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孤身赶来,大步上前将谢执打横抱起,踏过渐收的暮色稳稳向林外走去。
在房中被抱起来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四周无人,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谢执全身一僵,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宁轩樾在生气。
怒火中烧的那种。
谢执硬是咽回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忍辱负重地攀住宁轩樾肩头,小心翼翼卸下一点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错觉,宁轩樾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蒙昧天色将他咬紧的下颌线又柔和几分。谢执宽心得太早,顺口开始交接正事。
“信鸽被截了,骆大人没有收到你的信,对方伪造信件让他强硬行事,想必和徐木是一伙的。徐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回去审一审他背后的人是谁。”
宁轩樾没有作声。
夜色如墨笔写意般层叠降临,谢执费力扬起头才勉强看清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借力,微微陷入他的肩头。
宁轩樾倏地停下脚步。
“非得伤到晕过去了你才能不操心那么一时片刻么?”
谢执:“……?”
宁轩樾气极反笑,抱着他没动,语调平板语速飞快。
“徐木背后的确有人,收到骆含英第二封回信时我意识到信被截了,来不及沟通,于是当时就动身南下,不知预支多少运气才能今天瞎猫碰见死耗子地在你还没被别人掳走当瘸腿媳妇前正正好好赶到——”
谢执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放下,动作粗暴,临落地时却归于温柔。
他扶着谢执半边肩膀没松,一言不发。
谢执抬起头,这才发现绕过转角便是当地官署。
——他宁可疼死也不好意思当众被打横抱着,宁轩樾自然知道。
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
意识到谢执站稳,宁轩樾立刻就要松手。没想到谢执反手挤进他指缝,仰起脸,凤眼眼底倒映出官署窗纸内烁烁的烛光。
“璟珵,”谢执软化语气,略带讨好地试探,“有点疼。”
宁轩樾绷着脸不动,看他如何作妖。
谢执勾起小指指尖蹭蹭他的手,福至心灵般续道:“我特别想你……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宁轩樾仓促地别过脸,声音却已经冻不回去了。
“少花言巧语。”
谢执笃定,“真的。”
他确信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宁轩樾嘴角是按捺不住地挑了一下。
第76章 别扭
这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宛如晚风拂叶, 倏忽消隐无踪。
宁轩樾没看他,也没收回手,淡声道:“进去吧。”
谢执无法, 只得一瘸一拐地入内,扶着宁轩樾的那只手并没怎么使力,就这么虚虚搭着。
没走两步宁轩樾便发觉他的举动,指尖一蜷,视线控制不住地撇向他。
不等视线与谢执余光相触,官署内快步走出两个人,惊喜道:“正要去找你们呢!端王殿下怎么不吭声地孤身跑去——天, 谢将军这是怎么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
骆含英和沈容川前后脚出门, 骆含英定睛一看, 忙三步并作两步:怎么可以让自家殿下搀人!
他一步跨上前扶过谢执, 唉声叹气, “大夫都跟惠明住持和那位小师傅去抚恤百姓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劳烦谢将军再忍一会儿。”
“崴脚而已,不碍事。”谢执拗不过他, 不得不放开宁轩樾,抬手刹那低声道,“多谢殿下。”
宁轩樾轻飘飘地点了下头, 拂袖率先入内。
这处官署规格不大,布置却颇为讲究。议事堂挂鎏金牌匾,设黄花梨木椅,椅面铺有绣工精细的软垫。谢执呵了一声:“小小地方官有这么大排场, 也不知收了多少私相授受的银两。”
沈容川接话道:“此地官员和徐木狼狈为奸——不仅这一处,这一带的官员豪绅指不定都是一丘之貉。我受将军提点调兵, 前来的路上直觉沿途乡里不太安分,疑心他们要等徐木这边闹起来见风使舵,便自作主张,另派人手去约束,没来得及与将军通气。”
听闻周边沆瀣一气,谢执原本脸色已变,直到听说已有应变,这才舒展眉头,冲沈容川一笑。
“多亏沈大人,我都没想到这一茬。”
沈容川罕见地卡了一下。
南下以来谢执对他们并不算热络,陡然展颜,身上那股礼貌的距离感顿消。不同于端王不显山不露水的春风化雨,他的笑让人觉得如塞北冰川化冻,清冽中透出一丝甜,饶是沈容川心思深沉,在此时此刻也很难不相信这个笑容的真心实意。
他满肚子成套的官腔一句也没滚出口,居然只潦草地回给谢执一个微笑。
议事堂内奇异地静默刹那。
坐在一旁半天没动静的宁轩樾冷不丁出声,“回头写折子时找个由头,好在沈大人体察细致,及时与谢将军和贺大人商议,这才派人。沈大人放宽心,不必忧心那些有的没的。”
靖戎令是块烫手山芋,沈容川只是个奉命持令的人肉锁扣。谢执可请命调兵,他有令却无权擅自下令,若端王肯帮忙遮掩,自然再好不过。
沈容川终于找回状态,恭维话张口就来,“多谢殿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
说了半句,见宁轩樾不置可否,他立刻机灵地闭上嘴。
“……果然还在生气。”谢执瞅瞅宁轩樾,又抱歉地瞥向沈容川,暗想,“沈大人实属池鱼之殃,罪过罪过。”
满堂只有骆含英沉浸在麻烦解决、天降端王的欣喜之中。
“海寇侵扰,流民逃窜到周边,又被狼狈为奸的徐木和地方官存心利用,挑起百姓对司衡府的怨怼,准备以此为引把江南放成一串爆竹,还好沈大人及时派兵,贺大人调粮赈灾,谢将军布置完这两项事务,又身入乱民中安抚百姓,才让这么大一个麻烦化解于无形。”
听他满腔感慨地挨个分功劳,毫无溜须拍马的谄媚,谢执默了默,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只在心道:麻烦还在后头呢。
既然徐木不过是引线上一根线头,那他背后的人是谁,又意欲何为?
念及此谢执猛然想起:“险些忘了,林子里捆了个徐木的人,兴许知道他的粮仓和钱库在哪。派人去把他拎回来,顺便诈一诈徐木——骗点钱粮回去充实仓廪,也不算白来一趟。”
骆、沈二人:“……”
骆含英小心道:“谢将军,说得这么直接真的可以吗?”
谢执:“那——给徐大人一个机会对朝廷表表忠心?”
骆含英:“……还是说他犯上作乱,依律收没钱粮吧。”
谢执赞道:“骆大人真不愧是司衡府股肱,既如此,禀奏此事的折子不如就劳烦骆大人。”
沈容川忍着笑干咳。没想到骆含英一本正经地点头,“股肱是万万当不起,写折子那是我分内之事就我没帮上什么忙,理当多出点力。”
他如此说,谢执反倒生出欺负老实人的愧疚。
怎么在璟珵手下办事,为人倒和他截然相反?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随心思转头看去。
宁轩樾支颐靠在椅上,视线淡漠地落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泾渭分明。
对面的沈容川将此尽收眼底,心里倏地一动,说不清是什么念头作祟,“我和骆大人、贺大人在官署会合,正准备出门去寻,正巧碰上端王车驾。殿下听说将军置身乱民中,脸色登时就变了。”
骆含英不明所以地拍大腿,“可不!正要去找,又见惠明和那位小兄弟独自回来,唯独不见将军你,可把我们殿下吓死了。”
朝中皆传,多年前端王和谢将军是有过交情的,只是不知何故,自大谢将军回朝后二人却生分了。
骆含英钦佩端王,这一个多月来又觉得谢将军是个人物,有心缓和二人关系,忙借机为自家端王拉好感。
谁知当事人一个薄唇紧抿,一个怔然错开目光,骆含英不死心,又转向谢执,“话又说回来,多亏谢将军想到有人搞鬼,而非单纯的流民作乱,还不顾自己安危身陷险境……”
谢执后背一僵,隐晦地转动眼珠,果然见宁轩樾脸色更黑。
沈容川蹙起眉。
他之前对这二人只有耳闻没有深交,打听到的无非那些“前有旧交后生嫌隙”的风言风语。他天生心思深,无端觉得古怪,冲骆含英使了八百个眼色对方都没察觉,不得已出言截住他的车轱辘话。
“实在令人感佩。时辰不早了,不如——?”
骆含英“啊呀”一拍脑门:“对对对。这里地方小驿站小也没客栈,要不我和沈……”
半晌没吭声的宁轩樾突然通情达理道:“没事,我同谢将军挤挤。”
“……”
骆含英两眼幽怨又不敢言:就算您没事,谢将军万一有事呢?
可谢执满脸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又不像拒绝的意思。
宁轩樾干脆利落起身伸出手,“走吧。”
骆含英忍辱负重,“殿下您知道往哪走吗。”
宁轩樾将小臂塞进谢执手中,“带路。”
骆含英:“得嘞。”
然而走到半路宁轩樾便被贺方若派来的人叫走,待处理完琐事回屋,谢执已沐浴完倚在床头,长发披散,周身萦绕着冷冽的凉意。
宁轩樾眉头一皱。
他回房前沐浴,分明是有人烧水的,面前这家伙就是瞎折腾自己——他简直不明白了,谢执是存心气他来的么?!
他忍怒大步进屋,自顾自半掩上窗,取出荷包往炉中添了撮熏香,刚直起身,一时不察撞上谢执的视线。
宁轩樾瞳孔微缩,定在原地没动。
自打他进屋,谢执就放下手中在看的文帖,不屈不挠地追着他看。
终于目光相碰,他屈起脚踝淤肿的左腿,探身冲宁轩樾笑,“你来啦。”
宁轩樾收回目光,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谢执讨了个没趣,也不扫兴,伸长手勾住他衣袖,拽了拽,“聊聊?”
宁轩樾凝视衣袖上玉白扇骨似的手指,视线慢慢上移,顺着指尖、腕骨、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再到肩头、下颌、微张的嘴唇……
笃笃!
谢执一缩。
“谁?!”
宁轩樾冷声含怒,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声音发虚答:“……是我,骆含英。那个,其实,我是来……谢将军在吗?”
宁轩樾瞥了眼缩回床头颠三倒四抓起文帖的谢执,淡淡道:“不在。”
“不在”屋内的谢将军疑惑地注视他走近。
骆含英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啊”了一声,“我原是来找谢将军道歉的。”
宁轩樾抚上脚踝的刹那,谢执蓦地颤了一下,咬住下唇没动。可宁轩樾仍不看他,兀自捉着他没伤的脚踝把玩,语气毫无波澜。
“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达。”
“……哦。”骆含英直愣愣瞪着门板,搓了搓脸,又振奋起来,“也是!殿下您会说话,帮我听听这么说妥不妥当——往来书信被截,谢将军一眼就看出信是假的,我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真是惭愧。”
门外说得起劲,宁轩樾也不知听也没听,手一路沿着踝骨往上,若即若离地描摹出掌中小腿匀亭的线条。
谢执脚背猛地弓起,不小心牵动伤处,又是抽痛又是难言地喘了口气。
他不敢发出动静,气音急切,“璟珵!”
宁轩樾轻声道:“谢将军,好好听听,人家是怎么诚、心、诚、意,道歉。”
谢执:“我哪里不诚心了——!”
门外话音中断,骆含英茫然问:“殿下您说什么?”
“说得不错,继续说。”
宁轩樾略微抬高音量,同时面无表情地往前坐了坐,捞起软枕垫在谢执左脚下。
谢执屈膝的右腿一时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已被锢住。
门外的骆含英一无所觉,越说越刹不住车。
“……殿下,我在司衡府这么久,净给您添乱,被支到江南,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对不住您……”
“谢将军,人家跟你道歉呢。”
和手上动作截然相反,宁轩樾轻声细语,好似全然看不见谢执竭力聚焦的迷蒙双眼。
第77章 捉弄
谢执弓起身推拒, 不料宁轩樾指尖微妙地一揉,他的腰登时软了,手随之落回嘴边, 捂住行将漏出的声音。
一门之隔,骆含英悲从中来。
“您说谢将军明明比我年轻五六岁,为何他就能如此杀伐果断,我、我是不是还不如辞官得了!……”
而他杀伐果断的谢将军正紧紧攥着驿站粗糙的被褥,腰背反弓成凌厉的弧线,齿间死死衔住一缕散落的长发,竭力压抑呼吸。
宁轩樾眼神越来越深, 但仍有余力匀出心思分给门外的属下, “这点小事都要辞官, 你当初为何要进司衡府?”
骆含英哭:“不是殿下您选的人吗?”
宁轩樾冷道:“那就是我看走眼。这可比你的疏忽严重多了, 要不我和你一道挂印辞官?
骆含英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轩樾不理会他, “肉体凡胎谁不会出错, 比如谢将军,有时也难免犯点错……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抽出手指。
“唔!”谢执措手不及, 急喘出声。
“臣明白了。谢殿下知遇和提点。”骆含英恰好擤擤鼻子,什么也没听见,瓮声瓮气问, “殿下声音好哑,莫非着凉了,我找人煮姜汤来?”
盛夏夜间本就暖和,晚风被窗扉阻隔, 屋内涌动的热意更是无从排遣,谢执身上浮起的红一阵深似一阵, 哪来着凉的余地?
宁轩樾慢声冲门外道:“不必,你听岔了。”
他并起水痕未干的手指,自谢执大腿内侧慢条斯理划到心口,手指每滑过一寸,谢执就小幅度地颤抖一下,直到眼角缓缓沁出一滴难耐的清泪,咬着牙松开紧攥的被褥,用力将他的手向下推。
宁轩樾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竟把手彻底收回去了。
门内二人无声对峙。骆含英一无所知,收拾起自责的心情,赶紧言归正传。
“殿下,那我这么跟谢将军说合适吗?会不会太啰嗦?要不要改改?”
“有何指教?”宁轩樾终于主动直视谢执的双眼,好整以暇,做口型道,“谢将军。”
谢执胡乱点点头,绷着腿往他身上蹭了一下。
宁轩樾无动于衷,扭头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半点没有被属下的焦心所影响。
“挺好的,你谢将军好说话的很,根本不会把这当回事。我司衡府不养闲人,能选你进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温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丝丝缕缕入耳,在夜深人静时、灯光幽微处愈发动人。骆含英感激地抽泣一声,回屋改谢罪草稿去了。
脚步声拖沓地远去。
谢执终于如释重负,有些急躁地去抓宁轩樾,“快点。”
不料宁轩樾无辜反问:“快点做什么?”
“你……”
谢执的意识渐渐回笼,总算回过味来。
这会儿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打机锋,直勾勾问:“你是不是还没消气?”
宁轩樾平静答:“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在官署外没有哄好吗?刚才捉弄他还不够么?谢执到底还是自认理亏,想了想,道:“……璟珵,我难受。”
宁轩樾抬起半边眉毛,“你别乱动,脚踝就不疼了。”
“不是,”谢执忍着羞耻,点了点方才被宁轩樾指尖划过、水渍拖曳的心口,“这里难受。”
宁轩樾盯着他默不作声。
“还有……”谢执主动捉起他的手,向下移,目光与他相缠。
“璟珵,你帮帮我。”
宁轩樾喉结上下一滚,手不动声色地顺从他的牵引,待他呼吸再度重而急,便再次恶劣地抽出来。
这种节骨眼上无暇思考什么羞耻不羞耻,谢执难以自制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却适得其反。
宁轩樾压抑的愤怒、焦灼、不安猛地蹿升,在心底烧出一把无名火。
“呵,哪里错了?”
谢执:“我——”
——说真心话,他只觉得让宁轩樾担心是错,自己做事不够妥帖是错。
是他处理得不够漂亮、隐瞒得不够天衣无缝,但若重来一次,让他放弃身入流民,也是不可能的。
用情至深,是羁绊也是牵缠,如纸鸢因引线找到支点,草木向土壤扎根而不再是飘萍,而一旦要为更高远的世道而奔走时,难免伤筋动骨,伤人伤己。
难以两全,难以得兼。
这些歉疚他不说,宁轩樾也一清二楚。
若非如此,这个人也不会是谢执。
宁轩樾没有逼他道歉乃至改变的企图,只是从北到南一路忐忑,打眼看到谢执倒在地上,恨不得把那个叫丁贵的人在脚底下碾成肉泥。
心里那股无名火左突右冲,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他不敬神佛,不惧君上,乃至一度罔顾自己的生前身后。但有些无可奈何,不是横行无忌便可以扭转,也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可以跨越,譬如离合,譬如生死。
他只是害怕。怕得要命。
“你错你的,我气我的,不冲突。”
宁轩樾强装冷淡,赶在谢执说下去前打断。
谢执微眯起眼。
他领军打仗多年,本就不惯低声下气哄人,更没有属下面前隔着门调情的癖好。
刚才先是没想到宁轩樾这么疯,一时失却先机,又自觉亏欠姑且放任,不知不觉濒临失控,什么昏话都说出口了。
谁知宁轩樾竟一再变本加厉耍弄自己,谢执心头的火星子噌一下燎了起来。
二人此刻一靠一坐,不知不觉间谢执双腿已彻底分跨宁轩樾两侧,崴伤的左腿撇在他身后,右腿屈起,被迫紧贴大腿根。
他克制着未褪的冲动,扬着下巴盯住宁轩樾,绷起右脚足尖,点在他腰间。
然后斜斜下移,至发烫处,往下轻轻一踩。
微凉的脚底心下陡发灼热,宁轩樾闷哼一声,目光幽深,一把箍住他脚踝。
掌中踝骨分明,柔韧的线条连绵至流畅的小腿肌肉,触感并不完全光滑,分布有细碎的疤痕。
谢执的皮肤很容易留印子,也容易留疤,因此宁轩樾甚至分不出哪些是被沙砾蹭破皮,哪些是被刀枪弓矛刺伤。
显然问对方也无济于事,他说不定都未曾留心。
谢执被他深深地注视着,血冲上头顶,脚尖挑衅地碾了碾,淡笑问:“你不想来吗?”
“不想。”
要不是答案分明被碾在脚下,他真要信了对方这副天衣无缝的画皮。
谢执气笑了。
他从来没干过这档子事,到此已经是极限,听对方既如此说,倏地缩回床头,点点头。
“行。你气你的,我想我的,不冲突。”
他右腿一扬,翻身并起双腿侧躺到床边,留给宁轩樾一个气恼中兼具固执的背影。
屋内无言,晚风在虚掩的窗外低回地吹,将窗纸碰撞得窸窣不休。
宁轩樾忍耐片刻,终于忍不住叹气打破僵持,“不疼么?别压着脚踝。”
谢执一动不动。
他无法,探身过去,轻手轻脚挪开他压在左踝上的右脚。谢执头也不回,反手一推,“殿下气还没消,烧得好一出坐怀不乱,不是不理我吗。”
无端地,宁轩樾心里那个疙瘩忽然就松了。
他有点想笑,怕谢执恼,含着没笑出声。如此一阵沉默,谢执还道他是默认,气得又往床的对侧挪去半截。
宁轩樾赶紧抓起被抛弃的软枕,追去垫在他脚下,随即行云流水地探身吻过他嘴角,趁势扣住肩头,将他调整为仰躺的角度。
谢执闭紧眼以示抗拒。宁轩樾投降地吻了吻他眼角小痣,叹道:“祖宗,脚才崴了多久,别闹。”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这种混乱的心情下若没忍住,搞不好届时控制不住,顾及不上谢执的脚踝,昏头时按揉玩弄也未可知。
刚才把人撩拨起来又置之不理,虽然是故意的,但真看到谢执红眼,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太厚道,贴在谢执耳畔软声哄。
“是我幼稚,不想看你以身犯险,又气自己眼下无用,只能眼睁睁看你为这片破烂江山披肝沥胆。但我气死了也不该对你乱撒气,这事我错了,好不好?”
谢执有些吃不消他这么说,半边耳朵泛麻。
“……没说你错。”
但这番话细听之下奇怪,他倏地睁开眼,细究宁轩樾神情。
宁轩樾翻身侧躺至他身边,以手支颐,含笑观灯下佳人。残烛静燃,将两个人叠成一方影,于壁上深深浅浅地摇荡。
烛光照得他愈发明秀俊雅,谢执同他多日不见,甫一见面又剑拔弩张。好容易气氛平和,目光相触,所有杂念顿时退潮般散去,移不开眼。
却听宁轩樾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谢执下意识追问。
“皇上最近咳疾加重,一次朝会上听闻某世家不服司衡令和靖戎令,家中老臣声称以绝食相逼,气得咳嗽不止,头一回提早退朝。章太医说,再晚点下朝,他咳出的血就该把锦帕浸透了。”
“什么?!”谢执陡然弹身坐起,被宁轩樾半搂半抱地按回去。
“别急,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他细心捋顺谢执的散发,让他枕在自己肩头,彼此能感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以及呼吸间的细微起伏。
谢执缓慢地放松下来,忧虑仍未消。
宁轩樾接着道:“此事对外宣称只是一时岔气,但后来的大朝会都是潦草走个过场,小朝会的人日益精简,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
他暂时按住谢执想要发问的苗头,一口气续道:“还有一件事你得有数——潼关爆炸一事,被人挑出来了。”
谢执心头一凛,“谁?”
宁轩樾梳理他长发的动作顿了顿,道:“北禁军的人。”
第78章 两难
亲历潼关平乱的北禁军近千人, 捂不住每个人的嘴也不稀奇,但宁轩樾一闪而过的微妙停顿令谢执瞬间警觉。
他斟酌着尚未开口,宁轩樾心有灵犀地察觉出来, 安抚地轻捏他后颈,缓和语气补充前情。
“你启程南下不久,兰狄和北禁军回朝述职——兰狄那小子继任河东太守,看起来倒是比他爹中用一点儿。”
他想起对方问东问西打听谢执消息的样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这才勉强夸道:“他也聪明,没提火药的事。我原先打点了北禁军的人, 结果他们临时反水, 突然提到火药的事, 宁宣弈果然生疑, 追着问了半天, 北禁军又掉过头来话里话外维护你……”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顾虑不言自明。
北禁军看似不经意提及潼关火药,挑起顺安帝疑心后转而大力回护谢执——军权乃顺安帝即位以来心腹大患,以他的多疑, 会对演武场下巨量火药作何猜想,又会如何看待北禁军对谢执的拥护?
这番话术不像无意为之,以北禁军那帮莽夫的脾气, 又是谁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谢执侧身与他相对而卧,凤眼上抬,眼尾缱绻的绯色已散。
他却转而问道:“你住皇上房梁上了,怎么一清二楚?”
宁轩樾露出一丝笑, 往他挺秀的鼻梁上一刮,“谁要住那老东西房里, 我想给谢将军暖床,给不给?”
谢执眼珠一转,吃惊道:“崔大人还不得削了你!”
谢家一门三将军,倒还真不止他床上这一位“谢将军”。宁轩樾哑然失笑,无可奈何地往他腰上捞了一把,把人捞近些许。
其实谢执平时说起将军,往往指的是谢岱。他为人严肃古板,连自己的亲儿子在军中都以“将军”称之,直到谢执持虎符和战报自雁门关赶赴京城那日,他才难得流露出些许柔情,当着部下的面说了句“保重,庭榆”。
这也成了他留给谢执的最后一句话。
宁轩樾柔和地看着谢执,没有不知轻重地随他打趣,一笑即收。
“别打岔,”他揉了把谢执腰窝,甘之如饴地挨了一脚,“贺公公死后宁宣弈的近侍换了又换,买通不是难事。”
他转回此前的话题,“陈备山被兰狄押回京城,被关在刑部大牢受审。崔寻舟帮忙,允诺保他妻子不死,这才‘说服’他松口在供状上画押,称火药是陈翦授意他埋的,为的就是图谋不轨,结果谢将军——”
宁轩樾顿了顿,哼了一声,“——当朝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将军谢庭榆,神机妙算,天命在身,正正巧巧火攻破城,因此如有神助地炸死陈翦余部,破城降敌。”
谢执笑倒在他肩头,“饶了我吧。”
他虽一时被逗乐,但笑意只浮于表面。宁轩樾亦然。
“宁宣弈面上是没说什么,只将陈备山罪加一等,但以他的性子……”宁轩樾极浅地叹了一声,“总之先与你通个气,来日万一问起来,把这些事往陈家人头上一推,反正死无对证。”
谢执侧躺在宁轩樾怀中,被暖意和轻浅的檀香笼罩,不知不觉困意上涌。他半垂眼帘,这件事却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他安静地听着宁轩樾细微的呼吸声,忽然睁眼微微扬起头,“我有个疑问,徐木和他女儿,关系如何?”
凤眸眼底倒映出宁轩樾耐人寻味的注视。
“徐木原本是个屠户,他女儿从陪嫁丫头被转为侧室,才蹭来个亭侯当当,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鸡犬升天,逢年过节都不忘和女儿联络联络感情。”
徐木之女是康王侧室,北禁军由康王统领……
十年前在扬州时,他就从宁轩樾口中听过宁琰的名字——能被他闲来无事提及,都是交情匪浅的人。
宁琰和宁轩樾差了一辈,年纪却相仿,和他这个没正形的皇叔素来亲近。“大婚”翌日进宫,宁琰从远处飞奔而来揽住宁轩樾,神采飞扬喊“请你和皇婶喝酒”的模样历历在目。
倏忽大半年而已,物是人非。
宁轩樾并非表面上万事不挂心的薄情寡义,反将长情压在心底。谢执心念几转,最终一言未发,往他身前又靠了靠。
宁轩樾搭在他后腰的手收紧,敛眸道:“宁宣弈命你整顿沿途军防,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在京外多待一阵子。虽说靖戎令在沈容川手中,但我看他还算机变,骆含英也是个踏实的人,与他们共事,比在京中强多了,也正好将先前各地的弊政整顿整顿。”
最后半句倒像是牵强附会添上去的,以谢执对他的了解,自然一听便知让自己不要去朝中趟浑水的意思。
“那你呢?”谢执脱口而出,“你这回南下是为什么?”
二人相遇得仓促,他竟没来得及问。
宁轩樾笑,“想你了,来见见你。”
“什么混账话。”谢执察觉他不想多说,心下暗叹。
顺安帝咳疾加重、康王挑拨是非、司衡府与世家角力,宁轩樾正在风口浪尖上,突然跑到扬州和他这个将军碰头,拿脚趾头想想便知会惹出多少风波。
“我发现往来书信被截,不太放心,找借口说司衡府有急务,宁宣弈最近为了太子辅政焦头烂额,没功夫管我。”宁轩樾看出他的忧虑,终于正色几分,“不过我待不了多久,两天后就回京。”
谢执怔愣,“你……”
“别多心,你又不知道朝中纠葛,徐木这事若不是你处理得小心,就真要闹大了,别事事都往自己肩上揽。”
宁轩樾岂能不知他心中想法,短暂地吻了他一下,岔开话题道:“对了,崔寻舟半夜听说我要南下,着急忙慌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谢执刻意轻松道:“崔大人何曾着急忙慌过了。”
宁轩樾笑笑,“还是有一回的。”
谢执蓦然想起熊熊火光中抱着灵牌不放手的崔毓,一黯,沉默地伸手摸信。
少顷,宁轩樾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乱摸什么呢。”
谢执呵了一声,“你不是不想来吗?”
熟悉的肌肤从指尖连绵而过,他这个始作俑者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喉结隐蔽地滚了滚。
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在身上游走,宁轩樾声音都哑了,不得已道:“别动。”
他方才一反常态,外袍一甩就坐到床头戏弄人,倒方便此刻伸臂捞过外袍,掏出信封递给谢执。
谢执也不客气,就趴在他肩头拆信。
“崔寻舟说,麻烦我将玉饰埋到原先的祠堂下面……”他从信封中倒出一枚眼熟的玉首,赫然是当日崔毓要“物归原主”给他的那枚。
宁轩樾语气温和,“这死脑筋。”
谢执心道你也没什么立场埋汰人家,嘴上却没有多言,将信和玉一并压在枕下,探身吹熄烛火。
屋内陷入昏暗,窗纸中月光溟濛,天尽头数点鸦声。
谢执同宁轩樾相对而卧,自己不想动弹,使力带了把他的后腰。
宁轩樾会意靠近,谢执往前凑了凑,直到能隐约看清他的眉眼轮廓,这才合上眼。
由奢入俭难,他习惯有宁轩樾在身侧,这一个多月来虽累得沾枕头就睡,但过去夜夜入梦的鬼影再度蠢蠢欲动,翻来覆去地质问他、审判他,逼迫他深陷那些真假参半的梦魇。
直到此刻沉入身边暖而淡的檀香中,日夜不休的隐忧才暂时平息。
“你跟惠明云游多年,说不定还真沾染了点普照的佛光。”他呓语般喃喃。
宁轩樾嗤道:“他自己都是个不靠谱的和尚。”
不提倒好,一提惠明,他又想起对方和齐洺格伙同谢执闯进乱民堆的壮举,不禁磨牙:明日再找这和尚算账!
可惜惠明像是预见端王的“杀心”,机警地晚归早出,天蒙蒙亮又去抚恤流民,避开了难得晚起的宁、谢二人。
倒是骆含英恭候多时,坐立难安了半个清晨,刚瞟见谢执一根头发丝儿,立刻冲上前深吸气准备念诵挑灯撰写的道歉骈文。
“……端王已经一五一十转达了骆大人的话。”谢执想起昨夜那段荒唐至极的事,顿时头皮一麻,两耳微微发烫。
他定了定神,诚恳道:“世上多文过饰非之人,骆大人这样忙着引咎的人倒是少见,端王眼光高得很,能放心派你一人代表司衡府南下,必然是看重你。偶有疏漏才是凡人,事事周全岂不成神仙了?”
骆含英脸胀得通红,连连摆手,支吾得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恰好宁轩樾刻意与谢执前后脚出现,随口道:“听见没,我就说谢将军不会放在心上。”
骆含英莫名觉得自己只是二人隔空对话的句读,因这奇特的气氛脸更红了。
但外人在场,二人各自料理未尽的事务,直到再度入夜,才乘着夜色策马回扬州近郊。
祠堂烧毁,坡顶只余一块焦土,经过半轮春夏,灰烬中冒出稀稀拉拉的野草。
宁轩樾落后谢执半步,默默看他熟练地一瘸一拐,心底难言地揪疼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边蹲下陪谢执扒土,边眺望澜江更远处江面的花灯。
泠泠月影汇入江流,越近城郭,越是华光粼粼。大半年来扬州日渐繁荣,澜江上重现花魁游船的热闹,乍看竟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只不过当年人在浮华中,如今却以一横月影相隔,身与心都格格不入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用软帕仔细擦净谢执指上的尘土,一边道:“我不便久留,明天一早就动身回京,你……多多小心。”
“这话不如留着你自己听。”谢执叹道。
宁轩樾笑而不语。他连夜和骆含英、贺方若交代了一通事宜,直到天蒙蒙亮才抽空回房看了一眼。
谢执闭眼躺在半边床上,眉头紧锁,眼皮不安地跳动着。
宁轩樾伸指试图抚平他眉心褶皱 ,不料谢执急喘两声惊醒,猛地攥紧他指尖,还没睁眼便问:“你要走了?”
“……还能待一会儿。”宁轩樾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又消瘦回去了。
他反握住谢执的手,在床边坐下,轻声道:“继续睡吧。”
谢执有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样折腾一夜甚至比不睡更累,终究还是抵不住近旁令人心安的气息,不知何时陷入卷土重来的睡意之中。
待再度睁眼,屋内空无一人,只剩枕边一叠信笺,字迹或潦草或端正,也不知这一个多月来恨不得住在司衡府的端王殿下是怎么抽出时间写的。
信上也无要事——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要事,字字句句,皆是相思。
第79章 隐瞒
沈容川敲门入内前, 隐约听见房中稀里哗啦一阵响动,接着才有人清咳一声,“进。”
屋内乍看倒是毫无异样, 谢执脸色镇定,唯有耳尖残留有可疑的红痕。
沈容川略觉诧异又无从问起,将公务陈述完毕,又额外添了一句:“端王离开时没有将徐木一并押解回京,称全权任由我们处理。还有惠明大师和那位小师父,可要一同带回扬州?”
“惠明和……那小师父。”
谢执干巴巴念出这个词——齐洺格对他而言是堪称家人的存在,而他始终觉得齐洺格是因自己才搅进这一切当中, 对她心存歉疚。
没想到昨日他将对方强行拉出流民堆, 没等他兴师问罪, 齐洺格先轻轻搂了搂他, 心知肚明般道:“赐婚的旨意是皇上下的, 若遇见的不是你和端王, 我这辈子也只能盘桓于高墙深院。我爹那个老古板,平日里连门都不让我出,我何曾想过还能有今天?”
谢执满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
齐洺格敏锐地瞅出他态度松动, 立刻乘胜追击地晃晃他袖子,“再说了,你自己眼瞎腿断的时候怎么不想到找人帮忙?若不是惠明住持偷偷将你的消息送来, 我真以为你也永远不会回来了!还有你和端王的事,你当我眼瞎么?天理伦常世情安危你们符合哪个?”
“好好好。”谢执被她伶牙俐齿堵得连连告饶,“只是你……多保重。”
我也禁不起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齐洺格清澈的杏眼仿佛洞悉他心底柔软处,片刻前还跳脱的神情转为恬静, 轻声道:“你也是。”
谢执眨眨眼,收起回忆, 轻叹道:“由他们去吧。至于徐木……”
他皱起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床头的信笺上。
徐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但他背后的康王却不那么简单。
偏偏此番并未闹出大乱子,即便顺藤摸瓜揪出康王,也难以掀起什么大风浪。谢执关心则乱,竟一时分不清自己这回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沉吟道:“先把他押回扬州大牢里,让贺大人留点心。”
虽说宁轩樾让他在京外多逗留一阵子,但他越是这么说,谢执心里越是不踏实。
骆含英看他成天拖着腿一瘸一拐“健”步如飞,吓得够呛,谢执却熟练得浑然不觉,丝毫没耽搁在扬州的善后事宜,不日便如期启程北还。
临行前,他难得动私心去近郊山头坐了半个傍晚,又去市集兜了一圈,不知包裹里提了什么回来,珍而重之地随身带上马车,北上整顿其余州县的军防。
然而重整军防并非易事,谢执一行人再不耽搁,待走出江南地界,也已是半月后的事。
一沓信被谢执再怎么来来回回掺水兑酒地玩味,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令相思意不减反增,和他一路携带的桃花酒一样日益浓醇。
他们接近京畿时,久旱逢甘霖,降下了夏末秋初第一场雨。
各地民生虽靠司衡府及时派人管理、救济而勉强维系,但毕竟杯水车薪,直到这一场雨洋洋洒洒落下,所有人才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与这场雨相伴而至的,还有两个消息。
其一,是一封来自驿站的公文。
自打上次信鸽被截,宁轩樾借司衡府的名义,自永平经洛阳到江南,建立其一道驿站通路,沿途驻扎的皆为亲信,派专人快马送信。
这条驿站彻底打通的,宁轩樾光明正大地假公济私,将私信夹带在公文中,送到正冻着脸整军的谢将军手中。
信封上是一板一眼的司衡府印与端王规规矩矩手书的落款,谢执盯着这行字恍惚了片刻,只道有什么要务,一边强行拉回心神拆信,一边对当地都尉斥责未停。
“军纪懒散,操练生疏,才太平了这两三年功夫,军纪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么?!我看你……”
话音戛然而止。
一通责骂中道崩殂,他对着信纸双唇微张,在原地化成了一尊玉雕。
被训得点头哈腰的都尉眼睁睁看着疾言厉色的谢将军忽地哑巴了,整张脸被信纸挡住,只露出半轮耳廓,被天尽头连绵的夕霞染作半透明的绯红。
“……将军?”都尉试图献殷勤以戴罪立功,“可是有什么紧急政务?”
信纸“唰”地拍拢。
谢执用堪比抽刀的速度叠起信收入怀中,用力清清嗓子,沙哑道:“没……刚才骂到哪里了?”
信中满纸荒唐,没有只字正经。
直到翌日上酒楼吃酒,谢执才从喧声中捕捉到别的苗头。
“端王”二字穿过鼎沸人声和如注雨声,蓦地撞入他耳中。
谢执搭在酒盏上的五指一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听说端王刚把司衡府折腾出个正形,又整出了个新的幺蛾子,说什么开放各地学田供人认购,这又是闹哪出哇?”
“还别说,之前那些世家权贵不是被这皇帝兄弟俩摆了一道,正闹心呢么?认购这学田的人能优先入仕,呵,我看呐端王说到底还是为了敛财,听说那帮有钱人可踊跃着呢!……”
谢执身处喧腾人群中,暑气尚未尽消,雨水又添闷热,他却在觥筹交错中身体阵阵发寒。
这种事连行脚商都在议论,不会是空穴来风,宁轩樾来信中却只字未提,反而愈发显得个中有鬼。
谢执攥紧酒盏闷头饮尽一杯,“咚”地将瓷盏蹾到桌上,维持住面上的自如。
为什么这种消息他总要靠道听途说才能得知?上次惠明的来意他暂且揭过,没有细细追究,为何这次仍旧如此?
谢执勉强忍到酒罢箸歇,一行人回到歇脚的驿站,才趁其余人不备捂住骆含英的嘴,将人揪到僻静角落。
“呜唔唔何人敢当着谢将军的面劫持本官——谢将军?”
骆含英的嘴刚被松开,立刻色厉内荏地边威胁边跳脚欲逃,一转身径直撞破劫匪真面目,顿时傻眼。
谢执扯出一个冷笑,指尖捏着从宁轩樾那儿薅来的扇子,一下一下敲击手心,愣是敲出一身风雅无双的匪气。
骆含英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赔笑道:“谢将军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好好说……”
谢执“啪”一声展开折扇,凉风嗖地直扑他而来,把后半句话彻底吓回肚子里。
谢执自扇后斜睨他一眼,单刀直入,“端王让你瞒着我什么?”
“没、没什……”
寒风刮面。骆含英合理怀疑,扇上玉骨能被谢执一根根拆下来当刀使。
他虽迟钝,但不是傻子,从那日端王着急忙慌冲出去捞谢将军至今,虽看不明白二人的关系,起码能看出他们绝非朝中盛传的嫌隙已久。
端王惯常心思缜密、从容不迫,何曾见他如此张皇紧张,又何曾见他特地在公文中用一长段暗示自己,别的事可对谢将军知无不言,但新政务必瞒住,能拖一天是一天?
骆含英盘算完毕,默念“阿弥陀佛”:殿下啊殿下,这回我只好为你行善积德,以免你背上我这条人命了。
亭檐下雨声淅沥,他怀疑自己再不开口,紧接着淅沥的就是自己的血,于是眼一闭心一横,毅然决然道:“我说!”
谢执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胁迫太过,把人吓傻了,见他还能说话,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收起折扇淡声道:“嗯,说。”
骆含英觑着他手中扇子,吞咽了一口。
“殿下只是又推行了一道新政,并非有意隐瞒将军。”
他竭尽所能为自家殿下开脱完一句,转头说起正事,顿时说话也不打磕巴了,比雨落得还顺畅。
“户部前阵子彻底理了一通国库的账,私下呈到皇上案头,先前的旱情将军您也知道,总之就是钱有一点粮可见底。再加上之前司衡府对各地世家行事强硬,的确频频受阻。
“所以端王连夜写折子,提议各地预留一块学田用以重新开办学堂,参与科举者必先入学堂听讲。若没钱的士子可以用家中田地作抵押,来日考取后以俸禄加倍偿还,家中有余财者可以出资‘捐助’学堂,将来可获得旁听资格以及相应的学堂收益。”
骆含英措辞委婉,但连行脚商细想都能明白的道理,谢执岂能不懂?
一来各地办学,的确是一笔开销;二来对世家一味用强,大小权贵动的歪心思唯恐愈演愈烈,只怕徐木之流无需有心人挑拨便成蜂起之势;三来国库空虚,尤其连月来粮价一路走高,有那么仨瓜俩枣的闲钱,也补不上粮仓的空虚——而急于筹措粮食,又是为了……
谢执轻叹一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对宁轩樾说,心里不太安稳,只怕浑勒休养生息两三年,万一开战,粮马的确是重中之重。
谢执原本满心焦灼的怒火,被这个念头浇灭了大半。
为什么璟珵偏偏生于这副江山?
为什么偏偏有我与他纠缠不清?
倘若河清海晏,以他的文采精华,无论做个闲散王爷寄情山野,还是放下仇怨入朝参政,都可潇洒一生。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这江山破败到如此境地,君主猜忌,朝中相争,关外鞑子虎视眈眈,可宁轩樾本就是落拓无羁之人,何必被他绊在朝中,受世人指指戳戳?
谢执罕见地心存私念,渴望这片江山社稷能独独放过宁轩樾。他在潇潇雨声中垮下肩膀,极轻浅而疲惫地叹道:“他就不怕被骂卖官鬻爵吗。”
“——这不就是卖官鬻爵?!”
“就是!沽名钓誉,令人不齿!”
永平。
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上,曾因新政而入朝为官的寒门纷纷调转枪头,尖锐言辞直指御前的端王。
第80章 私会
众臣或垂首静立, 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陶俑般恭顺的皮囊下心思各异。
申斥声接二连三刺入耳中, 顺安帝头疼欲裂,又没心情扬声出言。
最近的朝会都由太子主持,可陈家垮台后他愈发谨小慎微,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一路辅佐东宫的老臣提点。偏偏这些老臣正是新政的受益者之一,人人手里都捏着司衡府签字画押的银契,因此隔岸观端王接这烫手山芋,乐得装闷嘴葫芦。
太子忙于打量太傅等人的眼色, 并未留意到皇上阴沉的神情。
反倒是宁琰见宁轩樾一反常态地一言未发, 暗自诧异:哟, 我这皇叔是转性了?
如今的朝堂上, 隐隐分作三股势力——太子和东宫背后的权贵, 宁轩樾的司衡府和科举入仕的寒门, 以及宁琰同他麾下的北禁军。
此番对峙,却将三股势力初初形成的界限又搅得模糊不清。
朝中新贵是第一批入仕的士子,入朝为官时多半抱有一颗雄心, 不然不会在司衡府前途未卜时搏一把功名。
但集体倒打端王一耙,靠的自然不是默契——也有宁琰暗中引导的“功劳”。
半年前他们如游鱼入江,在这片朝堂激起风浪, 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民为义,有的随波逐流。
满腹圣贤书,挑灯于寒窗下是黑白分明, 挥洒于朝野中,又是另一番清浊相生。
宁轩樾像是对眼前的形势毫不意外, 等到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暂歇,才淡声道:“诸位得已进朝,所费全赖公帑。现在出言反对,是打算终止科举,还是继续掏国库的底,又或者,自己要捐出俸禄成全大义?”
方才跳脚的官员一下子噎住了,少顷,有个声音急吼吼道:“之前司衡府不是手段强硬得很,怎么,是怕了还是终于装不下去,发现还是私相授受来得……”
他身边的同僚突然都哑巴了,要不是金殿上不便乱站,恨不得避瘟疫似地离他八丈远。
见他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弱,宁轩樾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居然还有闲心腹诽:哪儿来的大聪明。
果不其然,这话狠狠踩中世家权贵的痛脚。
“我们拳拳为国之心,恰与端王殿下不谋而合,怎地到诸位口中,就成卖官鬻爵了?难不成是怕学堂城里,又有新人将春风得意的诸位取而代之?”
“诸位过河拆桥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如何得以踏进这皇城的!”
“哎,”宁轩樾适时出声拉架,“这话就有些过了。”
这群权贵已被司衡府大刀阔斧地刮了一层皮,相比先前不留情面的均田分地,眼下给的这根胡萝卜可就诱人多了,端王和世家各退一步,添上寒门,三方得利,皆大欢喜。
更何况,士子若向学堂借款,未考中者需连本带利偿还,考中者虽有相应减免,但经营一番,说不定日后就成了座下门生,更是买都买不来的机遇。
端王还破天荒大发善心,称可用粮食布帛抵金银,三个月内响应出资者,日后可凭银契上的份额,优先收回学堂经营所得。
连月来世家也算看明白了,皇上不吭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任由端王胡作非为。
掀棋盘闹得两败俱伤,还是做这笔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连端王府的八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朝上吵得你来我往,龙椅上顺安帝闷声咳得头昏脑胀。他习惯性地将染血的锦帕往手边一掼,等了片刻,没人机灵地上前替换,更没人替他尖声吩咐“肃静”。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贺公公已经没了。
顺安帝烦躁地招手示意随侍宦官,一边想起那夜宫变——太后要自己的命,皇后惶急地跑来为太子开脱,而太子惨白着脸一副孱弱样,还妄图胁迫端王……
呵。
他撑起眼皮睨了眼六神无主的太子,终于厌烦地拍案扬声道:“成日吵吵嚷嚷,拿朝堂当什么了?!”
群臣逐渐噤声。
“司衡府尽快将新政条例写明,如何出资如何给予优待,一概明明白白地公布,免得惹人说闲话。”顺安帝意有所指,“还有江卿——”
江淮澍、江雍父子俩齐齐抬头,江淮澍察言观色,机灵地应声。
顺安帝嗓音干哑如漏风,拉风箱似地挤压胸腔,“你前几日的折子提醒朕了,新年吏部原本要官员考评,琐事一多,竟拖延至今,我看诸位爱卿鞠躬尽瘁,不如就趁这时候重启考评吧。”
他扫视一眼殿中群臣,没等太子发声,干脆地宣布散朝。
宁轩樾身为众矢之的,浑似事不关己,慢悠悠出殿,打发走下人独自持伞走在雨中,直到在宫门外与宁琰狭路相逢,心情才真正笼上阴霾。
怨就怨雨势连绵,自第一场雨降下后断断续续淅沥至今。
宁轩樾抬高伞面,云淡风轻地冲宁琰点点头,提步欲走。
宁琰却不放过他,下巴一扬,指向他宽袖滑落露出的腕骨,“皇叔,犯得着这么操劳么。”
先前死活不肯叫皇叔的,现在倒口齿清晰地一字一顿了。
宁琰本以为以宁轩樾的做派,会直接在朝堂上和群臣吵起来,他也好看看宁轩樾究竟站在哪一边。
谁料对方心不在焉,既像两边都不得罪,又像两边都不偏袒,简直让他怀疑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叔终于故态复萌,不打算继续吃力不讨好地驱策司衡府了。
他正费劲揣摩,宁轩樾懒洋洋答,“大侄子,犯得着这么瞎操心么。”
宁琰一哽。
这副腔调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宁轩樾和他玩乐的时候一贯如此……只是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他心里对半开的试探和嘲讽一时间全忘了,鬼使神差道:“当时说请你和皇婶吃酒,至今没有请上。”
宁轩樾愣了一下,不知飞去何处的半条魂像是突然入窍。他换了只手执伞,然后才道:“嗯,王妃不在王府,等他回来。”
“一言为定?”宁琰不依不饶。
宁轩樾点点头,伞面雨滴随着细微的动作成串滴落。
“行。”
滴答。滴答。
这场雨似是要将先前的阙失一次性弥补,至七月初七才雨势转小,点点滴滴敲击宁轩樾书房窗外的芭蕉。
清圆雨珠顺碧叶滑入宁轩樾心底,似有“叮”地一声,他忽然将手边的木匣往怀中一塞,顶着细雨跑出门,翻墙进了谢府。
对轩窗看雨打芭蕉,太像昔日扬州的光景。宁轩樾满心水汽弥漫,随意在廊檐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取出怀中木匣。
七月初七他但凡在永平,雷打不动会回兰恩寺,今年亦不例外,因此朝中事务一概提前料理,这才能容他得半日闲,坐在这里翻看谢执的信件。
顺安帝塞进谢府的貌美侍女一概在外院当摆件,久而久之,乐得拿钱不办事逍遥自在,内院下人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人,熟练地不来打扰。
宁轩樾舍不得信被打湿,往里坐了坐,一封一封地看——其实每一封他都快能倒背如流,恨不得敲晕自己将这几段记忆从头来过——北疆千里迢迢的信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铁锈味、烈酒味、血腥味,混合着木匣的沉香、周遭的潮气,还有最近几封信上的药味……
扬州、永平与北疆的岁月重叠于一沓薄纸中,宁轩樾如堕梦中,一时分不清置身何时何地。
抬头看见谢执默默站在阶下时,下意识以为仍身处黄粱一梦。
因此也没收起手上最新的一封信。
这封信他没敢回,毫不犹豫地假装自己新设的驿站线路出了纰漏,没收到,佯装无事发生地写了另一封无关痛痒的信,顺带大言不惭地指责谢执这么久不给自己写信,是不是另觅佳人云云。
宁轩樾仗着自己在做梦,坦然喃喃:
“想死你了。”
“新政为何又要瞒着我?”
谢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异口同声,说出同信上如出一辙的话。
宁轩樾一悚,回过神来。
他试探地伸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劲瘦细窄,腰窝恰恰好好够他一握,触感过分真实,不像是梦。
——“你解我衣带做什么!!”
谢执劈手拍开宁轩樾,指着他手中信笺质问:“为何装作没收到信?”
宁轩樾总算确信自己清醒着,面不改色道:“最近公文太多,许是属下理信时疏忽了,夹杂在折子中,我才看到,已将下人训斥过了。”
谢执半信半疑。
趁他没来得及出声,宁轩樾先声夺人地再度揽住他,柔声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怎么突然回来了?”
腰间熟悉的温热传来,谢执下意识顺着牵引坐至他身侧,忘了兴师问罪,心中道:还不是为了今天的日子。
七月初七是宁轩樾生辰。
也是兰贵妃的忌日。
当年在扬州时,谢执好容易打听出这个日子,还傻傻地给他张灯结彩庆贺了两年生辰。
直到在兰恩寺养伤,他才得知兰贵妃葬身火场的日子,正是七月初七。
其实三年前宁轩樾同样去过寺中,只是谢执刚刚断腿重接,寺中医僧给他用的镇痛草药已然不起作用,他浮沉于剧痛和回忆的折磨中,全然不知宁轩樾正从紧闭的门窗前经过,还顺口问了句:“怎么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谢执收拾起心情,将他身上未干的雨迹和手边的木匣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故意学他那日轻浮道:“想你了,来见见你。”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揽着他的手紧了紧,还是没忍住,扣住后腰将他拉近,在雨幕后拥吻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