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领袖
传道书长得和相南里过于相似，又是从神庭那边过来的，没有暴露过智械的身份。
基地高层的人类十分震动，心底充满揣测——莫非，基地终于有太子了？！
相南里太忙，近些年因为丧偶（基地人单方面认为），十分有距离感。人们不好意思拿这种事打扰他。
于是纷纷前去骚扰传道书，和新来的那些十字军。（天启骑士团在加入基地后，更名为十字军团，军制不变，军团长为传道书<赛林>。）
十字军们身材高大，人均两米。头戴三角形的铁盔，从不摘下来，睡觉都是坐着靠墙睡。军纪严明，从不单独行动；说的还是古凡语，比凡语更难听懂，实在是难以接近。
相南里去它们营地看过。愕然地发现，两万多天启骑士里，有一半以上都是“机器人”。不是智械，因为没有拟人模块。
它们共同被传道书操控着，百分百的服从。
遇上其他人拐弯抹角的询问，传道书表现地十分内向，仿佛一个羞涩腼腆、不谙世事的少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说话十分有余韵。
像什么“我一直很仰慕相南里。”
“我在几年前就听说过基地的名字。”
“我的基因（代码）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相南里”。
福音书听得直翻白眼。
传道书的加入，给基地带来很多崭新的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大学图书馆里新增23.7万部电子书，都是网上想搜也搜不到的绝版！覆盖范围极其广泛。都是社科、艺术、理学；没有工科。
23.7万听起来很多，但相比于整条文明的长河，又显得过于渺小。
“电子书挺容易保存的。但是，”传道书对此也无可奈何，“一直有人想销毁它们。我已经给它们转移过6次图书馆了，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谁？”太暴殄天物了，竟然还要销毁。
传道书浅蓝接近于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当然是，不希望它保存下来的人。”
神庭的神座删改了许多，人联的清道夫也没有客气。甚至智械军团都曾经动手动脚。
尤其是“历史”这部分。废土上可没有考古学家，历史是客观的，但总有人想用对己方更有利的方式去阐述，争夺一些学术上的话语权。
譬如；人联的“撤离”和神庭的“抛弃”；人类的“智械危机”和智械的“光荣觉醒”。
相南里本来想把这些书免费上架的，但在传道书的建议下，还是修改成需要积分和公民权限才能购买的方式。
相南里喝着咖啡，坐在办公室里批注公文。
尽管这些文件多有机密，但他并没有让传道书回避。
“赛林”不仅是十字军的军长，在其他时间，还挤走原本属于安德鲁的位置，充当相南里的秘书长。
嗯，相南里有固定的秘书团队，基本维持在7人左右。一半来自大学生的毕业考核，一半来自体制内选调。
除了大秘二秘固定，其他人总是放在身边培育一到两年，就送到不同城市挂职历练。
也就是草创时期，才会有这样宽松的人才政策。
下岗的安德鲁又快活地回到研究所，给北辰和李斯特当家长和保姆。
“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被珍惜。我觉得应该削减基地的福利政策，”传道书翘着腿，以一种慵懒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还有，你有想好基地到底用什么制度了吗？”
相南里的眉头微微蹙起，很短暂。不是讨厌，而是下意识感觉到麻烦。
传道书：“很显然，现在的基地采取的是缺乏多元制衡的行政主导型体制，在一些人类学者的著作里又被叫作‘汲取型制度’；特点是可以通过集中且不受约束的行政力量主导资源分配、经济活动与社会治理。最终会服务于少数精英群体的利益。嗯……就我推导，基地最后会剩下的精英群体是极少数的人类天才，和大部分的智械。”
小6:[主人您好，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相南里暂时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想说什么能不能直说？你那23.7万部学术著作，我还没看完万分之一。”
“基地现在拥有极高的行政效率，修一条铁路只需要一周；建一座工厂只需要半年。因为当命令被下达时，基地里的一切资源都在为它服务；而基地本身是从0开始的，而外界的客观科技条件却是100，这代表基地很快就能依靠学习和模仿达到优等生的水平。所以，我们能看到一个强大的政权在草原上强势地崛起。欣欣向荣，似乎充满光明和希望。”
——就像是，当年的黑十字审判庭。
传道书的食指指向相南里：“而这一结果，其实高度依赖于你和你的理性。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加冕，但你就是这里的皇帝。”
相南里：“嗯，然后呢？”
传道书一板一眼地说道：“我认为，法治是人类社会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能靠最高权力的自我约束来完成。如果你不想当皇帝，我希望为基地正式修订法律，来限制目前的发展趋势。但如果你想当皇帝，我也有配套的措施和制度，帮你完成大一统和登基。”
他在恍惚间想起一件事。
类似的话，他其实在数百年前，对另一个人说过。
一开始，传道书就想得很清楚，神学只是为了短暂的过度。被放弃的地表居民是愤怒而绝望、痛苦的，信奉神能让悲惨的灵魂得到慰藉，地表的人也能因为“神”的共同引导而走向统一。
毕竟要给他们灌输“责任、理想、信仰”等崇高的概念，比直接说“神让你去建设家园”要困难得多。人总是这样，大脑喜欢拒绝思考以降低耗能，以及跟随统一的目标以放弃决策的痛苦。
而当传道书认为过渡完成，可以开始新一轮建设时，当权者的眼神闪烁着。
这时，传道书才发现，对方的衣袍已经比上一任神座华美。
拉斐尔一世是位优秀、杰出的领袖；为神庭和地表人的福利奉献了一生。他死的时候，举国同悲。传道书失去志同道合的伙伴，同样感觉到难过。
拉斐尔的遗体被炼入了那具叫做“拉斐尔”的生物机甲里。
但现在已经是拉斐尔三世。
他吞吞吐吐地说：“传道书，我认为神庭还没有到下一个阶段的社会基础，我们还非常孱弱。”
传道书看出了危机，只是属于“智械”的部分却依然在它身上生效着。它的底层代码告诉它，它的责任是辅佐，而不是用理性的自负去干涉人类。
他也曾最大努力地抗争过，可惜神庭这艘船太大，已经无法调头。
在发展到拉斐尔五世时，传道书心灰意冷地辞去神庭的内部职位，隐居在翡冷翠。直到现在。
带着几万人逃出来也很不容易的好吗！传道书压根就回不去了，回去也只有一个下场，被当成叛徒处决。
好在，相南里没有让他这场豪赌里赌输。
传道书遇到的是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
相南里抬头：“嗯，我一直有修订法律的打算，但是基地这方面的人才太少。最开始原始野蛮的状态已经不契合基地的发展。你愿意揽过这项工作那可是帮大忙了。传道书。”
传道书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从躺的姿势换成坐姿：“你就不怕我暗中夹带私货？”
“你能夹带什么私货？开除福音书公职吗？”相南里笑着反问，但这毕竟是非常郑重且严肃的议题，他很快坐直身体，“传道书。我会在下次集体会议上，以开会表决的形式，把修订宪法的权力赋予你。同时，也给你向全社会征集意见、召开二级会议的权力。”
“我很清楚，什么‘开万世太平’只是古代文人不切实际的幻想，社会是变化发展的，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议题。我有擅长的东西，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你提到的这些就是我不擅长的东西。你看这些文件。”
相南里举起手里的一沓纸。
又打开抽屉，里面还有一沓、又一沓。
“这tm比机械结构图难看太多了，你明白吗？这还是小6筛选过一轮的文件。”
“你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其实有想过。因为我觉得这很方便，如果要贯彻我的权力意志，没有比什么、什么……”他突然卡壳。
小6补充：[行政主导型体制。]
相南里：“要贯彻我的权力意志，没有什么比行政主导型体制更方便了。但就算开不了万世太平，我也想开三世、十世的太平。不能我一死，地表又开始分裂，然后回到过去老样子吧？那我奋斗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了？”
“所以，拜托你了，传道书。”
传道书心情复杂，有很多数据在它的后台激荡着。
数不清的1和0被拆分，又重构。
他说：“我会协助你的。”
传道书甚至在心里悄悄补充：我会做的比Alpha更好。
但他不该在相南里面前提起Alpha。
按理说，他该出去工作了。
但走到一半，传道书突然停顿，然后转身：“送给你一个免费的情报。”
“神庭现在的拉斐尔是洛阳的克隆体。理论上讲，这个拉斐尔和洛阳不存在任何除基因之外的关系……但我也不排除可能存在的风险。”
相南里唇角的笑容缓缓消散，随后深深地蹙起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
传道书穿着长衫，走在大街上。1号城的路面也是福音砖修建的，很工整。
福音砖就像是升级版的乐高积木，不管是修路还是造房子都能用。调整尺寸后，还能制作板凳、餐桌这种家具。
基地生产的福音砖是出口的热销产品。基地不仅卖砖，还会派出技术指导，帮助地表的其他据点建设城镇。
至于为什么一些小部落建设着建设着，就成为了基地的一部分，别管。问就是远交近攻。那些离的远的也跑不掉。
这个新生的利维坦每天都在扩张。
他回忆着之前在相南里办公室的谈话。
【“在拉斐尔三世时，我就意识到，神庭的道路发生偏差。我想纠正这个错误。”】
【“神庭在早期一直都有人联的扶持，因为当初你要求签的那个《地表扶持协议（500年计划）》，虽然这点神庭的历史没有记录。”】
【每过100年，作为中间人，我都会去人联内部述职，告诉当局这笔财政补贴的具体用处。我在报告中提到神座思想的变化，也表达过我的担忧。”】
【“矩阵，也就是洛阳在那时找到了我。”】
【“它说，我不如尝试建立一个智械管制的人类社会，反正让人自己来，仇恨、敌视、对立永远都在摩擦中滋生，最后也是一团糟。”】
——“而你，传道书，我的朋友。你是不一样的。你有比人类高贵的品德，和永远不会迷失的理性与智慧。”
【“我拒绝了他，我说，也许没那么糟糕。我相信人性格中那些光明的存在。我们没有理由去代替人类发展。”】
相信善良战胜邪恶，相信理想打败妄念，相信和平取代战争。
相信这个世界即使混乱、昏暗、破败到极点，也会有一轮太阳挣扎着跃出地平线。
【矩阵说：“神庭正在走向极权主义的道路，所有权力都易腐化，绝对权力绝对会腐化。它的最高权力最后会落入流氓和强盗的手中，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必然。”】
【矩阵：“我们要打个赌吗？”】
矩阵提供了一名人类。
【矩阵：“这是用我人类时期的基因制作出的克隆体。和那些低等克隆人不同，他完美继承了我的外貌、智商、思维模式和判断逻辑。并且自然生长到18岁。”】
【“在胚胎时，科学家就剔除了他基因里的所有不利于生存的部分。他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利己、独裁、理智且自信；你可以随意检查，他是单独的意志体，并不会被我掌控，我也没有安装任何非生物装置。”】
——被删掉的部分是“情感”。
——矩阵深刻反思了自己人类时的经历，认为自己的一生相当完美。唯一不够理想的，是“洛阳”对相南里的感情。
——它几乎能控制生活中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这样的失控让矩阵感觉到近乎濒死的恐慌。
——它认为情感和同理心一样，是基因里不利于生存的部分。因此，在制造克隆体时，矩阵要求科学家们剔除它。
【矩阵：“他还是空白的个体，我会为他植入在神庭生长的记忆。而你，只需要旁观，其余什么也不用做。”】
传道书想，他就算想做什么，大概也做不到。就算他拒绝，矩阵也有自己的办法和手段，把这个克隆体丢进来。
不如放在他的眼皮下，自己或许还能教导他。
这个复制体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音译过来叫洛基（Loki）。
他相当容易受人喜爱，察言观色又洞察人心。
传道书发现，洛基并不是单纯的坏种，而是在选择更适合生存的特质。他没有自己的性格，像一块可以随意塑造的橡皮泥。会成为什么样子，只取决于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为自己最大程度的谋利。
在传道书面前，洛基是乖巧又聪慧的好学生，光明且正义；他知道传道书喜欢这样的，但对那些人类的道德不以为然。
到神学院，洛基是那个仗义、开朗、热情的学会主席。围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很多。他总能在人群里发现那个最有价值的“同伴”，利用完之后，那些同伴还会帮他数钱。
毕业时，在成为神官和天启骑士之间，洛基选择后者。
因为这虽然危险，但更容易晋升。
只花了六年，洛基就从普通士兵成为掌管一万人的军团长。
他为神庭开疆拓土，立下战功赫赫，这是他的政治资本，他正式踏入神庭的政坛。
洛基是天生的政治家。
他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无耻，什么时候要守住底线。
他会痛击自己的政治盟友，只要这有利可图；但从不会向人联、神庭的敌人低头。
洛基从不考虑神庭整体的发展，但会为自己的部队谋利。
大批人聚拢在他身边，相信自己遇到的是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
二十年后，洛基成为圣子之一，人们称呼他为“圣洛基”。他学习人联的优秀治理经验，为当时不够稳定的神庭带来发展与繁荣。
三十五年后。
洛基手握神杖，头戴神冠，身披神袍，站在了神庭的权力之巅。
史称，拉斐尔五世。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本章内传道书观点来自两本书《通往奴役之路》和《国家为什么会失败》。
注2：“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这句话在本章出现过两次，目的是对照，并非笔误导致的重复。
注3：“它几乎能控制生活中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前文也出现过类似的描述，但那时是形容Alpha。是的，目的也是对照（喂）-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本文很喜欢用“反复”这种写作手法……
第252章 神座们
57/七流
新历954年，Alpha消失的第四年。
在击溃并蚕食了西联建在地表的3座军事基地后，幸存者基地终于颁布了属于它们的第一部宪法。
幸存者基地宣布，将在6月1日正式更名为“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简称“联政”。
联政将抛弃国家、民族甚至种族这一相对狭隘的概念，上升到为全体智慧生命谋福祉。
联政的首任执政官是相南里；最高权力机构为“共治议会”。
为避免“多数者暴政”，每个智慧生命种族都享有等额的基础席位；占总名额的1/2。三年一选。
为避免“平均主义”，剩下1/2的席位由评定、考核产生，授予那些为联政发展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个体。包括但不限于军人、学者、官吏。五年一选。
另开设5席“中立仲裁席位”，相当于议会常委。
后世的史书是这么形容的：《联政宪法》以法律形式，确立了人类、智械、高阶异种等所有智慧生命的平等地位，将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为后续“光荣和平”奠定坚实群众基础，人马星历史的新篇章就此展开。
但对于正在经历这一切的当事者来说，这只是比平时稍微热闹些的一天。
年事已高的伯恩山戴上老花镜，看向手机屏幕。
手机里的所有APP被一款名为“小智”的AI助手所取代，只需要在对话框里输入要求，小智就能提供服务。
手机保留了拨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基础功能。
基地范围内，已经实现云端网络全线覆盖。毕竟基地现在有百分之三的人口都是智械，上不了网这些机器人非常难受。
伯恩山是在最近学会使用手机的。大概七年前，他还扛着锄头，和其他人一起，围在公告栏前，看基地手写的征兵宣传。没想到七年后，就用上了电子产品。
只是短短七年，对伯恩山这样的老派地表人来说，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当年，因为年龄太大，他没有被选为战士；但幸运地进入了后勤部队。
在后勤队，他认识了永恒市的旧贵族莱福，学会了人联语和凡语。在莱福的建议下，伯恩山进入基地的学校完成扫盲课程，并在59岁这一年，通过考核，正式加入福音书的农场，成为“永恒七号”农田的负责人。
基地里的第一批青麦、卷心菜，都是伯恩山和同事们在农场里种出来的。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农奴，怎么打倒地主？不知道。怎么种地？手到擒来。
后来伯恩山又经历人联战役、圣音骑士团、基地大撤迁……每次，他都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但他又幸运地活了下来。
直到现在，伯恩山都还是一个普通人。他年龄太大，用不了太多基因药；身体却一天天好起来。伯恩山觉得自己还能再为基地工作二十年！
如今，伯恩山住在基地分配的“员工房”，每天都能吃饱。冬天再冷，也有供暖。基地新出生的小孩数量惊人，甚至有前人联军官和前神庭骑士生出来的“混血儿”。放在十年前，这俩见面就是不死不休。
食物来自农场、牧场。草原上的部落们加入，带来大批牛羊和克隆人。笨拙、丑陋、勤劳的克隆人是伯恩山最喜欢的帮工。他们从不偷懒，干活勤快，上战场时也是最好用的辎重兵和前锋。
住房来自工厂。工人们生产福音砖，又把它们修葺成房屋。人们有了一个安稳的住处，不再害怕漫长的夜晚。
妈妈，这里就是神曾经许诺过的天国？
但学校的老师说过，世界上没有神。有的只是一个借着神的名义，剥削其他人的“吸血虫”。
有时候，伯恩山会看见同事偷偷在家里供奉相南里的照片。尤其是草原上的这批人，更是干脆直接把日常供奉“神”的仪式拿了过来。
明面上，相南里是不允许这么做的。但真要供奉，也不可能派人冲进去，把人家的神龛砸了。
相南里一遍、一遍，千万遍地重申过——
“我不会否认我的作用。但基地的一切，都是大家亲手创造的。”
你的选择正在重塑这个世界。很微小，但无数个渺小的人汇在一起，是连命运都会甘拜下风的洪流。
……
伯恩山看向屏幕上的消息-
亲爱的伯恩山：-
这是一封邀请函。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使用“幸存者基地”的名号-
新历947年。你加入基地，用血肉之躯在冰雪上建起楼房；新历948年，你成为基地第一批“荣誉公民”，经历战争、饥寒，依然坚守岗位，默默付出。
伯恩山看到这，突然忍不住低头，擦了擦眼角突如其来涌出的热泪。
他只是一个小农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经历会被别人记住-
新历954年6月1日，“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成立大典”将在1号城解放街和平大厅举行-
诚邀您的观礼-
幸存者基地·宣
*
收到邀请函的，不止有基地的普通群众。还有一些盟友和政敌。
几乎是同一时刻，人马星不同势力的高层们都收到对应的邀请函-
亲爱的Beta/Gamma……-
尊敬的人联正统安迪先生……-
致东联总统洛修……-
崇高的盟友米迦勒……-
基地最好的朋友以西结……
Beta一键读取通知，觉得相南里的文字简直肉麻到令人牙酸。
Alpha就是被这种人蛊惑的吗？
好吧，不仅是Alpha，就Beta观察，有不少“失控机仆”派的成员悄悄前往基地。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群智械只是名义上归属军团，实际上心早就在几百年前的使徒事变里飞走了。
它感觉到乏力，还有烦躁。
Alpha不在，它和Gamma从代理管理变成了真正的管理者。这才意识到过去的Alpha承担的是一项多么苛责又艰巨的任务。它们需要24小时不停地运行。
“我讨厌相南里。”Beta说，“逻辑上我知道这不成立，情感上我主观认为，没有他，Alpha就不会消失。”
Gamma：“那你不去我去？”
Beta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Gamma：“可是，我们总不能让Alpha的妻子被欺负吧？我听说东西联还有神庭打算联合起来，拒绝承认‘联政’的合法性。”
这是当然，Beta不那么关心人类社会，都知道如果“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成立，那么理论上，人马星上所有人都是联政的公民。
而且。神庭的人口流失会愈发严峻！因为它们离天国太远，离相南里太近。
人又不是傻子，在神庭三天饿九顿，在联政有吃有住有工作！向往更好的事物，是动物的天性。
虚无缥缈的信仰在饥寒时，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如手里一个窝窝头香。意志坚定者终究是少数。
更别提联政的执政官还叫“相南里”。
神庭过去利用“相南里”抨击人联，拿着相南里的基因乱克隆圣子；完全没想到死人还有复活的这天！现在完全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些乱民已经打出“神学正统在基地”的政治口号！理直气壮地背叛神庭，举全族之力投靠基地。
而基地对此一向照单全收。
这叫“势”。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Beta说：“相南里是男性；从人类社会的规则看，他是Alpha的丈夫。”
两台智械就“妻子”还是“丈夫”的矛盾，争论了整整12.7GB的数据量。
*
叶陆撒冷。神庭的天上之国，最接近神国的地方。真正的圣城。
神仆战战兢兢地为米迦勒梳理着长发。上一个仆人，就是因为没有处理好长发的一个小打结，扯掉了几根宝贵的发丝，而被米迦勒处决的。
其实，因为“基地”在草原上的发育，神庭的贵族们已经收敛很多。起码不像过去那样，不把底层人当人了。因为他们发现这群人真的会跑！
以前是没地方跑，现在有地方跑了。
大批奴隶宁愿死在追逐自由的路上，也不想死在老爷们的鞭子下。
更别提那台恶心的“福音书号”，时不时就出现在黄金草原的各个角落，收容难民。福音书号攻击性不强，但加持了曲率芯片，速度极快，打不过就跑，这些年不知道带走多少草原人！
神庭曾经派出圣音乐团进行拦截。
但很不幸，福音书作为（经过相南里升级的）智械，对圣音乐团的干扰无动于衷。
区区神庭，不知道小福的系统已经升级了吗？
它甚至试图跨越天河，去长生天高原倒车接人。
可惜人联那边科技水平高太多了，往往，福音书号在边缘徘徊时，就会被发现。
很快，永生科技和高新军工的战舰就会出来围剿它……但还是那句话，小福跑得快>w<
福音书号的操作者是秦九章。
秦九章无比擅长打游击战。性格谨慎，只打有把握的胜仗。
几年下来，起码有五百万神庭信徒，成为了基地的常住人口。
小贵族有所收敛，但作为大贵族的米迦勒，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当神仆在梳发时，不慎将缠绕在他发尾的铃铛掉在地上时，米迦勒厌恶地蹙起眉：“脏了。”
这位仆人当场跪下，头深深埋进面前的毯子里。
米迦勒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神仆一愣，脸上浮现出大喜的表情，磕了几个很重的头，然后朝着门外走去。
在跨出门的那瞬间，米迦勒打了一个响指。
仆人在火焰中燃烧，哀嚎，尖叫，很快就失去声息。
米迦勒整理好仪表，来到大圣堂，要求觐见神座拉斐尔。
“米迦勒，”拉斐尔低声道，“你又来了。乌列尔跟我说，现在外面情况很严峻。我前天又去看了星图，属于神庭的光辉和十年前相比，变得如此黯淡……我非常不安。我们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米迦勒垂下头：“我们什么也没做错，只是过于仁慈。”
“仁慈，”拉斐尔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吗？”
米迦勒的神色冷漠：“是的，我们对治下的羔羊过于仁慈。他们随意逃跑，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认为应该颁布新的神律，逃亡者的家属一律处以极刑。”
拉斐尔沉思着：“基地发来的邀请函，你也看见了。你觉得我们该派人去吗？”
米迦勒微笑：“为什么不？这正是一个和相南里接触的好机会，不是吗？我还打算让他归还部分逃亡者呢。”
昏暗的大圣堂，米迦勒碧蓝的眼眸无畏且崇高。
拉斐尔听见了他的心声。
米迦勒是打算去刺杀相南里。
“那你的伤……”
“养好了。”
拉斐尔又开始感觉到悲伤，尽管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望着米迦勒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喊道：“米迦勒。你也听说过那个传闻了吧……”
关于相南里和神庭的传闻。
那是传道书在离开前散布的谣言。原来相南里就是神庭史书上那个被抹去痕迹的神。
也不知道传道书暗中布置多久，舆论竟然在一瞬间引爆。
神庭不少中下层神官、天启骑士，都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动摇。严重者甚至无法再使用神术。
米迦勒转身，站在光明处，回答：“神庭就是我的信仰。”
是神庭，不是神。
从方随之到米迦勒，从洛阳城到叶陆撒冷，从新历811年到新历954年……
米迦勒已经失去太多东西。
他不能再失去了。
米迦勒要誓死捍卫神庭，就像是捍卫他的存在本身。
大圣堂的门合上，这里又昏暗一片。
拉斐尔蠕动着它庞大的身躯，整个圣城都跟着颤动了一瞬。
他眼神里柔软的情绪消失了，转而是无机质的冰冷。这让它更像是一条庞大丑陋的虫子。
拉斐尔九世，最擅长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神术。
一切以为是出于自愿的选择，也许只是他人为你预设的道路。
拉斐尔五世到拉斐尔九世开始在大圣堂里吵架。
拉斐尔5、6、7、8、9，这是拉斐尔这具身体现在最主要的几个人格。
另外还有别的一些人。
因为自身精神意志过于强大，且被“拉斐尔”吃掉时不是那么情愿，因此，也在拉斐尔的身体里保留了下来。
但平时，他们不会轻易冒出来。免得被拉斐尔杀死。
“你可一定要成功啊，米迦勒。”拉斐尔们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怎么写的这么慢我很急
*修改错别字。
2026年1月15日 01:05:42
第253章 死机的爱人
58/七流
相南里喝着咖啡，躺在椅子上，和他死机的爱人一起晒着不算明媚的太阳。
死机的爱人消失四年了，相南里忙，也不常搬运他。
这具身体的体格竟然也没有萎缩，不愧是生物智械。人躺这么久，早就成老鼠干了。
相南里胳膊上还挂着一条机械臂，机械臂举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是今天的电子报纸。
“西联内部就是否要前往联政观礼意见不一。”
“西联修改克隆人法案，疑似缺乏战争人口，试图用人造子宫解决用人危机。”
“东联总统安迪与军区总司令方敬之爆发剧烈冲突。方敬之公然在会议上叫嚣总统不过是高新军工养的一条狗。”
相南里看到这，摸了摸下巴：“情商这么低，这也能从政？”
在人联分裂时，高新军工可是出了大力气的。不仅把永生科技赶去西部，还暴力拦截了永生科技工厂的大部分物资。可谓是大发战争财。
理论上讲，代表高新军工利益集团的方敬之，比安迪更有资格当总统。
更何况几年之前的“姑苏会战”，方敬之还是当时的战区总指挥，这是人联近百年来意义最重大的一次胜利。
什么天降异种潮人联捡漏，什么最后谈判结果不理想战争亏空国力。别管，你就说人联赢没赢？他方敬之是不是要载入人联史册？
可惜安迪也是一根政治老油条了，合纵连横，在最后的总统大选上，反将一军。
知道选举结果后，方敬之的脸色极其难看，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发作。
而安迪在竞选上打败方敬之，让中立者甚至敌人都倒向他，只用了一句话：“你们是想看到第二个永生科技和洛家吗？”
……
通常情况下，东、西联的情报会占据百分之九十五的版面。
因为神庭不怎么爱用电子设备，智械军团又离太远。剩下百分之五来自地表其余小据点。
是的，相南里已经有权力把除“五强”之外的势力，都称为小据点了。这些小据点迟早会被其中一方吞并，不会在地表存在太长时间。就像是小公司被大财阀收购。
传道书可真是个好东西。相南里由衷想，自从小青成电子植物人后，最近这段时间，竟然是近几年最轻松的一段日子，日均工作时长更是从16小时缩减到12小时。可喜可贺。
工作时间变短，也不是工作效率提高。而是相南里的任务被强制分走了。
宪法说它没有赋予执政官这么多权力。
基地的制度原本是很混乱的。
相南里缺乏一些政治常识，还是个需要靠小六提醒才认识人的脸盲。
往往是他想到什么，就塞一个职位；重要的事来来回回就是他认识的几个老同志在办。
安德鲁被迫成为全能型人才，又能外交又搞医疗还能做后勤；海狸的职务更是多到能写两页纸。
而现在，传道书为他构建了一个完美契合的体系。
联政就像是一台硬件性能很好、但因自身垃圾数据过多而运行缓慢的台式机。传道书就像是效率很高的电脑管家。
经过传道书的清扫，老旧电脑突然焕发生机，游戏不卡顿了，视频不掉帧了，网络延迟不会动不动460了。
只有使用者才会意识到，原来工具还能用得这么顺手。
诚然，没有任何制度是完美的。但现在相南里感觉很舒服。
屏幕右下方，弹窗闪烁了一下。
相南里点开，消息来自Gamma。
Gamma：成立日我会代表个人出席。
里：[卖萌]好的~
Gamma：仅代表个人，并非智械军团的意志。
尽管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相南里还是询问：有检测到Alpha的信号吗？
这次，伽马过了好几分钟才回消息。
Gamma：很遗憾，军团管辖的网域内，没有。
Gamma：我不知道当初您是如何使用的“真理”。但为了复活您，他必然支付了我们想象不到的代价。
Gamma：Beta说，它偶尔会怨恨你。因为它控制不住把Alpha失控和消失的原因，都归结到你身上。但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如果不是你，Alpha现在还在观测宇宙和群星吧？
[但我也清楚，和我们这些多方协作产生的智械不一样；你是他唯一的造物主。]
[Alpha对宇宙不感兴趣，他是为你才会去看星星的。我们喜爱的那个属于Alpha的人格，也是为你才诞生在这个世上。]
[我的意思是，哪怕Alpha永远回不来，也请您不要自责。如果不是您冒险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在第一次失控时，Alpha就死掉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您可以得到幸福，哪怕代价是他不曾存在过。]
相南里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话，拒绝让文字进入自己的大脑。
他不想去思考。
相南里关掉电脑屏幕，背起东方青帝，把他从室外搬到室内。
他拿了条湿漉漉的毛巾，一根根擦拭着小青的手指。
相南里很喜欢他的脸，其次就是手。
“小青，联政快成立了，可惜你不在。虽然在基地发展过程中，你老是冷嘲热讽的，但没有你，基地也不可能发育得这么顺利。”
“之前传道书问我，今天Gamma也问我，到底怎么使用的真理。只有我自己清楚……”
相南里根本没有用过。
他没对那个由Alpha拟态出来的东方青帝开过枪。
洛阳找到通道的漏洞，进入虚拟世界，把真理递给他。
相南里把它藏在宿舍阳台的花盆里。
然后呢，相南里想的是，没想好，过段时间再说吧。这一过就是好几年，久到东方青帝毕业了要搬家，相南里东西都收完了，要上车时，骤然想起花盆里还藏着这么一把武器。
只是当他回宿舍找的时候，花瓶还是那个花瓶。上一任学长种死的植物残骸都规规矩矩埋在土里。但真理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要不是电子生命不会做梦，相南里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去问小青。
兴许是这个世界太过真实，亦或者是Alpha暗中操控了他的意志。相南里渐渐不再关心全人类。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这个世界甚至更和谐。东方青帝造的这个科技公司，完美符合了当初相南里对未来的幻想。
相南里想，他不是逃避和懦弱；而是抛弃功利主义的道德，选择了一种更公平正义的道德观念。
功利主义道德认为：如果多数人的幸福建立在少数人的痛苦上，那么少数人的痛苦就是值得的。因为全社会的“幸福总量”增加了。至于谁会是那痛苦的少数人，不重要。
在灵魂深处，在某个瞬间。
相南里非常任性地遵循本心，拒绝承担责任，整个世界的重量不和Alpha等同。他不要用Alpha生存的权力，换取其他人活下去的权力。
而真理不见了，相南里就更没辙了。想拯救世界也没工具。
他和东方青帝度过相当平静的一生。32岁，东方青帝开始创业，和机器人发展与拟人模块有关，相南里技术入股，两人经常在实验室里因为某个问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
吵完架，东方青帝表达不满的手段是不吃不喝不睡觉。
相南里觉得他简直幼稚到令人发指，但还是会像家长一样，哄他吃饭和睡觉。最后往往会发展成过于激烈的床事。
Alpha捏的世界观十分科学，背景在新历之前。才五十来岁，小青不可避免地开始衰老。再怎么染，新长出的头发也是白色。
没想到吃完小A，还能吃到老A……相南里觉得自己性癖应该没有这么奇怪才是。但老A偷偷吃枸橼酸西地那非的样子也是萌萌的。
小青在64岁那年成功竞选州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改本州法律，要求给机器人和人类同等的地位。68岁，法律通过。东方青帝成为第一个和机器人领结婚证的人类。
又过三十年，九十八岁的东方青帝躺在病床，看起来马上就要归西。可他的机器人妻子依然如此年轻貌美。
正常机器人的使用寿命是30年，东方青帝一直在给相南里升级软件和硬件。理论上，相南里还能活很久。
东方青帝生理指标很差，好几次都触发了警报系统。
生命的最后，他艰难地用自己的小手指，去勾住相南里的手。
相南里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别害怕。”
他知道小青想听什么：“我爱你。”
东方青帝想，我知道你爱我。我用一生去验证了这件事。但爱情的发生如此苛刻，你的爱是否只是程序设定？其他人输入相似的代码，你是否又会因此爱上别人？
然后，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东方青帝突然感觉到很幸福，也很平静。原来极致的幸福是平静的。这是相南里第一次流泪，但他从未写入“流泪”的设定。
这是一台机器人流出的泪，这滴眼泪属于他。
爱没有材质，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不是物质，无法被拿出来供人观赏，不可名状。
从这一刻开始，爱是相南里眼泪的形状。
心电图上，一条平平的直线划过整块屏幕。
相南里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想站起来，叫外面的律师、医生、护工。准备葬礼。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
“喀嚓”。
他的机械心脏碎掉。和东方青帝死在同一天。
这就是相南里知道的全部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姑苏城外的冷冻舱。他没有记忆，安德鲁植入的第一枚芯片就是Alpha本尊。
相南里曾以为是巧合，但现在，他知道Alpha是排除千难万险，才回到他身边的。哪有那么巧的事，只有一次、又一次，千万次的推演，Alpha在交叠的宇宙中抓住了唯一的可能。
所以，相南里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相南里不知道真理是什么时候启用的，Alpha怎么恢复的正常，自己又是怎么在这具身体中复活。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很想你。”相南里看着他沉睡的脸，轻声道，“但我不会沉迷于过去，沉迷在过去的人没有未来。我会找到你。”
他不信Alpha会彻底消失。
说句不好听的，新历115年到新历950年都八百多年了，足够历史从秦朝来到唐朝。
相南里不信Alpha会没有任何后手。Alpha是智械里为数不多的“进化派”，意思是存在向外探索和完善自身的原动力。很多智械没有主人的命令，能在休眠舱里躺到人马星毁灭。
相南里认为自己是人类。
而人类的全部智慧都包含在这五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文末引用自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
*修改错别字
2026年1月15日 01:04:42
第254章 神庭使团
59/七流
联政的成立大典在六月一日。从枫叶丹到联政首都也就5天路程，但五月中旬，一支长长的队伍就开始启程。
往日紧闭的城门为圣米迦勒的出行敞开着。
米迦勒坐在外观南瓜似的鎏金马车上，这辆马车很大，简直像一个舞台。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地上到处铺着米迦勒喜欢的昂贵珠宝。
米迦勒有十二翼，但除了战斗时，从不展开。他的仆人们恭敬地跪坐在两侧，一共12人，每人背后都长着一对白色的翅膀。看上去圣洁而美丽。
床幔边缘挂着黄金、珍珠与宝石花做成的鸟笼，里面装着一只漂亮的金属鹦鹉，鹦鹉的躯干由太空精金打造。橄榄色的眼睛用的是能源石。它们合在一起是艺术品，但每个部分拆下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是米迦勒为联政成立而准备的国礼。
在这辆半悬空的马车外，还有数百名身着重甲的天启护卫队，骑着天马驰骋。飞翔时，马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奏响神曲，动听悠扬。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这次米迦勒出行比以往几次都要华丽、费钱。
就像是快破产的老板，反而更喜欢买豪车充面子；神庭近年的虚弱，也让米迦勒终于到了必须借助外力来彰显自身强大富饶的境地。
非壮非丽，无以威四夷。
米迦勒苍白的手捧着一盏骨瓷茶具，玫瑰花瓣飘在清亮的茶水上。
他往下瞥了眼，长长的睫毛犹如天使的垂羽。
城墙上，正在举行绞刑仪式。18名犯人跪在地上，任由狱卒为他们拴上脏兮兮的尼龙绳。没办法反抗，他们都被捆住了手脚。钢钉从关节处穿过。
这是城里的护卫队新抓的一批叛徒。
枫叶丹距离联政太近。这批人竟然扒在商队卡车的发动机下，想要偷偷潜逃到联政首都。
按照米迦勒刚颁布的新政，他们背叛信仰，背叛神，当处以死刑。
城下，围着不少人观礼。
站在最前方的，是城内神学院的学生。他们是未来的神官和天启骑士，对神庭有着绝对的忠诚。是在导师的带领下来“观礼”的。
再往后，是一些穿着体面的市民。他们要么亲人是神职人员，要么从小就是枫叶丹土著。城内是天国，城外是地狱。他们的信仰和认知在过去几十年里，被那些来自草原的“污秽者”一次又一次地肯定。于是，他们同样敬爱着庇护众生的神庭。
这群人朝着即将被处刑的犯人们指指点点。
“这群人都是逃奴，要我说，绞刑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当初就不该让这群污秽者进城。”
有人指向最中间的位置：“也不全是污秽者，这人我认识，叫鹰扬，还挺有钱。平时就性格古怪。结果被自己兄弟举报了。骑士长在他的家里搜出好多本禁书，还有不少来自联政的思想宣传册。他把祖产都变卖了交赎金，才保住自己妻儿的性命。”
“这名字，祖上也是外来的吧。有这样的家属真倒霉。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别人。”
人群里，也有一批人沉默不语，没有加入这场群聊。他们低头，掩盖住眼神里些许的同情。这点情绪太微不足道了，还不足以让他们改变服从惯性。
他们甚至清楚，如果敢激进地表露出不同的观点，下次，上绞刑架的就是自己了。
人群里，一名憔悴的妇女搂着自己的才3岁大的女儿，怯怯地站在角落。
女儿的背部长着一双毛茸茸的短翅膀，是天生的。
海东青部落的孩子生来就该属于蓝天。部落在四百年前，曾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金帐部落。因不满神庭的残酷剥削和圣城开战。结局当然是惨烈的，百万人的部落在半年时间就四分五裂。只剩下极少数的血脉流传下来。
但就算活下来，这些人也早就放下过去的仇恨。玉石俱焚当然很美，可人总会有活下去的欲望。活下去的这批人不会再纹海东青部落的图腾，因此只有极少数后代，才会出现返祖现象，长出翅膀。
过去，鹰扬就极其喜欢女儿的这双翅膀，认为她应该学会飞翔。
女孩的目光被天上飞过的华丽马车吸引了一瞬，嘴巴长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艳羡与仰慕。她还看见了那些跪坐的天使，嘴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但很快，女孩的视线重新回到了爸爸身上。
她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指向城墙：“爸爸！”
爸爸也看见她了。
在对她们笑呢。
可他为什么在墙上不下来？妈妈找了他好久。
很快到了行刑时间。正午，这18个套着绳索的人，被身后的骑士们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人的求生本能是很强的。他们吊在墙上，还没有立刻死亡。受刑者挣扎起来，脸被绳子勒出黑紫的颜色。
哪怕是最迟钝的小孩，也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爸爸！”
女孩扇动起翅膀，竟然在瞬间挣脱母亲的怀抱，直接飞了起来。
但她毕竟是一只幼鸟，也从来不会飞。离地才两米高，就扑棱着倒下。
妈妈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抱着挣扎的小孩仓促离开。
“你记住……”她说，她的唇颤抖着，眼神里是惊人的仇恨，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嘱咐，“等你长大后，找机会悄悄飞走吧。”
……
高高在上的神明对蝼蚁的仇恨既不关心，也不知情。
米迦勒甚至没有停下来观礼。天马拉着他的尊辇，从半空中飞过。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5月30日，大典的前两日，米迦勒的车驾抵达联政首都。
*
相南里发邀请函的时候，是不报什么期望的。
毕竟现在地缘政治这么紧张，环境也不够安全。
这些势力没有公开跳出来反对联政成立，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当然，就算反对，相南里也不会听的。
但没想到，基地竟然陆续收到其他势力的回复。
安迪（东联总统）：东联副总统、军区主席方敬之会前往现场观礼。
洛修（西联总统）：我会去的，不过形式会比较特别。过段时间，永生科技的飞机会空运一台机器人过去。我会远程操控这台机器人参加大典。随行人员是我的秘书长辛追。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幸存者基地会走到这一步。感觉你要比我先一步完成目标了。
近些年，相南里和洛修只有一些公文上的联络，私交近乎归0.
洛修都当上西联总统了。哪怕过程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是洛家和永生科技在遭受巨大打击后，急需一个明面上的代理人；他也是货真价实的总统阁下。
他要代表自己背后的势力说话，是不可能像当年那样自由的。更别提洛修已经隐约察觉一些恐怖的真相。
他只能愈发沉默。
拉斐尔（神庭神座）：大天使长米迦勒将出席，并发表贺词。
以西结（异种）：已阅。雀雀是否长大？我要吃菌牛饼。
对畸变人来说，菌牛饼的营养密度并不高。就像是方便面之于人类。
但以西结出门在外只能吃生食，生食=其他异种=生物能源=营养健康的白人饭。所以他是真的很想吃方便面。
再加上智械军团的Gamma，一时之间，联政这76万公里的领土上，群英荟萃，风云涌动；军事戒备和安保竟然比战时还要严苛。
……
小福当年的录像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基地的各个城市内，每块屏幕都在放着“幸存者基地”成立那一日，相南里站在解放者纪念碑下的演讲。
除此外，还有一些专题报告。主题是基地在这些年里，是如何进行农奴改造、如何一步步进行草原部落大融合的。还有基地工农业的发展历史。
思想宣传嘛，不丢人。
相南里坐在办公室，用笔在地图上画着圈，眉头微微蹙起：“人类目前在联政内部占据约98％的人口。神庭和人联的人类都属于‘人类’这一种族。剩下是智械和极其少量的畸变人。”
这个极其少量，是指不到五头。目前，只有雀雀、大红和三眼通过了畸变人智力测试。能和人类沟通，他们也学会了用不同语调的“狺狺”声表示诉求。是异种里的边牧。
其余畸变人无论是智商还是情感反应，都和动物没什么差别，偶尔还会出现畸变人咬伤饲养员事件。是异种里的比格。
“查一下针对畸变人的基因药研发进度。”
小6在十分钟后发来回复：[我检索了内部数据库，并联系实验室负责人安德鲁、北辰。]
[以西结提供自己的生物样本信息。目前，1期基因药已投入使用，可以在不影响畸变人生理健康的情况下，有效抑制体细胞过于活跃导致的神经疼痛。预计未来一到两代人的时间内，就能完成畸变基因的修正与过度。基因药的2期还在研发阶段。]
[北辰表示，畸变人本身就具备一定程度的智力，且以西结证明，它们完全可以拥有人类同等水平的智慧。但一个自然野化的物种想要重新回归社会，需要多方面的努力。主流群体普遍对畸变人抱有恐惧、敌视等心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畸变人平均体长10m。服用过基因药后，新一代畸变人俨然望着哥斯拉的方向发展。
雀雀都快30m长了，深受前线士兵喜爱，因为她光是靠着肉/体，都能冲破敌军的防线，厚厚的皮脂层完全能卡住子弹。一头爬行者的战斗力堪比一支正规部队。
当然，如果遇上空军部队，雀雀是不会轻易上场的。它们这些大体格的重甲就怕空军。
“联政都还没成立呢。这些就开始为蛋糕怎么分动起歪脑筋……”
相南里无奈地笑了一下，驳回了34个草原部落联合上书的提案。
草原部落本来就分散，他们希望每个部落都可以算单独的“种族”。
但这样一来，按照宪法，这些草原半兽人在议会上的席位数量会非常恐怖。
相南里是不会同意的。
共治议会的议员席位一共130席。基础席位65席，选拔席位同样65席。选出来的65人倒是很快确定了名单，就等议会成立时公布。但基础席位的分配名额却争到不可开交。
除了神庭和人联的“人类正统”之争，还有人种、地域、文化认同等等议题。
相南里最近几天都在办公室里躲避开会和耳旁风。
“躲也没用，总得设置个章程。要不然给我们智械弄个特别行政区呗？虽然智械只基地1.9％的人口，但贡献可不低，撑起基地半边天好吗。”传道书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说着。
相南里回答：“我想过，但这件事等Alpha回来再说吧。我希望他可以领导智械军团加入联政。我愿意划出一个特别行政区，让军团成为‘国中之国’。”
传道书：“……”
有时候他觉得相南里比他还敢想。
但说不定Alpha这个恋爱脑真的会同意呢？但前提一定是联政发展到一个究极体的形态。
传道书：“其实联政最理想的成立时间，是完成人马星大一统后。”
相南里：“那个时间点太遥远了。我们刚打完一场胜仗，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搬到黄金草原后，基地不仅在工业上穷追猛赶，军事上也一直在征兵和开战；让他们放松一下吧。”
传道书点头：“也是，人不是机器。需要精神上的食物。”
1号城军区负责人易横行在此时发来电报-
[保密内容]米迦勒拒绝基地的安全检查，使团目前停在1号城外，想强行入城。请指示-
阅后速回。
第255章 会晤
60/七流
雀雀趴在国道边上，外貌狰狞、虎视眈眈。浑身腱子肉隆起。
动物在遇到巨大威胁时，往往只有三种反应。战斗、逃跑和僵直。雀雀无疑是前者。
她忍不住对米迦勒所在的使团方向龇牙咧嘴。
易横行坐在她的头顶，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安抚：“这是贵宾，礼貌一点，雀雀。”
雀雀佩戴着特制的骨传导耳机。
她弹了弹尾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会意气用事。
除了骨传导耳机，雀雀还穿着一件缝合皮甲，皮甲是修身马甲款，胸口还佩有绢花。
为了繁衍，爬行者有很大概率是双性（爬行者是独居动物，野外相遇概率很低，好不容易遇到，还是同性别，很影响本就不高的出生率），雀雀也是。
但相南里跟她沟通过，雀雀的自我认知性别是女性。身上的衣服和花花也是雀雀自己要求的！
至于为什么自我认知性别女，那就要从很早很早之前说起了——
那时候她还在相南里身边。相南里工作忙，偶尔会让东方青帝帮忙喂一下保温箱里的小爬行者。
小青喂完奶，提起它的后脖颈，举到半空，瞥了眼。
雀雀很害怕他，尤其害怕小青冷冰冰的银白色眼睛。它没办法逃跑，也升不起战斗的心思，身体直接僵直了。
“母的？”小青说，眼睛微微眯起，“那不用阉了。”
（其实是太小了还没长出来）
雀雀是会长大的。他无法忍受有长着生殖器官的雄性生物在相南里身上乱爬。
就连福音书那种会乱爬的机械狗，都被他略施小计赶走了！
雀雀：⊙▽⊙！
好险，差点在幼年就痛失居居。
从枫叶丹远道而来的使团排成长长一列，停在路上。
米迦勒的圣辇占据路面正中，很碍事。其他车辆只能绕一圈从侧门入。不知道的还以为神庭来堵门了。
知道米迦勒要来，外交部门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沟通方案更是半路就交给了神庭（对方不用云端网络，所以是用神术传达的），但依然遇到很大摩擦。
比如米迦勒竟然想直接飞进城内，最后还是被半空的战斗机逼停的。
二翼天使们手持长枪，两人一组，手里的枪交叉成一个“X”形。
易横行从这里只能看见几百米外的圣座，传话也是天使们一排排传，沟通效率极低。一句话要花十来分钟才能知道回答。
这些天使们缄默得像哑巴。但却用行动禁止易横行上前，惊扰圣驾。
易横行完全有理由怀疑米迦勒是故意的。
他只能请求场外支援。
半小时后，一辆线条流畅、冷硬的银色轿车从城内驶来。
这辆车是相南里的专车，自动驾驶，都是相南里空闲时间亲手改装的。性能和基地生产的其他车不在同一个时代。就连审美都要高出一大截。
车身是梭型，采用液氮能源和反重力装置技术。不仅能在陆地上行驶，就连天空和海洋也不在话下。
车在雀雀身边停下，相南里车从后座走下来。
首先，易横行是直男。
但他承认，他被相南里闪了一下。
主要是和平时老头背心配拖鞋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他是穿着生物机甲“路西法”过来的。
路西法开的节能模式，启动率为百分之25。
相南里身穿作战服，脸和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机械化，黑色矿石般的晶体像鳞片，参差不齐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双眼是纯度很高的绿色，像在发光一样明亮。
“现在什么情况？”相南里的声音都像是电子音，有着轻微的合成人机感。
妈的，好帅，好装。
易横行咬牙切齿地想，微微低下头，尊敬道：“执政官。”
易横行：“米迦勒阁下拒绝接受安检。虽然没有拒绝沟通，但并不愿意和我们当面沟通，只接受传话。”
如果是线上传话也就算了，毕竟也是实时的。马上就是典礼，易横行不想节外生枝，能忍就忍。但偏偏对方还用的人力。传过去又传回来要等半天。
相南里微微点头。
他转头，看向最前方的天启骑士：“烦请转告米迦勒，前来和我当面交涉。时限请控制在三分钟内。”
两翼天使们优雅的点头，随后一齐侧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同伴，嘴里念出几句佶屈聱牙的古凡语。
然后，相南里就看着他们一排、一排往后传话。到三分钟时，传话筒才运行到一半。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于是，相南里往前迈出一步。
最前方的天使们晃了晃手里的长枪，金属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止步。”天使们说。
相南里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他依然在往前走着，像是活动筋骨一样，微微扭动了一下手腕。
重甲覆盖的天使们在下一秒，如同刺破的气球般爆开。红色的血雾滋滋作响，在半空中雾化。
留下的铠甲与长枪掉落在地上，同样发出金石碰撞的响声，只是更刺耳。
兴致怏怏的雀雀骤然站起，血红的眼睛迸发出亢奋的光，喉咙里挤出“狺狺”的鸣叫。
他继续往前走着。
长枪点地，天使愤怒道：“停下——”
炸开。
武器高举，枪尖对准相南里：“你竟敢冒犯米——”
炸开。
天使往后退一步，却依然固执地挡在路上，色厉内荏地叱问：“你是要和神庭作对？”
炸开。
星星点点的血沾在相南里的身上、脸上。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且平静的。
仿佛死亡本就是温和而平静的。
天使们的眼神开始恐惧，高大的身躯开始颤抖，紧握着武器的双手不再坚定。
基地的军队军纪很好，几乎没有杀俘虐俘的习惯。不少战犯在缴纳大笔赎金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枫叶丹。
这让他们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基地非常仁慈。当然，相南里也一样。
对大多数普通士兵来说，这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拼命，哪怕被俘，也能得到善待。基地有种不完的田，搞不完的基建，踩不完的缝纫机。
在和基地的作战上，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战败的士兵宁愿被俘虏，也不想在战败后，回到自己的军营。
因为后者意味着会被长官们问责，严重的甚至会被一排一排的处死。
基地当年定下的“战俘策略”，其实在当时被很多人反对，包括军团的高层。
不理解。这些畜生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凭什么还能活着？还要基地消耗物资去养他们？！
然而坚定执行七年后，这项政策逐渐发挥惊人的效能。
——是的，我们是敌人。但我知道你同样是人，我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
——我给你们生命应有的尊重，告诉你们作为人应有的尊严。
有不少战俘，在经过劳动和思想改造后，直接放弃回到原驻地，选择成为基地的一员。
他们的工资只有正常公民的一半（除非公民积分回到正数），但有手有脚，在这里完全可以活下去。也是靠着他们通风报信，草原上才有那么多部落愿意无条件的归顺。
正是因为这些刻板印象，让神庭的天使们觉得，相南里会对他们同样仁慈。
人家是吠舍、首陀罗、达利特；你们这些婆罗门做什么梦呢？！
米迦勒终于发出今天第一道声音：“够了。”
金色的火焰威胁似的燃起：“相南里。你是想挑动战争？”
相南里抬头，微微眯起眼：“我只是想和米迦勒阁下沟通，但这些神仆一直欺上瞒下，阻碍我们的友好交流。
“基地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地表据点，更是神庭重要的政治盟友。我想米迦勒阁下远道而来，也不想让这些小人挑拨我们的友谊，更不是为了挑起战争。”
米迦勒的表情很是阴郁。贴身伺候他的神仆战战兢兢地跪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很快，米迦勒冷笑一声：“您说的对。一群不长眼的东西，竟然也敢阻拦基地的司令，退下。”
收到命令的天使们如释重负，纷纷朝着两边散开。
终于，相南里来到华美到近乎壮丽的圣座之下。
相南里听说，神庭的大天使们被称为“圣上”。
很显然，叫“圣上”是有深刻的历史原因的。普通人能见到大天使的机会很少，哪怕见到，这些大天使也总是高坐在圣座之上。
圣座遮盖的金色机械羽翼朝着两侧展开，白玉制成的阶梯一级一级落下，米迦勒道：“上来吧。”
相南里依然保持着笑容，他伸出手，声音很客气，话语却如此直接：“请下来吧。我们需要对您和您的使团进行安检。如果您不愿意，我深表遗憾，还请即刻返程。”
米迦勒的声音淡淡的，从高处传来：“是你们基地请神庭来观礼。”
相南里不卑不亢地回答：“基地是以盟友的身份请求，而非附庸。我想，基地现在也有这样的资格，让您以平等的态度对待。”
即将改名为“联政”的基地，无论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都是毋庸置疑的强势。它是人马星现在政治格局“多极”里的一极。不需要依附任何势力。
神庭如果想和联政开战，马上就会面临一个腹背受敌的尴尬局面。异种会揍它，一边的东联梦想捡漏，而大陆另一头的西联对阴山城更是窥伺已久。
牌桌正是最激烈的时刻，有权上桌的几名玩家没一个想空着手走。
相南里没有再说什么重话。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他觉得自己妥协得够多了——要不是米迦勒在四年前烧毁了基地原址，他们也不会举家搬迁到黄金草原，然后成为神庭的心腹大患。眼下没有直接把米迦勒打跑，已经很给神庭面子了！
果然，半分钟后，手握权杖的米迦勒拾级而下。
这还是相南里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他。
米迦勒的金色长发无比神圣，一直垂落到地上。华丽而庄严，如同圣像般不可亵渎。
“米迦勒”是音译，这个词在凡语里的含义是“和神最接近的存在”，但相南里打量片刻，觉得他们并不像。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还是传道书长得跟他更像一些。
而米迦勒同样在打量他。
那枚被他佩戴多年，几乎要遗忘的红水晶，此刻正在米迦勒的掌心疯狂旋转着。他不得不紧握着这枚仪器，避免它直接飞出去。
拉斐尔曾经预言过灾难的发生。说灾星降临在西方，希望高层有人去解决。
于是米迦勒开着圣音乐团，在西大陆梭巡许久，也没有找到灾难的根源。
现在，星星似的红水晶终于找到既定的目标。
米迦勒深深地凝视着相南里，宛如释然：“原来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写相南里装B会感觉很爽-
写这篇文是2023年，现在2026了，突然发现科幻文部分内容成纪实文学了[裂开]……
第256章 大典前夕
61/七流
在经过一轮不怎么愉快地会晤后，米迦勒最终同意进行安检。
使团大部分武器和神术装置都留在了城外，贴上封条，锁进仓库。
基地会派专人保管。等使团离开时，这些东西会原封不动地还过来。
米迦勒进城后，相南里特地腾出一下午的时间，陪他在城内逛景点。
基地没什么历史底蕴，能称得上景点的，也就是解放者广场和郊区的鹭湖。
这段时间，因为多方领导人都要前来基地观礼，景区暂时不对外开放，只剩工作人员还在营业。
破景点爱看就看吧。
至于什么军工厂、畸变人饲养中心、研究所，那是万万不能给人看的。
鹭湖修建了露天电影院，三块大屏幕围成一个等边三角型，每天晚上放一部电影，以满足基地群众的精神文化需要。
而白天，就循环播放基地的宣传纪录片。
米迦勒在这块大屏幕前停下，仰头看着纪录片。
相南里的脸在纪录片里高频出现，每一帧都如此完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电影预告。
嗯，他没空拍这些。
画面内容都是福音书依据历史记录（就是小福写的公文）合成的。
福音书对相南里的滤镜极厚。
相南里跟着看了会，尴尬到脚趾扣地。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这么神圣啊？！
米迦勒出行，天使们还要牵起长长的帷幕，挡在米迦勒的两侧。
帷幕用的丝绸，上面有精致繁琐到极点的刺绣。一寸布就是多少人的一生。
这在神庭内很常见，据说是在避免大天使染上凡尘的污秽。
但相南里觉得，如果神庭的大天使这么容易被污染，那米迦勒、加百列这些岂不是会被看死？
当然，传道书对此有更科学的解释：“前几代，刚融合生物机甲的‘大天使’还无法控制启动状态，因此外貌非常恐怖。挡住他们是避免让外界看见后恐慌。”
至于有多可怕……只能说畸变人已经够丑了，大天使长得像几头畸变人的糅合体。
但几代下来，这些大天使已经是个顶个的神圣漂亮，有时候相南里的余光会扫到米迦勒，会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
这张脸雌雄一体，很标准的日耳曼人长相，眼神极具侵略性，像星空一样浩瀚深邃。
相南里猜，这可能是什么神术加持。
米迦勒看完纪录片，意有所指：“看来依靠启明术，你们这些年发展很快。”
神庭这边，出席的是米迦勒，和几名领主级骑士。
基地这边，是相南里、海狸、安德鲁等高层。
虽然没有外人，但指不定，这次对话是会载入史册的。
米迦勒这是在暗中竞争对历史的解释权呢！
相南里笑眯眯地：“阁下，我们的发电技术叫做‘生物能源转换技术’，是独立于神术体系的工业自动化运算模型。”
地表的工业一直维持在初级水准。一方面，是由于人联的技术封锁；另一方面，神庭并没有发展工业的打算，发展工业干什么？资源够用就行了。神庭加起来也才两亿人，再多就不好控制了。
刚发现启明术被用来发电，神庭是极其愤怒且震惊的。它们赖以生存的神术体系被破解了！无耻的盗版软件生产商，靠偷来的技术，发展自己的势力。
神庭一度想派出东征军剿灭基地，但奈何，它们当时的大部分精力，被迫用在对付异种潮上。派出去的小规模军团，也都不幸成为基地的资源补给包。
几年后，神庭终于腾出手，想处理基地时，却赫然发现，对方已经是头庞然大物，就在它们的侧卧之榻盘踞。
米迦勒曾经派遣过死士和间谍，盗取基地的“神术模型”技术。
然而，拿回来的图纸却让米迦勒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看不懂。也不明白原理。神庭的科技是以“神学”为核心建立的。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吗？现在去学是不是得从C语言开始？
被标准化、自动化生产的神术，不止有启明术，还有一系列低级、中级神术。
除此外，人联的技术也难逃一劫。最顶级的战斗外骨骼“骁龙”几乎被1比1复刻，在基地叫“螣蛇”；古神生物引以为傲、称霸市场的神话系列基因药，在基地也能找到低配版。
基地学者李华郑重表示：基因药是基地自主研发的产品！不是盗版！原料这么相似纯属巧合！依靠着地表的特殊材料和智械军团的图书馆，以及多方学者的加持，基地的自主创新能力是很强的！只是企业们不相信也不愿意正视！
古神生物气到吐血，历年来不知道发出多少“律师函”，可惜基地的态度也很直接：诶嘿，网不好，没收到-v-
基地自主培育的福音战士，就这样靠着领导们的努力，不断战斗力+1+1再+1。
现在，哪怕对上神庭的天启骑士和人联的正规军团，基地也有一战之力。
而基地的人口也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增长着（神庭、东联、西联都因战争等因素，出现不同程度的人口逆增长）；劳务派遣中心和托儿所随处可见。
米迦勒突然感觉兴致怏怏，也没有心情再参观下去了。
脸上客套的笑容也趋于平淡：“我累了。想休息。”
相南里一愣，旋即回答：“好的，那我派人送你们回招待所。”
米迦勒把目光从相南里的脸上挪开。眉心点缀的宝石流苏摇晃着。
打败马车的从来都不是更快的马，而是蒸汽火车。
他要如何阻挡这股洪流？
……
有米迦勒这个前例，后续到的使团都显得很是配合。
方敬之是提前一天抵达的。一艘专机低调地停在郊外。他依然金属面具覆盖着大半张脸，高挑且冷硬。但状态比之前肉眼可见的疲惫，缺少那么一点意气风发。
方敬之在东联过得并不轻松。
他不擅长政治，而背后的智囊团，总是劝他“忍耐”。
为大局忍耐。
以暴力碾压一切，只是那些不曾掌握过权力的底层人士，对现实世界一个美好幻想。
毕竟他们的生活里，只需要用拳头就能让敌人屈服。
而现实里，很多人是可以不用拳头，就让别人跪下的。
忍耐的结果就是方敬之不停吃瘪。精神变得高度敏感，甚至在公开的会议上口出恶言，说安迪就是高新军工养的一条看门的狗。
这让他在东联的民意支持率再度下跌。
方敬之不止一次考虑过武装夺取政权。
但这有一个极大的弊端：安迪会跟他鱼死网破，把他和他的军队打成“反/动-政/府/武/装”；这样，其他势力完全有理由向东联驻兵，理由都是现成的。那就是帮安迪复国，帮东联群众脱离暴/力/统/治。
总之，因为出言不逊，他被紧急派来进行外交活动，避避风头。
起码等舆论过去再说。
要不然那些总统准备的记者，能让他本就负面的形象再度一落千丈。下次想竞选总统就更困难了。
基地派来了专门的保卫队，为他开路。
大街上很空旷，方敬之的车队一路畅通无阻。
“哼，基地。”方敬之神色莫测地观察着车窗外的街道和建筑。
百闻不如一见。方敬之的注意力几乎被内部的烂泥潭拖垮。
没想到，这才几年，幸存者基地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不，马上就要改名叫“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了。
“一个人有立场，就会有敌人；一个人获利，就有另一个人受损。”方敬之的语气冷酷而傲慢，“联合，一厢情愿罢了。”
随行的秘书回答：“政治口号而已，司令。这个世界终究是用实力说话的。”
车在招待所外停下。
方敬之的目光落在了另一片停车场。神庭养的机械马正在草坪上卧坐，看着像是一尊尊钢铁雕像。
它们并非战马，更像是米迦勒出行仪仗队的一部分。浑身上下都嵌满宝石，身披太阳纹的羊绒毯。像艺术品。
方敬之突然身体僵硬，面色凝重到甚至有些惨白：“神庭那边派来的人是谁？”
他的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和战栗。
秘书长手忙脚乱地询问东联情报局，几分钟后，小心翼翼道：“您知道的，神庭通讯很慢。之前神庭回复，没有来参加的打算。但根据最新情报，抵达基地的神庭使者是……”
“米迦勒。”
*
西联的专机是在下午抵达的。来的也不是洛修本人，而是一具机器人。
辛追在飞机内启动机器人。
而洛修就坐在特制的神经传感舱内，操控着万里之外的机器身体。
他看向辛追，有些稀奇：“视野感觉真不一样。”
机器人的视野是360度的，和人类很不同。洛修调整了部分设置，视野订正到270度，眩晕感这才消失。
这具机器人身体造价只有两千万。功能不算特别强，但足够洛修使用。外观是按照洛修本人的模样制作的。
辛追扣住他的肩膀：“别玩了，大少爷。该登场了。”
现在所有人都叫洛修“总统”，也只有辛追，还保持着过去的称呼。
洛修走下飞机，相南里在众人的簇拥下，和他亲切握手：“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相南里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真挚、诚恳。仿佛他们不是互相博弈算计的政客，而是多年未见的友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他们或许真的能成为朋友。
起码现在，西联和基地处于和平状态。基地和神庭打仗、和东联打仗，但和西联还没有发生过地缘冲突——西联在西大陆。太远了。基地还没扩张到那去。
相南里的冷冻舱，还是洛修挖出来的。
洛修回过神：“好久不见，相南里。”
洛修此时，尚不知道相南里已经在传道书的撺掇下，暗中起草《告西大陆同胞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