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轩樾从北疆空手而返、接下赐婚圣旨、在潼关埋下火药静候顺安帝巡防的日子里,是不是就没想过要独善其身地活下去?
兰狄觑着他灰败的脸色,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干笑,“好浓的烟,我眼睛好干,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确凿无疑的一滴清泪之中。
泪水沁出凤眼眼尾,堪堪漫过那粒在火光中更显秾丽的小痣,少顷便蒸发成一抹浅淡的印痕。
谢执抬手掩住眉心,在剜痛皮肤的热浪中,呛出一声心魂灼穿般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宁轩樾:好久没见老婆了急急急
水耳(擦汗):下章就见下章就见……刀可以挪开了嘛?
宁轩樾(微笑)(收刀):碰碰我老婆的刀是你的荣幸
第66章 秘辛
这滴泪骇得兰狄三魂七魄几乎出窍, 这辈子的急智仓促集结,将战况走马灯似地滚了一遍,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无可挽回的军情, 竟令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谢将军红了眼眶。
“……谢将军?”
兰狄加快脚步赶上前去,“是有什么变故么?我这个都尉虽然当得德不配位,多少也能分担点,将军什么都一个人担着才是真瞧不起我了。”
跋扈的兰小都尉,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烈火兵戈面前开玩笑的本事。
谢执不着痕迹的善解人意头一回露出形迹,嘴角弯得略显勉强。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在另外半边脸上洒落大片阴影, 半明半昧之上, 他屈起的手指死死摁紧眉心, 用力到手指开始发颤。
又是一声爆炸的余波, 城楼处响起岌岌可危的断裂声。谢执猝然放下手, 按着兰狄肩头借了把力, 接着一起一落。
这次是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没事。”谢执抬起头,眼神清明如常,仿佛刚才的红只是灼灼火光下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 语速加快,“让南城军堵住逃窜的叛军,尤其趁乱拿下陈备山, 别让他死了。”
“好嘞!”兰狄应下,正要转身,忽然见谢执目光一凝,眯起眼竭力透过眩光, 盯住火场中某处。
没等兰狄顺着他看清是何异状,谢执已劈手摘下他背上弓箭, 瞬息间数箭离弦,几乎与城楼坍圮的巨响重叠。
这把弓不如损毁的那把有力,箭不知落在哪簇火里,谢执瞄准的那撮人影还是踩着城楼垮塌的前脚逃过一劫。
谢执不出声地暗骂一句,将弓塞回兰狄怀中,利落地跃下山岩,“兰都尉,这边暂且先靠你了。”
兰狄手忙脚乱地接住弓。这么一会儿功夫,半截弓弦已转为暗红,弓身上印着一个血色浓稠的手印。
“将军!”
没等他话音落地,谢执已几次纵跃,捞起半途中尸体上的弓箭,稳稳跃至山下。他翻身制住一匹受惊的战马,拽紧烧断半截的缰绳往城门飞奔而去。
潼关巍峨矗立百年,固若金汤的城墙一夕间千疮百孔,却未曾想是从墙内被啃噬血肉,露出了残缺狰狞的骨架。
演武场上满目疮痍,原本平整的地面如同翻了个个儿,崩飞的沙土覆盖断肢焦尸,又被奔逃的叛军再度踏平。
火仍在烧。
但演武场毕竟空旷,火药与火油几近枯竭,只剩几处日薄西山的火还在苟延。
谢执强硬地控住马匹,驱策它踏过刚刚逃离的滚烫地面,径直追向从城楼废墟后逃窜的人马。
陈翦被手下护送着逃出城楼,尚自在马上惊魂未定,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催命般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陈翦毛骨悚然中遽然回头,大骇,“谢执?!”
谢执弯唇冷笑,双手脱缰挽弓搭箭,撕裂的窄袖中露出筋骨紧绷的小臂,腕上长疤被血痕描摹得分外清晰。
箭镞暗光湛湛,将他上下左右的去路都封死,任凭陈翦将马鞭抽断都躲闪不及。几乎穷途末路之时,亲卫扑过来为他挡住箭,陈翦才慌不择路地脱身奔逃。
“驾!驾!!”陈翦狠狠挥舞断鞭,一边头也不回地冲亲卫吼道,“围着我做什么?去把谢执给我拦住!”
“晚了。”
谢执自马背上屈膝纵身跃起,长刀弧光飞旋,砍瓜切菜般接连豁开亲卫脖颈。
鲜血喷涌如瀑,谢执蹬过尚未倒地的尸身,瞬息间已跃至陈翦身后,迎着他目眦欲裂的瞪视冷冷挑起嘴角。
随即长刀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唰然劈落!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被滚滚烟尘卷上苍穹。
陈翦眼前尽是黑红,耳边轰鸣淹没了口中疯狂的惨叫。
断臂重重坠地,旋即马蹄扬起,一脚将之从当中踩为肉泥!
鲜血从刀口处喷溅,陈翦脸色白如金纸,涕泪口水四溢横流。谢执嫌弃地拎起他后脖颈,足尖轻点马腹转向城墙。
砖石被烈火烧得滚烫,陈翦几近昏死,被热浪惊得清醒,扑腾出挤出几个字,“你要做什么?!你的相好反了,必死无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谢执眉宇间乍显厉色,满脸尘血中一双凤眼利得瘆人,平时蕴藉的簪缨风流荡然无存。
“死到临头还要犯贱,”他一把拎起陈翦,“可惜,璟珵会长命百岁,而你——”
他五指铁钳般牢牢制住陈翦,凑近对方耳边,“——你活不到我必死无疑那天了。”
断肢创口被狠狠怼上红热的砖块,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炸开,陈翦喉间嗬嗬倒气数声,两眼翻白,抽搐着晕了过去。
一手拨弄风云的两朝重臣,破麻袋般地瘫软在他起兵的城墙脚下、本该因他而枉死的“故人”面前。
谢执见他失去意识,遗憾地摇了摇头,调转马头奔出城门。
爆炸扬起的烟尘逐渐落下,正午的日光穿透浓烟,搁浅在遍布城墙的坑洼内。
演武场上横尸遍地,形容惨烈,谢执灌了两耳哀声,却奇异地无动于衷,只是心不在焉地想起被困雁门的时日。
沉冤已雪,如今亲手砍下陈翦右臂……为什么并不痛快呢?
初夏骄阳与大火余烬双管齐下,谢执身上却无端地阵阵生寒。
马无需他驱使便拼命往城外跑,谢执索性卸去力道,任由陈翦半死不活的身躯上下颠簸。
日光真刺眼啊。
他探手在中衣上蹭了蹭,干涸的血痂和泥沙扑簌掉落,伤口再度开裂,渗出新的血液。他哑然苦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入怀,握住那枚贴身安放的玉环。
玉环沾染浓稠鲜血,在心口印下“璟珵”二字。
无人得见之处,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
“谢将军!”
北禁军从兰狄口中听闻谢执入城,唯恐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见他好端端地策马出城,立刻迎了上去。
小贾这几天跟随他左右,机敏地上前汇报。
“陈备山已被拿下,剩下的叛军不是降了就是被咱们捆了。城内火药埋得集中,除了几栋房子挨得近,震塌了,城里边儿的粮仓武库都好端端的呢。”
这番话说得小贾眉飞色舞,兴冲冲地追问:“将军,你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在潼关里埋火药?”
“火药”二字在谢执脑海一炸。他蓦地松开手,玉环无声落回内袋,心口一空。
他扯扯嘴角瞎掰,“……机缘巧合。天时地利。”
小贾哦了一声,眼睛不断瞟向他身前的“破麻袋”,马都被他盯毛了,鬃毛一甩,陈翦瘫软的身体随之上下一颠,露出脸来。
小贾顿时惊得大退一步,什么火药来历、仰慕之情、善后事宜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这……这是武……陈翦?他他他手怎么没了?”
谢执漠然,“活该。”
他无心再闲唠,四下张望一圈,按捺住焦急问:“兰都尉在哪?”
小贾好容易把目光从陈翦脸上拔开,脸上笑容黯了黯,“兰大人的尸首找着了,兰都尉也在那儿呢。”
兰行知的尸首在火场边沿被发现,奇迹般地没有烧毁。城墙阴影下,兰狄跪在父亲身前,弓背耸肩地蜷成了一团。
他眼眶干得发疼,盯着兰行知圆睁的双眼,流不出泪亦说不出话,半晌,颤着手抚上业已冷硬的眼皮。
几只苍蝇围着僵直的尸体打转,兰狄加重力道,才艰难合上父亲的双眼,磨破渗血的手心在眼皮上留下两道血痕,像是两行枯干的血泪,令兰行知被酒肉泡囊的脸显出几分滑稽而荒诞的血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木然回头,脸色略微变了变,“谢将军?”
没等谢执开口,他低下头,脊背剧烈颤抖,自言自语般脱口而出,“我真的好没用,谢将军,我真的好没用……”
喉头像是有铁块越胀越大,堵得他胸口撕心裂肺地疼。兰狄强忍钝痛,戛然闭紧打开一条缝的话匣子,转移话题。
“谢将军,叛军已被俘,你是不是打算尽快回朝?这边就交给我们……你放心。”
他跪地仰脸看向谢执,身侧是父亲僵直的尸体,起初艰涩的话音逐渐笃定,向谢执承诺的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些成长需要一生,有时成长只需一瞬,年少无药散闲愁的悠游在血光中散尽,一去不返。
谢执不是多话的人,不知为何心里一动,鲜见地提起往事。
“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比你更不懂事,给父亲和兄长惹了一堆麻烦。”谢执自嘲而平和地冲他笑了一下,“可惜现在也没有人骂我了。”
他的话称不上安慰,但兰狄眼皮一颤,缺席半天的泪滚了下来。
无声无息中,已然泪流满面。
兰狄狼狈地站起身,趁转身时用力吸了下鼻子,扬声催促手下士卒,“辛苦诸位兄弟!晚上安顿下来,请大家喝酒!”
谢执没再多言,拍拍他后背,上马飞驰而去。
一想到这是回京的方向,那个强行压抑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谢执心急如焚,恨不得将自己一瓣烧成两瓣用,马却感同不了他的身受,累得四足难抵双腿。
谢执连逼带哄,好说歹说劝它赶到下个驿站,马刚停下的瞬间就瘫倒在地,舌头耷拉得老长,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驿站官吏也被谢执死人般的脸色吓了一跳,觑着御剑和奄奄一息的陈翦,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睁睁目送谢执拎人上马。
如此一折腾,陈翦终于被震醒。
他睁眼发现一切并非噩梦,断肢创口上敷衍地裹着层金疮药,发出腐肉的臭气,数只蝇虫不依不饶,已跟了他一路。
疼痛、屈辱、恐惧伴随迅疾的马蹄汹涌而来,令他生不如死。
“谢庭榆,我可真是小看了你的狼心狗肺。”
他惊怒怨忿交加,反而榨出力气,嘶声恶毒地笑起来。
“狗皇帝兔死狗烹,靖戎令害死你全家……你枉死的父兄知道你对皇上如此忠心耿耿么?”
谢执目视前方,表情僵冷如面具。
陈翦端详着他隐隐绷紧的下颌,笑得愈发玩味,“宁璟珵拿你当个宝,你却对杀他母妃的好哥哥死心塌地,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谢执终于眉尖一拧,难以置信地低头,“你说什么?”
陈翦边笑边欣赏了一会儿谢执脸上的震惊,这才倒着气颠三倒四道:“端王早慧,你说他病了一场,真能忘记兰贵妃的焦尸长什么样吗?还有昭文太子,病得可真蹊跷……”
“你想说什么?”谢执压着火气厉声道。
陈翦却志得意满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梦呓般悠然道:“端王谋逆,死到临头,听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为皇上如此卖命,啧啧,可怜呐。”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小宁同学麻烦再等一章出场……(擦汗)
下章周六早9:00见~
以及这篇文周六入v,倒v章节从第23章 起,v后会尽量保证一周五更,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67章 玉碎
可怜?
谢执板着脸, 紧握缰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颤,马歪打正着地奋力疾驰起来,嘚嘚马蹄在进京官道上连绵不绝, 将谢执心里的念头也踏得稀碎,和蹄后黄沙一道翻涌不休。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他好像总是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心急如焚。
第一次落得濒死和冤屈,第二次收获猜疑和廷杖,这次……
谢执狠狠掐了一把手心,没再往下想。
他全凭一个念想吊住濒临涣散的神智, 已然分不清身上究竟哪处在疼, 晃动的视野中, 除了逐渐趋近的永平城门, 一切都晃成一团虚影, 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聚焦。
他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冲进城中, 有御剑在手,一路畅通无阻,至止车门一跃下马。
小黄门作势要拦, 谢执扬起御剑匆匆甩下一句“皇命紧急,劳烦通传贺公公”,便单手拖着陈翦往宫门内去。
他实在已精疲力尽, 无暇他顾,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不停催促他快进宫、快进宫……
猝不及防时眼中撞进一个清晰又熟悉的轮廓。
“璟珵?!”
谢执猛然定睛,却见日光下匕首高悬,寒芒铮然刺目。
一切似乎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御剑剑鞘脱手, 雪亮剑身堪堪擦过宁轩樾袍袖直刺向前,眨眼间没入行刺人的前胸。
那人似乎是愣了愣。
接着匕首“当啷”落地, 谢执视线聚焦——竟见陈皇后低头看了眼胸前大片血迹,缓缓软倒在地。
一时间在场诸人都没有动弹。
方才宁轩樾刚挡住顺安帝,飞速盘算如何避开要害,便觉身侧一股大力撞来。
寒风擦肩而过,他遽然扭头,谢执已一剑送出。
血沿着剑尖滴滴答答淌下,和陈皇后的蔻丹颜色融为一体,顺安帝和宁琰的视线定在她身上,唯独宁轩樾直勾勾盯着谢执。
不等任何人有所动作,地上响起毫无笑意的笑声。
陈皇后的泪如珠串般无声滚落,血色消退的嘴唇却惨然上扬。她平素不施粉黛、寡言少语,此刻泪如雨下,眼眶泛红,却让顺安帝不合时宜地意识到,这个陈家塞给他的女人也是可以美而鲜活的。
陈皇后往前膝行两步,血流得更多,染红她素色宫装。
“皇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是我怕端王权势滔天。琢儿一直敬爱皇上,不敢有逾矩的妄念,都是我妇人之见鬼迷心窍,你别怪他。”
听到“端王”二字,谢执终于变了脸色。
幸好除宁轩樾外无人留意他。
陈皇后见顺安帝不说话,喘了口气语带哀切,“我没求过陛下什么,以后也没机会再求,就这一次,求你信琢儿……”
这个被塞给当年不受待见的皇子、母仪天下后仍无存在感的皇后,头一回在人前抬高音量,头一回不像一盏不灭亦不亮的寡淡宫灯。
顺安帝看着她,终于抬起脚。
刚一脚迈出,不留神踢到地上匕首。
匕首贴地飞出一丈,与青砖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顺安帝顿住脚步。
自备受冷眼至万人之上,再怎么貌合神离,终归二十载夫妻情分。
走到尽头,换来一柄匕首。
挡在身前的居然还是饱受他猜忌的端王。
这几日的惊变闪过眼前:枕边人的离心,膝下子的背叛,朝中“忠臣”的利欲熏心,还有亲生母亲绵延至今的冷漠……
这就是他宁宣弈处心积虑夺得的皇权。
顺安帝强忍喉头令人欲呕的铁锈味,背转过身,“找北禁军来,把她带下去。”
这一剑为了避开宁轩樾,并未正中心脏,但血流不止的伤口仿佛抽干了陈皇后的心力,直到被拖出宫门,她也再没开口说一个字。
窸窣声湮灭在漫长的甬道尽头。
谢执无心懊悔这一剑,惶然将目光挪回宁轩樾身上,见他无虞,吊在嗓子眼的气顿时卸了一半。
这半口气一泄,入骨的疲惫涨潮似地反扑上来,谢执眼前发黑,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恰在此时,变故陡然再生。
谢执只觉胸前一凉,一声撕心裂肺的“庭榆”划破神志,登时唤回眼前清明。
竟是陈翦不知哪里逼出气力,趁众人不备捡起地上御剑,径直扑来!
宁轩樾尖锐出声的同时已拔腿飞奔,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剑光混着未干的血光直逼谢执。
谢执尚未彻底清醒,全靠战场上刀尖舔血的本能,堪堪倒退半步,剑尖险之又险地划过衣襟,眼看着就要没入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胸口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剑尖几不可察地一滞。
仅仅毫厘之差,谢执猛地折腰后仰,避开剑锋,随即并指如刀钳住陈翦手腕,趁旋身之势捞起地上匕首,反手捅进他小臂。
陈翦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仅剩的右臂血流如注,剧痛钻心,可伤不及要害,求死不能。
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想过落得如此境地,身心双重备受煎熬,恨不得将谢执啖肉拆骨,谁知下一秒又被宁轩樾一脚踹开。
方才这番回击全是情急逼出的本能,谢执最后的清醒让他松开匕首,以免陈翦失血过多而亡。紧接着眼前黑潮变本加厉,他抓紧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宁轩樾被吓得魂飞天外,全然无心顾忌顺安帝和宁琰,一把接住身形摇晃的谢执。
怀中人卸去轻甲,轻得骇人,却将宁轩樾五脏六腑砸得生疼,连带话音剧颤。
“庭榆……”
没等谢执发出声音,他破裂的衣襟里掉出两瓣物什。
“叮”“铛”两声,白玉环铿然断裂,滚了半圈倒地,染血的刻字明晃晃暴露在众人面前。
端王,璟珵。
贴身安放在心口的私印,端端正正为谢执挡了这一剑。
顺安帝死死盯紧裂为两半的碎玉,脸色大变。
宁琰看看地面,看看陈翦,又看看拢住谢执后背的宁轩樾,“你、你们……”
他张口结舌了半天,无论如何也问不下去,目光最终停驻在宁轩樾身上,满眼匪夷所思逐渐冻结、皲裂,渗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疏离。
这些目光被宁轩樾如数挡住,谢执只能撞进他惊涛骇浪的眼底。
谢执失神一霎,立刻绷紧后腰,不等起身,宁轩樾在视线死角不容分说地攥紧他指尖,不让他挣脱。
谢执深深看了他一眼。
宁轩樾并非不能抓紧他,但一握谢执手心,触到满手血痂,登时疼得半点力不敢使,只得不甘不愿地任他抽手。
顺安帝和宁琰看不到这番短暂的纠葛,只听见谢执礼貌而克制的一声“多谢端王”。
宁轩樾背着身没有作答,过了一会儿,才平淡地回:“谢将军客气了。”
顺安帝表面上木然不动声色,瞥他俩一眼,拂袖道:“谢将军过来回话。”
谢执递给宁轩樾一个安抚的眼神,迈了两步,停下闭了闭眼,才又稳住身形跟上。
顺安帝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走,边走边掩唇低咳,饶是谢执心不在焉,仍不免暗暗心惊。
他在北疆时曾见过得痨病的人,病重时咳起来也是这个阵仗,恨不得把心肺咳个底朝天。
人一病,精气神也随之散了,管他贩夫走卒还是九五至尊难逃此劫。顺安帝原本高大健壮,也算正当壮年,眼下却咳得整个人佝偻起来,提前显出日薄西山之态。
他即位以来折腾出不少大动静,不论成效好坏,总归算是个有雄心的皇帝。
——平心而论,要是能安安稳稳做事,谁想费尽周章地折腾这折腾那呢?
谢执复杂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想起陈翦那句用意不明的话。
倘若兰贵妃的死并不只是陈家插手,昭文太子的病也并非意外……那顺安帝经年累月的心机,着实稍作细想便令人胆寒。
谢执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沉默地注视顺安帝推开御书房房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随侍皇帝左右的贺公公不知去向,可他又做不出觍着脸抢上前扶门的事,踟蹰半拍,一声不吭地抵住门框,让顺安帝松手先行。
沉重的檀木门再度闭紧,窗畔帘幕半垂,空气里弥漫着久不透风的陈腐熏香气味。
谢执权当未觉,没等顺安帝发问,主动提及潼关战事,言语间刻意将火药之事含混过去。
顺安帝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边掩唇咳嗽边抬眼从手指上方看他,直到谢执闭上嘴有一会儿功夫,才草草点了下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攻克潼关,谢将军功不可没。”
谢执摸不准他用意,谨慎地没有应答,顿了顿,转而道:
“兰行知兰大人以身殉国打开城门,保全潼关南城守军,又派其子兰狄及时传达叛军消息,这才打乱叛军计划。若没有兰都尉率南城军相助,北禁军虽个个精锐,毕竟千人而已,以一敌百实在强人所难。是以微臣不敢贪功。”
顺安帝不知是哼了一声还是嗯了一声,一口气未尽,又抓起帕子不间断地咳嗽起来。
谢执自忖不好作壁上观,象征性地上前半步,“可要传太医,或是叫贺公公服侍皇上休息?”
皇帝捂着手帕摆了摆手,听到“贺公公”三字,饶是咳得喘不过气,也抽空用一种古怪眼神瞟了他一眼。
谢执不明所以,只觉顺安帝这一病愈发阴沉难测,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被他磨得气若游丝。
他自己早已精力透支,心里又有别的惦念,实在没心思陪对方玩猫捉耗子的帝王心术,正准备找个由头脱身,顺安帝终于放下了沾着血痕的手帕。
他悠悠地盯住谢执,不经意中夹杂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
“兰行知倒是忠心,也不怕他侄子当真反了。”
谢执心里“咯噔”一声。
他控制住面上表情,看上去正像是思考了一下兰行知侄子究竟是谁。
“……皇上是说端王殿下?”
他紧急集中精神,“当时京中传信,端王听闻河东世家作乱,又不便拿捕风捉影的消息惊扰皇上,仓促之下把私印转交北禁军,以防万一——因此臣才多信南城军三分。”
谢执满脸真心实意的哑然,“何况端王要是想借兵谋反,兰大人怎么会毫无防备,以至于以身殉国,才为潼关求得一线生机?”
顺安帝淡淡,“你就如此笃定?”
谢执默了默,无声叹了口气,撩衣跪地。
“微臣只敢笃信自己,愿誓死守卫大衍江山。”
不得不承认,以顺安帝眼下的心境,亟需这样一句话来抚平心绪。
——尤其是说话人归朝以来不计前嫌,还刚刚将叛军贼首押送回京。
顺安帝按着唇角,细细端详眼前的谢执:面容灰败,在驿站仓促换上的新衣也已再染血迹,满身掩不住的风尘仆仆。
他暗暗思量:“莫非是朕多心,他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
可方才宁轩樾那一喊一搂太过触目惊心,由不得顺安帝不如鲠在喉,一番好言关怀说得活似卡了脖子。
“有谢卿乃大衍之幸。先前你受了些委屈,朕心里有数。”
谢执松了口气,正要告退,冷不丁又被叫住。
他起身起到一半,茫然地扬起脸,露出下颌到脖颈纤长流畅的线条,美好得近乎脆弱。
顺安帝一哽,再次想起宁轩樾先前那番似是而非的狎昵言辞。
越想,越觉得他眼神底下埋着几分暗藏的用情至深。
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反倒令旁观者觉得自己牵强附会、异想天开。
……可若是真的呢?
顺安帝勉强回神,挤出一脸和颜悦色。
“……对了,谢卿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若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不妨让皇后——朕,为你张罗。不然谢府空落落的。多个人总归热闹。”
谢执愣了一下,字斟句酌答:“我没想过这事。”
顺安帝不由得急躁,“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会没想过?琰儿和你差不多年纪,儿子都出生了,莫非你也学那什么断——”
谢执满眼古怪地抬头看来。
顺安帝被他看得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真是疯了。
但他的思绪却刹不住车,情不自禁忆起旧事。
他那便宜弟弟并非总是万事不过心的,就连他自己在教宁轩樾射箭时,都从对方客客气气的请教里,咂摸出一点真心实意的亲近。
那时宁轩樾圣眷正隆,他备受冷遇;疏忽十数年过,物是人非,这点稀罕的皇家亲情也终究今非昔比。
……可为何陈皇后骤然行刺时,挡在他身前的,偏偏还是这个日渐生分的弟弟?
顺安帝心烦意乱,好半天才想起谢执仍杵在面前,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谢执回过味来,主动递台阶,“皇上如此挂心,臣心中感念,只是父兄过世不足三年,贸然谈这些事,微臣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顺安帝闻言一哂。
简直是鬼迷心窍,忘了谢家只剩他一个,不娶妻生子,谢家可就从此断子绝孙,他怎么可能和端王厮混到一处去?
他慢慢咽下一口半冷不热的茶水,心气也顺了。
“朕操之过急,竟考虑欠周了。谢卿且先回吧。”
谢执这口气总算能彻底放下,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缓步出宫。
刚绕过柳浓如烟的宫墙拐角,极隐极浅的檀香随风入怀。
他迟钝的意识还没将那两个字推到舌尖,柳烟后一架车轿忽然掀开门帘,谢执腰间一沉,旋即被帘后伸出的手带入怀内。
门帘唰然垂落,突如其来的昏暗中,檀香铺天盖地将他席卷,轿中人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半声惊呼严严实实堵在嘴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早9:00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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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糊弄
轿内光线蒙昧, 神魂天昏地暗,谢执被吻得透不过气,揪住宁轩樾衣领的手不知不觉脱力, 放任自己被他扣住压在唇边。
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着细微水声。
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轿外有人重重一清嗓子。
谢执“唔”地一声,紧急调度出所剩无几的清醒,抬手抵着宁轩樾胸口推了一把。
宁轩樾不悦地咬了咬他下唇,这才放开,头也不回地吩咐帘外,“回府。”
“得嘞。”
谢执这才听出端王府管家吴伯的声音, 浑身顿时臊得发热。谁知吴伯在王府待久了, 近墨者黑, 一边驾着车, 嘴上还悠然问道:“回哪个府?”
宁轩樾哑声笑骂, “老人家, 您可正经点吧。”
他舒舒服服地把谢执揽进怀中靠好,从脸到腰摸了个遍,尚未隔着衣服摸出清减几何, 先被他上臂和掌心的伤捅得钻心。
谢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出一双手不老实地在身上游走,烧着脸用气音道:“贼喊捉贼, 到底是谁不老实!”
宁轩樾答得积极又坦荡,“嗯,我不老实。”
……脸皮厚就是好。
谢执如坐针毡地靠了一会儿,终于神情古怪地按住他的手, 忍无可忍道:“别摸了!”
顾忌到帘外的吴伯,他极力压下声音, “还没洗澡……满身泥啊汗的,你别挨这么近。”
宁轩樾权当没听见。
谢执不像军中那些邋遢起来十天半个月不洗澡的老兵痞子,但战事吃紧起来,要天天沐浴熏香也是天方夜谭,流血流汗、滚泥沾灰在所难免。
过去自己混迹军中也就罢了,现在被人搂在怀里肌肤相亲,他顿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跳进护城河里游上三圈。
宁轩樾何等敏锐人物,分明是故意不肯体谅他这点小心思——数天提心吊胆,甫一见面又是惊魂未定,现在人总算入怀,伸手一摸,一身大大小小的伤,他恨不能以身替之、疼其所疼。
可除了凭空蹭来浓烈的血味药味,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积蓄已久的愤恨被这腥甜苦涩引燃,掺着陡然相见的惊喜,在他心尖炸开一簇五味杂陈的烟花。
宁轩樾手握着谢执腰侧,把脸埋进他颈窝,似泣似叹,“总算回来了。”
温热的呼吸沉在颈侧,谢执从身到心软了半边,回京时翻来覆去的质问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但他情窦未开就先和金戈铁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并不太擅长温言软语,只好笨拙地碰了碰宁轩樾脸颊,低低“嗯”了一声。
二人这么无声地挨了一会儿,谢执率先拔开身,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提起正事。
“前两日究竟是谁叫你回朝?我总疑心司衡府只是个幌子,到底是被借刀杀人,还是里面本就有人浑水摸鱼?”
他眉头一皱,开口便堵了宁轩樾准备蒙混过关的第一套借口。
宁轩樾料到他能看破,闻言并不意外,顺顺当当掏出第二套说辞。
“司衡府是有些太冒进了,有心人略作挑拨,河东作乱也不奇怪。太后和陈翦私下有联络,伪造齐姑娘写家信,想骗我进宫,把我扣下来,对外称端王趁朝中空虚意图谋反,她好和陈翦里应外合。”
见谢执眉头越皱越紧,他好笑地伸指按住对方眉心,把褶皱抚平。
“齐姑娘写信不可能以妾自称,太后却不知道‘端王妃’另有其人。这封信一到我手里就露了馅,我不过顺势钓鱼,入宫前就和江潜之透了风声,还有齐姑娘帮忙周旋。放心,你夫君如此神机妙算临危不乱,有什么好担心的?非但没中计,还趁机在宁宣弈面前表了好一番忠心,最后还是我占便宜。”
宁轩樾深谙半真半假才最能蒙人的道理,起承转合都是实情,唯独个中最惊险处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耍嘴皮子不够,不等谢执揪出蹊跷之处一一盘问,他又没脸没皮地凑上去将人亲了个七荤八素,直到那双透亮凤眼里又浮起迷离水色,才稍抬起脸,拇指指腹抹去谢执嘴角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含情脉脉地垂眸凝视着他。
……又来了。
又是这种路边野狗蹭到半眼都要腿软的眼神。
谢执狼狈地移开眼,愈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宁轩樾虽然惯会花言巧语,但对他不至于这般殷勤,必然是有事隐瞒。
这个念头一出,颠倒的神魂顿时“咵嚓”落回躯壳,理智和记忆随之归位。
宁轩樾迎着匕首那冷静的一挡、难掩憔悴的脸色、略显僵硬的步子统统涌入脑海,方才被亲忘了的心火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谢执平静冷笑,“行,你接着编。”
宁轩樾没想到自己“神机妙算”算过了头,难得阴沟里翻船,措手不及地哑了火。
还没紧急编出第三套话术,不知何时停下的马车外又是一声咳嗽。
吴伯善意出言,“殿下,车里终归没有家里舒坦,不如回去再演。”
谢执接着吴伯话茬冷冰冰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径自起身,宁轩樾慢半步追上去,被甩落的门帘糊了满脸。
好在吴伯不算倒戈得太彻底,上前重新挑起帘子,扶他下车。
谢执侧身站在五步开外,要走不走,余光一瞥霎时凝住。
“你的腿怎么了?”
宁轩樾暗戳戳往吴伯手上一拍,谁知他这会儿倒装起年老耳背皮皱迟钝,扶住他左手纹丝不动。
宁轩樾无法,只好讪笑,“……下台阶时崴了一脚。”
原本谢执早已大步走近,要撩他衣摆察看伤势,一听这话,弯下半截的腰僵在半空。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用一种令宁轩樾心尖发颤的目光看了他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进了门。
吴伯幽幽开口,“殿下,谢将军是个聪明人,你这样糊弄,人家是要伤心的。”
宁轩樾稀罕地没呛声,抽回手抹了把脸,抹去那层浮皮潦草的轻描淡写,拔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了上去。
时值五月,风和日丽,庭中洋溢着蓬勃的草木清香,谢执人影一晃,隐没在扶疏枝叶后。
宁轩樾不耐烦地挥手拂开直扑面门的八哥鹦鹉,拖着崴伤的左腿紧跟其后。
好容易追到内院,他迫不及待扬声,“庭榆你听我说——”
“……璟珵咔吧一脚从台阶上掉下来,可把我吓得半死,你不知道有多惊险——”
江淮澍绘声绘色一惊一乍的动静劈头盖脸传来,把堂堂端王殿下砸蒙了。
宁轩樾迈进门,木着脸,“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淮澍把手上啃了半个的桃一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他,“听说你又差点死宫里头,来看看你啊。”
宁轩樾简直不敢看一旁谢执的脸色。
江淮澍也不知究竟是探望伤患还是幸灾乐祸来的,边熟练地扶着他,边嘴皮子翻飞说个不停。
“幸亏谢将军你拖住了潼关那边,不然太后真要狗急跳墙。她写急信骗璟珵进宫,璟珵担心王妃遇险,托人给我捎个口信,就大剌剌去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神通广大,还能从后宫把他捞回来呢?”
要不是一手抓着人,江淮澍恨不得捶胸顿足。
谢执看出他的浮夸是为掩饰后怕,身上寒意更盛。
他一撩衣摆在石几旁坐下,掠过宁轩樾,冷静地冲江淮澍笑了一下,“继续说。”
江淮澍丝毫不觉有异。
“端王妃真是个奇人,居然懂番邦文字,连日来疑心长庆宫中的经文有问题。那晚多亏她破解出经书中夹带的秘文,递消息出宫,我才知道是陈翦贼心不死。
“恐怕连太后都以为只是针对璟珵,没想到陈翦自己要造反。若非消息来得及时,我找了个由头进宫,指不定璟珵就玩脱了。”
宁轩樾终于听不下去,咬牙切齿道:“别说了。”
“你敢说你不是险些失手?”江淮澍瞪眼,把自己临危受命的波折三言两语带过,“我闯进宫时正巧见你从阶上摔下来,要不是端王妃发现事态严重,要不是皇上回来得及时,你敢说自己不会被扣个谋逆的帽子,甚至直接被太后鸩杀在宫里?”
“没那么夸张,”宁轩樾掩面叹了口气,“我知道分寸,摔一跤好和宁宣弈卖惨,顺便把东宫架起来。这不是没事呢么,现在焦头烂额的可是太子了。”
谢执又是一声冷笑。
宁轩樾唰地闭紧嘴。
江淮澍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左看右看几轮,一双眼睛无从安放,病急乱投医地对上了刚进门的崔毓。
“齐姑娘已平安送到兰恩寺。”
崔毓边说边抬起眼,见此情此景,脚步一顿,诧异地扬起细眉。
宁轩樾仓促冲他点头致谢,一转头就探身牵起谢执手腕,硬是同他挤到同一条圆凳上。
“庭榆你别生气,生气劳神——这阵子各地变法推行,吏部和司衡府都忙得团团转,的确是有点得意忘形。下次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江淮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众目睽睽,谢执挂不住脸,绷着嗓子,“你还想有下次?”
宁轩樾忙发誓,“不想!”
两个字掷地有声,谢执面色稍霁。
宁轩樾察言观色,凑上前去,贴着他耳廓半哄半求道:“我不该糊弄你,我错了。”
他早将对方尤为敏感处摸得一清二楚,果然,气声碾着耳廓滚过,谢执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江淮澍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这辈子从未如此魂游天外过,浑身刺挠得快坐不住了,频频向崔毓投去求助目光。
崔毓玉面浅瞳在盛阳下愈发剔透,整个人浑似一尊晒不化的玉观音,一打眼,心里明镜似的,不动声色在门边站定,边摆弄柳枝,边不经意道:
“路上同齐姑娘聊起,还好殿下施了个苦肉计,不然,即便司衡府先声夺人、自请有罪在先,以今上的猜忌心,也未必信之。”
闻言谢执果然脸色缓和,视线垂落到宁轩樾膝头,喉结滚动,“……疼不疼?”
宁轩樾老老实实答,“起初有点,但真只是崴了一下。”
崔毓心领神会地一笑,上前拽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利落地往院门外去。
“我和江大人有事相商,失陪。”
江淮澍愣愣,“……什么事?”
崔毓淡淡,“十万火急的大事。”
言罢劈手把这棒槌连拖带拽地带离内院。
转瞬间石几旁仅剩两人。谢执好气又好笑,硬生生气精神了,但满身强弩之末的疲惫难藏。
宁轩樾趁他不备,一把捞起腿弯将人抱回房中,轻手轻脚放到床上。
吴伯简直成精了,盛满热水的浴桶已在房内备好。如此一路回房,谢执看出宁轩樾瘸得的确没那么厉害,反手按住他解自己衣带的手,声音略沉。
“犯不着这么殷勤。既然你没有大碍,不妨来聊聊潼关火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仍旧明早9:00~
第69章 好梦
宁轩樾一怔。
谢执拨开他的手, 自己解带宽衣,下床滑入浴桶中。
颀长躯体上遍布零碎的擦伤淤痕,像是从遍布沙砾的山坡上滚下来过, 伤口没来得及仔细清理,有几道甚至隐隐红肿。
宁轩樾呼吸发紧,刻意的玩笑糊弄心思随之淡了。
“这是怎么搞的?”
话刚出口他就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沙场无眼,庭榆又不会自己从山顶跳下去。
但心思还是和目光一起,不受控制地从水面滑到水下,探究每一道新伤旧疤的由来,光是想想就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谢执没答。他左手箭伤不便沾水, 搭在浴桶边, 倒方便揪着衣领拽低宁轩樾。
“说说吧, 你埋这么多火药, 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 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 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 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
泼水的人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至唇尖, 热气氤氲,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湿润泛红,平白削弱了怒目而视的凶狠。
宁轩樾眸光转暗, 编不下去,只好磨了磨牙根, 道:“……其实真不一定动手的。”
谢执:“所以你本来是这个打算。”
宁轩樾:“……是。”
转瞬的沉默让他不安,悬空了半天的膝盖一坠,干脆跪在浴桶边,手扒住边沿。
“我没你这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心,宁宣弈他是活该。”
谢执定定看着他,唇尖上悬着的水珠无声落至锁骨,随之而出的话也似雨落桃花潭,“叮”地坠入宁轩樾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他死了活该,那你呢?”
他在水面摇曳中俯身靠近,话音几乎被蒸汽反射出回声。
“混帐。”
宁轩樾倾身至相距数寸,正好够眼中心中盛满一人,嘴边腔调戏谑,眼神却讳莫如深。
“我?我去北疆守坟,等快要老了丑了、再见面你也没可能喜欢我了,就下去继续找你。北疆天高地阔,也算死后同穴。”
这也是他曾设想过的结局,不算撒谎,但万幸没有沦为现实。
谢执煞风景地嗤了一声。
“一派胡言。你在潼关埋了多少火药?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你势必在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人,能逃过一劫?”
宁轩樾笑,“不至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你嘴里能不能多半句真话了?”谢执乜斜一眼,笃定陈述,“信得过的人你舍不得他们死,信不过的人你更不可能用,算来算去,不就只剩你自己。”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说实话,他连疑问都省了,“哗啦”抽身后仰,不去看宁轩樾霎时僵住的笑容。
其实他色厉内荏,愤怒早在潼关那场惊天巨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满心风扫余烬的无力感。
先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过往同烟尘一道炸开,一幕幕划过眼前——对幼年那场后宫大火避而不谈;在劫匪刀下淡漠地掀起眼皮;于殿前对满朝攻诘谈笑自若;冲自己笑着说“去北疆捡你的骨头”……
凡此种种,纷至沓来。
宁轩樾对八岁那场大火从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刻骨铭心,为何重病离宫,自此浪迹?
回永平后整整九年,他佯装寄情风月,远离朝堂,可若不是挂念至深,何必冒着风险同北疆书信不断?
世事说来讽刺,有些人不惜献祭初心真情,穷极一切谋求荣华富贵;有些人却生来就在金银锦绣的枷锁之中,偏生身若飘蓬,在薄情寡恩中找不到心安之所。
世人皆道端王纨绔乖张,即便谢执也曾或多或少信了这番鬼话,可越是扒开那层八面玲珑的皮囊,越是看清那颗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的心。
端王年幼失恃,后宫前朝群狼环伺,出身与天资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但他的好梦,也许不过是在江南烟雨中耽溺余生。
好梦频碎,也就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可走。
逐渐稀薄的水汽中,凤眼眼角有水痕滑落。
宁轩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挪到近旁,屈指轻按住他眼尾,声音都颤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宁宣弈那狗皇帝?刚才宁宣弈叫你说什么去了?”
贼喊捉贼,真是一把好手。
谢执作势要打开他的手,临到头手指一蜷,握住他腕子,哑声道:“被你气的。”
宁轩樾看他眼里密布的血丝,烟尘熏的,疲惫熬的,心事煎的,细细密密将他的心也网罗在内,生疼。
“以后不会了。”他拽过备在一旁的沐巾递给谢执,边看他擦干身子穿上浴衣,边温声道,“睡吧,睡醒了有力气骂我。”
谢执一时不备被他摆到床边,硬生生气笑了,举起浴衣袍袖找茬,“这又算哪门子衣裳?”
丝帛轻薄如一痕月光,若隐若现透出衣下躯体。谢执也算世家公子出身,对上这位以假乱真的纨绔,还是自愧不如。
宁轩樾满脸真挚如假包换,“寻常布料要剐蹭你身上的伤,不穿你必然又不肯,还能怎么办?宁宣弈这回掏了私库家底,昨日刚赏的,我还嫌他给的东西晦气,可惜大衍上下统共这么一件。”
谢执明知他这股委屈劲儿是装的,还是难以招架地举衣袖投降道:“……先不说这个。有些事方才还没说明白——璟珵,我在潼关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你把眼下朝中的形势同我说一说。还有火药这事,也怪我,当时两边军力悬殊,我怕再耗下去拖累朝中,不得已就炸了潼关。皇上那里我刚才是蒙过去了,但潼关人多眼杂,消息未必瞒得住,得想个对策——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一语未毕,连眼睛也被盖住了。
昏蒙的晦色中是熟悉的暖香,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掺进若有似无的陌生气味。
“你做什么?”谢执警觉,拽下盖住脸的手。
这一用力又是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异香竟直钻鼻腔,丝丝缕缕往他残存的神智上缠,负隅顽抗不到一时半刻,眼前的人和景就晃动着模糊起来。
“你往香里掺了什么……”谢执无力地抓了一把,眼皮渐渐垂落,意识汹涌地退潮。
“一撮迷香,让你好好睡一觉而已。”
宁轩樾乘人之危,将他缓缓放倒在床,潮湿的长发搭在床边,挪了暖炉,不远不近地烘着。
谢执尚未彻底失去意识,嘴唇翕动,像是呓语般骂了句“混帐”。
他身心俱疲了几天几夜,又被热水泡软了筋骨,不必迷香也已达极限,强撑着骂完这一句,就脱力陷入昏睡中。
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嘴唇,明知听不见,还是轻声道:“好梦。”
他眼神流连在谢执并不安稳的睡颜上,少顷眷恋地挪开眼,悄声掩门而出。
屋外早蝉低鸣,日光穿枝拂叶,如碎金洒地,描摹出草木飞长的踪迹。
宁轩樾食指压住嘴唇,冲守着院门的吴伯摇摇头,待走近,才低声吩咐,“备车,去司衡府。找人把江潜之和崔寻舟叫来。”
像是冥冥中感知到盛阳下的不太平,谢执一梦并不安稳。
刀光剑影,战鼓马蹄,冰天雪地中火药一炮炸响,烈焰裹挟冰碴直逼面门。霎时间耳畔眼前概无他物,他拔足飞奔还是逃不出重重冰火,前望无路,后退无门,雪崩声中有个声音幽然低语:
你自以为能扛起破败江山,不过是徒累杀戮,注定孤煞,竟还想拉人同你共趟刀山火海,真是可笑……可鄙。
“……不,不会的——璟珵!”
谢执倒吸冷气从床上弹身坐起,后脑陡然间一阵揪疼,他“啊”了一声,这才猛地一激灵,粗喘着气睁眼扭头。
“……璟珵?”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攥住宁轩樾还卡在他发梢的手,沿着指节探入指缝牢牢紧扣。宁轩樾小心绕开他发间的结,安抚地问:“做噩梦了?”
谢执用力看着他,眼底泛红,咬紧的牙根许久才蓦地松开,“……梦见有人说我犯杀伐,不祥,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
宁轩樾失笑,回握紧与他相扣的手。
“那些老和尚还说我红鸾陷落呢,苦口婆心劝我皈依佛门,说我天生就是剃光头的好料子。我偏不信,这不就遇上你这朵天降桃花?”
他温存地往谢执嘴角亲了一口,体温汩汩透过轻若无物的浴衣,熨烫着阵阵发冷的身体。
“我的将军命格好,才再三逢凶化吉,撞进我怀里。”
谢执带着鼻音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夸谁。”
宁轩樾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夸我们天生一对。”
他搂着谢执靠回床头,重新拣起那绺打结的长发,耐心地边抿开边扯闲篇,“你迟迟不醒,我都担心我迷香下重了。你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帷帘未放,侧窗内光线大盛。谢执迟疑道:“……第二天?”
宁轩樾颔首。
谢执还陷在梦魇余韵中,心不在焉地刺他,“谁让你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宁轩樾吃瘪,倒是默认了。谢执卸了力靠在他肩上,单手盖住眼,哑声道:“说说吧,现在是什么局面?”
“陈翦关在刑部天牢,崔寻舟派人严加看管,保管他提前死不了。司衡府最近手伸得太长,世家们都睡不着觉,太后觉得这是个把我拉下马的好机会,没想到陈翦和她打的根本不是一个算盘,两头都没讨着好——当然,陈翦那里多亏咱们谢将军有勇有谋。”
宁轩樾捋顺长发上的结,亲昵地圈手绕过他肩头,轻飘飘谈朝中事。
“东宫被太后拉下水,不过皇后顶了罪,皇上虽清楚宁琢胆小怕事的性子,但多少要生芥蒂。东宫失去母家佐助,将来如何,眼下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还是略过宁琰,言简意赅总结:“太后皇后一人一杯毒酒,陈家这回株连亲族是跑不了了。宫里乱得很,不过齐姑娘已平安到兰恩寺,我呢也正好借脚伤避避风头。”
谢执放下手,长睫被快速下移的五指拨得轻颤。
“你脚伤还有理了是吧。”
宁轩樾瞪大眼,“谢将军得亏不在刑部,青天白日判得好一出奇冤!伤都伤了,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更亏?”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双手撑在床头将谢执圈禁在内,“再说了,只这么轻轻一崴,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谢执推他没推动,“……你没事就好。”
宁轩樾不爽地抿了下唇,忽然坦诚道:“其实我有个恶劣的想法——总算让你知道我以前做噩梦时有多害怕了。”
谢执睁大眼,看他越靠越近不依不饶,“天天受这种折磨,你说我为什么要把宁宣弈放成一把烟花?恐怕还是他这辈子最能为大衍发光发热的一回。”
“你……”
“当然,”宁轩樾手肘和话锋同时一软,扑在他身上温柔道,“现在有你在,我自然舍不得这么轻易就死了。”
好歹是个长身玉立的大男人,这么黏糊地搂着,多少有些分量,谢执却觉得心被他压回实处,熨帖得脑袋一空:“可当初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明明……”
……明明论惊才绝艳,宁轩樾照照镜子足矣,他自忖没到让他念念不忘的程度。
而且在江南那两年,他可是半点没察觉个中旖旎之情。
不过谢执再不解风情也憋不出这后半句,宁轩樾却似看透他的心思,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谢执腰窝后背流连,惹起一片细碎连绵的火,偏生还不自知似的,懒洋洋同他咬耳朵。
“嗯,我想想——也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义无反顾、别无所求地向我跑来的人。”
谢执浑身被他摩挲得又痒又酥,嘴边的分寸全丢了,口不择言道:“我那是为了救人!”
宁轩樾拖长调子“咦”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不动了,“那我就是讹上谢小将军,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温热的呼吸漫上耳垂,谢执身子麻了半边,忍无可忍地按住他的手:“这样那样都办过了,你还要怎么办?!”
宁轩樾反客为主,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双桃花眼亮得惊心动魄。
“那还是有不少别的办法——你知不知道扬州那些偷看你的小姑娘们翻来覆去夸你好看夸得没词了,就开始夸谢家小公子文彩精华、过目不忘?”
他忽然另起话头,谢执鼻音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疑惑还是警觉。
“庭榆记性这么好,那康王塞的那张图想必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谢执红了眼,“宁轩樾!”
“忘了也没关系。”宁轩樾单手锢住他双腕,一低头衔住谢执下唇,“本王帮你温故而知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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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周二晚23:30,之后就保持23:30更啦,一周五更(周一周四不更)~
第70章 一晌
近日宁轩樾斡旋朝堂, 苦心经营司衡府,都是操心劳神的事,但再怎么殚精竭虑, 总归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初初开了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奈何事不尽如人意,田政、春狩、潼关之乱、宫变一桩接着一桩,从桃花初开到花落叶生,第一茬桃都结了果,那一小坛桃花酒还没喝尽。
谢执还道宁轩樾是没空想这些风流韵事, 敢情不是不想, 是忍着连本带利讨回来!
“连本带利?”宁轩樾吻他薄汗涔涔的背, 不知想到什么, 笑得颇为愉悦, “我的将军, 连本都还差得远呢,更何况利?”
跟司衡府清算各地田产的端王殿下谈账,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谢执闻言无意识地往前一抓, “我不来了!你放开——”
细韧冷硬的指骨攀住床头,随即雕花檀木剧烈一晃,谢执倒抽一口冷气, 喊声窒在喉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冲。宁轩樾眼疾手快,伸掌将他汗湿的前额稳稳护住。
他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元气,活像正中某人下怀, 被颠来倒去得要挣挣不开来,要晕晕不过去, 被迫清醒地体会每分每寸越界的感知。
这实在是……
“太过分了。”谢执抵着他掌心缓了好一阵,意识迷离地喃喃,“放我回去打潼关……”
他重伤后伤了底子,体魄不如在北疆时,但骨架上仍覆有一层纤薄柔韧的肌肉,肩胛、脊背到后腰的剪影如温柔春山,墨色长发顺着起伏的线条滑落成河,发丝间露出疤痕累累的苍白皮肤。
“晚了,潼关已经打下来了。”
宁轩樾近乎着迷地看着他,在同将军刀下河山般不容侵犯的背上落下一吻,又添一痕令人口干舌燥的红。
谢执后背直颤,忍着没吭声,闭眼调息蓄起几分力气,立刻绷紧腰翻身一拧,得逞地面对面剜他一眼,说话时底气都足了,“出去。”
宁轩樾憋不住乐了,目光奇异地注视他水痕淋漓的凤眼,“庭榆,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执警惕地看着他越欺越近,腰和腿快被逼到紧贴檀木上的雕花。
宁轩樾:“你是不是没仔细看康王的‘大礼’?”
谢执嗓音紧绷,“君子非礼勿视。”
宁轩樾低低笑了一声,不知从床边矮柜内摸索出什么,冰凉地贴上来。
谢执“唔”地出声,“什么东西?拿开!”
宁轩樾左手垫在他后腰和床头之间,不答,让他自己看,谢执身上腾地涨起潮红,终究还是拗不过好奇心,眯眼低头做贼似地扫了一眼。
是枚翠玉扳指,翠色润泽如春水,盈盈荡漾于潋滟间。
光这么一眼,谢执热得快炸了,咬紧牙关没来得及磨出半个字,宁轩樾指尖一动,将军跃马扬刀的一杆腰登时软了下去。
“宁轩樾你——!”
深宫后院,秦楼楚馆,本就是奇技淫巧最层出不穷的两处所在,绝非只会说说荤话的军营所能及。
端王殿下耳濡目染,触类旁通,水光玉泽融于眼底掌心,他眸色深沉,嘴上清白无辜地问:“嗯?不要吗?”
谢执紧闭的眼睫直颤,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较劲良久,自暴自弃般捉住他手腕一没到底。
春水浸润嫩红桃瓣,将深处一点翠意遮蔽得几乎不可见,翠玉在急雨中颠簸,桃花颤抖不休,漫溢的汁液将浴衣浸成皱巴巴一团,许久之后,湿透的布料被胡乱拂到床下,和垂落的被褥缠到一处。
不知胡闹了多久方歇。
二人皆有些失神,谢执半阖的眼皮拢住西沉暮色,侧脸晕着一层蕴藉光华。
“你真是个,”他说出半句,缓了缓,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混帐。”
宁轩樾甘之如饴,将这头衔与舌尖一并吮吻,“不混帐怎么骗得到谢小将军呢。”
谢执闭着眼沉溺在余韵中,忽然含混地低低道:
“我之前没想过什么情爱,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将军和谢放……更是总把社稷百姓放在情义之前。”
宁轩樾侧躺支颐,柔和地注视他,“我知道,我没关系……”
谢执轻轻打断他唯恐不及的证词,睁眼回看他,“但我现在有你了。”
宁轩樾一怔。
他张开嘴,又觉得自己生出的念头太自作多情,于是摸了摸鼻子,把嘴闭了回去。
可放下的手落入一双潮湿的掌心。
“璟珵,”谢执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捧起他的手,贴在侧脸,“我没学过如何爱人,只知道爱你,你别自作主张地丢下我,好不好?”
三言两语,砸得宁轩樾怔然无言,简直不知今夕何夕、是真是梦。
仲夏夜里,谢执的手仍旧没什么温度,与泛起热意的侧脸一表一里贴着宁轩樾的,冰火两重,令他满肚子巧言令色断了线。
谢执转了转头,唇蹭过他乱跳的脉搏,喟叹般道:“我经不起再失去什么人了。”
一簇火苗倏地落入心底,沿着胸腔烁烁烧到眼底,将宁轩樾烧得失语。
谢执给人的感觉几乎是不真实的——出身高门贵户,年少拜将,穿行江南塞北、烟雨风沙,又独自熬过失明断骨、丧亲蒙冤之痛,可初读圣人书、握手中刀的赤诚,却从始至终不曾染尘。
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动摇。兵卒敬重他倚赖他,世人仰慕他吹捧他,皇上利用他忌惮他,因此让人时常忘记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肉体凡胎的年轻人,会为风雨飘摇的大衍江山忧心忡忡,也会因行事偏激不留退路的爱人而噩梦缠身。
甚至因亲历太多生死,会比寻常人更心有余悸。
“不会。”宁轩樾慌不择路地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予他承诺,“还没和你共白头,我做鬼也要爬回来的。”
谢执喑哑地笑出声,食指摁住他上下唇瓣,“嘘,呸掉。”
他翻了个身,宁轩樾顺势长臂一展,让他枕在肩头。
夜色初上,清泠如水,淌过光/裸身躯,将一切暧昧痕迹蒙入混沌。
宁轩樾捞起被褥一角搭在谢执腰间,看见床沿垂落的潮湿皱褶的锦缎,难得噎了一下,此地无银地清了清嗓子。
谢执会读心般按住他,“等会儿再烧水……先躺一会儿。”
宁轩樾依言卸了力,屈起手指捋他额角碎发。
谢执动了动唇,“你的私印碎了。”
宁轩樾声音低柔,“回头再给你个新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执哭笑不得,“而且几天内我都不想再见玉了——我同皇上说,这私印是你回京前留给北禁军便宜行事的,皇上居然一个字也没多问,反倒让我觉得心里不踏实。”
“宁宣弈连宫城上飞过的鸟都恨不得打下来盘问两轮,这种事往心里去也正常。”
宁轩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胸腔微微一振,“没事,他顾虑的还少了?不差这一件。”
他边用指尖绕着谢执碎发玩,边条分缕析道:“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他操心——他自以为陈家失势后就可以大行其道,潼关生乱算是当头一棒,让他发现就连京畿都不是铁板一块,皇帝派出的监军屁用没有。”
宁轩樾嘴下毫不留情,慢条斯理地撕开百年来的沉疴。
“大衍上下从军防、田政到官员铨选乱成一团,早就从根里烂出来了,不是戳破几个脓包就能根治的。这些弊病急不得又拖不得,宁宣弈心里清楚,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司衡府——还有你。”
谢执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树大招风,高标见嫉,顺安帝必然不会自己做这只出头鸟。宁轩樾掌司衡府,虽然说白了就是查户籍田产、办科举选人,放眼朝堂,能查账举士的官员总归能选出几个,但谁能比他下手更狠厉?
而衍朝缺将,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祖上有军功的世家,作为优待可养数百私兵,浑水摸鱼的人可不在少数。当年靖戎令自雁门一役后没再往下推行,各府中私兵逃过一劫。经此一变,想必躲不过。”
宁轩樾替谢执说出心声,玩弄他头发的动作也停了。
“世家势力在州县盘根错节,难保府兵没有与其勾连,宁宣弈不会放任,你这个卫将军怕是当不长了。”
卫将军是个虚职。顺安帝早在思忖让谢执掌兵之事,眼下更是没有放着将军不用的余地,势必要重新起用他。
“挺好。”谢执脸色平静,显然业已想到这一层,“用兵最忌首鼠两端,当年没有乘胜将浑勒逐出四郡之外,迄今快三年过去,尽够鞑子休养生息。眼看着要到秋高马肥的时节,我心里不太安稳。”
他说得平淡,宁轩樾心里却狠狠打了个突。
那你还会去北疆吗?
他垂下眼,手绕过谢执肩头的疤,搭在同样伤痕交错的胸口,把这个答案昭然若揭的问题囫囵咽了回去。
高涨的情绪退潮,酸痛终于后知后觉地从腿根后腰涌上来,谢执觉得自己活似被马蹄踹了一通,牵扯到时不禁嘶了一声,没有留意到宁轩樾转瞬的失神。
他只觉从头到脚粘腻得不像话,勉力支身坐起。宁轩樾一把将他拽住,“你去哪?”
谢执略显错愕,“请人送水洗澡。”
“……哦。”宁轩樾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松开手蹭了下鼻尖,勉强调笑道,“你就这么出去?”
饶是谢执夜里视物不明,也能看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霎时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将宁轩樾踹下床,“滚去烧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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