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谢岱不依靖戎令、不肯交还虎符,皇上也给自己留了镇压“反贼”的后手。
谁料到头来和陈翦“不谋而合”,将忠臣良将、心腹大患一举剿除。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迟了(跪!!)昨晚写着写着还是睡着了,我错了
下一章周日晚(我一定不会迟到的!握拳)
第56章 同舟【修】
这件事在江淮澍心头压了一夜, 压得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干脆挑灯处理了一整晚吏部的琐事。
这会儿挑起话头, 顿时刹不住内心积压的情绪。
他长了副白皙俊秀的书生相,这会儿眼下两片青黑分外显眼,配着一壶酒,流露出几分颓唐潦倒的气色。
“我读圣人书长大,都说忠君为民,可细细想来,为何忠君、为民不是一回事呢?揣摩圣意俯首帖耳是忠君, 为何出生入死就反遭猜忌呢!”
他显然是喝多了, 齐洺格悄悄将酒瓶挪远, 他也没留意, 醉眼迷离地抓住谢执, 脸上写满茫然。
“而且这是我爹——明明户部知道皇上耍手段, 可什么也没说,北疆之变,又是多少人视而不见才铸成的大祸?
“凭什么我们这种浑水摸鱼之辈反而能高枕无忧?凭什么!”
遥远的鸟鸣自墙外传入, 院中阒然,谢执几乎能听见花瓣落至发梢的细响。
他看着江淮澍的醉态,不觉得可笑, 却也没有同等的悲愤,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宽慰。
最后还是宁轩樾掰开江淮澍,将空酒杯塞进他手里, 拉回谢执的手自己握住。
江淮澍醉得不轻,浑然不觉, 自顾喃喃:“其实我本来挺高兴的,吏部累就累点儿吧,朝中真的许久没有这般新气象了。可我爹……我爹还说让我抱紧端王这条大腿,但也别忘了看皇上的眼色——我可去他丫的!”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用力拍身旁柳树。
“璟珵!”他颠三倒四地大声道,“我见你现在的样子,心里着实高兴,尤其是想到两年前,不,快三年了……
“假战报传回时,你脸白得跟鬼一样,更别提陈翦班师回朝那日,我还以为你要提剑把他给杀了!
“那之后,皇上盯你没那么紧,也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消失整整半年,吓得我以为你给谢大人殉葬了。”
他自以为讲了个笑话活跃气氛,不料其余三人神情各变。
谢执下意识反握住宁轩樾,攥得手掌生疼。
江淮澍:“你现在不一样了,就像是——就像是那几箱子画像,不仅把谢大人画回来了,还把你的魂也唤回来了,真好,真好……”
他高举酒杯,可一滴酒也没进嘴。他困惑地猛晃酒杯,手一松,酒杯被他甩了出去,当啷落地。
他头晕脑胀,起身要捡时,整个人“哐当”趴倒在桌。
齐洺格坐得近,吓了一跳,赶紧轻拍他两下,江淮澍动也不动,嘴里还喃喃着呓语。
宁轩樾叹了口气,命下人将他搀去别院休息。
齐洺格打量宁、谢二人脸色,起身也准备离开,忽地想起什么,又顿住脚步。
“我这几日在太后宫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一想,才发现自打陈翦出事后,就没和太后联系过——据我所知,私下通信、派人,都没有过。”
太平静了,反倒令人生疑。
然而这话出口,齐洺格又后知后觉地有些犹疑。
齐父是个老儒生,是朝中一股不受待见的清流,满腹诗书无从挥洒,闲得慌才教她识字读书,一边还是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挂在嘴边。
饶是齐洺格素来和谢执亲近,对着端王说起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还是不禁放低音量:“……但也只是我的猜测。”
没想到宁轩樾闻言,桃花眼敛起,似在认真琢磨她的话,嘴上恳切道:“多谢——但齐姑娘也务必留心自己的安危。如果不想继续待在太后宫中,我找个由头和皇上说,你想回王府或是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必委屈。”
齐洺格始料未及,呆了一瞬。
“……不必。多谢。”她回过神来,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也一样。”
不必委屈吗?
宁轩樾状似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发呆,其实早已走了神。
院中陡然只余二人,鸟雀一并散去,奈何春风不解意,兀自香气袭人地吹。
谢执品出他复杂的情绪,还没开口,宁轩樾先回过神,摸了摸他的侧脸。
“会难过么?”
谢执不知如何作答。
孤身杀出雁门关的时候,坠落菩提崖的时候,拖着重伤初愈的身躯回京、却惊闻谋逆之冤的时候,费尽周折、找到证据,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时候……
他也恨过。
如何不恨?
恨到心魂俱痛,然后呢?
世事如江河,抽刀断水,水自横流。浪涛过后,一切尘泥没于浪底,再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也不外乎刻舟求剑。
他横刀茫然四顾,可江水早已不复。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恨还是麻木。
宁轩樾直勾勾看着他。谢执的睫毛长而密,被日光浸染成暗金色,洒落一片细碎光华,灼得他眼底干涩。
宁轩樾不强求他回答,自顾道:“可我难过。”
压抑的痛意破土而出,谢执心底酸楚,忽而想起方才捕捉到的一句。
“江大人说你消失了半年,是怎么回事?”
宁轩樾凝目看着他,抬手蒙在他眼前,似乎轻叹了一声。
叹息的尽头,拂过他唇尖。
一个很轻柔的吻,仿佛只是唇与唇也需拥抱。
宁轩樾呼吸很深,如同要借半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聊以自慰。
这是一个不掺杂欲念的吻,可不知为何,仍旧令人心跳失速。
桃花瓣窸窣落在发顶,谢执恍恍惚惚想起二人还在光天化日下,耳根微微发烫。
落花纷飞,将他的耳廓染得绯红。宁轩樾不舍让他吹风,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拉人进屋。
二人磕磕绊绊往内间走,谢执恍过神来,慢慢整理思绪,道:“变故发生的时候,来不及难过,等到有机会难过的时候,一切又都结束了……其实,我爹虽不会做乱臣贼子,却也算不上愚忠。
“他是个直臣,以为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宁轩樾顺着他的话,想起多年前谢岱回京述职时,曾当众与皇帝呛声。
当时朝中和稀泥者居多,主张击退浑勒就该及时收手,谢岱却坚持这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浑勒的好时机。
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抓着军权不肯放手、乃至要挟君王的铁证。
话说回来,谢岱也不是傻子,知道皇帝的忌惮。
所以他交虎符、还兵权,干脆利落。
只是到头来,还是多了一分不合时宜的耿介。
谢执语气冷静,似是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想过不知多少遍。
见宁轩樾深深盯着自己,谢执一哂,将话题拽回来。
“所以你两年前在做什么?”
没想到方才没糊弄过去,宁轩樾讪笑道:“琢磨怎么办冥婚。”
谢执看穿他的假笑,面色微冷,“不好笑。”
宁轩樾笑容褪淡,不知如何启齿,只好无可奈何地将人抵在床头吻住。
这回不再是单纯的触碰,二人呼吸交缠,心跳一并乱了。
谢执被他扣着手腕按在身下,眼中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色,仍旧执着地盯着他不吭声。
宁轩樾心知这一遭蒙混不过去,握着掌心玉竹般的手腕,指腹贴紧他虎口纵深的伤疤。
他在混乱的呼吸声中开口:“我去了趟雁门关。”
谢执浑身一僵,显然被这个回答打得错手不及。
宁轩樾没看他,指腹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一圈圈打转。
“我之前傻得可怜,以为在永平安分地等,总能等到你平安回来,结果等来的是战报——全军尽丧,尸骨无存。
“我想,至少……得把你的骨头捡回来。”
他忽然直勾勾迎上谢执错愕的眼神。
桃花眼深邃如潭水,深潭底下沉积已久的情意、恨意掺杂着疯意翻涌上来。
“我怎么也找不出哪块骨头像你。那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又怕我认不出你,又希望真的没有你。”
他与谢执十指相扣的手剧烈颤抖,仿佛当时无处着落的怨恨与痛苦卷土重来,再度沸反盈天。
谢执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惊异得睁大双眼,因此也将面前人的挣扎完完整整倒映在眼中。
从江淮澍的话中不难猜出,顺安帝牵制宁轩樾在京城,直到谢氏殒命,才减轻忌惮,使他得已离开京城。
流言中拈花惹草的端王,孤身到北疆,一块块翻找死人骨,寻找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诉说心意的故人。
捡回骨头之后做什么,宁轩樾没有说出口。
但谢执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千万重情绪上涌,谢执无言以对,唯有仰起头和终于没有走散的爱人相吻。
这一吻像是戳破宁轩樾七窍玲珑心的防线,他倏忽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而出:“从北疆回来后,我在潼关演武场下埋了‘火药’——”
——宁轩樾自雁门回到永平,迎接他的是一封赐婚诏书。
接旨后,他鬼使神差,利用兰家之便,在潼关动了手脚:
在扬州斗鸡走狗时,他和谢执无意中听一方士提及,混合硫磺、木炭、硝石,引燃后威力巨大,特称之为“火药”。
赐婚当夜,他忽梦少年事,惊醒后反复尝试,终于试出所谓“火药”的原料比例,并将成箱的硫磺、木炭与硝石运至演武场下的库房中。
……而顺安帝常趁春狩检阅巡防,陈翦亦会随行。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疯,他先被盖头下的失而复得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惊闻此言,谢执长睫猛地一颤,将宁轩樾的理智勾回原位。
他用谢执的唇舌堵住自己剩下的疯话。
【我们砍了宁宣弈,管他朝堂如何动乱,自己浪迹可好?
再不济,就此撒手不管、独善其身,也比在这朝中忍辱负重强。】
他对顺安帝说想回扬州养老,真心其实多于假意。
他实在是恨透了这个皇城。后宫中一场火烧毁了他短暂的童年,雁门关一纸战报,更是将他的贼心烂肺都戳碎了。
但谢执手腕的疤抵在掌心,宁轩樾紧闭双眼,终于还是将这些念头强压了下去。
【皇帝最忌惮你我,偏生你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居江湖庙堂都心系于你,那还能怎么办?
多荒唐。】
他唯有俯身,用荒唐覆盖荒唐。
谢执明白他没有言说的话,却也无从用言语回应。他绷着背,唇角漏出支离破碎的音节,那双策马执刀的手将绸被抓成皱巴巴一团,找不到着力点。
宁轩樾不求他的答案,捉起他的手环上自己后背。
谢执猝然倒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扣紧指下起伏的线条,如急雨狂风中找到锚点的舟,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贪得一时安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见~
第57章 风起
陈翦树倒猢狲散, 百官各自为营,审着时度着势,未敢贸然动作。
原本广设田庄的权贵们偃旗息鼓, 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陈翦。
这下便宜了推行科举的端王,各州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户籍、田地账册中的混乱暴露无遗。
端王奸猾无比,趁扬州提拔上来的寒门新官上任,对豪强的不满正盛,将他们派至各州县清查陈年旧账。
声讨端王的折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堆至御案角落, 厚厚一摞。顺安帝权当没看见, 既不批驳这些奏折, 也不劝阻端王。
地头蛇无法, 不得不求到朝中的靠山头上, 可朝中权贵正唯恐自身难保——无他, 刑部的活阎王大开杀戒,将掺和进军械倒卖案的官员不论官位高低全下了狱。
就连北疆驿站的驿丞,都被崔毓派人押回永平。
他生怕秋决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似的, 直接上表请奏顺安帝,将这数百人干脆利落地砍了脑袋,曾经风光一时的兵、工、吏部大员就这样丢了性命。
永平城日益转暖的风中, 几乎都散布着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人心惶惶里,顺安帝给了颗甜枣,赦免这些官员原本该株连的亲族,暂时卡住了崔阎王的铡刀。
相较之下, 反倒是在各地掀起波澜的科举,于朝中却未再兴风作浪。
以往世家子弟顶着官职, 又不屑于处理琐碎政事,各官署中积压了不少闲杂事务。端王竟真依照先前所言,没插手江淮澍的安排、强行让新入朝的士人们在六部任要职。
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世家们不禁茫然,这口气不知当松不当松。
端王滑不溜手,江淮澍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崔毓令人退避三舍。
百官无法,想从江父入手打探口风,谁知好巧不巧,户部尚书江雍这阵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就连户部一干事务都丢给了手下人去办。
几位排得上号的权贵只得私下碰头商议,酒过三巡也没个定论。
兵部侍郎兰铸一甩酒杯,失了耐性。
“当年贵妃宫中那场火来得多蹊跷,我看端王那小崽子就是记仇,运气好逮着机会就下了手。
“听说现在陈衮病得要死了,武威——陈翦也失了势,想必端王也死性不改,玩玩女人就算了,跑到朝中散什么德行,何必再揪着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不放呢。”
听到“无关”二字,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表面的镇定都有些撑不住。
两朝数十载,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但这番话听来不无道理,更是在场众人所期待的论断——端王做个识趣的聪明人,及时收手,大家面上都好看。
再者陈家倒台,江家明哲保身,其余人中挑挑拣拣,河东兰氏居然也算排得上号,又同端王沾亲带故,因此一干人姑且听之信之。
而六部中小官们才不知道这些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暂时无知者无畏。
他们怀才不遇,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着出口,虽说气出得算不上痛快,却也足以将官署中闲杂事务扫去陈灰,磕磕绊绊地提上日程。
新人旧事,渐渐历练为旧人新事,朝堂上的辩驳争执越发频繁,为了“春狩时祭祀用牲畜该提前几日送去猎场”这种鸡毛蒜皮,也能吵上四五个来回。
但头大如斗中猛然回顾这一月有余,竟令人恍然觉出百废待兴的气象。
顺安帝一挥手,去掉了江淮澍“暂代吏部尚书”的前两个字。江大人最后一丝躲清闲的盼头也落了空,气得没处说理,逮着端王狠狠讹了几顿饭。
说来也奇怪,每回去王府蹭饭,谢大人都在场,好像宁轩樾生怕被坑穷,非得找个人让江淮澍维持体面似的。
不理解。江大人表示非常不理解。
不过这两人表面上还是不冷不热的,在朝会上各站一边,互不搭理。
唯一一次险些露陷,还是太子亲自提着礼上门,忍气吞声向谢执这个名不副实的“太傅”请罪。
正在“午睡”的谢太傅翻墙回了冷清清的谢府,三言两语打发了太子,两人的笑容都客套到堪称敷衍。
不出所料,回到长庆宫的齐洺格传信提起,太子此番乃是太后提点。
除了不咸不淡地提点两句太子,太后仍旧日日在长庆宫中诵经,连顺安帝都鲜少搭理。宫内外罕有的往来,几乎只有向寺中请经文,俨然一副修身养性、慈眉善目的模样。
陈翦之事好似没激起太后半分波澜,就连听闻贺方若送奏表提及陈衮重病,她也只是轻扬细眉,平淡地转告齐洺格:“让寺中多点一盏长明灯。”
除此之外,长庆宫中安宁依旧,平静得不辨昼夜春秋。
从后宫到前朝,最兴高采烈的唯有筹备春狩的康王,难得太子没再兴风作浪,连一根脚趾头都没掺和,康王卯足了劲儿要在父皇面前出出风头,最好能抢占先机,让手下人填补军中尚余的空缺。
军械一案,牵连最深的便是兵部。侍郎兰铸本就是摆在兵部充数的吉祥物,靠装聋作哑逃过一劫,除了混吃等死全无用处。
谏议顺安帝早立兵部尚书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江淮澍推荐人选的奏表都写了十几遍,除了最初一篇推举谢执的奏表,其余全被打了回来。
可那一篇没被打回的也如石沉大海,兵部尚书仍旧迟迟未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视作“本性难移”的端王冷不丁上了一沓折子。
——名副其实的一沓,洋洋洒洒地进言了两件事:分田,办学。
这下群臣哗然。
各地盘查完户籍便无下文,就在权贵们即将卸下戒备的时候,端王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但地方田庄靠强占民田、压榨佃农得来,名不正言不顺,不好摆在台面上讲,只有抓着办学一事不放。
礼部尚书仍是江淮澍在任时的老头,惊闻自己的养老庄子有缩水之险,险些在朝堂上厥过去,揪着胡子颤声道:“科举既办,何必再费周章办学堂?再者这办学堂所需银两从何而来?国库空虚,何必再虚费府帑!”
他颤巍巍转向江雍,一双浑浊老眼努力瞪出光亮,谁料江雍头也不抬,好像自己比年近花甲的礼部尚书更加耳背,打定主意闭紧嘴不掺和。
江淮澍看不过眼,正要持笏出言,被一抬长腿迈至殿前的宁轩樾阻挡,一拂袖拦了回去。
宁轩樾一身绛色朝服,十足的清朗张扬,桃花眼若有所思地一敛一瞥,仿佛要将人心照显形般明亮。踏出三两步,倒显得礼部尚书老得像个皱巴的核桃,果仁干瘪,品相不佳。
宁轩樾见他猛地闭上嘴,未语先笑,殷红薄唇挑起,“巧了,这不是田产亟待分还于民么?田有了粮有了,赋税自然也有了。”
群臣的心照不宣被他一语戳破。
端王竟真能发疯,不管不顾当朝掀桌?!
“即便如此,从划分田地到收上赋税得到猴年马月去!”有人口不择言,转移矛盾,“先前办科举已然靡费甚多,你端王说得倒是轻巧!”
这话入朝中新贵们的耳,可就大不中听了,一时间群情激愤,哪些久居高位的大人们哪里喊得过年轻官员,声势不一会儿便被压过一头。
宁轩樾施施然站在殿前,袍上云纹轻动,一派泰然自若。
朝堂乱哄哄一片,吵得顺安帝胸闷。贺公公机警地上前高喊一声,尖细的嗓音穿透金殿,争吵这才逐渐平息。
宁轩樾这会儿动了动唇,踩着声浪消弭的尾巴,抢过话头,悠然开口。
“既然没钱,借就行了。生员以家中田产作押,考上了用俸禄偿还,考不上用收成偿还。当然——”
他眼尾一弯,笑颜如流丽骈文,双眼却亮得摄人。
“——诸位大人或各地富商若想出资支持官学,自然再好不过,出资者可得对应的偿款,还可免试入学听讲,我想……主讲官们也会格外印象深刻。”
此话如平地惊雷,金殿内刹那一静,随即炸得沸反盈天。
他说到一半谢执就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震悚地扭头望去。
宁轩樾分明感受到他的目光,佯装未觉,悄悄侧身避开,光看背影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果然哗然中冒出尖利一声,“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端王是何居心!”
听声音,还是新进入朝的官员之一。
他的同僚们都由科举入仕,心里对端王不是不感激的。
可此举简直将钱权交易摆到众人面前,一干清流登时气成了决堤的洪流,恨不得撕开端王漂亮的画皮,看看里面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藏了一副贼心烂肺。
殿中逐渐响起零零散散的附和声。谢执长睫一垂,收回目光,用力掐住掌心。
这一步迈得太急。
宁轩樾一人为将为卒,下了一招险棋,惊得谢执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不设防时漏出的那句——“我心里不太踏实”。
陈翦倒台得过于仓促又顺利,加之浑勒已休养生息两年有余,谢执的确无法心安。
但他又怕宁轩樾是因这一句而心急。
于理,谢执知道这一步早晚得走,只是不知大衍时局能拖多久。
可于情……即便宁轩樾愿为他做商君,他又该于心何安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第58章 晦雨
谢执深吸一口气, 耳边充斥着沸反盈天的争执。
若非宁轩樾刻意无视他的目光,他还真道这个气定神闲的混账毫无顾忌。
他无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瞥见龙椅上顺安帝抵着太阳穴,眼神阴鸷地扫视殿中诸人。
前两年朝中可不会出现这般场景。陈党把持朝纲,尤其雁门一役后,连军政事务也有陈翦插手,早在朝会前就通了气。
顺安帝按着头,殿中的争执嗡嗡堵住双耳,反而让脑海中那一沓奏折愈发明晰。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好在两年来太平无事……”
不, 应该说, 万幸烂疮尚未爆发便被划开皮肉, 堪堪止住积重难返的势头。
顺安帝心不在焉, 任由殿中吵嚷了一阵, 才拍板罢朝, 改日再议。
众臣敢怒不敢言,出殿后三两成群地私下议论。
宁轩樾任由他们议论,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唯有一人他不能不挂心。
以宁轩樾的玲珑心思, 想察觉不到谢执的注视都难。他方才出言前心下早有准备,奈何高估了自己的无情无义,余光见谢执眼皮一垂, 心刹那间被拧了一把似的,泛起酸。
宁轩樾沿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下,越想越酸,越走越慢, 忍不住回头仰望,一眼便直直望见心中所想的人。
人头攒动中, 谢执袍袖轻扬,分外夺目,飘摇的发丝撩拨着凤眼上鸦翅般的长睫,眼尾痣一点如漆。
宁轩樾不禁想:“明明养回来一点,怎么看着还是瘦。”
最近谢执几乎没再半夜惊醒——毕竟晚上累狠了,管它什么魑魅魍魉也难入梦。
加之被天天哄着吃喝,上手总算能摸出长了点肉,不再只剩筋骨般单薄,但穿着朝服还是玉竹般清瘦。
宁轩樾心底更软。
正犹豫着现在上去试探口风,还是熬到入夜再好好哄,谢执已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匆匆下阶。
脚步急促,绅带上的环佩相击,遗落下一串叮当的细响,音色和他的脸色一样冷。
宁轩樾只愣神一瞬,柔软的发丝自侧脸一掠而过。
羽毛样的触感,还没抓住就一触即分,只漾开难耐的痒。
这一点微末的痒不设防地坠至心底,激起不安的涡流,为非作歹如宁轩樾,也不由地心里一沉。
完了,莫非是真气着了。
宁轩樾无奈苦笑。
天天用药浴泡着,谢执的旧伤虽难治愈,总归没有原先那么容易作痛,结果刚利索半分的腿脚就用来躲自己,这上哪说理去?
他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尖,拔腿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正要去追,侧后方传来一声迟疑的:“端王殿下。”
宁轩樾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循声看去。
片刻愣神的功夫,阶上众臣已走得七七八八,说话人杵在三五级台阶开外,身形瘦窄,两条浓眉下垂,长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愁容。
见他看来,紧张地原地踏了一步,不敢进也不肯退的模样。
“方必文?”
宁轩樾回想片刻这人的身份,没问来意,等待对方引出下文,只是笑道:“啊,眼下是方大人了。”
方必文没想到端王还记得自己,显然吃了一惊,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洛阳诗会时,他和端王不过泛泛见过一面,更别提听说之后接连惊心动魄,端王走到哪里风波跟到哪里,从南到北爆竹炸了一圈,恐怕早把不入流的边角料炸没影了。
他本以为贵人事忙,自然不会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没想到端王不仅有印象,还记得自己的姓名。
方必文心头一热,话一秃噜就冒出了口。
“微臣始终感念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微臣相信殿下之策乃是好意,微臣也是佃农出身,险些被三尺黄土埋没胸中志气,若非殿下出面选贤举能,恐怕这辈子就蹉跎过去了。
“微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若是大人们都为一己私利,那大衍可不就成了散沙……”
他越说声音越弱。被端王那双锐利的桃花眼盯着,好似心事都被一清二楚地摸透似的,令方必文后脑有些发麻。
早年间虽苛捐杂税繁重,他好歹还有余力读两年圣人书,腹中攒了三两墨水,还没等到出头的机会,就在豪强威逼利诱下沦为佃农,双脚陷进泥淖里,自此连进士登科、衣锦还乡的大梦都再不敢做。
一个人,若连白日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没想到最后一星心气也行将熄灭之时,三两个世家旁系子弟路过,议论起洛阳诗会。方必文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不觉动了念头。
这一动心好似上天给他的昭示。他翻出还没当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战的悲壮混入诗会,没想到真被列入名册,随后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为生死都是那一抔黄土,谁知还能甩掉见识短浅的父母妻女,逃离吃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胆子接近端王,这番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个早日出头的机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皮糊墙般僵得快裂开。
其实这番话不过一会儿功夫,宁轩樾眨了下眼,看似锐利的目光顿时被眼睫搅散,好像只是一种迷了眼的错觉。
方必文被他略微扩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缩水的勇气去而复返,“若有可效劳之处,微臣万死莫辞!”
这话说得铿锵,在空荡长阶上掷地有声。方必文比年纪显老的脸腾地胀红,每一道沟沟壑壑里都被尴尬充填,却没一条能将刚才的话塞进去。
窘迫中,响起轻轻一声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宁轩樾乍显柔和的眉眼,甚是蛊惑人心。
方必文一时间忘了尴尬,见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过日后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必文脸未凉又热,连连摆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宁轩樾满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尽数敛去,眯眼笑了笑,一颔首算作告辞,便扭头快步下阶。
可这么一折腾,宫门内外哪里还有谢执的身影,只剩枝头流云迤逦。
他叹了口气,想起谢执朝服上的暗织云纹,走动间随光流转,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风神俊雅。
宁轩樾斜倚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云飘走,这才直起身。
正欲转身出宫,忽见对侧甬道里贺公公带着三两小宦官,见到他双眼一亮,摆着小碎步走来,“殿下!”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
宁轩樾不得已再次驻足,扬眉笑问:“什么风把贺公公吹来了?”
贺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圣上手谕,特设司衡府,专理田政事务——皇上说了,府内需要什么可用之人,殿下只管与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这事儿办得顺遂就好。”
“‘只要顺遂’——说得倒是轻巧。”宁轩樾边听边冷冰冰腹诽,“要不是宁宣弈自己知道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儿地送块令牌来。”
他嘴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块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才将贺公公说干口舌,带着随侍宦官折返回宫。
宁轩樾目送他远去,靠回墙上叹了口气。
流云换了一片又一片,自他头顶掠过,堆在天际,层叠地压下来。
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日头消隐,天光晦暗,陡然换了副光景。
空气中弥漫开粘稠的潮意。浑浊的腐草气味灌入宁轩樾胸腔,碾过他自以为烂透了的心肠,激起一瞬强烈的窒息感。
……看来还没烂透。
宁轩樾扯了扯嘴角,没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宫城。
一场骤雨惊起暮春的终章。
连绵闷雷中,司衡令虽没堂而皇之地宣扬,但宁轩樾下手极快,将方必文等一干新入朝的官员拉入司衡府,派至各地协理田政改制。
不消几日,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
然而几年来受陈翦压制,各世家都形不成大气候,宁轩樾又手段强硬,借一块令牌就敢胡作非为,自朝中派遣的特使有已到达京畿附近州县的,当日便监管了当地守军,声称端王放话:不从新政者斩,人命记他头上。
此话传回京城,朝中权贵们炸了锅。
偏生顺安帝咳疾未愈,又犯头疼,唯恐隔日的春狩无法成行,正在宫中静养,若是这个关头上去触霉头,指不定适得其反,自讨苦吃。
满朝风雨如晦,谢执自然有所耳闻,加之他这些天常在朝中走动,大多数官员都以为他与端王不睦,各种闲言碎语不要钱地往他耳朵里灌。
谢执屡次三番想找宁轩樾,结果每次翻墙而入,王府内院都黑灯瞎火。
一回两回,谢执忍着气,左右睡不踏实,索性半睡半醒地等到天际泛白,再上朝去看宁轩樾如何躲他。
待京畿州县的消息炸得权贵们开了锅,又赶上顺安帝免朝,却还是不见宁轩樾踪影。
谢执忍无可忍,循着一丝飘渺的鹦鹉叫,在王府另一头逮到和主子一块儿躲他的吴伯。
鹦鹉一见他,翅膀扑棱棱扇个不停,欢天喜地地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谢执的脸和吴伯一起绿了。
谢执抓起鹦鹉塞回笼子,压着气问:“璟珵他人呢?”
吴伯避开他凌厉的目光支支吾吾,“殿下他忙于政务,晚些回来……”
“一晚就晚了六七日?”谢执没忍住冷笑,淬冰似的,唰地冻住了吴伯的嘴。
他知道吴伯也是没法子,深吸一口气,强行缓和语气,闷声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人在哪儿,不会怎样。”
吴伯听出王府没有杀夫之患,总算是把游移的视线扯回来,叹了一声,“殿下他睡在司衡府。”
挑剔如宁轩樾,睡在仓促成立的司衡府。
谢执闭上嘴,依言没再纠缠,自行回了空荡荡的谢府。
这一拖就拖到春狩前夜。
哗啦!
鸦雀无声的夜幕下,谢府陡然响起水桶倾覆的泼溅声。
与此同时,谢执房中与机关相连的金铃一阵惊颤,清脆铃声中,谢执翻身下床,毫无睡意的眼中浮起一丝笑。
门扉打开半扇,谢执斜倚门边,果然见墙下一个修长身影,衣衫与长发齐齐湿透,紧贴在身上,被透亮的月光镀上一圈清寂的银边,白描出挺拔有力的身体线条。
谢执一时间有些口干,喉结一滚,绷住语气好整以暇道:“哟,稀客啊,哪阵风把端王给吹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快乐!
下章周六晚~
第59章 引弓
攻城略地的机巧用到一隅之内, 瓮中捉个混帐王八蛋,绰绰有余。
好在天气暖和,浑身湿透也不至于受冻, 还没谢执这句风凉话来得冷。
宁轩樾并不恼,闻声望见门边背光的人影,积攒多日的疲倦便消散大半,发梢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嘴角已欣然上扬。
他边走近边撩起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前额,长眉下的桃花眼亮如星斗, 盈盈笑意无遮拦地落入谢执眼中。
谢执险些没绷住冷色, 用力一清嗓子, 看他如何分说。谁料宁轩樾不按常理出牌, 修长手指托着月华抚上谢执侧脸, 眷恋地呢喃:“几日不见, 想死我了。”
“……”
谢小将军运筹帷幄,终究百密一疏,险些缴械投降。
他咬住两腮往后一仰, 躲开对方的触碰,声音透出不易察觉的紧绷,“……没看出你有多想。”
宁轩樾不辩驳, 任由他嘴硬,唯独双眼黯然了一度,以视线替代指尖,在他脸上依依地逡巡。
过了一会儿, 才自言自语似的,叹:“想得要发疯了。”
谢执咬紧下唇。
端王的段位非常人能抵抗。谢执扛过了北疆的风刀雪刃, 扛不住宁轩樾软语温言,热意长了触手般爬上耳根,挠得后颈阵阵酥麻。
他明智地放弃负隅顽抗,一闪身避入门内,“喀哒”便将门落了锁,背靠门板深深匀了几口气。
门外“笃笃”两下轻响,震颤从背部传至心脏。在外兴风作浪的端王凑在门边,软下声线道:“起风了,我身上湿透了,好冷。”
屋外分明一片寂静,树影安详地映在窗纱,纹丝不动。
谢执明知他在夸大其词,可他惯来吃服软这一套,这一句低哑的话滚过耳畔,竟将信将疑,心已经软了大半。
他赶紧温习一番宁轩樾是如何以身入局、连日来如何故意避开自己,再度硬起心肠,冷声道:“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了。”
门外低低笑了一声,之后便归于静默。
谢执知道他没走,亦静静贴在门后。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侧窗窗缝窸窸窣窣伸进半截刀尖,向上一挑,锁扣利索地“啪嗒”坠地。
这混蛋!
谢执唰地弹起身站直,疾步奔至窗边,刚抬手要拦,倏地撞进窗缝中那双蕴藉的桃花眼,动作顿住。
宁轩樾笑容加深,伸指探入窗缝,勾了勾谢执掌根。
“我不进来,就这样看看你,行不行?”
月色下谢执发烫的耳根无所遁形,一句轻巧的“不”堵在舌尖,愣是说不出口。
宁轩樾说到做到,通身只有手指越界,扒着谢执的腕骨不放,可眼神却如有实质,露骨地黏在谢执脸上身上,工笔画般细细描摹了几轮。
月影烛光一前一后,将谢执染上柔和的光晕。不过几日,好不容易长的几两肉又消瘦回去,眼下泛着阴影也掩饰不住的淡淡青灰,眸中却不显疲态,百般情绪都压在眼底,沉沉地打量回来。
宁轩樾心口一紧,恨不能将他搂入怀中,亲手掂一掂究竟清减几许、无眠几夜。
谢执吃不消他这长了手指般的眼神——隔着窗缝还能撩拨人的本事,端王若自谦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了。
谢执看着他的湿发,语气终归还是软化几分。
“端王贵人事忙,没事儿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便是春狩了,还得启程去京郊猎场呢。”
宁轩樾一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转移到来意上。
“春狩期间太子留守朝中听理政务,他要是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该知道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陈家失势,虽说宁宣弈一时半会儿没有废太子的打算,但宁琰那小子蠢蠢欲动,最近筹备春狩,更是不安分得很,太子也该知道背后有人虎视眈眈,想必不会胡作非为。”
他目光柔和地拢在谢执脸上,“虽说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我要随驾去猎场,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找江潜之——还有崔大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愈浓,“别太想我。”
该说端王脸皮厚如墙好呢,还是该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谢执轻飘飘吐字道:“你听谁说我不去春狩?”
宁轩樾笑容微僵,眉尖拧起,“……什么?”
谢执回敬他一个客套的微笑。
他没日没夜泡在司衡府这阵子,谢执也并没闲着。
大衍这两朝来最大的两个难处,一是国库空虚,钱都在权贵手里,二是缺少能堪大用的将帅之才。
毕竟景和一朝惯于绥靖,将领没什么领兵打仗的经验,靠吃前朝积攒的国本,竟然也没出过大的乱子,国库反而积攒下一点家底。
到顺安年间,顺安帝上位后一改前朝孱弱风气,先是亲自讨伐秦王叛乱,要不是怕陈翦在朝中趁虚而入,恨不得亲征北疆,权衡之下才调谢氏戍守北疆,陇西、岭南偶尔还有匪寇作乱,国库里那点家底全被耗光了。
国库没钱,各地的苛捐杂税水涨船高,可层层盘剥后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反倒压折了普通百姓的腰,加之战乱不休,流民离散,又无土地傍身,唯有沦为权贵手下佃农。
那些年里,且不论寻常百姓,就连北疆鸦杀军与戍北军的粮马,也有不少是谢岱等人省吃俭用、坑蒙拐骗来的,和兵部打嘴仗所费的周折,简直比打鞑子还艰辛。
好不容易平定北疆,戍北军就地屯田驻扎,四境刚有些太平气象,雁门一役又生变故。
大衍两朝来最得力的将领殒命雁门关,兵权随之落于陈翦之手,一来是因陈翦蓄意图谋,二来也是朝中捉襟见肘,再无可用之人。
而如今就连陈翦也被贬为庶人,顺安帝咳疾久久不愈,除了谢执,满朝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堪大用的将才。
如果大衍再有数年安稳,固然有另选新人的可能……可大衍真有休养生息、徐徐图之的国运,真能把江山社稷,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命数”上么?
顺安帝要是如此与世无争之人,也坐不上这把血雨腥风的龙椅。
何况眼下驻军群龙无首也是燃眉之急,再拖只会拖出更多乱子,顺安帝既怕兵权再度旁落到一人手中,又确实找不出比谢执更合适的人选。
因此江淮澍敦促选拔兵部尚书和将军的折子,除了头一封推举谢执的,都被顺安帝打了回去。
谢执从此举中揣摩出皇上的心思,旁敲侧击了一阵,自请陪同太子精进骑射与兵法,不动声色地往顺安帝心里加注砝码。
果然,顺安帝不日传谕,命他先伴驾随行春狩,协助选拔武官。
而这阵子宁轩樾刻意避着谢执,又被司衡府琐事缠身,竟没察觉他的行动。
明月泠泠,烛火寂寂,谢执凤眸烁烁如星辰,剑眉上挑,抱臂往窗畔一靠,闲闲道:
“所以我不会太想你,端王殿下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言罢干脆利落,“啪”地关紧窗扉。
“庭榆——”宁轩樾措手不及,便见窗纱上人影倏地扩大、淡薄,屋内人毫不留情地走开。
“庭榆,能不能允我待一刻钟,烘干衣服再走?”
“不行。”谢执心如铁石。
侧窗的锁坏了,但宁轩樾晾了谢执几天,自觉有愧,不敢妄自无赖,低声下气地哄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惯了,人后陡然温柔下来,话音低沉如琴韵,滚过谢执耳畔,激起一片揉弦般的战栗。
这声音在床上听多了,谢执下意识地一抖,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三度。
“没生气,”他吞咽了一口,脱口而出,“别胡闹,明早还得骑马。”
窗外一默,随即滚出忍俊不禁的低笑。
宁轩樾顺竿爬的功夫一流,听出他的退让,穷追不舍道:“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他能忍得,谢执自己也未必能忍,还不如免了这顿自讨的折磨。
谢执嘴上冰冻三尺,实则心里并未当真动气,反而有愧。
他知道宁轩樾平生最烦朝中事,如此紧迫地置身事内,多半还是为了自己那句“心里不踏实”。
因此才不惜与朝中权贵作对、被无数士人戳脊梁骨。夙兴夜寐,却两边都讨不着好,徒招世人口诛笔伐,纵使无所顾忌如宁轩樾,又真能乐在其中么?
谢执的心渐渐沉下去,暮春晴暖的夜里,却遍体阵阵生寒。
“我也想你。”他嗓音干涩,转身吹熄蜡烛,“早些睡吧,明日见。”
然而围墙两侧,俱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在前往东郊猎场的车队中相遇,二人目光隔着人群轻轻相碰,随即被扬起的马蹄踏散。
这次春狩宁轩樾本不欲来,拗不过宁琰百般纠缠,才勉强应下。他心里挂念着司衡府的事,总觉得启程前还有事没嘱咐透,万一方必文等人官微言轻,手腕不够硬,嘴皮子又不够利索,岂不是事倍功半?
他如此心不在焉了一路,到猎场也无心看宁琰显摆骑射功夫,自顾找了个僻静的高处,四处扫视,总算找到谢执。
谢执此番既然来了,就没有抱着浑水摸鱼的打算,但康王这会儿正起兴,他犯不着上去抢风头,双腿轻夹马腹,停在不远不近的外围,引弓随手射出一箭。
宁轩樾眸光逐渐加深。
其余人大都煞有介事,半眯上眼瞄准被下人驱赶到眼前的猎物,反而显得谢执与众不同。
他带着股不自知的心不在焉,仿佛只侧眸眨了下眼,随即侧身持弓、搭箭、引弦,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屈指一勾一放,弓弦铮然震颤,箭离弦而出,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射向风平浪静的繁茂树林。
枝叶掩映的树冠深处,“噗”地掉落一只野鸡。
长箭穿眼而过,当即毙命,全身皮肉仍完好无损。
谢执胯下马儿脚步轻捷,直到猎物落地,才一声轻嘶,缓缓停下。
这一箭,居然是他跑动中射出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视线齐刷刷聚到谢执身上。
谢执随意揉了把眼,再抬头,忽然察觉众人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单手执辔,长身玉立跨坐马上,微风中长发飘动,被揉红的眼尾尚未褪色,与凤目中拢着的轻薄水色连成一片。宁轩樾看在眼里,心中简直有连绵星火噼里啪啦炸开,将心口熨得发烫。
这是阵前单骑斩敌将的将军,风华无双的谢家公子,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心上人。
就在众人被谢执吸引目光时,随行的南禁军统领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端王殿下曾和谢将军学过刀,今日这么巧的机会,怎么不向皇上展示一番,反而在角落躲懒?”
==========作者有话说:==========
宁轩樾:介绍一下,这是我正经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入了洞房的老婆!
下章周日晚~
第60章 崭露
太子留守朝中, 可谓顺安帝即位以来头一遭放权于人,东宫如履薄冰月余,陡然发现脚下踩的是实地, 喜得就差买串爆竹炸个鸿运当头。
他得便宜卖乖,暂时得了玉玺,仍放心不下随驾的康王,硬是找了个由头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也塞进了春狩的队伍里。
南禁军执掌宫城内巡防,实则是世家子弟混资历的好去处,论资排辈、欺软怕硬之风盛行,精通武艺者虽大有人在, 但也抵不过家世出身的倚仗。
这何道荣乃太子从小的武伴, 后来顺理成章当上南禁军头头, 继续做东宫心腹。
他雄心壮志地到了猎场, 结果发觉周遭全是北禁军的人, 还没同康王针锋相对, 胸中志气先被戳漏大半,这才憋屈地拣出孤身前来的端王拱火。
“端王殿下?”他见端王权当没听见,不禁心虚。
他这番话说得难听, 脸上却和气带笑,好像只是笨嘴拙舌才生出歧义。
宁轩樾循声看了眼,认出来者何人, 凉凉地挑了挑眉尖,仍旧斜倚在凉亭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嘴皮子上夹枪带棒无聊得很,若真跟他计较, 跌份不说,还显得心里没底, 漏出一把小肚鸡肠;若不计较,又白白吃闷亏,总之左右讨不着好。
宁轩樾自己长了张含沙射影于无形的嘴,对这种低段位的激将无动于衷。
他这阵子天天在司衡府和人吵架,嘴上吵完笔下吵,各方的钱权田地牵扯得剪不断理还乱,又不能真快刀斩乱麻砍成一地碎绳,只有软硬兼施地掰扯。
宁轩樾掰扯得嗓子冒火,笔都写秃了几根,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尽了,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把戏,可他看谢执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横插一脚,越想越不痛快,桃花眼里的潋滟逐渐凝固起来,沉寒地扫了何道荣一眼。
正要开口,谢执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上治下太平,何大人这在南禁军待太久,连刀怎么使都忘了,还要劳动端王殿下给你展示?”
他边说边纵马掠上高地,经过何道荣时速度不减,俯身展臂一捞,何道荣尚未来得及反应,腰间珠光宝气的佩刀已被抽出。
鞘虽花哨,刀却是正经的好刀,唰然出鞘,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雪亮白光。
马蹄扬尘,刀光裹着杀气森然扑面,吓得何道荣冻在原地,半晌才颤巍巍摸了把自己煞白的面皮和脖颈。
他来回摸了好几轮,才确信那刀风没在自己身上割出几道口子。
谢执轻吁勒马,调头似笑非笑地回眸睨他,长刀抵着虎口转了三圈,这才抖腕一掷,将刀端端正正飞回鞘中,物归原主。
何道荣见刀径直冲自己飞来,早已吓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谢执掷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谢执闲闲笑出声:“大人放宽心,我刀下虽砍过不少浑勒鞑子的脑袋,却也不是什么其他货色都砍的。”
围观众人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闷声大笑。何道荣臊得面皮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恨不能当场裂开一道地缝将自己就地埋了。
谢执自回京之后始终收敛锋芒,今日一打眼,在场诸人这才惊觉百闻不如一见,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或许并非夸大其词。
相较稳重的谢放,谢执行事更放纵不羁,初上战场那两年尤为大胆,后来被真真切切的人命反复磋磨,才被推搡着沉稳下来。
不过一战成名的传奇早已流传甚广,导致周围这些禁军乍见他时都颇为意外甚至失望。
——如此清隽内敛、苍白到接近病容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斩敌将于阵前的谢家小将军?
这一箭一刀豁然划破谢执敛在周身的雾气,仅仅展露出些微锋芒,已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大人说得好!咱们练的刀可不是用来花拳绣腿的!”
北禁军向来看不惯南禁军那帮公子哥儿,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此番又见何道荣吃瘪,顿觉神清气爽,看谢执简直顺眼得不得了。
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之前我们见谢大人长得这么好看,还以为也是个锦绣枕头稻草芯的孬货,大人别怪我们有眼无珠!”
他们行伍出身,凭实力服众,不讲究那些当不了饭吃的面子和虚礼。立刻又有人附和:“康王殿下不如请谢大人喝两顿酒,把人忽悠来咱们北禁军吧!”
此话一出,顿时又招来一阵打趣:“谢大人堂堂太傅,你是要把咱们康王挤兑走,还是要让谢大人和你一道巡防京城?”
谢执翻身下马随他们一起笑,这会儿锐气全消,看上去又是个内敛俊秀的年轻公子。
他没把对方冒失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为百姓守边疆,为皇上守皇城,在朝中修政务,都是为江山社稷,一样的。”
他音量不大,但这话从他口出,愣是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场。
宁轩樾站在几步开外,随众一起瞅着他笑,原先心里拧起的疙瘩烟消云散,盛开了满把怒放的心花。
顺安帝远远看见前因后果,被勾起多年前亲征的回忆,忍不住越走越近。
宁轩樾勉强压住嘴角弧度,圆滑地岔开话题,“我的刀比谢大人差远了,还不如之前跟皇兄练过几次箭,不过都多年不碰,恐怕生疏了,谢大人珠玉在前,我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顺安帝随口接话:“无妨,又不要你正经比试,玩玩也好。”
皇上都开了口,宁轩樾无可不可地后腰一绷,从凉亭木柱上直起身,轻佻地伸手:“谢大人,借你弓箭用用。”
谢执瞟了眼他修长细腻的手指,没说什么,摘下重弓和箭囊递过去。宁轩樾随手拨弄弓弦,“嚯”了一声,眼神认真几度。
这把弓极难拉开,饶是谢执也几乎要使出全力,他担心宁轩樾逞强受伤,正犹豫要不是出言提醒,弓弦已“嗡”地一声。
片刻后,箭擦过野鸽振翅而起的腹部,半截没入树干,箭尾的翎羽震动不休。
谢执饶有兴趣地挑眉,把话咽了回去。
一箭不中,宁轩樾并无挫败之色,又抽了支箭搭弓瞄准,干脆利落地射中只兔子,一击毙命,赢得众人捧场的喝彩。
见此情此景,顺安帝久违地心生惆怅。
先帝在世时的某年新春,景和帝心血来潮,让刚从军中回来的宁宣弈指点皇子们武艺。宫里长大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知道宁宣弈性格古怪又不受宠,并不稀罕受他指教,只有宁轩樾盯着他一眨不眨。
当时宁轩樾正是十二三岁长个子的年纪,柳枝似的细伶伶一条,将来的风流初见端倪,难以捉摸的城府尚未神功大成,眼里漏出股专注的好奇劲儿。宁宣弈正巧在宫宴上闷得发慌,不知不觉手把手教了他一整个下午。
一箭射穿十余年光阴,顺安帝看向窄袖劲装、眼神锐利的宁轩樾,下意识地纠正:“还是当年的毛病,放箭前总爱再勾一下弓弦。”
宁轩樾闻言吃了一惊,收弓调侃:“怪皇兄没教好。”
他摊开手,光滑无茧的指节赫然勒出凹陷的红印。顺安帝哼道:“就你最冤?行了,功夫没落下,宫里藏了个好品相的翡翠扳指,回头赏你。”
宁轩樾毫不客气,浑不吝道:“多谢皇兄。”
他露了一手就把弓交还谢执,二人眼神交错,霎那间交缠在一起,眸光不约而同暗了一度,身体微微发烫。
谢执用力清清嗓子,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去,仓促得几乎有些慌乱无措。
“哎,谢大人?”北禁军对他的兴趣比对端王大得多,毕竟端王素来纨绔,不可能来军重混迹,谢大人可是实打实上过北疆战场的将军。莽夫的心思很简单,看谢执顺眼,就想多打打交道。
“谢大人头一回来春狩,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要不同咱们一块儿?”
谢执侧眸扬起唇角,回了个令莽夫都眼前一亮的笑,“好啊。”
一撮人嘴上说着他不熟悉猎场,行动却下意识服从他指挥,有意无意地围绕谢执形成一个包围圈,近处突击,远处包抄传讯,猎物如中邪般接连入彀,满载而归。
自高处凉亭下望,日光泼洒在扶疏枝叶间,筛落碎金似的光斑。
谢执额角细汗粼粼闪动,几绺松落的散发粘在湿濡上翘的长睫上,让他指挥若定的沉着中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情韵。
旖旎,又凛然不可亵玩。
宁轩樾口干舌燥地别过头,掩饰般干咳一声,镌刻谢执身影的眼底隐隐发烫。
顺安帝没能留意到他的异常。
“谢庭榆……才弱冠没几年。”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欣赏、狠厉和酸苦的复杂神情,“本该封狼居胥,却平白蒙冤,沉冤洗得憋屈,又被拘束在京城当个锦上添花的闲臣……他当真甘心吗?”
他的视线隐晦地带到宁轩樾身上。
宁轩樾已收拾起露骨的眼神,打了个浑然天成的哈欠,“无意”中撞到顺安帝的注视,哈欠中道崩殂,薄薄一层眼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在眼眶打转,顺理成章地眼底泛红。
顺安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璟珵再不着调,好歹还有个兰贵妃让他放不下。那谢庭榆靠什么挨到今日?仇恨?谢家冤屈已了,虽了得并不痛快,但他又是为了什么继续活下去呢?”
顺安帝越想脸色越差,满腔愉悦忽然分崩离析,炸得胸口烟霭沉沉,呛出一阵闷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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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错了昨天没有更新wwww 看一篇文看上头了,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看!(受到刺激)
下章明天晚上~这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