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变
翌日暮色四合时分, 永平城门中忽然奔出一匹快马。
马蹄后沙尘滚滚,一路奔腾至京郊猎场。使者等不及骏马彻底刹住脚步便滚下马背,亮出腰间令牌:“我奉司衡府方大人嘱托, 特来找端王殿下!”
当值侍卫被他的焦灼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对身边稍显稚嫩的年轻侍卫道:“这人身份未明,万一细细查验,真有急事就耽搁了。小贾,你先去找端王殿下。”
小贾经验不足,慌里慌张地找了匹马, 没头没脑往猎场里闯。
此时天色近晚, 连绵夕霞被夜色侵染, 在林海尽头凝成一线绵延起伏的血色。
宁轩樾丢下随从独自溜达, 走到林边缓坡, 打眼回望, 猝不及防被泼洒满眼殷红,心头突地一跳。
他皱眉揉了揉眼,血红光晕仍旧在紧闭的眼皮内撩乱不去。
那股无端的憋闷不减反增。他原地站了片刻, 看暮云彻底收尽,胸口的窒息感散去小半,才披着初上的夜色, 继续回京郊行宫。
这两日顺安帝不知抽什么风,时不时地把谢执叫到身边,害他找不到半点暗度陈仓的时机。
好在众人打了两日精神,终于乏了, 这会儿早早歇下。宁轩樾边走边琢磨怎么摸进谢执房中,半只脚刚踏进行宫外院, 远处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
没来由的不安卷土重来。
恰似印证他的预感一般,飞驰的剪影直奔他而来,没多久,马匹在数步开外扬踢长嘶一声,禁军侍卫一跃下马,双手呈上令牌与信笺。
宁轩樾认出司衡府特制官印,心头阴霾更浓。
他点头示意侍卫起身,一边揭开信上火漆。可那侍卫起身后并未离开,脚尖进退两难地刮蹭地面,直挺挺杵在他面前。
宁轩樾抬起眼,“还有事?”
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折射出半缕月光,着实姣好至极,也凉薄至极。
小贾才入禁军不久,面对堂堂亲王本就舌头都快捋不直,乍然对上这双动人又冻人的眼睛,险些埋头又跪下去。
“使者还在猎场外,称必须请殿下尽快回府,但身份还没查明……”
他颠三倒四时宁轩樾已将视线移到令牌上,看了眼便将信展开。
司衡府令牌通体玄黑,细看又浮动着羽毛纹理样的暗光。当年为鸦杀军打造轻甲剩下一点鸦砂,在国库里尘封至今,直到司衡府成立,才拨出小半用于炼制数套令牌与印章。
兼领两样信物的只有宁轩樾,而鸦砂是个稀罕物件,除非去雁门关刨尸骨,否则除却国库里挖出来的那点,恐怕搜刮全境都再凑不出一两。
司衡府成立仓促,以此为凭信,勉强够用了。
宁轩樾就着清寒月光,快速把信从头扫到尾,心下一沉。
“我去见见来人。”
他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字迹潦草的信塞入袖中。
小贾本以为他要为难一番,没想到如此顺利,大喜过望,忙将手中马鞭呈上前去。
宁轩樾回眸看了眼行宫某处烛光幽微的窗,暗叹一声,正准备接过马鞭,忽然踟蹰。
“……行宫后院马厩里有千里马,脚速更快,辛苦小兄弟稍候片刻。”
话音含混,方才的凉薄和冷淡被一并模糊,居然有些柔软,听得小贾愣愣的:“哦——哦!”
宁轩樾说罢早就脚尖一旋,步履匆匆地走远,扬起的衣袂卷着这声多余的回复拂过,隐隐飘过一缕檀香,引得小贾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回甘沉淀在鼻腔,微苦带甜。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稚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在端王早已走远,看不到这个冒昧的举动,小贾这才蒙着脸,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会儿功夫,宁轩樾已三步并作两步蹑足绕到谢执门前,打量左右无人,抬手准备叩响房门。
指节还没触到门板,门“呼”地向内打开。
谢执刚沐浴完,顶着一脑袋水汽站在门缝内,凤目如星。
饶是宁轩樾胸中郁结,也忍不住漏出闷笑。
“我来偷人,谢小将军让不让我进?”
他脚步虽轻,却逃不过谢执的耳朵。谢执远远辨认出来,跳出浴桶胡乱裹了件外衣就候在门后,一开门撞上双桃花眼,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守株待兔还是自投罗网。
他勉强想起两日前还在二人闹别扭,敛了敛眸中亮色,扣着手腕将人带进屋内,反手抵在门后,忍笑幽怨道:“殿下好狠的心,这会儿才想起翻我的牌子?可惜来得不巧,今日身上不方便。”
他声音本就清亮,此刻故意捏嗓子戏弄人,丝竹清韵般滚过宁轩樾耳膜,将他满心幽冷挤到角落,只剩一腔滚水般的悸动。
宁轩樾顶起膝盖挤入他腿间,哑声道:“哪里不方便,我怎么看不出来?”
膝上灼热的触感分明越来越清晰。
宁轩樾使坏伸手下探,突然顿住,瞳孔倏地缩紧。
“你……”
胡乱挽上的衣带自觉滑落,外衣前襟大开,漏出大片水汽未散的肌肤。
谢执本意可并非如此。他慌忙弹开,捡起衣带连退数步,殊不知俯身时外衣敞得更开。
宁轩樾可没有他入夜就视物不清的毛病,眨眼间将薄红从腰窝漫到锁骨的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谢执全然不知,严严实实裹回外衣,衣带狠狠往腰间缠了三圈。
光看架势颇为镇定,可惜红意从领口泛滥到耳尖,把气势烧得烟消云散。
……也险些把宁轩樾的理智烧成一把飞灰。
他把手强行缩回袖中,攥紧令牌,勉强将分崩离析的自制力拼凑成形。
直到抽紧衣带都破天荒没见他借题发挥,谢执有些意外,抬头定睛片刻,忽地凤目微眯。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双耳热意未退,周身气质却陡然变了,那些戏弄、问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沉淀下来,掩在昆山玉似的冷静面容下。
宁轩樾指尖缩在袖内微微一动,松开司衡令,随即伸手至腰间摘下荷包。
“担心你没带药,特地来给你送。”
他少时游历山川,结识过几个隐没于山野民间的奇人,其中有个热衷唱戏的游医,戏唱得难听,医术却高得邪门。
被这种神经病引为知己,宁轩樾很难视为殊荣,好在那游医正经事上并不疯,给谢执开了一剂药浴一帖药膏,久而久之真起了点效果。
那两副药配起来都麻烦,谢执这几日忙得没顾上,没想到宁轩樾又不知何时挤出的时间,给他备了。
谢执怔愣片刻,走近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向来温热的手指上竟带着凉意,谢执下意识就拢入掌心,借沐浴残留的热气给他捂暖,再次问:“怎么了?”
他向来有种惊人的敏锐,宁轩樾也不想着瞒过他,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简短转述信中内容。
“河东清查田地时府兵和当地豪绅起冲突,出了人命,闹到京中,还拉拢了朝中那些大人们。”
这番话说完,他彻底想起来意,短暂地留恋了一下谢执身上温热的药香,抽出手站直身子,语气轻松。
“没事,司衡府的人没根没底,辩不过那些老奸巨猾,我回去给他们撑撑场子。”
谢执皱着眉没吱声,又不便再耽误,只能干巴巴道:“万事小心。”
十来天里只偷得这半炷香功夫,宁轩樾无声吁了口气,眯眼一笑,凑过去握着他的腰轻吻了下眼角,轻声道:“走了。”
随即行云流水地扭头出门,生怕自己再不走就无法抽身似的,背影带着点仓促意味。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次响起,倏尔远去。
凭窗眺望,策马的剪影轮廓模糊,以谢执的视力,不一会儿就只剩茫茫夜色。
他手里把玩着宁轩樾留下的荷包,叹了口气。
听闻司衡府生变,他心里微妙地“咯噔”一声。
半是不安,半是觉得……早晚如此。
司衡府是一招险棋,若运气不错,或可成一把块而利的刀——可前提是“运气不错”。
谢执苦笑。他和宁轩樾两个人凑起来,恐怕都凑不出多少好运气。
可司衡府早不乱晚不乱,怎么偏偏这时候乱?固然可以说是因宁轩樾不在无人坐镇,可出乱子的源头在河东,为何偏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执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朗月高悬,寂寂无风,重重山林波澜不惊。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间才渐起微风。
顺安帝昨日歇息得早,这会儿才听贺公公禀报宁轩樾回城之事,意外之余,稀罕地起了点怜惜。
“他这阵子确实不容易,回去翻翻私库,除了翡翠扳指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赏去王府吧。”
贺公公带着笑应下,没再多话。
一行人出了行宫,康王兴冲冲捧了盅白凤汤近前,称是一大早起来捕的野鸽子,特地找厨房炖的。
呈给顺安帝一盅,还剩一小碗,他带人左右寻了半天,奇道:“璟珵又躲哪儿犯懒去了?”
一旁的谢执适时面露疑惑。
宁琰和他这小皇叔是真亲,找不到也要硬找,贺公公无法,含混说宁轩樾昨夜已回城中,宁琰这才悻悻地丢下瓷碗,召人围猎去了。
他贵为皇子,却能与北禁军实实在在打成一片,开得起玩笑,严肃时亦有威信,和宁轩樾那种神鬼莫测的城府又不一样,是多年来凭性情和能力获得的。谢执自己带过兵,知道这其实实属难得。
谢执正出神,没留意到身后脚步。顺安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以你这两日和北禁军打的交道,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谢执猛地回神行礼,报了三两个人名:“这几位的骑射功夫不错,其余的……我了解不深。”
话说得委婉,顺安帝听出言下之意。
北禁军身手不错,却无领兵之才。
这也是情理之中。北禁军巡防京畿,选的本就是服从号令之人,有宁琰统领足矣。
顺安帝俯瞰林场,似是随口问道:“那你觉得康王如何?”
谢执谨慎道:“我和康王殿下没打过什么交道,不好妄加议论。”
“阿琰和璟珵那小子倒是很合得来。”顺安帝不经意道,“听说你和端王也是老相识。”
他边说边偏过头来看谢执。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瘦不露骨,闻言抬了下眼,凤眸中闪过一瞬混杂凌厉与柔软的光亮。
不知为何,顺安帝忽地想起宁轩樾在书房说的那些风言浪语。
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好似幻觉,谢执平淡地道:“多年不见了,现在端王看我恐怕不那么顺眼。”
顺安帝拉回神思,出人意料地顺着这话道:“为了田政和科举的事,不少人不也正看他不顺眼么。”
谢执微讶,仿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蹙了下眉,思索着接过话茬。
“司衡府要是早两年建就好了。”他轻声说,好像也只是顺口扯上两句。
“当时山河初定,军心正稳、民心始固,尘埃将落未落,正是着手扫清积弊的好时机——又或者再早一点,起码打浑勒时不至于总缺兵少粮。”
他说完赶紧笑了笑找补,“我就是个领兵打过几年仗的,不太懂这些。”
他垂下眼,赧然得浑然天成,眼底却有厉色一闪而过。
这话并不违心,却留了九分没有说出口。
前朝景和帝不理政,放任朝中权贵壮大,顺安帝却没有他比天大比海阔的心。
他欲收权,权贵不肯放手,又有浑勒在北境虎视眈眈。鞑子铁蹄压着,顺安帝与权贵的矛盾这才迟迟引而不发。
待谢家平定北疆,这层窗户纸飘摇未定的时候,顺安帝却没有着手收拾朝中,反而急着鸟尽弓藏。
如此一搅合,这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便压不住了。
不仅压不住,连年征战令国库与粮仓俱空,大量百姓投身田庄,陈家威望日盛,其他权贵也纷纷壮大,唯独顺安帝守着四面漏风的一张龙椅。若是景和帝那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倒也还好,但顺安帝殚精竭虑坐上皇位,又岂能容忍自己仰世家鼻息?
而陈翦倒台,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乘胜追击的司衡府,顿时将本已摇摇欲坠的天平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此事若真办成了,耕者有其田,读书人有科举入仕的途径,人财两全,功在千秋。
若成了一半,也能遂顺安帝的意,削世家权柄。
可若不成……
以顺安帝眼下的态度,想必是将宁轩樾推到台前,当活靶子使,这个平衡一旦坍圮,直接头破血流的也是宁轩樾。
到时候被削了一层皮的人再想起,龙椅上那位和司衡府掌权人一样姓“宁”,又还来不来得及呢?
这些话虽不能出口,谢执却始终心知肚明。
他感受到顺安帝从旁投来的目光,却任性了一回,佯装移开眼围观林中围猎,没有搭理。
猎场上围捕正酣,一只没有死透的野猪逃窜至林间空地,脖颈上的血洞里滋滋飞溅鲜血,将绿草挣扎成满地狼藉的血泥。
谢执微微皱起眉,再度移开目光,倏地盯住猎场围栏外某处,眯眼细看。
就在他盯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嘶喊,破开野猪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氏守将叛乱,潼关危急……放开,放我进去!”
来人满身尘泥,狼狈不堪,扯着马来回躲避守门侍卫的阻拦。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混合泪与血的脏污,露出小半张年轻的脸,竭尽全力的喊声几乎像是哭腔。
“我乃……潼关都尉兰狄,前来禀报皇上,潼关陷于陈翦之手,叛军声称要进京,清君侧!”
清君侧?
谢执看向浑身浴血的兰狄,眼皮重重一跳。
身旁的顺安帝按着腰侧的剑柄,说话间已然控制不住怒气,“他要清哪个君侧?!”
兰狄“扑通”滑下力竭的战马,跪地叩首,颤声道:“叛将声称是……端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磨了一整天还没磨出来,还是没在零点前写完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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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周五晚~
第62章 平乱
——端王谋反。
四个字如巨石落池, 谢执耳畔霎那寂静,随后惊起轰然响声。
血流哗哗冲撞耳膜,谢执牙关紧咬, 牙根处不自觉碾磨着腮帮,磨得口腔内血肉模糊,尽是腥甜。
疼痛如针般刺穿混沌,谢执强行冷静下来,满眼清明迅速掩盖眼底上涌的血色。
宁轩樾的确三番五次暗示过谋反的意图——不,甚至不是谋反,以宁轩樾的性子, 大约只会一剑捅死皇帝, 此后一拍两散, 生死随心。
于天下如此, 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谢执边想边死死扣紧凉亭栏杆, 指甲崩裂而出的血珠成串滴落, 他似全然不觉,指尖蜷得更紧。
“不对,”他咬牙想, “这其中必然有鬼。”
于理,宁轩樾即便要反,此刻也并非最好的时机。
陈家倒台, 世家根系松动,地方兵权在动荡中归于顺安帝之手,而司衡府成立,刚刚才得罪了一帮权贵, 宁轩樾不会、起码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
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 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谢执关心则乱,险险回神,背后隐秘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点转瞬即逝的失态完全淹没在哄乱之中。顺安帝拂袖甩开一拥而上的侍从,额角青筋暴起,“装得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弟弟!亏朕还将司衡府交予你……”
他铁掌痉挛地攥紧腰间剑柄,出口的每个字淬毒般,恨不得啖肉拆骨。
天威震怒下无人胆敢开口。片刻,风过山林的浪声中,忽地响起一个冷冽到异常的声音。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解,为何陈氏守将远在潼关,却比京郊猎场更早预知宫中生变?”
顺安帝蛇信般的目光压来,谢执适时地垂眼躬身,顺势将血迹斑驳的指尖拢入袖中。
阴沉沉的视线盯了他一阵,随后移开。
顺安帝不是傻子,经他一提醒立刻意识到:宁轩樾谋逆与否尚不得而知,但河东太守兰行知就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要有这胆子配合宁轩樾做戏,十几年前后宫那场大火就不该不了了之。
只可惜这消息远远算不上好消息。想起自出事后就在府中毫无动静的陈翦,顺安帝胸口又是一窒。
他霍然拔剑而出,直指天幕,“众将士听令,随朕讨平反贼!”
到场北禁军诸人在甲胄摩擦声中齐齐跪地,奈何参与春狩者区区千人,饶是气沉丹田,应声也并不雄壮。
这让皇帝身旁谢执的声音愈发明晰。谢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皇上,臣愿率军回京讨伐端——”
“不。”
顺安帝目光落在他发顶,意味不明地握住他的肩膀。
“潼关战况危急,朕将御剑交予你,在场北禁军千人听你号令,还望谢将军,为朕赴潼关镇压乱臣。”
叛贼。
乱臣。
两个称呼仿佛暗示着顺安帝对眼下局面的定义。谢执张了张嘴,顺安帝却没再给他辩驳的余地,将腰间御剑强硬地塞进他手中,便迈着闷重的步伐率人离去。
天幕沉沉下压,东西两望皆是茫茫,潼关与宫城内的突变被淹没在苍穹之下,谢执却似在浩渺风中嗅到了兵刃相接的寒气。
初夏潮闷的热意中,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谢执用力闭了闭眼,旋即起身如风般追到宁琰马前,一把拽紧缰绳,“康王殿下!”
“滚——呃,谢……”
宁琰认出是他,面色一僵。
毕竟也是曾因坊间传闻对谢小将军五迷三道过的一员,即便如今谢将军被父皇硬生生拗成了谢“太傅”,宁琰还是抹脸摆出了半个好脸色,“有话快——”
谢执完全不用他催促,不等他拧正扭曲的表情便匆匆道:“太子留守京中,戍卫宫城的南军就算是一帮少爷兵,怎会轻易被端王策反?反倒是潼关和后宫……”
“太子”二字一出,宁琰已脸色几变,谢执将他神情尽收眼底,点到即止,松开缰绳,快速一点头便抽身而去。
宁琰下意识回头追着他看去,只见谢执边抬手束紧长发,长发与衣摆在疾步扬起的风中飒然如军幡,令他不由自主地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又滚了几番。
方才听闻宁轩樾谋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何连璟珵也要挡我的路?
谢执冷静的语气如一盆冷水,将宁琰震惊中的愤慨浇得奄奄一息,催生出一抹隐约的愧疚。
宁琰想了想,唤过亲信,低声吩咐:“去盯紧何道荣,若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向我请示。”
再抬头时,谢执的身影已迅速远去。
在宁琰不可见处,谢执已大步奔回亭中,俯瞰面前群龙无首的北禁军。
“诸位兄弟!”
他冷硬的声线压住骚动,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等候他发号施令。
谢执举起手中御剑,沉声道:“京城虽生变故,但潼关乃我大衍要塞,亦不可有失!皇上以此御剑为凭,命我暂代将军位,诸位将士听我号令,平乱潼关!”
谢执话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感,苍白面色不见红润,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却似利刃出鞘,锋芒乍现,竟比如天子亲临的御剑更有服众的气魄。北禁军齐刷刷一凛,随他震声应道:“平乱潼关!征讨乱贼!”
喊声破空而上,弥散在青灰的天幕之下,随风汇聚,直指潼关。
北禁军中能参加春狩的皆为精英,不消片刻便整装集结完毕,在谢执率领下奔潼关而去。
谢执未换猎场中的备用甲胄,仅着轻甲纵马领军,等到这时他才匀出精力盘问兰狄,“兰都尉,潼关究竟为何生乱,能否把前因后果同我说一遍?”
兰狄连夜赶到京郊,已无力骑马急行,只能被谢执揽在身前。他浑身残血臭汗浸透衣衫,这会儿紧挨谢执,眼睛一瞟就是对方玉白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在马上动了动。
这匹马和背上二人都不熟,因他一动,不明所以地放慢脚步。
谢执缰绳一紧,轻叱一声,“去。”
这一声不凶,却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兰狄不合时宜的旖思卷了个干干净净。
延宕的悲痛去而复返,兰狄张嘴便是浓重哭腔,“我爹、我爹他已战死……谢、谢将军,我没爹了……”
骏马疾驰,耳畔猎猎风声如刀,轻而易举就将少年的哭嚎撕得支离破碎。
谢执静静看了会儿他哭到胀红的脸,轻声道:“节哀。”
他略微停顿,旋即再次开口:“潼关南北城分治,所以是陈氏守将起兵?南城还剩多少兵力,眼下在何处?”
浓重的哀恸堵在心口,眼泪汹涌而无声地流出眼眶,将满脸血污冲刷出沟沟壑壑。可落在脸上的眼神温和而镇静,兰狄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知为何忽然哭不下去了。
半声呜咽戛然而止,他顺着谢执的问话,磕磕巴巴地叙述起变故始末。
“陈备山是潼关副将,在潼关待了许多年了,轻易不好调动,陈翦被贬后皇上派了监军,陈备山也一直安安分分的,所以和从前没、没什么分别。”
他抽噎渐止,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头,想起当初潼关初遇时谢执对他说的话。
“继续说。”谢执语气压得低而静,沉稳中带着淡淡的宽慰,令兰狄不由自主生出依赖,仿佛再棘手的局面都能因他找到绝处逢生之机。
兰狄吞咽了一口,紧着嗓子继续叙述。
其实这次潼关生乱,在战局开始前就胜负已分。兰行知本就难堪大用,监军抵达后更是被视作给自己撑腰的天子来使,他在关内愈发耀武扬威。
“我爹他……时常饮酒作乐,喝多了就贬低陈备山和他手下的北城守军,称潼关早晚要完完整整归于他手。”
兰狄学谢执沉下声音,语速飞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被模仿到半分,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他内心的悲痛。
“前天入夜,南北城换防时分,城内陡然骚乱,等我随父亲赶到城门,只见北城守军几乎全部集结,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多精锐兵器,我们的人匆忙赶到,但已落于下风。”
他措辞不由自主地为父亲掩饰,但谢执见过潼关内景象,能从中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趁换防时奇袭,不论兰行知手下军力再多,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行军最忌失却斗志,陈备山如此一来挫其锐气,二来分散军力,守军四散溃逃的局面不难想见。
兰狄的鼻音愈发浓重。少年人垂着头,双唇紧抿,闷声道:“当时场面很乱,大家都穿潼关守军战甲,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忽然城楼上有人大声喊:‘端王谋逆,兰行知贪图荣华富贵,欲助反贼篡位,我奉皇命平叛,诸位随我先杀兰贼,后清君侧!’
“陈备山这话一出,城中顿时更乱,我爹明明没有谋逆,但没人信他……”
兰狄用力抽了抽鼻子,强压下卷土重来的哭腔,“他见无力回天,单独甩一队人马引开追兵,另派人伺机打开城门,南城大部分军力都逃出城了,而我爹……我爹为我挡了一箭……”
他再也压不住泪意,狠狠抹了把泪水涟涟的脸,通红的双眼却灼亮得惊人。
“我爹死前让我别怕,速速赶到京中禀报实情,潼关生变,我兰氏——也没有反!”
==========作者有话说:==========
抱歉前几天一直在赶论文(比卡文更痛苦的是卡论文【悲】)
重生归来又是一条好汉!(美丽的精神状态.gif)
下章周四见~
第63章 心焦
谢执目视前方, 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兰狄一眼,“我明白。”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只三个字,兰狄如溺水之人见到一根浮木,立刻牢牢抓住,连带呼吸都顺畅三分。
兰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禁军铠甲反射出淡薄日光,滚滚马蹄声逆风而来,可区区千人, 队伍一眼便可望到尽头。
潼关守军整齐威武的列队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艰难吞咽一口, 收回目光, 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放在过去, 他要是敢问这种问题, 一定会被兰行知骂“没用”。
“可你每天吹牛,不也还是轻而易举就……死了。”
兰狄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倔强地咬住腮帮, 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细嫩的掌心。
的确是没用。
他一时没忍住,重重一吸鼻子,顿时脸臊得通红, 抬起眼偷偷瞄谢执。
柔和的面部线条一路延伸到额角,因策马奔袭而覆着薄汗,谢执身上弥留不散的清苦香气染上热意,随着呼吸拂过他发梢, 兰狄放空的心神被这缕呼吸趁虚而入,脸上烧了个烈火烹油。
“谢……”兰狄脱口而出, “我们会死吗?”
谢执像是被他打断什么心事,间隔几息才回神,“不知道。”
兰狄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半张着嘴忘了闭上。
“还没上战场就想会不会让弟兄们死,这算什么。”谢执察觉他的错愕,安抚地弯起眼角,“要想怎么活,怎么让更多人活。”
兰狄以为他要像所有长辈那样说一些“尽人事听天命”的鬼话,没想到谢执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飘渺的眼神蓦地勾住兰狄的心,令它硬生生止住跌落之势,悬在胸口。
谢执未察。他的怔忪只一霎,随即温雅地笑了笑。
“剩下的,”他眼尾小痣墨色灼人,“江山犹在,事在人为。”
兰狄心狠狠跳了一下,视线无措地滑开,不留神滑到身侧驭马的手上。
挽住缰绳的手指修长细韧,骨节算不上分明,关节处却层叠着茧与疤,说不清是破坏还是成全了这双手的风骨。
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从左手虎口劈到腕骨,整只手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到一起,手腕内侧的血脉看似孱弱,却生生分出枝杈。
和谢执这个人一样,明明脸上毫无血色,眼里却没漏出半点憔悴,唯有观者心折。
疾风呼啸过耳畔,兰狄直愣愣瞪着他手上的疤,脸上热意逐渐消退。
道旁景物从余光中迅速掠过,马蹄扬起的尘沙令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潼关初次见到那位“美人公子”的场景。
倏忽半年,竟似半生。
兰狄脸由红转白,方才的对话在心底滚了滚,脸上泪痕逐渐干涸。
疾风吹干少年的眼泪,吹来沿途粗粝的沙尘,至夜方歇。
猎场在京城东侧,快马急行大半日,遥遥可见层叠山峦,潼关赫然在望。
而一行人暂歇的时刻比预料中略早——谢执远远听见山林中异动,勒马调头,扬起小臂示意身后北禁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夜色初降的树林。
这时节树木枝叶繁茂,树影和人影一起摇曳,谢执定睛也看不真切,干脆闭上眼将兰狄按倒在马背,抬手引弓挽箭射去。
嗖嗖数箭描着声音来处钉了个圈,藏在暗处的窥探者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画地为牢”吓成了螃蟹,横着爬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求饶,一眼望见马背上悬下的潼关都尉令牌,满脸哭丧登时僵住,霎时间又挤不出笑意,拧成个半哭半笑的苦瓜脸。
“兰、兰小……兰都尉!”
趴在马上的兰狄腾地直起上身,谢执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做梦似地跳下马背踉跄到那人面前,“老郑?!”
看来是熟人。
谢执隐秘地打了个手势,身后禁军会意,按在箭囊上的手下移,不易察觉地按住腰间刀鞘。
兰狄全然未觉,兀自回头惊喜地冲谢执喊:“谢大人!是自己人——南城守军!”
兰狄不容分说地拽着那“老郑”上前,兴冲冲引荐,“这是我父亲手下军候郑进忠,老郑,这是皇上派来平乱的谢——”
“郑大人,事态紧急,恕我失礼。”谢执直觉没来由一闪,脱口打断他的介绍,“南城守军尚余多少人,眼下在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老郑就好。”
郑进忠是个在军中厮混几十年的老油子,打眼瞥见他手上重弓,立刻意识到那破空数箭是何人射出,再见他眉峰上挑,凤眼锐利,浑身气度不凡,即便没听清兰狄的介绍,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必然来头不小。
他没敢怠慢,一五一十道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多少值得禀报的。
“……兰大人舍命打开的城门,咱们不能辜负,紧赶慢赶地逃,在这个山脚集结出万余人,正合计是快快进京请罪还是回头去堵叛军,这不正巧,碰上,呃,将军您了。”
他说话间藏入林中的南城守军陆续露面,谢执粗粗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了郑进忠一眼。
郑进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顶住他的目光。
——说好听点这叫保全有生力量,若直白说,这群守军要是真敢乌泱泱逃回京城,扣上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这条暂且保住的小命能续多久尚未可知。即便苟活,也难免重罚。
什么争辩回京还是回击,争辩是落草为寇还是掉头投诚还差不多!
谢执心中雪亮,并不动声色,端坐马上平举御剑,直身垂眸道:
“诸位乃忠义之师,与皇命不谋而合。司衡府推行田政、重理户籍,军户皆明明白白登记在册;叛军背弃皇恩,抛妻弃子,不仁不义,师出无名。
“还望诸位随我攻城,死生皆有重赏。”
话音刚落,兰狄先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一把举起腰间佩刀高声应和。
溃逃至此的南城守军却并不都像他这么天真,彼此暗中交换眼神。
军中多的是未凉的热血,也多的是听懂谢执言外之意的老狐狸,寂静中,各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谢执任由他们掰着指头算数,刻意间隔少顷才挽起一抹锋芒凛冽的微笑。
“诸位——以寡胜多、攻其不备的胜仗比比皆是,诸位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北禁军、对皇上御剑没有信心?他陈备山不过有个好出身作倚仗,算什么东西!”
傲得堪称不知好歹!
可听者齐刷刷看向他,竟都无法辩驳。
军心是个很难以捉摸、又很好拿捏的东西。
碧血丹心、好胜之心、利欲熏心,再兵痞子也至少占其一。
何况这支残军盘桓未散,多少有所顾虑,要么为忠义,要么为小命。
而眼前手持御剑的将军年轻归年轻,简简单单一睨,眉眼间便是掩不住的傲然杀气,一众士卒下意识脊背一紧,不约而同地握紧刀柄。
金铁之声铮然齐鸣。
谢执笑意加深,眼锋垂落,如一锤定音。
潼关动乱翌日深夜,叛军在山门迎面遇袭。陈备山奉命率军尽快出关,被北禁军分队带领的南城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溃散,跟在后方的军队随之阵脚大乱,被迫撤回关内,紧闭厚重城门不出。
一日前还在抱头鼠窜的南城军出师大捷,众人士气高涨,扒下尸体身上的精兵铠甲和随身干粮,迎着鱼肚白的天际扎营生火。
谢执默许了手下人短暂的庆贺,但自己只出面饮了杯茶,明令禁止饮酒和生火,便退至喧闹外沿。
天将亮未亮,渺渺日光中仍缀着抹稀薄的月,一含即化的糖片般,黏在山河交汇的尽头。
谢执倚在粗陋搭就的营帐旁,抹了把迎敌时沾染的尘灰,在升腾的欢呼声中,心反而微微下沉。
敌军领兵的是潼关副将陈备山,这很不寻常。
而对方显然对这一战始料未及。既然如此,陈备山作为北城真正意义上的统领,本不该打头阵出关……
可见关隘内已有更重要的人压阵。
谢执按住紧皱的眉心,换了个姿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
那边庆贺的部将大大咧咧,心终究也没大过天,闹了一阵,喧嚣很快寥落,三三两两擦拭弓矛、打磨刀剑去了,间或有人凑在一块儿,打探刚才气定神闲调度士卒的年轻将军。
“这射你的年轻后生也不知道是谁,操他老子,长这么俊,开始还怕是个绣花枕头!”
老郑黑脸,“嘴巴放干净点!再说我□□老子!没看见人家指挥北禁军呢,万一是康王殿下——”
“康康康——要死,那我操的岂不是……”口无遮拦的莽夫瞪大眼睛,借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老郑没眼看,不耐烦地满口“去去去”打发人,手摆得快出残影。
谢执站在下风口,把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出声地耸肩笑起来。
笑容未收,派出去的斥候疾步奔入,低声禀报探到的敌情。
消息不出所料,谢执嘴角弧度未改,笑意已眨眼间烟消云散。
陈翦果然就在潼关。
他没将心底的躁表露出来,望着行将融化殆尽的月亮,云淡风轻地手指一抬,道声“辛苦”,示意斥候先行休息。
他直觉陈翦就在潼关,下意识瞒住了身份,任由守军误会是北禁军主导。
说不清冥冥中哪里来的预感,但战场上一闪而过的直觉让他许多次死里逃生。
谢执若有所思,淡定的表象支棱了不到一时半刻,兰狄风风火火跑来,看眼神恨不得给将军来个熊抱。
少年郎初上战场、首战告捷的兴奋简直如纸包烈火、火上浇油,令谢执见了也失笑刹那,有些没忍心挫他的兴头。
最后还是兰狄自己刹住脚,慢慢收回傻乐时大咧的嘴,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怎么的,谢执背靠疏月苍天,身畔兵戈霍霍、烟尘杳杳,明明也是淡笑着,潇飒得足以入画……可他就是觉得谢执并不安心。
的确,眼下远远未到可以安心的境地。
于是兰狄也敛起脸上笑意,清清嗓子,挺直背严肃汇报,“谢将军,粮草已清点完毕,省着点吃能吃上三天。我也按你吩咐派人去周围打探,但、但也没有多少……”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小心地借余光瞄谢执,生怕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谢执只是点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宽慰。
“潼关易守难攻,却也易围难出。陈翦发兵又不可能只为一个潼关,对他来说,出关进逼京城,本该越快越好。”
兰狄听到“陈翦”二字已惊愕得张大嘴,又听谢执续道:“……所以你爹没有白死,按陈翦原先的打算,不该有人这么快传信回朝。这是你爹用命拓开的机会。”
兰狄闻言一僵,梗着脖子,“将军不必哄我。”
谢执抬起手,又迟疑了,最后由他发顶移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是实话。虽然潼关内粮草充足,拖得起,但陈翦耗不起。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援军若至,他更无胜算。”
“何况,”他翘起嘴角,露出连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说不定他现在就以为大军已到。”
见兰狄双眼亮起,谢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尽管很想找人倾诉……
喉间因千里奔袭和临阵执挥而干涩发疼。他努力吞咽下舌根的铁锈味,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翦耗不起,他的野心在京中。可谢执的牵挂亦在京中,更是……心急如焚。
陈翦的出现落实了他的揣测。宁轩樾就算要反,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会被“软禁府中”的陈翦未卜先知?
河东滋事、宁轩樾回京城的时机凑得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心。
天尽头的月影在破晓中彻底消散。谢执被强光刺痛双眼,狠狠闭上眼,长睫隐约闪过水光。
璟珵……可还安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晚~
第64章 诱敌
潼关往返京城, 快马加鞭约莫三日,官道与连绵山路相接,谢执暗中派出回京的使者一去两日, 尚无音讯,想来也不算意外。
……如果真的没有意外就好。
谢执的焦灼快把心烧穿了,表面上丝毫不露声色。
两日来陈翦三番五次派出小股军力企图突围,都被北禁军分拨率领的南城守军堵回城内。
他越是沉得住气,关内就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陈备山再次亲率近万人出城,前锋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帐向谢执传信。
“将、将军, 对方兵强马壮, 咱们人手也不够, 这回真挡不住了——!”
南城军溃逃时只有随身的一点干粮, 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吃不上两天, 托三天前那道靖戎令的福, 没有顺安帝亲颁谕令,河东守军谁也不敢擅自派兵拨粮。
雁门血案历历在目,谁都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掉脑袋的冤魂——翻案有什么用?能把冤魂从九泉之下召回来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即便贬官调任也比掉脑袋强!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谢执将士卒的倦怠尽收眼底,拎刀起身, 镇定自若下令,“按前日部署,沿出关山路设防,兰都尉守山门, 禁军随我中路拦截。”
急行的身影如风般穿梭过山林。
峰峦重重,山风幽幽穿过林木, 发出回转尖利的啸声,将陈备山突破重围的狂喜一片片削去。
他已经攻出两道防御线,对方每次只派区区千人,自然难敌万人精锐,也颇有自知之明地毫不恋战,打不过就撤回林中。
陈备山越打越心惊。
对方撤得不慌不忙,究竟是强装镇定,还是有备无患?北禁军绝不止这点军力,是不是康王准备诱敌深入,拿他当祭旗的出头鸟?
这种诱敌的伎俩堪称烂俗,可康王毕竟乳臭未干经验有限,用这种露骨——不得不说,又行之有效——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北禁军人多势众,玩得起猫捉耗子。
出关的路尚未过半,陈备山的铠甲内已沁满冷汗,顺着脊背涔涔滑落。
林中“哔啵”一响。
陈备山绷到极致的神经噌地断裂,他大吼一声,抓起弓接连数箭射去。
“谁?!”
见领军将领如此情状,手下顿时大骇,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向身侧,恨不得将整片林子扎得密不透风。
片刻后,陈备山粗重的喘息声中,一只浑身穿孔的雉鸡从树顶“噗”地跌落。
山风幽幽,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野禽的血腥味。
陈备山瞪着那只雉鸡喘了半天粗气,将箭囊重重甩回背后,“……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飘的笑。
陈备山及手下还没来得及再次搭弓,一队人马着北禁军铠甲,从另一侧林中俯冲而出。
为首者黑巾遮面,碎发中凌厉冷光一闪而过,没等众人辨认出是眼锋还是刀光,杀气已不容分说地逼近——
重弓射出的箭在这个距离内简直大材小用,“哧哧”破空声几乎贯穿心脏,令闻者肝胆俱裂。
陈备山等人阵脚大乱。山路狭窄,近万人磕磕绊绊,要进又怕大军守株待兔,要退又脚踩脚头撞头,在山路上乱成一锅进退两难的粥,要不是对方人数精简,险些被连锅端走。
但陈备山毕竟不是兰行知那种坐吃祖荫的孬货,不论自己还是御下都有些真本事,在亲卫护送下狼狈冲回关内,堪堪带回半数兵力。
谢执并不赶尽杀绝,见敌军溃散,见好就收地收兵回营。
——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玩一次两次可以,要是真不自量力,将对方逼到绝路,弄巧成拙的就另有其人了。
可惜潼关内的陈备山却并不知晓,正脸色煞白地向陈翦回禀战况。
“肯定是康王!我亲眼见对方皆是北禁军装束,一路上打也打不完的伏兵,肯定是康王亲自率北禁军来了!”
“当啷”!陈翦手中的茶盏甩飞在墙,炸开满地茶水四溢、流水落花的碎瓷。
“区区兰行知都拦不住……要不是那晚让南城军打开城门,等朝中听到消息,我们早就出关进京了!没用的废物!”
陈翦震怒之下难掩惊惶,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万一错过,万一落败……
可康王已至,那宫中呢?
派出的密探为何还杳无音讯?
殊不知城门外看似老神在在的,并非康王及其尽忠职守的北禁军,而是谢执和区区万人的散兵游勇而已。
“谢将军。”兰狄期期艾艾地走近谢执营帐,脸上写满欲言又止的踟蹰。
谢执略微一惊,“当”地将酒坛掼到桌上,回头眯眼看去。
方才在山间,他被流矢贯穿轻甲,血浸透了半条衣袖,手下这帮散兵游勇里没有军医,论处理伤口还不如他。
烈酒冲刷过翻卷的皮肉,剧烈的疼痛令谢执眼前黑了一霎,因此才错过兰狄的脚步声。
此刻定睛看清来人,才眉头一松,温声道:“什么事?”
兰狄冒冒失失进到帐内,一打眼险些当场掉头出门,涩着喉咙半天吭哧不出句子。
谢执侧对门口倚着,卸甲的左肩旧伤缀着新伤,稀薄的血痕混合酒液滑落,在锁骨凹窝处浅浅积蓄。碎甲残片撬出伤口的瞬间,他额角冷汗唰地滚至睫毛末梢,将鸦翅似的睫毛沾成烟雨。
他松开齿间咬住的衣领,喘匀呼吸,再度耐心地问,“怎么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面色惨白一度,说话间有不易察觉的紧绷,要不是兰狄莽撞撞见,说不定都看不出他有伤在身。
兰狄心里连扇了自己几巴掌,惭愧淹没尴尬,“谢将军,需要帮忙吗?”
谢执笑了一下,顺手递过伤药瓷瓶,示意,“帮我撬个瓶塞吧。”
兰狄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窘迫,这才不着痕迹地解围。谢执虽然时而有混迹军中的粗糙,但高门贵户的教养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兰狄见多了世家大族们披着人皮互相撕咬,如他这般春风化雨,反而是异类。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身行泥沤,仍旧魂清如玉,实在不知幸也不幸。
兰狄垂着头默默走近,规矩地说回来意,“……将军,粮草已经告罄,我还听到军中有一些,呃,动摇军心的流言……”
几日来兰狄恍如变了一个人,半年前还骄纵跋扈的小都尉,已然被真实而残酷的血光洗练,只是在谢执身边时,偶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这分依赖又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谢将军明明也就比他大两三岁而已,怎么自己还像个小孩子?需要多少伤痛和血泪的砥砺,才能削净少年人的天真和鲁莽,削出这样一副抗住滚滚铁骑和深深冤屈的筋骨?
兰狄自视甚高多年,在这短短几日间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一时间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然而谢执好像早就对眼下的境地心知肚明,伸手接过他打开的瓷瓶,从容地点点头。
他多年领兵,对军心简直如空气,一嗅便知风向。
此番他手下大部分是懈怠的南城逃兵,还有少数暂时听他派遣的北禁军,两拨人其实谁也不服谁,更何况粮草匮乏、局势僵持,军中已然流出怨忿之声。
两天足够他们云里雾里地拼凑出“有人谋反”这个消息,至于是谁谋反,反不反得成——没人说得准。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此拼死拼活地耗下去,谁知道来日是逆贼还是功臣,说不定,还不如指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来得安稳。
众人各怀心思,逃跑、投诚、回京寻康王的各色念头都冒了出来。
“我已经训斥了乱传消息的人,老郑一定会严加约束!”
兰狄生怕谢执伤心似的,急急忙忙补上一句,然后声气弱下来,嗫嚅地,“谢将军,刚刚击退了敌军,你……您也睡一觉吧,这都几天没休息了。”
深夜路过营帐,不是烛火长明,就是人去帐空,亲自值夜去了。
再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啊。
左右也是睡不着。谢执没解释缘由,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这一仗拖不了太久了。”
兰狄眨眨眼,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紧接着他挺起背,慌忙追上一句,“等等,让我想想!”
谢执失笑,真就没再往下说,轻轻向后靠在墙上。
残留的烈酒还在刺激伤口,谢执微蹙起眉,边等他开口边将伤药倒上去,动作堪称粗暴。兰狄只看了一眼就慌忙错开视线,没敢在那片肌肉起伏的素白皮肤上停留。
他艰难地重组思绪,“将军这几日让北禁军领队,是想让陈翦以为来的是康王殿下?”
谢执不动声色地屏气包扎伤口,首肯地颔首。
兰狄得到他的肯定,双眼雀跃地亮了一下,“不管朝中有没有人谋反,勤王肯定只是陈翦的借口,他想东山再起,所以怕‘康王’坏他的好事——?”
谢执呼出一口气,接过话茬,也是梳理自己的思绪:
“皇上虽然心软留了陈翦一命,到底不是先帝,陈府上下看管得铁桶似的,除了送吃食和偶尔给陈老夫人送供奉的经文,没人能——”
话音忽然断掉。
谢执呼吸一紧。
齐洺格曾提及,陈家失势后太后深居简出,连请僧人进长庆宫诵经的次数都减了,唯一保持的习惯唯有向寺中请经文。
经文……倘若这是太后对外传讯的手段,她和陈翦沆瀣一气,那设计将宁轩樾骗回朝中,又是为了谁?
太子,还是陈翦?
“若是为了太子,”谢执喃喃,“皇上咳疾久久不愈,传闻私下甚至召见方士服食丹药……他百年之后,帝位自然是太子的,太子刚刚弱冠,何必急于这三五年,甚至一年半载?”
兰狄被这番大不敬的言论吓得双目圆睁,又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和太子不同,陈翦半截入土,若不趁太子还未得势时摄政乃至彻底取而代之,他怕是注定要在软禁中熬完余生,死于门庭冷落的陈府。
眼下的拉锯,对谢执而言是不可再拖,对陈翦而言则是不敢再拖,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谢执心念急转,草草处理完伤口,凑近兰狄低声吩咐一番。
是夜,晴空无云,月色朗照下,万物明晰得纤毫可辨。
而陈翦派出的斥候发现,前两日静如死鸡的前线守军隐隐骚动,似乎有些反常。
斥候伸长脖子往前蹭了蹭,竭力听清对方的交谈。
“……今儿怎么就咱们几个人?”
“你没听说?宫里出事了,康王殿下正召人商议呢!听说准备调兵回去。”
“潼关不守了?!”
“呵,潼关算什么!”
答话的禁军小贾左右打量一眼,压着嗓子,“你可别乱传,我也只是听到那么一耳朵。听说宫里太后……结果偷鸡不成反蚀米,端王……康王殿下他……”
斥候零星听清几个字眼,眼看着听传言的士卒眼睛越瞪越大,他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一刻也不敢耽误地滚回城中禀报。
朗月无声滑过中天。
晨昏交替时分,正是人困马乏、好梦正酣的时辰,潼关城门却豁然洞开,趁天光蒙昧,一队整肃精兵悄然杀出,直扑值夜的“禁军”。
若有人能借月亮的视角俯瞰,便可见这次看似寻常的试探之后,大军已集结于演武场内,精兵坚甲上反射着幽微的冷光。
谢执率人伏于近旁丘峦顶,背后是西沉的月。城门打开时,他眯眼望见前锋身后隐约浮动的暗光,缓缓弯起唇角。
破釜沉舟?
正中下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晚~
第65章 破城
日光穿透夜色的同时, 急促角声刺破清晨的静谧。
“敌袭——敌军突围——!”
值夜禁军的瞌睡瞬间醒了个干净,抓起弓矛整军迎敌,仅仅片刻工夫, 两军已陡然交锋,兵刃相接,人吼马嘶,凶猛攻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禁军在格挡间隙闪念:将军果然料事如神,叛军这次是来真的!
潼关内,陈翦坐镇演武场边的城楼之上,边听手下回禀战况, 边眯眼俯瞰城墙外的战局。
“这回北禁军没有虚设防御, 兵力多了一成, 怎么反倒左支右绌、力战不敌似的……莫非康王真得了什么风声赶回永平, 北禁军无主将坐镇, 这才动摇军心?”
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潼关被堵, 宫里迟迟没消息传过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管是端王真顺势反了, 还是康王回去坐享其成,那我岂不都要功亏一篑……还能捞着什么好?”
陈翦虬结的长眉拧起,眉宇间阴云涌动, 厉声下令:“敌军防线已退散,速点一万兵马出城,彻底击溃其前锋!除留守潼关的军力,其余人等准备出关!”
潼关多年来都是陈翦潜心经营之地, 他一声令下,手下裨将接连传令至领军的陈备山处, 军队应声而动,少数分流向关内各处隘口,主力则向西门前的演武场汇聚。
天光渐盛,兵甲上寒芒浮动,如银蛇缓缓游走至西门之后。
军阵肃杀,令行禁止,甲光倒映在谢执眼底,遮挡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唏嘘。
但这分唏嘘仅仅霎那——他狭长眼尾向后一撇,抬手快速做了个下切的指示。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小贾得令,快速奔下丘峦,传令至匍匐于城门一里开外的南城军中。
号角声长鸣,兰狄蹭地直起身,“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
潼关叛军的前锋本就占据上风,再得城内佐助,不多时便撕开防线,沿出关山路疾行而去。
陈备山胸口那股气尚未松懈,头顶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呼哨。
兰狄率南城守军自两侧林中俯冲而下,北禁军战马铁蹄迅疾,斜刺入急行的叛军之中,刹那间人仰马翻,嘶喊哀鸣响彻山径。
但叛军前锋毕竟皆是精锐,混乱不过瞬息而已,少顷便稳住阵脚反扑,南城军顿时被打了个灰头土脸。
领兵的兰狄无暇惶恐,扯着吼哑的破锣嗓子指挥手下回击,一边抽空快速望了一眼。
临近城门的丘峦峰顶上,谢执带人潜伏在此。他俯瞰下方战局,利落地扬起小臂。
舒展的五指细韧如玉质扇骨,手指微蜷的弧度近乎漫不经心,却仿佛比背后交错的重弓长刀更锐不可当。
轻捷如蛱蝶振翅般的一眼,在两军激烈交战的杀声中渺然无痕。
却让兰狄的心失重般一坠。
他东施效颦来的镇定下,那颗乱跳的心忽然在这一眼中真正落定,临阵激发出的血性头一回找到出口,让心跳稳定地、有力地加速。
截击叛军的阵型谢执已明明白白交代下去,混战之中,他这个名不副实的潼关都尉其实没什么可指挥的。
“兰都尉你别乱窜!”老郑惊愕的大吼被兵戈相接声切碎,听起来也没有从前那么吓人了,“万一出事让我怎么跟兰大人交代!”
兰狄罔顾老郑的阻拦,混入交锋的战局之中。
刀箭马蹄、尘沙血汗瞬间没顶,他来不及后悔多年来敷衍糊弄的功课,东拼西凑的刀法胡乱串连,狠狠砍向敌叛军头盔之下。
“江山犹在,”兰狄用力抹掉溅至眼前的血,“这才算向我爹交代。”
潼关易守难攻,出入关隘都需经过这条山道,中途被截断,后方千军万马便难以出关。
陈备山没料到这伙人竟如此难缠,遭两头夹击都还在顽抗,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亲自折返至阵前。
“兰狄?”他认出对方并非北禁军,而是潼关内的老熟人,顿时冷笑出声,“手下败将……这么急着下去找你爹吃奶?”
兰狄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懒得辨认口型,不过光看对方轻蔑的神情也能猜到七八分。
“死到临头的,”兰狄一脚蹬开敌军,艰难拔出卡在对方胸甲中的刀,眼前阵阵发黑,“另有其人!”
在他话音传不到的城门附近,方才“力战不敌”的北禁军已没入林中,推着昨夜紧急赶制的数架投石装置,缓缓露出形迹。
谢执站在最前方望去,出洞的银蛇被卡住七寸,长尾盘踞在演武场内,只待咬烂横插一杠的小虫子,就要吐着信子西进直逼京城。
“可惜……”他摇了摇头,抬手一劈,“动手吧。”
投石装置吱吱嘎嘎地运转起来。
连番投出的并非重石,投向的也不是城门与城墙。木桶“哐当”落地,木板崩裂,内里的液体汩汩流出,在日光下漫开奇异的光泽。
正在城墙上下严阵以待的叛军始料未及,不知是谁说了句,“这是……油?”
油?
油桶接二连三投入城中,液体幽幽漫过士卒脚边,倒映头顶艳阳高照的晴空,渲染出一片缤纷摇曳的光斑,恍若天地颠倒,海陆相接。
陈翦嗤笑:“乳臭未干,还想火攻?他得调来城内水渠中那般多的火油才够烧开城墙的,届时大军早已破城而出,一人一脚都够把他这点火苗踩灭。”
一语未毕,他右眼突然重重一跳。
陈翦用力按住眼角,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阴沉之色填满脸上沟壑,“传令,派人至水渠闸口随时待命,弓箭手继续对准城外,给我把他们钉死在林子里,其余人等准备出城!”
但如他所料——不,甚至比他预料中更可笑,稀稀拉拉又落进来几只油桶后,城外便没了动静。
这还真不是谢执托大。昨夜他紧急派人搜寻周边火油,就连农人家的菜油都花大价钱采买,但到底如陈翦所言,要想用这点油唬住敌军,简直是天方夜谭。
手下禁军按捺住惶急,齐刷刷看向谢执。
谢执一刀格挡开数支乱箭,下令时呼吸纹丝不乱,“放火箭。”
北禁军愕然腹诽:都什么时候了,到底是纸上谈兵不知轻重还是真有后手,怎么还不徐不疾呢?!
可就是这股子气场引得他们下意识听令于谢执——何况事已至此,再要下贼船也为时已晚。
北禁军一咬牙,依令顶着箭雨射出火箭。
流星般的火光几乎被刺眼的日光遮蔽。陈翦冷笑,“雕虫小技,不必理会。继续出城!”
火星触地,顿时引燃满地浮油,火舌唰地贴地漫开。
但城门后即是空旷的演武场,地面尽是沙砾,城墙砌满砖石,就连城楼脚下都以夯土奠基,火焰无处附着,唯有匍匐在渗入地面的油脂上,徒劳地等待油尽火熄。
陈翦简直要为对方的天真击节“赞叹”了。
“将军!”北禁军惶急地上前劝谢执,“咱们撤吧!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潼关驻军!”
“再等等。”谢执仍旧面无表情。
微风席卷流火,温热的气流拂动他散开的束发,一不小心蹭过小贾尚未放出的火箭,迅速被烧至蜷曲,宛如数只细小勾人的爪子。
小贾忙不迭收起箭,不料半途被谢执截过。
谢执反手摘下背上重弓,未熄的火箭在指尖一旋,稳稳搭上弓弦。
箭出如虹,直贯城楼脚下。
火势随之一蹿,但终归杯水车薪。
与此同时,潼关驻军罔顾火苗,强硬地推进前线,如此整齐划一的脚步几乎令地面随之震颤,遑论势单力薄的谢执等人。
“将军!”
丘峦上砂石扑簌簌坠落,谢执闻声侧头,凤眼映出演武场上四溢的流火。
禁军小贾正要再劝,忽然僵在原地。
大地,似乎真的在震动。
“……将军——”
——“嘭”!
烈焰卷着浓烟迸出地面的瞬间,天地仿佛霎那静默。
颤抖的大地不堪重负,被汹涌焰舌轰然撕开豁口。
随即火药爆炸、砖石垮塌、兵马嘶嚎声激起滔天巨浪,伴随剧烈的气流将谢执连同手下掀翻在地,顺着流泻的碎石沙砾滚下土坡。
潼关上方的万里晴空被炸开的烟云遮蔽,一时间白昼暗如黑夜,接二连三的火球以城楼为中心层层炸开,演武场陷入熊熊火海,宛如炼狱现世。
谢执被气流和滑坡裹挟着滚了半条山坡,手中的弓不知何时撞上岩石,生生断成两截,粗糙的裂口将他掌心剜得皮开肉绽。
疼痛唤回谢执的神志。他丢开断弓,手指发力抠紧地面,艰难止住滑落的势头。他十指指甲尽裂,满手沙砾鲜血,他却似没有知觉般,猛地撑地起身。
他赌赢了。
烈焰在火药的驱使下升腾、蔓延,一时间日夜难辨,人鬼不分。
谢执稳住身形,灼亮的焰光烧在眼底,他无端地动作一顿,瞳孔骤然紧缩。
倒映的火光被挤压成针尖般锐利一点,显得微微睁大的双眼分外空洞。
“我在潼关埋了火药……”
宁轩樾轻巧的话音犹在耳畔。
谢执赌他真的有这么疯,赌这半年来少有雨水,火药尚未受潮;他推测宁轩樾虽有兰家这层关系,但要避人耳目,对潼关的控制无法太过精准,若要保证能炸死宁宣弈,火药最密集处,应该正是俯瞰演武场的城楼。
他统统猜对了。
对陈翦死心塌地的精兵葬身火场,陈翦彻底无力回天,原本该炸翻顺安帝的火药阴差阳错为他稳住龙椅,也让谢执能够尽快赶回朝中。
可是……
“谢将军!”
一里外的兰狄被爆炸声吓了一跳,匆匆赶回来。见谢执面朝火海站着,虽然满身尘土擦伤狼狈不堪,但仍安然无恙,顿时长舒一口气。
“谢将军?”
兰狄一口气没呼到底,忽然顿住,疑心自己是被火光晃花了眼。
谢执转过身,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竟似有水色一闪而过。
兰狄同手同脚地蹒跚两步,乱糟糟转移话题,“谢将军,你……你怎么知道潼关有火药?”
问着问着真琢磨出几分疑惑,“等等,潼关怎么会有火药?谁这么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谢执默然想:的确是不要命了。
那夜心神混乱,他没细究宁轩樾那句话,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要确保火药炸得万无一失,宁轩樾必然随行;他如果随行,这么猛的火药,他想必也……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