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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嗔痴

顺安帝的打算果然被二人言中。

陈翦谋逆令天子震怒, 远胜私通浑勒、构陷鸦杀军之事败露时。六部俱受震荡,唏嘘者有之,心虚者有之, 拍手称快、愤恨难消者亦有之。

刑部连夜再审陈党,连称病在家的户部尚书江雍都一夜之间痊愈,太极也不打了稀泥也不和了,亲自主持户部,清算从武威公府抄没的财产。

这一算,众人齐刷刷大跌眼镜。

江南陈家世代为官,及陈衮、陈翦两代更是权倾朝野,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 都想当然地以为, 此等野心勃勃的辅国重臣必然家财万贯。

谁知武威公府相较前朝贪官污吏简直不值一提, 除了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 光就金银财物论, 甚至还不如当初抄吏部尚书吴衡家时来得惊人。

但没抄出钱,却搜出了别的东西。

崔毓严刑拷打武威公府仆从,挖出府中密室, 其中存放有一沓册子,密密麻麻誊着自扬州铸冶场私运兵器、私自囤兵、拥兵自重的记录,还有一锦盒与浑勒来使私相授受的信件。

册中时间跨度达六年之久, 尤其自三年前起,更是频繁到令崔毓面色铁青。

也真不知该夸陈翦不贪财色深谋远虑好,还是该唾骂他为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好。

倘若没有谢执意外脱逃,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令这场蓄谋已久的大案东窗事发, 几年后这江山姓甚名谁,还真未可知。

翌日, 厚厚一折奏表由刑部崔毓主稿,会同户部江雍、吏部江淮澍核议,径直呈至御前。顺安帝在大朝会前粗粗一览,气得两眼发黑,在朝堂上再听各部陈奏,当庭震怒,只恨不能将吴衡等人刨出来鞭尸。

天威无处发泄,顺安帝迁怒于六部,将首当其冲的崔毓和江雍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失职为由罚俸三月,末了于心不忍,又另赐金银赏其查案有功。

接着不等潼关遣使抵京回禀详情,便急不可耐地下旨将陈翦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衍朝百年来不曾有过如此酷刑,更遑论前几代的歌舞升平。陈翦受崔毓悉心“照看”,在刑部天牢屡屡求死也没死成,拖着行将溃烂的断肢伤口上了刑场。

血光染红京华的闹市街口,钝刀割肉时的哀嚎撕破景和以来的太平光景,刺入闭门锁户的世家府邸,令京中权贵噤若寒蝉。

宁轩樾在天丛街的酒楼订了个临街雅座,准备和谢执一道观刑。临上车,迎面撞见兴冲冲上门的江淮澍。

江淮澍见到马车,眼前一亮,“是不是去看陈翦那老狗挨刀子?带我一个!”

他和宁轩樾厮混惯了,全无尊卑亲疏的礼数,更没察觉到自己浓密的发顶正幽亮反光,生怕蹭不上车,趁还没被赶,三步并作两步挤进车去。

宁轩樾脸色黑如锅底,刚掀门帘,又听这棒槌咧着嘴道:“哟,真巧,谢大人——啊不,谢将军也来蹭车呐。”

过去称呼谢执为将军者,一半是真心景仰,另一半是故意嘲讽其徒有卫将军之衔,却被皇上明里暗里架起来做吉祥物。

但现在绝不会有人再存这样的念头。

同处理陈党的裁决一起,顺安帝还下了一封圣旨——任谢执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不日启程南下直抵扬州,再一路北上,沿途整顿各州军防。

虽说陈翦曾任的大将军仍旧虚悬,但景和、顺安两朝本就缺将,此诏一下,卫将军不再空有其名,朝中一时无出其右者。

当然,端王听闻此诏时为何活像吞了条活鱼,吞吞吐吐半天才在人前道了句“恭喜”,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唯有王府的八哥一唱一和,一只低沉地:“过两日你又要去给宁宣弈那王八蛋收拾烂摊子。”

另一只说着说着变了调:“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嗯!”

尾音颤到一半,演兴正浓的八哥忽然“哇”地大叫一声,被面带菜色的吴伯“梆梆”一鸟一爆栗,塞进鸟笼关小黑屋去了。

……要是被谢将军听见,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下人面前,还愿不愿意跟他家王爷一起出门,就不好说了。

吴伯稳重地将二人送到车前,隔着车帘缝向江大人道了声好,微笑着暗暗祝他自求多福。

不过谢执见到江淮澍不请自来,几乎松了口气,忙矮身进车,宁轩樾只好黑着脸跟上去,顺手把江淮澍背后的靠垫扯出来塞给谢执。

江淮澍:“……?”

他熟练地无视这位隔三岔五精神失常的殿下,摩拳擦掌道:“得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面了吧,陈翦真是活该,这事儿值得喝上三壶。”

宁轩樾冷飕飕道:“所以你昨晚回家和你爹把酒言欢去了?”

江淮澍一噎。

先前他气江雍明哲保身,单方面和亲爹吵翻了,硬是在吏部支板床睡了一个多月。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江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能做到明哲保身,其实已实属不易。

再加上这回江雍“病”好得及时,江淮澍也懒得去想其中有多少见风使舵的成分,料理完公务后一步一蹭回了家,和早早心照不宣的亲爹喝了顿握手言和的酒。

丢脸归丢脸,江淮澍能跟宁轩樾做朋友至今,脸皮薄不到哪去。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

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对面一默,寒气更盛。

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十刀过后,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

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看了不舒服?”

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语气平淡,“还行,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宁轩樾了然。

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逝者已矣,积重难返,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

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将酒壶一推,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走?”

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

“他先前信誓旦旦,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不用等。”

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二人悄悄上车,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往城外兰恩寺行去。

菩提山多古树,林木参天,蝉声阵阵齐鸣,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

日光斜穿林间,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无声悠悠旋转。

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又是恍然隔世之感。

没等他更心生感慨,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腰还酸不酸?”

“……”谢执磨牙,“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

宁轩樾满脸莫名,“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没这宏愿,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

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二人踏过山门,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扫帚歪在一边,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

宁轩樾摇头啧啧,“阿弥陀佛。”

亮光咻地一闪,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齐姑娘留下封信,和惠明住持离京了。”

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

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困顿深闺十余年,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出去看看,不日便回,保重,勿念。

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正百感交集,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忿忿:“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成何体统。”

“嘁。”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挤进他和谢执之间。

“你要黏着惠明,自己找他撒娇去,少拿别人开涮——女子怎么了?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天还没塌心还能跳,哪里去不得了?”

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又念着“阿弥陀佛”把嘴里的气放了。

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孤儿,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自觉有亏,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谢执收信入怀,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上次来得仓促,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

宁轩樾莞尔一笑,觉得这说法可爱,故意逗他,“没事儿,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

没想到谢执认真道:“当然,应该的。”

宁轩樾摸了下鼻尖,同他绕过佛殿,边往小佛堂走,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

“惠明为人靠得住,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齐姑娘有勇有谋,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小佛堂内静谧如故,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谢执不禁加深呼吸,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

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

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宁轩樾黑下脸: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不对,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

他扬腿一迈上前,“说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

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得意一笑,“告状。心诚则灵,你心不诚,自然听不清。”

宁轩樾哼了一声,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能聊这么久,喜欢吧——我的人,现在该陪我了。下回再来见你。”

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促狭地看来,顿时窘得耳热,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

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好着呢,放心。”

谢执微怔,耳根的热度蔓延到眼眶。

没想到宁轩樾像真拈亲娘的酸,拉拉扯扯地拽他出小佛堂,不知歪打正着还是早有预谋,跌撞进藏书阁后一条不透天光的甬道。

烛火阑珊,甬道内不知从何吹来的细风,伴着木鱼声,将壁上人影纠缠成一团。

宁轩樾一转身将谢执抵在墙上,影子倏地交叠加深,如一痕暧昧水迹渗入甬道内的壁画。

遥远的木鱼敲得谢执心跳失速,忙伸指挡住宁轩樾,“别!”

宁轩樾循循善诱,“怎么了?”

谢执压着嗓子,“在佛门清净地干这种勾当,总觉得像……偷情。”

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霎那,宁轩樾吃吃笑出声,“神佛得见,是便宜了祂们。”

说完倒真放过了他,撤身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谢执看不清路,循着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向前,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你明明从小跟着惠明住持,为什么不信此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宁轩樾不动声色回头。

话音在狭窄的两壁间隐隐回响,谢执吞咽了一口,借着幽微光线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隔了片刻,宁轩樾从善如流答:“……的确不信。”

他转过身,背影在暗淡烛光中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所求的正是贪爱痴嗔,神佛懂什么?”

他的声音经过层层反射,入耳略显失真,又因此凝成独特的质地,流沙般滚过谢执耳畔。

“但其实差点也信过。”

他忽地顿住脚步,谢执凭回声辨位,慢了两拍,不设防地被他伸手一拢,虚揽入怀。

谢执后背蓦地僵直,继而撞进他深深的注视,浑身怔然一松。

没有多余的情欲,只是无尽的眷恋……和不安。

两侧壁画布满佛陀观音慈悲而无欲求的注视,满墙无相,谢执却忍不住抬手抚过面前人高挺的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用指尖的触碰,来弥补此刻看不真切的空落。

宁轩樾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叹息般,捉住他手指轻贴上唇。

“那就烦请诸天神佛,也作个见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23:30~

第72章 南下

江风中钟鼓杳杳, 谢执披着暮云走出船舱,只见半江红霞如焰,瑟瑟波光与夕晖尽头, 隐约可见码头轮廓。

船舷旁已站有一人,见到谢执,侧身笑道:“谢将军,不多时便可到扬州了。”

谢执点头算作问候,“沈大人。”

他半月前离京,奉旨随行的还有一位司衡府的骆含英,以及面前这位兵部侍郎, 沈容川。

沈容川出身自世家没落的旁支, 乃洛阳诗会选入京中、经顺安帝亲自殿试的头一批士子, 半年内连升两级, 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此次他同行南下, 顺安帝美其名曰“沈卿同往, 能给谢卿搭把手”,用宁轩樾的话说,则是“靖戎令捏在他手里, 还不是给狗皇帝做眼线来的”。

想到宁轩樾,谢执脸色柔和下来,短暂地走神片刻。

沈容川只道他心情不错, 半开玩笑地寒暄,“要是骆大人听说,想必要喜极而泣。”

骆含英原籍陇西,这辈子头一回走这么久水路, 一上船就吐得翻江倒海,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执笑笑, “可不。”

沈容川机灵地读懂眼色,闭嘴扭头不出声了。

他临行前特意打听过这位谢将军:十八自江南至塞北,青出于蓝,战功赫赫,后来关外四郡沦陷,谢氏一夕之间千夫所指,独他逃过一劫。自他回朝,武威公倒台、司衡府成立,几桩令朝野震荡的大事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不知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是不世出的灾星。”

沈容川隐晦打量身旁的年轻人,随即笑容可掬地指向岸边,“看来贺大人已派人候在码头了。”

少顷,船身轻轻一震,收帆靠岸。岸边翘首以盼的正是贺方若本人。

他见到谢执不敢怠慢,赶紧亲自上前来迎,“将军和诸位大人舟车劳顿,下官特意设宴,为大人们接风洗尘。”

谢执:“贺大人费心了。”

贺方若赔笑,“下官应该的,应该的。”

那日他们与贺方若联手幽禁陈衮,紧接着宁轩樾在扬州率先试行科举,又急迫返京,此后一应事务都交予贺方若处置。

虽不再有陈家骑在头上,但肩上多了一摞担子,贺方若硬是被削得整整瘦了一圈,平添几分带穷酸相的文雅,盖住刻进面皮的谄媚。

只是堂堂一个扬州刺史,背好像总也站不直似的,人一瘦,更显佝偻。

见他素衣麻服,臂缠白巾,谢执不由得挑起眉尖。

他那日去御书房便觉奇怪,顺安帝身边竟不见贺公公,当时神思恍惚无心细想,后来才从宁轩樾口中得知,宫变时贺公公为顺安帝挡了一箭,当场丧命。

贺方若会为他戴孝,倒出乎谢执意料之外——虽受贺公公救济收养,但为陈家卖命十数年,早和对方离心离德。

贺公公生前没见他多么感恩,死后倒得半两真心,真不知是将背弃贯彻到底更坦荡,还是时过境迁的缅怀也算聊胜于无。

谢执平淡道:“大人节哀。”

闻言贺方若面上一僵,笑容稍显潦草起来,罕见地没有啰嗦。

一行人乘车入城,此时暮色尚未散尽,百姓陆续从田间地头收拾回家,沿途三两成行,经过市集处更是热闹非凡,人头蹿动中时常可见布衣,不再只有富贾豪绅上街游逛。

半年内理清田产、划地于民,将扬州经营成此番光景,贺方若必然下了大功夫,难怪耗得面黄肌瘦。

有那么一瞬,谢执几乎以为重回儿时的扬州,不禁讶然,“贺大人先前真是大材小用,扬州有如此盛景,大人实在功不可没。”

贺方若弓背谄笑,“谬赞谬赞,全赖端王殿下的新政条陈写得详尽,下官不过依言施行罢了。”

骆含英听到“端王”二字,瘫在座上有气无力地一扑腾。

“咱们殿下真是不同凡响!我爹娘就是被崔家贪没田地,不堪沉重田租,被活生生熬死的。万万没想到,我在司衡府不过月余,京畿与两江的户籍和田产全部核查清楚了,只待彻底摆平各地世家……我能亲眼见此,真不枉生于本朝。”

他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沈容川疑心他是被江上风浪晃晕了脑子,忙把他的话头堵回去,“这话留着回京说吧,在此地说端王又听不见。”

骆含英正色,“这话不是为了说给殿下听的,我……”

沈容川难以共情,但他没打听出谢执对端王的态度,凭他的眼力见,一时竟也没能看出来,便谨慎地没再多嘴。

好在贺方若及时开口汇报政务,打断骆含英的喋喋不休。

他还没彻底改掉溜须拍马的习惯,“近日新政推行,周边府县不怎么太平,加上东南风起,沿海时有流寇作乱——不过多亏谢岱将军当年打下的底子,州兵训练有素,这些贼匪都没成气候。”

不料谢执手一抬,忽然打断道:“停车。”

他撩开车窗前晃动的帷帘,皮笑肉不笑,“这就是贺大人说的‘训练有素’?”

贺方若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六七人挂军中腰牌,正在街边酒肆酩酊大醉地发酒疯,看装束,竟像是在当值时溜出来喝酒的。

他冷汗登时浸透后背。

谢执放下车帘往后一靠,“烦请贺大人派人去核查一番罢。”

没想到他还能留下情面,甚至没越俎代庖下令,贺方若赶紧唤人上前。直到他手下得令离去,马车重新上路,谢执才再度开口。

“将军离开扬州都多少年了,当年的州兵尚存多少都不好说,贺大人,扬州有今日你功不可没,皇上知道军中混乱才派人来,你如实说便好。”

沈容川闻言意外地抬起眼,暗暗往心中又记一笔:谢执此人惯收买人心,慎之。

可惜贺方若精心筹备的接风宴终究没有吃成。

城外,江流入海,夜色深沉。层叠海潮撞击礁石,粉身碎骨的飞沫溅至半空,被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白月照得雪亮。

哗。哗。

规律的潮汐声中,临海瞭望塔内的守兵老甲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他的同伴小乙打着哈欠,“昨天流寇刚来过,被打得抱头鼠窜,我看今晚是不会来讨苦头吃了。”

老甲强打精神,“我看也是,下面那帮守军都商量着吃酒去了。”

小乙恹恹道:“真羡慕……不像咱们,没有上阵杀敌的份,说不定后半辈子就消磨在这座瞭望塔里。”

老甲拍他肩膀,“说什么小孩子话!临上阵,谁知道是先杀敌还是先被敌杀?且珍惜活着的时候吧。”

二人干聊几句,又无话可说地相对点起头来。

因此没人留意到礁石阴影中迅速趋近的一片黑点。

小乙正梦见自己在战场上持矛大杀四方,被将军拍着肩大加赞赏,羞涩又激动的笑抿到一半,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不对……喊杀声不是梦,肩上的重量也不是梦!

他睁眼的瞬间,一蓬滚血噗地飞溅满脸,老甲“敌袭——”的“袭”字只发出半个音节,就目眦欲裂地扑倒在地,手还顽固地搭在小乙肩头。

鲜红的视野中,自老甲喉间拔出刀的海寇冲他狰狞一笑。

小乙大喊出声,来不及分辨左冲右撞的心跳是惊惧还是愤怒。他本能地想逃,脚却钉在原地,还没想明白何去何从,手已胡乱摸索到钟楼的绳索,在弯刀滴着血砍来时用力一拽!

钟声铿然响起。

“敌袭——有敌袭!”

沿海防线的烽火熊熊燃起,铜钟连绵的余音中,小乙已然听不见后方守军紧急集结的骚动。

他胸口的温度如退潮般散去,身体无力地瘫倒下去。

“好想,把刚才的梦做完啊……”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不进扬州城内。

接风宴上琴瑟清雅,一派安详。

谢执心里却没来由打了个突。

他略作思忖,没有声张,低声问贺方若,“派去军营的人还没回报么?”

“这……”贺方若原本吩咐席间不要打扰,没想到他如此性急,“下官这就着人再问。”

又是小半个时辰,前来回禀的手下慌慌张张入内,贺方若酒杯一蹾正要呵斥无礼,来人急迫道:“大人,海寇进犯,正在沿岸村镇劫掠!”

谢执霍然起身,舒缓的琴瑟声直到这时才猝然中断。

琴师无措地看向席间,见上首的年轻人脸上厉色乍现。

“这帮饭桶……带路!”此话出口谢执才想起什么,转向沈容川,“沈大人——”

沈容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稍作思忖便将靖戎令递到他手上。谢执收拢五指冲他匆匆一点头,跟来人出门上马而去。

先前贺方若那番话不算全是马屁——多年前沿海流寇受谢岱重创,自此一蹶不振,近期隐隐有抬头之势,也只是偶尔有三两小船偷偷上岸,不成气候。

沿岸守军起初还严阵以待,几次三番后逐渐被消磨戒心:这种小虫子虽打不完灭不尽,但也不足为惧,何必小题大作?

可惜最易生变的往往并非严防死守的强敌,而是无人在意处的群虫。

扬州连月来灯火盈盈,海寇闻着味儿蠢蠢欲动,先前接连骚扰不过虚晃一枪,今夜果然等到驻军懈怠,立刻趁虚而入。

月挂半空,谢执策马奔过高地,呼啸的风声中充斥百姓的哭喊,烽火的黑烟撕裂森冷圆月,乍看之下火光竟似连绵至海面。

“不对……”

是扬州水军反应不及,被海寇寻隙上船,放火将船点燃了!

谢执暗骂一声“该死”,收紧缰绳,驭马高高扬蹄一跃,直接跳下山坡,凭记忆直奔驻军营帐。

军中裨将已喊破了嗓子,绝望地等着主将醒酒。谢执径直闯入,将醉醺醺的将领踹到一边,扔下靖戎令冷声道:“兵符给我,我来指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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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生疑

裨将不认得谢执, 但认识这支收回四境兵权、闹出腥风血雨的靖戎令。

他迟疑片刻,侧身让出位置,谢执迅速上前对传令官道:“调人去海岸, 人不必多,声势要大。再调两支精锐潜行,一支趁对方烧船截击他们的船只,另一支伏在暗处。村寨门留口子,不要堵死,等贼寇撤至海岸再包抄合围。”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条分缕析地入耳, 有种离奇的安抚力量。传令官愣了愣, 赶紧得令冲出营帐。

换作鸦杀军, 其实无需谢执如此啰嗦, 几个眼神和简短沟通就足以手下机变行事。不过他十年没回江南水军, 情急之下拿不准其斤两, 只好尽量把话说缜密。

谢执走到营帐外,烈烈海风兜头刮来,将满肩散发吹得凌乱飘飞。他自眼伤后不爱束发, 一来嫌发冠影响平衡感,二来碎发能遮住双眼,对他而言, 有时凭耳力反而能先人一步。

夜色中缭乱的篝火和烽火令人望之目眩,几乎看不清战况,谢执却听见呼啸的海风声中,时密时疏的脚步声向岸边汇集, 间或响起番邦语言的“撤!”“撤!”。

海寇的目的是打家劫舍而非攻城略地,见好就收、逃之夭夭才是他们的做派, 要是和他们在村寨纠缠,不仅夜黑风高抓不住这些小虫子,还吃力不讨好。

但凡撤出村寨,后面的瓮中捉鳖就好说了。

谢执抽身回帐嘱咐裨将,“我亲自去岸上,你派人去村寨安抚百姓。”

裨将一愣,“安抚百姓?”

闻言谢执皱眉。

难道先前贼寇劫掠,没有人抚恤沿途百姓?

恰在此时传令官气喘吁吁来报,“寨中贼寇往岸边撤退,但有数名百姓被他们劫持,要、要管吗?”

谢执眉心一拧,没空再和裨将废话,匆匆道:“借刀弓一用。按吩咐的去做!”

他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掀动如幡,至海岸附近,上身一俯滚下马背,顺势看清岸上对峙情形:

贼寇提刀架在五六个百姓的脖子上,口中叽里呱啦说着番邦话,在场虽无人听懂,但光看架势就能猜出一手交人一手交船的意图。

那些百姓发出惊恐至极的抽噎,水军将领瞟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板起脸阴沉沉开口,“动——”

区区五人,怎么能抵得上剿灭一群贼寇?

人命如草芥,不是这时候死在刀下,也早晚要死死于苛捐杂税、重伤顽疾。

意外、病痛、世道乃至活着本身都可以轻而易举夺去人的性命,死后一抔黄土、半两浊酒已算厚葬。

大浪淘沙,不足挂齿。

像是冥冥中感应到结局,被劫的百姓终于放声哭嚎起来,海寇立刻从中察觉江南水军的打算,弯刀一翻就要杀人逃命。

千钧一发之际,谢执堪堪脚尖落地,来不及思考便反手摘弓,连射两箭。

海岸上嘭嘭炸开三簇血花,其余两名贼寇始料未及地呆愣片刻,竟叫手中两名没哭没闹的百姓狠狠一撞,趁机逃开。

紧接着又是两箭破空而至,射穿这两名贼寇的咽喉。

海岸霎那寂静,随即双方都回过神来,海寇散兵游勇自然难敌谢执提前备下的包围圈,不多时便被吱哇乱叫着一网打尽。

泊岸的船在燃烧,火舌“哔啵”吞吐船帆,细长的桅杆逐渐不堪重负,发出令人耳酸的摩擦声,随后“咚”地砸在甲板上。

大船剧震,水花与火星一同溅到脚边。谢执揉去眉心褶皱,摆出温和表情走向那五名百姓,“令诸位遇险,是我们失职,以后必然不会……”

他的目光诚恳地扫过每个人,陡然顿住,难以置信地认出最后那两名“百姓”:

惠明,还有……齐洺格?

他心中万分惊诧,嘴上话音断掉刹那,随即不动声色地续道:“……不会让诸位再身陷如此险境。”

水军将领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陌生面孔,俊秀,但清癯得有杀气,说出这种代表江南水军的话却毫不怯场,更别提……

他侧目扫视沙砾上断喉穿脑的尸体,甚至其中一箭径直贯穿两颗脑袋!

他起了层白毛汗,哗哗潮声直往后背爬,眼睁睁看着谢执莫测地盯了那些百姓一眼,然后朝他走来。

笑得漂亮又不客气,指尖夹着一封从军之人必不敢忘的君令,“事急从权,还未来得及事先传令——我是皇上派来巡查两江军防的。”

这时贺方若及其手下终于战战兢兢地姗姗来迟,着急催促道:“这位是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当朝卫将军,谢庭榆谢将军!”

一众甲兵沿着海岸齐刷刷跪倒一片。

即便谢执稍觉无奈,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头衔和靖戎令双管齐下,的确令他登时在军中立威,整顿军防的各项事务推进得分外顺利。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那夜连射四箭的威慑,又有多少是因他回身上马指挥合围的身姿,谢将军就全然不得而知了。

扬州守军的底子其实不差,但缺真材实料的将领,多为有点家世的少爷来攒军功。长官松散无用,手下自然上行下效,乐得懈怠。

谢执在军中忙得连轴转,整肃军纪、重新编队操练,同时拉贺方若、沈容川一同商讨新的擢升体系,每日匆匆沾两个时辰枕头便又去军营点卯,竟然一直没得空去找惠明和齐洺格兴师问罪。

而永平远隔千里之外,音信茫茫,只送来两封不相干的公文。

谢执不动声色地接过,上手一捻探出厚度,磨了磨牙:男人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信!说好的写信来呢?整整一个月,竟连司衡府都没送来半个字!

再转念,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担心朝中再生变故,担心书信被截、宁轩樾麻烦缠身……

“真是无药散闲愁呐。”他模仿戏班唱腔叹了一声。

这日他难得在暮色收尽前离开军营,无端觉得心乱,慢吞吞地沿街信步。谁知腿有自己的主意,一不留神,竟将他带回上次和宁轩樾来过的酒楼。

谢执哑然,半晌低头胡乱一笑,上楼找到原先那个临窗的位置。

他累得没什么胃口,随口问:“有糖藕吗?”

小二挠头,“啊,还没到时令呢。”

谢执一哂,随意点了几样小菜,慢慢一筷子一筷子逼自己咽下,又克制地喝了壶酒。

这回喝得少且慢,只微微脸热,恰好够他的烦闷一股脑翻涌不休。

谢执瞥了眼空荡荡的对面,彻底停著不想吃了。

鼎沸人声如滚水般漫开,将这一方落寞也遮掩得毫无形迹。

谢执斜倚窗框,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心中无意识地盘算:“扬州也算因祸得福,陈家囤积的兵器与粮马都算充裕,但别的地方……这一年来少有雨水,如今入夏,万一大旱,势必田地无收、百姓缺粮,倘若开仓救济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紧接着就要入秋,倘若浑勒起兵……”

他不禁抓起酒壶,谁知倒了个空。

谢执压着烦闷又叫一壶,连喝几杯,心下暗叹,“若能太平三五年,司衡府将新政润物细无声地推行下去,甚至重现中兴之治,也未必不能指日可待。只是虎狼环伺,蛀虫盘踞,区区‘太平’二字,谈何容易,何况宁轩樾他——他……”

“……端王当真反了?!”

喧哗中附近酒桌的交谈蓦然入耳。谢执握杯的手指陡然一紧,身子不易察觉地绷直。

另一桌的中年人闻言扭头插嘴,“慎言啊小兄弟,我可听说恰恰相反。”

他挪近坐凳,压低音量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家的闺女,在陈家做丫鬟,有幸跟进宫,她家人耀武扬威得什么似的,谁知前阵子家里一团乱,听说……”

饶是谢执的听力,也得聚精会神才能从一片嘈杂中辨识清楚。

“听说太后和武威公里应外合,要夺自己儿子的权,端王是被拉去做幌子的!结果事败,连宫里人都遭了殃,我那表亲家生怕受牵连,连女儿尸首的下落都没敢打听,连夜搬了家呢。”

扬州天高皇帝远,土皇帝陈家又失势,百姓们议论起宫闱秘辛,嘴上也不太把门。

先前那年轻的声音不服道:“谁知道端王究竟有没有篡位的心?”

中年人笑道:“也真是奇了怪了,听说端王抵死不从,还给皇上挡了两回箭。”

“啊??”

谢执一凛,这事可连他也被瞒住了。

那中年人神乎其神道:“端王这福运也是奇了,一回邪风入户,箭歪到腿上,另一回则是咱们谢将军正正好好自潼关回京,英雄救美。”

听到后半句,谢执表情顿时凝固,抬手扶额继续正大光明偷听。

“事后皇上非但不疑,还重重赏了端王,结果他自己递了折子请辞,皇上没法子,只好让端王亲自选入司衡府的,叫什么……方必文,暂代其职,谁知焦头烂额一团乱,这司衡府真就非得端王不行了!

“可他三请四催不动,最后还是皇上叫进宫去训了一顿,端王才终于回司衡府。”

谢执边听边暗暗闷笑,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一路南下,这谣言可是越传越邪乎了。

果然听那年轻人嗤笑:“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中年人哪受得了这种挑衅,立刻吹胡子瞪眼:“一半是我打听到的,一半是个四方云游的和尚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了,这有什么可骗的!”

和尚?

谢执酒杯“嗒”一声脱手,隐隐生出预感。

他略作思忖,假装前去添酒时不经意路过,搭话道:“敢问那和尚可是孤身一人?”

中年人扭头瞅他,“他身边还有个小白脸,长相挺秀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执心下一沉,打个哈哈,“……没怎么,我前阵子也碰到这二位。”

中年人立刻来劲,“瞧瞧,我没骗人吧!”

谢执含混地笑笑。他这会儿是真觉得需要一壶酒,边靠在角落闷头喝酒,边心烦意乱地思索:说这话的真是惠明吗?他为何夸大其词?

是随口胡诌,还是……受人授意?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4章 流民

谢执皱着眉拾级而下酒楼, 堪堪出门,肩头蓦地拍上一只手。

他下意识劈手箍住来人腕骨一拧,连掌带臂反剪至背后, 正要使力下压——

“沈大人?”

“……是我,沈容川。”

熟悉的声音入耳,谢执忙松手连声道歉。沈容川痛得直抽冷气,又不敢多言,边揉肩边扫了眼纷纷注目的路人,将谢执拽到一旁。

见他面色凝重,谢执心头一凛, “出什么事了?”

沈容川低声快速道:“附近州县流民作乱, 快压不住了, 贺大人和骆兄正在商议, 我来寻将军回去。”

“流民?”谢执被这一个词撞出数条隐忧, 但前因后果尚不分明, 他暂且按下不表,“哪里来的流民?”

沈容川叙述快而不乱,“数日前海寇劫掠村镇, 有百姓逃窜至附近州县,官署要开仓救济却无余粮,竟临时向百姓征收。而当地农户因连月大旱没有收成, 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官吏逼迫缴纳田赋,顿时闹了起来。”

“司衡府划地才没几个月,交什么田税?”谢执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沈容川显然有备而来, 答得有条不紊。

“官吏称是奉司衡府之令,百姓和原本坐拥田庄的世家总有一个有粮。而世家声称佃户还没交租就自立门户, 他们自己都捉襟见肘,以示配合,便派私兵协助,威逼之前的佃户交粮。百姓走投无路,索性抄起家伙作乱。”

“真是胡作非为!”谢执心头火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说话间二人已接近刺史州廨,通明的烛光漫过院墙,令盛夏晚间又添一抹燥热。谢执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将思绪快速重整一遍,这才开口道:

“这事来得蹊跷,先派兵镇压局势,以免各地趁乱蜂起——切记不可对百姓用强,别再激化矛盾,将世家及其私兵控制起来,必要时不必忌惮杀人见血,别让他们搅混水。”

沈容川一时间没有吭声。

谢执轻按他手背,“请沈大人下靖戎令,多杀错杀算我头上。”

背光处,沈容川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应声折向官署后马厩。

谢执目送他上马离去,转身迈进门槛。

刚走过前庭,忽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张望两眼,然后倏地拐过墙角。

什么人在官府偷鸡摸狗?

谢执放轻脚步掠身跟上,对方却像毫无经验的新手,躲藏得十分拙劣,绕到侧门外,口中嘚嘚地招呼着什么。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他小臂,那人活似浑身寒毛都竖直了,拿出拈绣花针的姿态解下它腿上信筒,刚从袖中取出纸卷,手肘陡然剧烈酸麻。

“嗷——痛痛痛!谁?!”他眼冒金星背冒冷汗,小臂又被受惊的信鸽狠狠一抓,酸爽得无以复加,全靠一腔以命相搏的忠心,鼓起勇气去夺信件。

“你在这做什么呢,”谢执冷声叫破对方姓名,“骆含英。”

“谢将军?”骆含英在原地僵成一座石雕人像。

一炷香后,他低头含胸,双手平放膝头,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坐正,余光小心瞥向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鸽。

谢执抱臂站在他面前,面色阴沉地攥着信纸。骆含英心中喊冤叫屈,嘴上忍辱负重,没供出端王殿下,弱气道:“谢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执将信丢在他身旁,“那是怎样?这就是骆大人说的,司衡府一个月来没有联系过你?”

薄薄两页纸唰地落下,骆含英吞咽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改口道:“没……有,我是代表司衡府来江南的,田政推行不顺,自然要写信禀报不是?端王殿下特意嘱咐,将军军务繁忙,让我们别有事没事叨扰您……”

他本想借此缓和气氛,顺便为自家端王向谢将军讨个人情,岂料对方脸色更臭,赶紧期期艾艾地闭上嘴。

谢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他倒是好心。先前的回信呢?”

骆含英麻溜地从床底掏出来,双手呈上,斟酌着交代:“其实真只有寻常的公务汇报,咱们司衡府到哪里都是这个流程,遇到阻碍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殿下也只回了一次信,简洁得很,只说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

谢执抬眼瞥他一眼,骆含英不明所以,再次噤声。

信纸上洋洋洒洒寥寥数句,内容的确如骆含英所言。

宁轩樾的字画都颇有水准,有阵子还被人争相收藏过。谢执粗略一扫“回信”,递还给骆含英。

“字仿得不错,十成里也算学了七八成。”

可惜矫揉造作,没有那混帐死生不挂心的洒脱。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肚子里,骆含英已吓呆了。

“什什……什么?信是假的?不是,谢将军,您不会是疑心我——”

谢执:“没,看你也没这个胆子。”

骆含英“哦”一声,委委屈屈缩回头,过了会儿又小心开口道:“那对方——不知道是谁——千辛万苦截留信件,图什么呢?这回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奇道:“你是怎么进司衡府的?”

骆含英备受打击,帛纸似的面皮皱成了苦瓜。

谢执寒碜人一句,切入正题,“天旱无雨,本就人心浮动,再者,虽说陈翦凌迟后皇上全力支持司衡府,但只是靠威慑压着司衡府和世家之间的那根弦。端王怎会再激化矛盾?”

骆含英恍然,随即半是不解半是找补道:“可我并未命地方官吏下狠手推进田政,谁知道他们如此欺上瞒下。”

谢执摇头,“这次流民逃窜、官吏威逼、世家顺势卖惨恰好凑到一处,太巧了,想必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挑唆。”

更何况以宁轩樾的性子,明知他就在扬州,怎会为了司衡府就让他冒险置身险境?

这句话无比顺畅地淌到嘴边,谢执哑火瞬息,转而道:“沈大人已经持令去调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一会儿就去和他碰头。你叫上贺大人,去查地方官和世家的牵连——对了,惠……前些天带回来的那个和尚和年轻人在哪?”

惠明和齐洺格混在被劫掠的数名百姓中,被谢执以“了解流寇作乱详情”为由,带回官署“安抚”,这几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客房,一个打坐修禅,一个译经修文,居然淡定得很。

直到谢执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

“二位大师,说说吧,恰、好、云游至此,意欲何为啊?”

惠明定力惊人,倒是齐洺格有些过意不去,上来挽他的手,“庭榆,你别生气,我们……”

谢执闪身避开她,径自架腿斜坐椅上,单手懒洋洋搭在椅后。

齐洺格一看这架势就知他真动了怒,拿不定主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惠明。

惠明兀自不动如山。

三人在寂静中对峙少顷,谢执冷哼一声放下腿,“嗒”地打破死寂。

“周边流民作乱,没空陪你们干耗——你们在百姓中散播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几分真几分假姑且不论,这事是谁的主意?”

惠明笑而不语。

齐洺格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谢执不理会她,不耐烦地起身走近,“宁璟珵究竟想做什么?!”

惠明终于抬起头,惜字如金道:“殿下他自始至终想要的,谢将军想必比贫僧更心知肚明。”

这光头和尚难得如此正经,一双眼睛反射幽幽烛光,意味深长地投向谢执,一时竟分不清是堪破凡尘的清净,还是入世太深的执著。

一室之中,但闻烛火“噼啪”炸开的细响。

谢执心头一震,竟陡然失语,仓促地抓起银剪修建烛芯。

喀哒,喀哒。蔓生的思绪亦被规律的响声修理干净,他放下剪刀再次转回身,神色已平静如常。

“既然如此,住持也卖我一点面子?”

惠明颔首,“谢将军但说无妨。”

谢执好整以暇地挑起一抹笑。

半日后,流民堆中混入三个面抹黄泥、衣衫褴褛的身影。

当中一位光溜脑袋上赫然十二个戒疤,颈带佛珠,手持破碗,拄着根藤条拐杖,满脸四大皆空的安详。

流民乱作一团,喧声中没人听见高僧嘶嘶地冲身边人道:“这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扮相?谢将军可是话本子看多了?!”

谢执满脸胡乱抹上的尘土,嘴唇几乎不动,“咱们可不就是来招摇撞骗的?我看住持装起来像得很。”

惠明噎住:这小兔崽子怕不是拐着弯骂他不像个正经和尚?!

正无语凝噎,齐洺格依次一捅二人,“别吵了!听那边那人说什么呢。”

“……司衡府打着还田于民的旗号,到头来还不是变着法儿要咱们百姓的命?日子过得还不如做佃户的时候!我看是端王为了独揽大权,穷折腾咱们!”

流民本就怒气横生,此话一出,顿时响起不少附和之声。

三人对视一眼,顺着人流接近说话人。惠明拈动佛珠,在沸腾人声中扬声道:“这位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您手头宽裕得很,何必与我们为伍,满口喊穷?”

说话人一愣,旋即暴怒,“哪儿来的秃驴,别血口喷人!”

惠明不徐不疾,“不久前贫僧往此地徐大人府中讲经,正巧见你收下几十两银子出门,怎么才几日,就被官府逼得‘要命’了?”

此地豪绅徐木之女进康王府中,由陪嫁丫鬟转为侧室,徐木自己被封了个小小亭侯,狐假虎威成当地一霸,被骆含英查出与之有牵连的人中,眼前这个说话人赫然在列。

他胀红面皮,急中生智喝道:“既然你能入徐大人府中,想必和那些大人物们是一伙的!我倒要问问你,混入我们百姓中是想做什么?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三人拿下祭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咱们殿下终于再次上线!

抱歉昨天卡文了,对着大纲愣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太对,滑跪ww

第75章 重聚

“祭旗”二字一出, 鼎沸的人声陡然平息半截,百姓止住声讨官府的呼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谢执打眼望去, 心下了然。

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太平地过日子,丰年添二两米饭,荒年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不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造反这一条不归路。

眼下还只是嘴上叫嚷得凶,可一旦见血,万一这和尚和随从真和官府有什么牵连, 那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烈日当头, 百姓无措地握着锄头和柴刀, 汗从额角滴滴答答滑下, 落入这片供养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土地, 形成一痕浅浅的水渍, 倏忽蒸发不见。

谢执将众人的踌躇尽收眼底,正准备按兵不动,忽然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中传出应和声:

“没错!给那帮狗官一点颜色瞧瞧!”

“咱们就是一退再退才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此三五声后, 渐次有新的声音加入,原本踌躇不定的百姓被领头人煽动,举起手中柴刀向三人逼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洺格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 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

昨日他们和官府及徐家私兵打成一团,死伤者不在少数,又是热又是汗,眼看着伤口脓肿,蝇虫盘旋,官署和徐府却都闭门锁户,更是哭嚎声遍地。

谢执两耳灌满骂声和哀声,隐约嗅到血肉腐败的臭味,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暑气、伤口、蝇虫、尸体,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头……

他本以为此番是徐木听闻皇上要整顿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听方才那些煽动人的话语,话里话外倒像是冲司衡府来的。

谢执心下一沉:这下复杂了。

想将司衡府与世家的矛盾转嫁给百姓,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亭侯,虽说澜江两岸乃鱼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过一县之地,真要凭为这仨瓜俩枣,冒险激起民怨,给司衡府挑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当地百姓和流民们拄着农具,被身旁的惨象搅得心浮气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这种境地,难免不由自主地寻求超脱现世的寄托,渐渐聚集到惠明这个“高僧”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抚慰人心。

惠明间或不动声色地掺杂进京畿经司衡府推行新政后的盛景,听得众人心向往之。

谢执瞅着这个入世颇深的和尚,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并肩至人声嘈杂处,谢执脸色凝重,“惠明,你实话告诉我,你云游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岁起,贫僧就游历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过端王殿下替我化缘。”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谢执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紧锁眉头,喃喃道,“所以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宁轩樾心思太深,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他步步为营,突然间没有他的影子,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谢执慢慢道:“我打了许多年仗,直到这两年才发现,朝中事比战场头疼多了,处处勾心斗角,缠得跟蛛网似的……临行前我同贺大人、骆大人商量,原本准备安抚住百姓,便可对徐木和当地官吏动手,但眼下看来,徐木可能只是个引子。”

惠明一时间没有吭声,待他边想边说。

“司衡府推行新政,各地大小世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挑拨百姓作乱,看样子也是蓄意针对璟珵。原本陈衮、陈翦在江南一家独大,陈党倒台后,贺方若治理得也算有条不紊,所以这回司衡府只派了骆含英随行。

“而朝中不是都传我同端王素有龃龉?但凡我或贺大人任何一个怕流民作乱有损自己的政绩,强行举兵平定乱民,都会加剧百姓和司衡府的矛盾,骆含英人微言轻,这种情况下拦不住我们。一旦事态扩大,世家便可借机参璟珵一本,说什么司衡府是他沽名钓誉之举,意在结党营私云云。”

这些说辞不是谢执胡诌。早前几个月,参宁轩樾的折子雪片似地落到御前,直到陈翦凌迟后才锐减。

谢执越说语速越快,“退一万步讲,就算矛盾激化不成,璟珵总得代表司衡府出面,安抚流民吧?此前各地良田多为地方世家所占,国库本就缺粮,眼下四境大旱的苗头已现,各地粮价一路抬高,若要拿金银去买,他们正好囤货居奇,进一步哄抬粮价,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住持,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惠明目光宁静,不说话时竟有些许济世渡人的安详。他笑道:“谢将军何时如此举棋不定了?”

谢执配合地弯了下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

世家以己之心度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想不到有人会不以私立为先。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扬州府兵的军力,要镇压这帮百姓又有何难——可苍萌何辜?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谢执不可能不把司衡府的新政、及其背后的端王放在心上。

谢执环顾四周流民,忽然转移话题道:“动身前我同贺大人商量好,先从扬州调一批食水来安抚流民,不知为何迟迟不至,劳烦住持找个借口,带洺格姐姐一道探个究竟。”

惠明这个不正经的和尚讲经讲久了,眼神中还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平静。他轻拍两下谢执后背,便折返回流民堆中,老神在在地开口,“贫僧进徐府讲过经,也许徐大人会卖两分薄面,且让贫僧去探探,能否化到些许食水和伤药。”

此时天已近晚,暑气却无半分消退的意思,齐洺格虽懂一点医术,但缺水缺药,也无计可施,赶紧跟上惠明动身。

方才对惠明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让贺方若救济流民是真,但让惠明带走齐洺格,却是谢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木只是稻草最末端的蚂蚱,那他背后的人还会有什么动作?

谢执边思索边留意周遭动静,忽然瞥见先前的附和者之一左顾右盼地走到人群边缘,脚步未停,继续往树丛中去。

他思绪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半轮红日已沉入天际以下,云霞火烧般漫天铺陈。

谢执眼角忽地闪过一道强烈反光,他下意识地眯眼,恰在此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这次不是做戏,而是扎扎实实地摔倒在地。剧痛瞬间从脚踝蹿升至后脑,冷汗唰地淹没被暑气逼出的热汗,在谢执眼睫凝成一片。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眨掉睫上水珠,刚试探地动了动脚腕,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油腻腻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先是指使那和尚进徐府,现在鬼鬼祟祟跟出来——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司衡府派来的奸细?”

丁贵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竟刚回来就撞见这个年轻人。

白天对方拉开衣襟,他满眼都是尘灰下露出的玲珑锁骨,看得眼都红了。谁知正好捉到对方形迹可疑,赶紧丢出锃亮的匕首,趁霞光晃眼将人放倒。

要是能先凌辱一番再捆回徐府讨赏,岂不美哉?

谢执心里暗骂自己莽撞,咬牙拖着腿闪避。丁贵被色心夺了魂,全然没留意对方不同寻常的身法,三番五次摸不到美人,怒道:“再躲我就把你捆回流民堆里,说你是司衡府派来捣鬼的,看你不被那帮泥腿子活吃了!”

谢执略一皱眉,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丁贵一听他话风松动,大喜道:“你不如乖乖听话跟了我,回去如实向徐大人透露司衡府的阴谋。等拿到赏银,我丁贵必然不会亏待你!”

谢执不动声色,放软声音,“哦?可是徐大人不也没钱没粮,不然派兵逼百姓做什么?”

丁贵急切道:“都是唬那帮只知道种地的蠢货的!徐大人仓廪充实着呢!”

谢执抬起眼,轻飘飘道:“空口无凭,诈我?”

脚踝痛意不仅没消,反而愈演愈烈。谢执忍着没露声色,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晕开一泓水雾,看得丁贵骨头都要酥了。

“我带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看完就跟我回徐大人府上老老实实交代。”他搓手嘿嘿笑起来,“怎么还坐在地上?这是等着我抱你去?哎哟小媳妇真乖——”

谢执冷静地看着他俯身靠近,心中盘算如何出手才最快最狠又能留人一命。

“媳妇”二字刚出,他猛地蹬地借力一拳挥出,丁贵惨呼着喷出满口血沫,谢执动作未停,紧接着又是一拳。

这回却落了空。

有人先他拳风半步,一脚将丁贵踢飞至半丈开外。

谢执方才伤腿使力,痛得眼前泛黑,此刻收力不及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撑地。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那人咬牙切齿,“……你要做谁的媳妇儿?!”

熟悉的檀香入鼻,谢执惊跳的心瞬间落到实处。他卸下腰背紧绷的力,匀了口气缓过痛劲,这才眨掉眼中疼出的生理性泪水,去看来人。

“璟珵?你怎么来了?”

接着慢半拍地哭笑不得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两个字?”

他背着光,只看见漫天红云下眼前人的轮廓,连发丝都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神情。

宁轩樾只觉天际的烈火一路滚到心底,烧得他心脏紧缩成团,被浓稠到沸腾的焦灼来回炙烤,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心急如焚的滋味。

谢执看不分明,却能感到搂紧自己的手正在隐隐颤抖。

他摸索着捏了捏宁轩樾指尖,“别担心,好好的呢,先操心操心徐木——我疑心他是受人指使,要针对司衡府。”

宁轩樾简直不知道这混蛋哪来的底气说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明明片刻前刚折着腿摔进自己怀里,是当他眼瞎还是脑瘸?!

他心头火烧得旺,嘴上反而冰冻三尺,“我知道,你先跟我走。”

“那流民……”

“惠明带人去安抚了。”

“还有这个……”谢执略作回想,“丁贵,把他捆回去。”

宁轩樾阴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题大做。

他松开谢执,解下革带把昏迷的丁贵拴在树上,言简意赅道:“回去叫人来捆走。”

谢执隐隐察觉气氛僵持,试探地唤了一声,“璟珵?”

宁轩樾在盛夏说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