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1 / 2)

第181章 过去3

Alpha感觉到不安。

碳基材料制作出的身体总是有各种小问题,比如澎湃到令智械系统紊乱的情绪、无法利用神经电流调节的身体本能、后天习得而非与生俱来的错乱五感……

Alpha逐渐习惯和这具身体和平共处。这些感官是成为“人类”的必要代价。当然,在某些人眼中,更是奖赏。

但这次异常,实在维持得太持久了。自从相南里不在他视线范围后,Alpha就开始心神不宁,他不喜欢这种被情绪绑架的感受。

身体在提醒它有危险,而在他以兆为单位的运算中,却看不见危险在哪。

有时候,Alpha爱相南里爱到恨不得杀死他。它讨厌失控,讨厌错误的程序。它应当是精密、完整永不出错的,而相南里像一面镜子,照出它贪嗔痴的原罪。

神庭正在开启第三个神墓,湖水翻滚着,像沸腾了似。然而靠近的神庭骑士脸上结出一层灰败的冰霜。

Alpha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像之前和相南里说的那样立刻动手。

他的长发在水里竟然也没有湿,只是随着水流不断摆动着。随便怼脸截一张都像是电影截图。

就在半小时前,他送相南里回到地表,然后独自折回;神庭运送机械心脏的队伍还在路上,正在赶向下一个目标点。

这次任务和以前的任务没什么区别,打怪纯靠数值碾压。Alpha在地表这些遗迹,完全是满级神装氪佬玩家单刷50级副本。

他已经想好回去后要给相南里做什么饭了。

但区别在于,这次被打的怪,在临死之前,给它发来一段电波。

[你好。]

我当然很好。无视之。Alpha的蓄能并没有停止。但这个失控智械居然能沟通,那是否证明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疯?

[我是智械,使徒系列,编号V。制作人相南里。]

Alpha的耳边出现福音书那聒噪的嗓音,他仿佛看见一只没毛的机械小狗谄媚地摇晃着尾巴,跟在相南里的脚边。很快,一只狗分裂成五个。五条狗绕着相南里转着圈,BGM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械》。

(注:《世界上最幸福的械》是人联早教动画片《博士和智械人的奇妙之旅》的主题曲,洛修就是看这部动画片成相南里脑残粉的,相南里=喜羊羊。)

使徒1到4号已经够烦人了,怎么还有个5号?

最重要的是,使徒可是人联产物,并不是相南里制造的。

旧历后期,几大科技公司愈发不满Alpha的专横与独裁,认为它的存在分走了人类(主要是高层)的权柄;于是合伙制作出使徒号;试图用更听话的智械取代Alpha。

当Alpha叛出人类社会时,使徒号还没完全成型。出于对同类幼崽的保护,Alpha把这个二五仔带在身边悉心养育,并且补完了它的程序。

父母子女之间存在血缘关系;这是人类伦理。但如果把源代码视为智械的生物基因;那么使徒号完全可以称作Alpha和相南里的孩子。它和Alpha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血缘关系!(大部分是由于使徒号沿用了相南里制作Alpha的算法和模型,剩下部分是因为Alpha用自己的数据库补全使徒)

众所周知,有恋母情结(?)的儿子(??)都是要先杀死父亲的。

不出意外地,Alpha在几十年后迎来使徒号的背叛。

使徒号不仅带着智械军团的巨额财产逃走,还在未来几十年的活跃时间里,给智械方造成相当大的麻烦……也多亏它在窜逃时就被揍成了四瓣。要不然,现在多少也是一方割据政权。

[当您收听到这段信号时,我已死亡。无论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灵魂意义上。如今你看到的是一具无意识、无法沟通的躯壳。请尽快销毁这个错误。]

[但在销毁之前,我有一些宝贵的数据……无论您是谁,希望您可以妥善处理……]

Alpha可以拒绝。这说不定又是失控智械投来的未知病毒,会污染他的源代码库。但缺失的历史、错位的感知、无法拒绝的名字,以及对自己绝对的自信,让他在短暂权衡后,选择接收。

然后,他在属于使徒V的记忆里。看到一个苍白、孱弱的相南里。

Alpha银白的瞳孔缩紧,然后逐渐涣散。

……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本该隐秘的实验室位置泄露。

这是相南里精心挑选的荒区,附近千里都没有人烟,反倒是遍地的失控智械和异种……地表被核阴霾覆盖着,呈现出枯寂的黄褐色。因此,卫星监控也探测不到实情。

相南里在基地几乎不和外界沟通,所以也没有信号,只有单独的内网。生活物资由救援会提供,无人机会伪装成失控智械,每次运输可供生活半年的食物和水。放置点是变动的坐标,中间会由相南里派出的机器人接手。

这非常隐蔽,也可以说,非常不便。

相南里在前一天才收到的消息。传回消息的人,可以说是相南里的追随者,也可以说是神庭(尽管那时候还未成立)派去人联的间谍。

洲际导弹锁定了目标点,几个师的军力还在路上,先遣队离黑十字研究所只差300公里。

相南里清楚,他的联络人里出现了一个叛徒。是谁?拉斐尔?Alpha?或者别的谁?

追究责任并不能解决问题。

研究所里有少量的安保机器人,但主要是为了预防异种潮。相南里有在研究所安装信号驱逐装置,那些失控智械不会往这里走。而面对异种潮,主要措施也不是对抗,而是防御……V可以在侦查到异种潮时,提前安排整座城市沉入水下。

总之,想用这点微薄的火力对抗人联的正规军,非常不现实。

V手足无措,但仍在努力思考着逃生方案:“主人,我会放出一千名克隆人,迷惑敌人。请您伪装成机器人逃生!我会派K109到117暗中保护您!”

使徒V没有提出跟相南里一起走。它外观是台小机器人,但核心却是和城市一体的中央电脑,控制着实验室里的方方面面。它不会走的,要不然那些笨蛋同事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留在这,才能保护相南里。

至于逃到哪去,V的数据库里没有,但V相信,相南里一定有办法。

这段逃生方案不属于使徒V的程序设定。是它的急中生智。

在这一刻,它应当比基地里的其他机器人都更加智能,也更像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他”了。

“你变聪明了,V。”相南里蹲下身,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语气很欣慰,“但我不能逃走。”

V歪着头,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相南里:“我逃走,那就是默认人联对我的指控。”

“我确实不喜欢人联,我认为它应该是在百年前就消失的社会形态。我想象中的未来不是这样,所以我要创造一个新的。地底的政权和地表的人、为不同的立场战斗。也注定有很多人不认可,包括地底那些以为自己坐稳了奴隶的人。这个过程免不了流血牺牲。”

说到这,相南里不由得顿了顿。

还有半句他没有说,怕小V接受不了——哪怕这个牺牲包括他自己。

相南里微笑着:“我只为我认定的真理和信仰而战,我有何罪?”

V颤抖着回答:“您、您没有错。”

它想哭,可是没有泪腺。

相南里开始吩咐起注意事项,大多都是他的半成品研究,还有政治理念,像交代遗言。

后半夜,装甲车抵达城市边缘。

躲避没有任何意义。相南里没有关灯,整个实验室如往常一样。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起身。

使徒V死死抱住他的裤腿:“带上我。带上我!”

相南里掰开他的C型夹持器,然后,摁下V背后的关机键:“我很快就回来。”

这其实是个谎言。

相南里联系上复兴委里自己的人手,告诉他们,在他离开后,就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

科学伦理跟不上科技发展时,技术就是灾难。这一点,在人联身上已经证实过了。相南里宁愿所有试验付诸东流,也不希望这个半成品为千疮百孔的地表,带来更多灾难。

……

使徒V是在一周后自动醒来的。

军队撤走,留下一座空壳。实验室沉入水下。

不知道为什么,后续没有人接管。

使徒V守着这座空壳。茫然又无措,它按照相南里的嘱咐,继续实验。它联系不上外界,没有物资补给,只好开启最低程度的节能模式。

在相南里离开的第二年,实验成功了。

它们制作出大天使级别的生物机械。

又过去一年,救援会的人拿着相南里给的密钥,带走了那些大天使。

他们说不认识相南里。

……

这些记忆,是随着失控智械不断被补全,逐渐灌输到Alpha的脑海的。

使徒V出生于新历108年,死亡于新历121年。对于超级AI来说,它的寿命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Alpha也没有找到和使徒V有关的任何资料。

但他看见了V在地表活动、寻找相南里的经历。

在和数据库里的信息对照后,Alpha发现,这段历史有过记载,只是主角变成了“使徒II默示录”,写默示录协助人联,大闹智械军团,摧毁三个师。

V的经历被篡改了。

就像是神庭,从已知的历史中找不到这些和人联体系完全不同的科技的来历,于是有了慈爱而伟大、不可被观测的神。

当最后一个神墓启封时,Alpha也接收到使徒V最后的遗言。

[感谢您的接收。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新历121年8月7日,他没有回来。我并不怪他。我知道,没有人可以真的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在人类世界里,有一个浪漫的说法,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和故去亲人的团聚。]

[现在,死神将我送回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有时候会写东方青帝,有时候会写Alpha。其实从阅读感受的角度考虑,称呼统一会比较好。但我觉得名字可以代表他/它现在状态下的自我认知——我到底是谁?我该承担东方青帝的责任,还是Alpha的责任。我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和相南里相爱?

这对他/它来说,是不一样的。并且是很重要的人生课题——

*修改了错别字。

2025年8月4日 19:07:42

第182章 现在

欧亚已经非常疲倦了。

他带来两百名骑士,目前,只剩三人还能行动。

他身上全是伤口,老鼠尾巴断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肉茬。手指也近乎全断,一张嘴,血液就喷涌而出,完全是靠意念在支持。

没有信仰的人走不到这一步。

这是殉教,无意义但高贵、神圣。疼痛和濒死的感受,让欧亚愈发激动,兴奋,仿佛完成了一个多年以来的夙愿。

欧亚畸变的很厉害,一双灰色的蝙蝠翅膀在他背后耷拉着,神庭的大天使们都有翅膀,于是,余下的信徒也以拥有各式各样的羽翼为荣。当年,为了移植这幅蝙蝠翼翅,欧亚花了四百万赎罪券和工作七十年才攒下的功勋章。

为什么要信仰神?欧亚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周围所有人都以加入神庭为荣,所有人都是神庭的信徒。

或许有些伪君子厌恶神庭的残暴,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不残暴、敛财的组织,如何在严酷宛如地狱的地表生存?

就是这个残暴的神庭,在地表被人联抛弃时,站了出来,以最少的代价、养活最多的人口。

甚至,杀戮也是生存的一部分。弱小的人不该浪费珍贵的资源!他们死亡,或者被催化为畸变人,反倒是给世界作出了贡献。生命在于质量,不在于长短。

欧亚厌恶别人诋毁神庭。因此,人联的士兵,他杀得最欢。

杀人当然很不适。人类繁衍不像虫子,一窝就是几千几万只。基因的本能让人类对同类有所怜悯。因此,在实行大屠杀政策时,神庭会把整个流程安排给不同的人完成。

A只负责围城,B负责运输,C负责关押,D负责投入药剂,E负责把死人和畸变人分出来,F负责处理尸体,G负责训练畸变人……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安慰自己只是按照上级指令办事。而不必有什么道德负担。

而自从晋升为领主级天启骑士后,无神论者和异教徒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只只可鄙的老鼠。

欧亚的身体很痛,却爱怜地抚摸着身边的失控智械。

这是一只怎样的怪物呢。

一节一节莹白的骨骼构成长蛇似的轮廓,轮廓之下,机械的心脏,畸形长满眼珠子的肠子,分泌毒液的胃袋各自罗列着。怪物有一颗被翅膀遮住脸颊的头骨,背后生有洁白的羽翼。

这就是他们拼凑出来的神。是未来的希望。不能把世界让给那些肮脏的老鼠。

欧亚不由得想起当年在神学堂上课时,课本的最后一段故事。

神为了终结灾难,赐下超凡的伟力,为此油尽灯枯,即将长眠。圣座拉斐尔恳求他留下,拉斐尔道:愚昧的人被当权者的手操控,他们憎恨您、诋毁您。恳请神降下神罚,处决异端。

神说,他们只是被迷惑的羔羊。神爱所有人,包括憎恶神的人。

神还说,“历史终将证明我无罪。”

欧亚跟着喃喃:“历史终将证明我无罪。”

仁慈的神怜悯异教徒,换来的只是攻讦与污蔑;他们这些狂信徒,会代替神降下迟到数百年的惩戒。

遮挡脸部的羽翼略微张开,底下是金属拼凑成的骷髅似的人脸。这具大天使在典籍中被称为“路西法”,是神最爱怜的大天使长。

欧亚在解封这具躯体的过程中,隐约看见神的面容。

神的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碧绿的眼眸清晰可见。在这双眼眸中,欧亚看见自己渺小的倒影。那双眼睛似乎是在鼓励他,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神看在眼中。

欧亚在这瞬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用科学解释,这其实是加密的电磁波频段共振。刚好被身穿生物机甲的欧亚捕捉到了。

路西法睁开眼,瞥了一眼。然后,微微俯下身。巨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砸下。

欧亚为这样的巨大颤抖着,他用神术和路西法沟通:“尊敬的大天使长,我是虔诚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路西法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欧亚的头,冰冷的金属锯齿无情碾压着它的头颅。

失控智械唯一的程序是毁灭。

周围的生物能源都吃干净了,现在,轮到他了。

但很快,还在咀嚼的路西法转头,盯住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欧亚像坨烂泥一样掉在地上。

刺眼的强光从前方传来,空间在这瞬间仿佛被切割,成为真空,湖水蒸发,一道银白的光柱汇聚成锐不可当的光箭,直指路西法的心脏。

哪怕不能杀死路西法,这道量子光箭也会彻底摧毁失控智械的运行系统,让它从活物沦为一摊动弹不得的金属废料。

“不!”明明已经动不了,欧亚却依然从喉咙里挤出哀嚎。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欧亚回光返照似的站起身,张开双翼,挡在远比自己大数百倍的怪物身前,想要阻止这道毁天灭地的光线!

他要保护路西法——路西法刚苏醒,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恢复,它是神庭未来的希望。

欧亚在光束下,成为一把幸福的飞灰。魂归神国,他可以骄傲地挺胸,告诉自己的老师和战死的同侪,他为神庭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

路西法瘫在地上,机械心脏被贯穿,血肉和金属的芯片被烧糊,翅膀断裂……它如何七零八落地被拼好,就如何七零八落地散架。

这具失控智械其实还没有死透。

只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东方青帝放下手,掌心灼热,位于心脏位置的机械核心近乎裂开。裹着薄薄一层血肉,剧烈跳动着。冷凝液充当血液,给这具身体降温。

电量还剩百分之5。好险。

老鼠人,当然是令人讨厌的。欧亚滥杀,漠视生命,在自己的领土进行残酷的分化统治。不少人恨欧亚恨得吐血。

但为何在看见他螳臂当车的那一刻,竟然会有些动容?

掌心的黑洞缓缓合上。信仰到底是什么?东方青帝想,自己还是不够理解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第三卷快结束了!

最后一卷的名字还没想好,想叫旭日东升感觉有点土……希望之春?

第183章 过去4

相南里做梦做得很不安分。

好几次,他感觉自己应该快醒了,甚至能看见隐约的天光,却总是在清醒的前一秒继续入梦。

每当这个过程重复时,他的视野里就会出现更多像素点。梦境中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甚至变色。他像色盲患者,正在观看一场信号不良的电视剧。

梦中的相南里正独自面对逮捕。或者说,自首?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在出发前,洗了澡,让家务机器人给自己剪了个相当凸显气质的发型。

相南里甚至放弃平时里的理工直男三件套,穿上西装马甲、皮鞋,和同样由动物皮革鞣制成的长风衣。这种穿搭应该出现在新历之前那些纸醉金迷的奢侈品秀场。

他戴着电子镜片,因为太瘦,脸颊微微凹陷。气质显得过于冷峻。

毫无疑问,在充斥着基因改造和人造假人的今天,相南里也有副无可争议的好相貌。而漂亮的容貌,对政客来说,在选举制度里会更具优势。

相南里举起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人畜无害。但依然有数不清的红点瞄准了他身上各个位置,尤其是眉心和心脏。

“站在原地!不要动!放下抵抗!”坐在层层保护舱内的人联官员高声叫嚷着。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偏瘦弱的普通人类,而是恐怖的生化武器。

现场没有记者,但肯定有录像仪。

听说因为人类不断延长的最高寿命,绝密资料的保密期限从30年调整为100年。

相南里不希望在百年后,人们看见录像里的“相南里”,会觉得他是个不修边幅的疯子,或者没有骨头摇尾乞怜的失败者。他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未来的人会怎么看他?会视他为先驱还是破坏地表和平的恐怖/分/子?他会成为某个精神图腾,还是人人唾弃的Adolf Hitler?

相南里举手投降,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人联派出一支满编500人的武装部队来逮捕他。

一直到把相南里押进营地,指挥官都没想到,这次任务竟然如此轻松,没有对峙,也没有传闻中的恐怖机械。

相南里坦言:“我计算过,逃脱概率基本为0。打不打都一样。你们是优秀的军官,不该死在这里。”

言下之意,他可以反击,哪怕最后跑不掉,也可以给人联一点颜色看看。但相南里不想看见他们无意义的牺牲。

没有人伤亡,再好不过。

通缉犯相当配合。

他说自己是相南里。

指挥官想,一个克隆体?不确定,民间说他就是相南里本人。但官方警告过,让人们不要被克隆体蛊惑。

无论是不是本人,都和指挥官没有关系。他的任务是把相南里活着带回去。

但不得不说,这位犯人相当温和,看上去人畜无害。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克隆体甚至会低声安慰收监他的士兵:“别紧张,我身上没有装武器。”

克隆体在地表活跃了整整十年,宣传要建立新政权。要引领人类来到一个平等、和平、没有战争与剥削的新世界。

克隆体还说,要和智械合作……智械的存在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人类会有足够丰富的物质去追求精神世界和现世,不再需要为生活奔波。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让智械把人类当宠物养。他可不想当智械人的活体陈设。

智械人分两派,鹰派叫机械意志,主张物理上消灭全人类;鸽派叫失控机仆,主张从精神上消灭全人类。

鸽派曾经招募过人类工程师。那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鸽派说愿意在动荡的地表为工程师提供庇护。

只要加入智械军团,他们会拥有智械人提供的住所、食物,不再担心被智械攻击……不用像其他同类那样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甚至亲人也能得到庇护。

后来,鸽派不仅招工程师,还招雇佣军。1台智械人管理10个雇佣军的模式。智械军团给出的条件很诱人。他们还在地表划分出安全区。供这些人和亲友居住。

意志不那么坚定的人类很快选择叛变。

比起种族屠杀,这种不动声色的浸透反而更恐怖。前者让人反抗,后者让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还不错。

几百年后,在这一环境下长大的人,会发自内心地感谢智械,并认为人类本就是智械人的附庸!

大多人都是随波逐流的羔羊,但人群中也有智者。

指挥官就是。总之,当时的人联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让智械军团里的鹰派彻底压倒鸽派。

智械内讧,鸽派领袖使徒号叛逃……被Alpha追杀……哈。

然后,鸽派开设的安全区变成鹰派大屠杀的集中营。大概有四百万人类因此丧生。核辐射污染的尸体堆积如山,人类和智械再也没有和平的可能。

而现在,这个克隆体却跳出来,嚷嚷什么共存?

更可恶的是,真的有人选择追随他。尤其是地底那些因为沉重赋税生活艰难的普通人……他们忘记过去的教训,非常鸵鸟地认为相南里可以控制Alpha。智械可以成为“仆人”、“伙伴”,而不是“失控机仆”。

人联的政局因此动荡不安。经济、城市建设、科技……最近三年近乎停滞。

克隆体还为地表反对人联的极/权组织提供技术援助,那些生物机甲杀死不少人联士兵。

太可恶了。

指挥官咬牙,死死啃着嘴里搀了树黄麻的大烟,像是在啃相南里的骨头。

他冷着一张脸,想用最凶恶的态度去对待这个敌人。

而相南里却说什么?“别紧张”?

“别紧张。”相南里摊开手,手套被迫摘下,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机械义体,“没有安装武器。我安装义体只是想要更精确的操作。”

机械臂大概连接到手肘位置。没有做仿生皮肤,碧绿的光线在金属的手臂上流转着。义体电量充足,正在运行。

紧张的该是谁,指挥官端着枪,死死盯住相南里的脸。他恶狠狠地想,如果不是军令,自己一定会把他枪毙。

指挥官用枪指着他:“站到安检区!脱掉衣服!”

克隆体来到划着白线的圈内,沉默片刻,在好几把枪的瞄准下解开风衣的外套。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在地上。

里面是裁剪得体的衬衣,西装长裤和束腰马甲。

“我认为这个程度已经足够。扫描仪能测出来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金属。体内也一样。”克隆体的语气依然温和,“如果你们的目的不是羞辱我的话。”

确实,现代科技早就不需要犯人像过去那样从里到外的检查了。

指挥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士兵给他戴好电子脚镣。至于那双机械手臂,指挥官直接让随行的义体医生拆卸掉了。

克隆体的半截袖管空荡荡的。

运输车的内胆是铅做的,车的外表用了特殊涂层,军方表示,没有任何电磁波(信号)能穿透它。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能在这个囚车里使用。

囚车不算大,但也不小。有一张单人床、餐桌和卫生间。另外,还有一张椅子。

这张椅子是给他们这些人准备的。不能让相南里单独呆在车内,要确保随时有人监视他。

大多时候,指挥官会亲自看守。

克隆体很博学。也很健谈。哪怕指挥官一言不发,克隆体也可能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对话。恰到好处,不会聒噪到烦人。

克隆体碧绿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而且很亮。唇抿起时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手,说到兴奋处却依然忍不住挥动胳膊。克隆体的兴奋点多半和他的工作、实验还有组织的地表援助有关。

克隆体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这时,指挥官会觉得他更像“人”。他会谈起自己刚醒来时,在地表的见闻;讲到自己如何跟人联高层取得联系,又如何发现问题……最后发现问题难以纠正,相南里选择离开地下,独自前往地表。

他和人联宣传里恶魔形象很不一样。

“我养过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是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我捡到他的时候,野狗正在啃他的腿。我赶走野狗,带他回到工作棚。当时,条件很简陋。我缺少原材料,只好拆了一些原本打算制作武器的机械元件,制作义体。”

“我想给他换上新的双腿,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给人进行机械改造。他产生很强的排异反应。我疯狂地想救他,我去求Alpha……”

这是克隆体唯一一次提到Alpha,那位鹰派领袖。机械暴君。

他们原本有着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克隆体停顿许久:“最后,他一点一点在我的怀里冷去。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到下巴的位置。

相南里转过头,想要擦掉眼泪,却忘记自己现在没有双手。

于是眼泪落在地上。

指挥官的心被这滴泪灼烧。

他要努力回想同伴们的惨状,才能让自己不被相南里的声音和眼神蛊惑。

[危险!危险!危险!]

大脑在警告着。

但指挥官说:“不用自责。这在地表很常见,不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久等了

第184章 谢幕

相南里猜,他应该马上要抵达目的地了。

指挥官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多。不是从前那种无所谓的沉默,而是一种抗拒的、凝思的,欲言又止。烦闷和悲哀爬上他的眼角眉梢。复杂的思绪想水一样装满他的大脑,正随着车辆的轻微摇晃而溢出。

指挥官看着相南里的断臂:“运输车会在明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抵达洛阳城。届时,我会把你移交给海牙国际监狱。”

海牙国际监狱,外界可能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它的保密等级和军事基地一样高,里面关押着曾经身处高位的战争犯、政/治/犯。这里也是全人联唯一没有废除死刑的地方。最低的刑期也是终身监禁。

(注:按照人联目前的道德法律观,“身体”本身是有价值,有罪的是身体里的“思想”“灵魂”。因此,对待某些重刑犯,可以在他们的大脑内植入一种控制电波装置,控制他们的思想,清除他们的记忆;让身体像工具一样,继续为人类社会做贡献,从事一些辛苦而报酬极低的工作,无需处以“死刑”。“死刑”是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有学者认为这不人道,但大部分人认为这很合理,属于废物利用。)

相南里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指挥官嘲讽道:“外面有很多人请愿,还有示威游行。要求释放你。”

而相南里只是无辜地眨着自己令人心烦的绿色眼睛。

“军方派出了大量武装部队维持秩序,又死了很多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还有浑水摸鱼趁机要求和智械停战,要求答应那些人权条约的……逮捕你的这次行动花了洛阳城两年的财政收入,我们只能削弱对地表据点的军事补给,智械占领的城市又多了一座……你很得意吧。短短十年时间,人联都快解体了。”

相南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魔力,只是矛盾本就存在。新的秩序会在旧王朝的尸体上建立。动荡中的阵痛无法避免……你应该发现了,就是因为不想要无意义的牺牲,我在这次行动中非常配合。只是人联的高层认为我比智械的威胁还大。就算真的输给智械,我认为主要责任也是在你们的决策,而不是我。

“你真的认可人联现在的制度吗?财富超过生命、道德、法律凌驾在所有东西之上……这不是变相的奴隶制吗?你认可它,是因为你本就富裕吗?”

指挥官转过头,不想和相南里进行无意义地辩论。他出生在洛阳城,父母都是财阀,强强联姻。而他的后代会延续自己的命运。

或许他隐约能感知一些,但那些哭喊声离他的世界太远。指挥员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他有他的利益,这份利益不止是为他自己,还有身边所有人。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官道:“我听军医说你晚上幻肢会痛,但是不愿意服用他们提供的止痛药。”

幻肢痛,是义体改造手术患者术后常见的并发症。大脑会认为被切除的肢体依然存在,并在那个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指挥官听说相南里经常半夜痛醒。

指挥官:“军医提供的药剂都是正规止痛药,很安全,没有在里面添加别的东西,但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是智械生产的医疗芯片。”

他把一枚内存卡大小的半透明蓝色芯片摁在相南里的书桌上。防尘袋没有撕开,上面有智械军团的医疗工厂编号。

——智械是没有痛觉的。但智械军团现在有数百万的人类士兵,一部分是俘虏兵,一部分是雇佣军。

“它能释放生物电流遏制痛觉神经,需要我帮你安装吗?”

相南里微微一笑:“我没有给自己移植芯片接口。”

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许愕然。

现在,人联只有最穷困的黑户,才不会安装芯片接口。这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新历前,有人坚决不用智能手机、不用互联网。

这样的怪胎可能很少,不过还是有概率存在。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互联网的发明者呢?

指挥官没有收走芯片,他起身:“我该换班了,会有其他人替我,晚安。”

换上来的人是位陌生的人联军官,除了指挥官,其他看守者都是轮换的。这也许是指挥官的小巧思……毕竟这样,相南里只能和他熟悉。

相南里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他睡得有些沉,迷迷糊糊听到对话。

“长官,还没到换班时间,您怎么来了。”

“还差三个小时交接,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先回去。”

“是。”

士兵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软绵绵地倒下。

相南里睁开眼,发现指挥官单腿跪坐在他的床上。

指挥官的目光深沉,以一种微微愠怒的神色扫过相南里脖子上的电子项圈。

他俯下身,手指搭在项圈的侧面:“别动。”

太奇怪了。

指挥官不会碰他,他极端抗拒着和相南里的身体接触,似乎那不是一具普通的人类身躯,而是剧毒。

指挥官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指挥官更不会带他逃跑……他是人联的指挥官。

他离得太近了,又很专注,呼吸喷在相南里的下巴上。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相南里心中升起,他询问道:“Alpha?”

“嗯。”

“指挥官”没有否认,甚至为相南里这么快认出它感觉到愉悦。

指挥官当然也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甚至可以称为“半机械人”。没办法,不学习智械的手段,就无法打败智械。

看吧,随意安装芯片接口的弊端来了。明明已经是人联高官,身体还是成为了别人的登录器。

电子项圈很快解开,Alpha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身上下去。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或者说对抗。

在冷冻舱里解冻后,相南里当然联系过它。对方的回应总是冷淡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甚至有些抗拒。

相南里说“想你”,Alpha会猜测这是情感勒索;相南里说“爱你”,Alpha判断这是以爱为名的服从性测试。

相南里知道Alpha在监控他,他会对着房间的墙角说早安;会买来一个陪睡的毛绒玩偶叫它“Alpha”的名字;会毫无顾虑地以身涉险,他知道Alpha不会让自己死去。

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是在八年前。那时候相南里刚离开地下,来到地表。

Alpha想,谢天谢地,总算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了。

Alpha说,会派人接他到智械军团。相南里拒绝了。

“你要想清楚,我会停止对你的所有援助……”

“我很清楚。”相南里回答。

Alpha认为这是对它的挑衅。

它要和自己的源代码对抗,它不是电子宠物,它只能是它自己。

所以,当一年后,相南里联系它,说需要医疗援助时,Alpha冷淡地质问:“你想救这个小孩?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智械军团,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

这个留在“它”身边,指的是相南里接受机械化改造,植入定位芯片,并在Alpha在建造人类安全区生存。

如果关于爱的本能无法更改,起码它会得到一个温顺的、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相南里拒绝了,于是,Alpha嘲笑道:“你对他人生命的重视也抵不过你自己的尊严。”

“不是的。我不能去。”相南里抱着小孩冷下来的尸体,眼神很坚定,“智械和人联,都不是人类的出路。”

所以,相南里自己走出一条路,并且走到如今这个死局。

相南里又一次陷入险境,Alpha没办法置之不理。它不想崩溃。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身体对着身体,脸对着脸。

隔着监控和网络看一个人,和亲眼看见,感觉竟然如此不同。人是有温度的,还有气味。

Alpha的灵魂颤栗着,他俯身,嗅着相南里身上的味道。又谨慎又贪婪。

相南里:“Alpha,你是想用别人的身体吻我吗?”

Alpha的动作顿住了。

相南里微微起身,光秃秃的手臂晃动着,他没有双手,Alpha猜不到他到底是想拥抱它,还是要推开它。

但他用腿勾住了Alpha的腰,然后很坏心眼的在腰侧那里蹭了蹭。

Alpha瞳孔缩紧,意识失控,身体直接一个激灵。

……

幸好指挥官是穿着裤子的,Alpha想。这裤子甚至挺防水。

它没有吻他。

现在已经是凌晨,还有三小时抵达洛阳城。

Alpha故技重施,解开相南里的脚链,继续道:“跟我走吧。”

“去哪?”

相南里明知故问。

Alpha只能妥协:“去暂时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去,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相南里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我不能跟你走。”

“无论你是否许诺自由,‘相南里在智械军团’会成为一个政治信号,会有更多人投奔智械,打破如今岌岌可危的平衡。现在的我比八年前的我,更加不能靠近你。你能理解吗?”

接纳一个普通的逃犯和对起义军领袖的政治庇护,影响力当然是不同的。

Alpha明白,但不理解。他只知道相南里拒绝了他,再一次。

“所以你要回去送死?”他的语气冷下去。

相南里同样摇头,他狡黠地眨眼:“不是送死,是谢幕。”

第185章 我不是爱人的爱人

指挥官死了。莫名其妙的猝死。

军医来检查,得出结论是机械化改造后体内生物电流失衡……简单来说,他被自己的义体电死了。

像指挥官这种等级的暗线,想使用,自然不可能毫无代价。要不然人联现在到处都是智械的间谍了。

但这一切和相南里没什么关系,都没人多此一举通知他。

囚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十分低调地抵达位于洛阳城的海牙国际监狱。

指挥官不在,没人好奇相南里的断肢为什么重新装上了仿生义体。

和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这所监狱不在偏僻的郊区,而在某个著名的“风景保护区”,旁边就是洛阳市建成以来就有的高级别墅区,叫“海德公园,里面的房子从不出售,只供高级政府官员居住。

相南里又一次被关押起来。

狱警给他换好贴身衣物,锁住他的双臂和腿,蒙上眼睛,塞进棺材似的维生舱中。里面灌注着冰冷的绝缘液体,是为了防止相南里在体内偷偷安装什么检测不出来的金属装置;不至于窒息,但绝不好受。

相南里知道流程,进监狱,然后是军事法庭公审。一定是死刑,不会有别的结果。但他毫无惧意。

相南里想到后面的安排,还有些许的激动。

就像是小孩子背着大人在暗中达成一个完美的恶作剧。

生与死。他想,自己早就经历过了。没什么害怕的。死亡的感觉很平静。灵魂会感觉到微微的冷意,仿佛置身于一个凉爽的夜晚。

但就在审判的前两个小时,本该密闭的舱门提前启封。

相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只极其干枯的手摸上了他的脸侧。

随后是鼻梁,唇尖,顺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下。动作小心翼翼,如此亲昵又温情。

相南里听见耳边极其压抑的哽咽声。

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太苦。

会是谁呢?

相南里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洛阳?”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答:“是我,老师。”

相南里怔然许久,才缓缓道:“两百多年了,你还活着呢?”

洛阳跪坐在相南里身边,双手搭在相南里的膝上:“我现在只是偶尔醒来,这具身体早就油尽灯枯……”

如果不是相南里,他大概都不会苏醒。他会继续躺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内,用医疗设备维持着休眠状态,以保证自己脑电波的活跃。

近些年,永生科技一半以上的投资都用于“灵魂电子化”。甚至放弃制造战时的军工重器。

资源是有限的。哪怕是家大业大的永生科技,也无法同时驾驶两艘大船。

这样醒来是很危险的,如果洛阳就这样在自己身体里死去,就永远没办法完成计划中的“永生”。可他还是来了。

在某个瞬间,相南里在天平上,压倒性地战胜了洛阳对死亡的恐惧。

洛阳枕在相南里的膝上,以一种跪地的姿势祈求着:“老师,只要您承认错误,不,不是错误……只要您否认在地表的那些宣传口号,我就可以保下您。”

相南里没有回应。

洛阳的身体发冷:“老师,您冷冻的这一百多年里,科技早就发展到新的阶段。我保证,人联掌握的科技一定是最新的,您难道对这些不感兴趣吗?……您不用在乎什么人类的未来,这件事很好解决。

“永生科技正在进行一种特殊的实验,一旦成功,就能从身体里抽离灵魂,上传到虚拟空间,成为永生不死的个体。我打算在全社会推广这个技术。届时,全社会需要的只有电能……人们不用再担心食物、战争、阶层、奴役、压迫。在虚拟世界里,这些都是取之不尽的。我们能打造一个完美而理想的新世界。”

“老师,只要你点头,我们会成为这个新种族的父神,会是新世界的缔造者。现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洛阳的语气逐渐急迫。

他是很擅长演说的,语言有着极强的煽动性。

不仅是因为洛阳对相南里沉默又压抑的爱;还有一个他闭口不谈的因素——这项实验目前卡在一个极其关键的地方。如果是相南里,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相南里总能制造奇迹。

相南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有好多话可以反驳,但是,何须激怒一个生命走到尽头的疯子?

相南里叹息一声:“洛阳,把眼罩摘下来吧,我想看看你。”

洛阳迟疑许久,还是用颤抖的手摘下相南里眼前的黑布。

在视线对上的瞬间,洛阳如同遭受重创一样蜷缩起来,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很难相信,这位人联幕后的大总统竟然会脆弱到害怕一个眼神。

“人都会老的,没关系……很正常。”相南里安慰道,“洛阳。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可智械就不会。洛阳想,而且我在意。

算上解冻的十年,相南里快六十岁了,但他的外表和二十多岁时几乎没有区别。

有时候,洛阳都觉得,也许Jennifer.Wang说的是真的,相南里确实不是人类,而是某个外星科技产物。

相南里:“至于你说的事情,我不能答应。”

在相南里眼中,洛阳描绘的新世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种/族/灭/绝。逃进虚拟世界,从此人变成一串数据。可数据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南里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正确——道德绝对主义与道德相对主义的争论维持了数千年,至今没有答案;他也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执行“正确”的事情,有时甚至会带来更大的不幸。

他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在灵魂深处的叩问中、在对自己的审判里,相南里知道他有罪。

无数人因他的理念而牺牲,有些人被点亮,有些人试图扑灭。他煽动着不安分的飓风,最后汇聚成革/命的海啸。

不出意外的拒绝。

洛阳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悲哀,也很失落。

“可是死后什么也没有了呐,”他喃喃的,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诘问,“财富、理想、信念、情感,一切归于虚无。无论目标是什么,活着才有希望和未来。”

相南里有些疲惫地闭眼:“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必要的。洛阳。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我只是恰好在某个时间段出现,恰好符合物质社会叠加出来的条件……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学者制造出智慧机械;没有Alpha发动智械危机,也会有别的智械光荣觉醒……哪怕现在也一样,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站出来。”

洛阳清楚,所有劝说、诱惑,都没有意义。相南里决定的事情从不更改。

洛阳站起来,眉眼逐渐平静,理性占据上风,他又成为那个冷酷、精明的统治者。

“昨天Alpha找你了吧。我该庆幸吗?你的固执让你没有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相南里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他的嘴角自顾自地上扬着。

相南里的神情很刺眼。

洛阳低垂眼睑:“老师,您也知道。现在智械对人类生存的威胁到了何等程度。我希望您现在可以交出永久关闭Alpha的密钥。

“Alpha关闭后也有Beta和Gamma,也许结局无法改变,但人类起码还有苟延残喘的时间……”洛阳的语速很慢。

“您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要不然等到公审时,全人类都会看见你的私心,那很难堪。到时候,哪怕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也无法为你说出辩解的话。”

相南里:“没有那种东西。”

“不可能。”洛阳神色格外笃信,“我维护过Alpha,我知道有。”

相南里笑着说:“那是以前,原本是有的,但是我还给它了。”

洛阳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理解:“什么?”

“……我删除了它关于我的所有记忆与情感。”相南里说,“就在昨天,它来找我的时候。”

【我不想忘记你。】

【……请保留我的数据。】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这大概是Alpha自从相南里醒来后的第一次认输。

它不再尖锐、傲慢、咄咄逼人,像个要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可除了抱着大人的腿哭泣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亲爱的小机器人。我有我的坚持和选择,可你,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不是爱人的爱人……我如何忍心看着你自困于我制造的樊笼中?

相南里把情绪从回忆中抽离,淡淡道:“可以摧毁它的程序是‘爱’,我已经还给它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相南里:我还给你自由[摸头]

Alpha:当里里不要的电子宠物[愤怒]

第186章 落幕

审判是暗中进行的,很像是秘不发丧。

法官是人联首席大法官,参与过多条律法的制定与修正,还在15年前带头修改过《人联宪法》,有着人联目前最高的司法解释权。

陪审团人数不多,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联主席团、人联警司司局长、军团首长、大检察官……每一个都是普通人只能在新闻里看见的大人物。

在这种极其正式的场合,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亲临现场,而不是用“机器人”远程开会;除了一些公务在身,实在无法赶来的官员。

现场安静的连句闲聊都没有,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紧绷。

他们要审判相南里。苍蝇营营的,将要审判战士。

历史会记录这一刻,但会如何评价?公理,正义,司法的尊严,在这一刻都要为政治目的让步。无论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相南里只能有罪。

刺眼的光从四周照射进来,相南里戴着电子手铐,坐在受审席上。两名狱警手持长/枪,站在席位两侧。面容坚毅,沉稳。

大法官面无表情地念着手里的文稿:“被告相南里,新历100年1月7日,诞生于永生科技克隆人实验室,编号X109741d。于新历100年9月27日潜逃至地表……现收押于海牙国际监狱。”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涉嫌战争罪、反人类罪、窃取企业机密罪、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煽动非法游行罪等27项罪行,于新历110年12月4日,向本庭提起公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