，像个蠕动的大轮盘。
它把相南里吃完的空盘子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V的内部有少量的储存空间，大概一个单人电饭煲的尺寸。实验室里有专门的家务机器人，但V喜欢亲力亲为。
小V把电子眼从屏幕旋转到相南里的方向：“主人，该睡觉了。”
它并不是想催相南里睡觉，只是觉得相南里需要干点什么，打破现在的状态。
有时候，V会故意摔倒，或者装作系统故障，让相南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它是一台很有心机的小机器人。
大多时候，相南里会配合。
V叫来电子轮椅，推着相南里往休息室走去。它的心情似乎不错，来回转着圈。
相南里睡觉的地方很窄。如果有危险，这个小房间可以在瞬间变成一个坚固的安全屋。主要用途是防止相南里在睡着时遭遇袭击。
V看着他躺下，然后去储物间拿来一张一次性面巾。它用C形状的手部结构握紧面巾，打湿，不太熟练地给相南里擦脸。
竟然还是温水。
躺在床上的相南里睁开眼，瞥了一眼床头的小机器人，表情有些许变化，先是愤怒，然后是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转身，面朝着铁皮墙壁：“Alpha，滚出去。”
小机器人不动了。
“离开……V的身体。”相南里说话很虚弱，“它硬件不好。装不下你。我没有精力和时间再造一个。”
多半是Alpha在和Apostle联系时，偷偷在小V的系统里植入了木马。让自己能在V的体内异地登录。
小机器人用沉默作为回应。
隔了一会，它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大大的：？
V左右摇头，似乎在找什么，无果。
它凑过来，用水管一样的胳膊碰了碰相南里的手：“晚安，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Alpha：因太智能被相南里发现偷偷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