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浮生
“等等……等等, 光天化日的……”
谢执长睫浸润霭霭水雾,烟水朦胧地拂过宁轩樾鼻梁,眨落两痕秋雨。
“嗯?”
宁轩樾贴着他的唇发出一声鼻音, 尾音半扬不扬,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
雨声骤然急了一阵,好不容易撞入谢执耳中,将他的理智从九霄云外勾回,想起来意。
谢执缩手抵在宁轩樾胸前一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轩樾一默。
心有灵犀也不全是好事。
他慢半拍想起尚未收起的信,企图藏到身后, 手刚悄悄摸摸挪动半寸, 就被谢执眼尖地抓包。
“哟。”谢执声音骤冷, “端王殿下神通广大, 连‘送丢’的信都能假装没看见。”
既然被看见了, 干脆也犯不着费劲藏。宁轩樾将信收进匣中, 急忙讨好地去牵他的手,谢执抱臂往后一仰,面色沉寒:“不必如此殷勤。”
宁轩樾被他冷冰冰瞪着, 心被雨打风吹得乱晃,居然有些紧张,多亏装蒜经验丰富, 脸上的委屈才以假乱真。
“我没刻意瞒你,是驿站才打通,出了差池,这封信先是送晚了, 又被属下整理进公文里,我昨日才发现。”
宁轩樾越说越脸不红心不跳, 毫无负罪感地把锅推给子虚乌有,“我已将人狠狠训斥过了,今后谢将军落款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绝没有人敢怠慢。”
“……倒也不必。”谢执起初洗耳恭听,接着将信将疑,听了半句就开始心疼他公务繁忙,待听到最后,顿时脸上一热,欲盖弥彰地碰了下鼻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换成他本人,也难以做出更好的决断。
再要兴师问罪,更是无从问起。
谢执:“此举并非长久之计,你准备如何收场?”
宁轩樾裹好油布、合上信匣,挪近谢执身侧,再度轻揽住他,主动坦白,“本来就没准备长久。”
谢执一凛。
宁轩樾:“现在资助学堂的只是出资而已,一切由司衡府派人统一运作,让他们捞不着名声。至于卖官鬻爵,卖就卖吧,盯紧一点儿,朝廷也不差这三两只蛀虫,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
他紧接着道:“一年内无战事最好,百姓安居乐业,农商都经营起来,国库自然充实。万一挨不到那时候……就等太平之后,军、政不再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将权贵现在的出资一笔还清,朝廷将其取而代之,他们还能如何,造反吗?”
“好冠冕堂皇的土匪。”谢执点评。
宁轩樾笑盈盈说着过河拆桥的话:“反正新政总有一天变成旧政,要户枢不蠹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来轻巧,做来谈何容易?谢执只觉朝中事比调兵打仗头疼多了,看到宁轩樾愈发瘦削的下颌骨,笑意渐淡。
“起码这几个月多少也做了点事,潼关重建,自澜江流域到永平一线的重镇皆整顿完毕,固若金汤说不上,起码回到正轨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旧话重提。
“要是能再给我们两年,哪怕一年也好……雨水刚至,若有一年半载的好收成,各地税赋累积起来不在少数。六部中新老官员眼下各自为营,等新人一批批入朝,广开言路,更有生机。还有军中,我也想有时间好好培养——”
宁轩樾在他嘴角短暂一吻,“皇上怕是都没谢将军这么忧国忧民。”
谢执“唔”了一声,思绪断掉。
宁轩樾顺势岔开话题,轻握他肩头,柔声问:“旧伤疼不疼?”
连绵阴雨,成日奔波,忙起来倒头就睡,说不疼是假的,毕竟碎进骨子里的创痕,再如何调养也难以根除。
谢执反握住肩头的手,侧脸轻轻贴上,“不疼。”
“小骗子。”宁轩樾料到如此回答,无可奈何地将他拥进怀里。
谢执嗅出他发间湿漉漉的香火气,什么也没说,同他听了会儿雨,闲话道:“两个月没回王府,信鸽羽毛都秃了一块。”
宁轩樾忍不住亲亲他发顶,“嗯,吴伯的八哥啄的。揍过了,顺带把它尾巴毛剪秃了。”
“难怪它不拿屁股对着我了。”谢执恍然大悟,“吴伯不在,八哥不理人,我找了你好半天才来这里碰运气,怎么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跑到这儿鸠占鹊巢?”
宁轩樾:“那谢将军能不能赏我个容身之处?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不用太多,赏我半张床就好。”
谢执只迟疑了眨眼功夫,他立刻委委屈屈道:“要是连半张床都不给也没关系,我也不是非得睡在你身边,是不是?”
“身边”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谢执茫然一瞬,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同意你进门呢,别急着登堂入室!”
一语未毕,宁轩樾把信匣往他怀里一塞,谢执一句“做什么”没说完,尾音拐了弯,被偷袭打横抱起。
宁轩樾轻车熟路地大步进屋,“好不容易偷来半日闲,那只好先斩后奏了。”
“混账东西!”
谢执再清瘦也是个跃马扬刀的将军,颀长一条人被稳稳当当端进怀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宁轩樾原本是逗他,见他耳后渐染地红起来,心里被猫抓似地一挠,忍不住又嘴欠,“得亏你不是个姑娘,不然这时候指不定就怀上了,我还得忍着。”
“别。”谢执含含糊糊,“换个人都经不起你折腾到天亮。”
宁轩樾脚步一顿。
他嗓音略沉,把怀中人轻放到床上,点点鼻尖,沙哑地警告:“别招我。”
谢执离了他怀抱又底气十足,狡黠一笑险些招得他失去定力,恨不得不止嘴上占两句便宜。宁轩樾略显狼狈,转身去取剩余的伤药,回到床边定了定神,这才拨开谢执衣襟细致地敷上。
余光里一双凤目灼灼地盯着他看,宁轩樾忍了片刻,绷不住笑,“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谢执小小打了个哈欠,唇齿黏稠,“想看你呀。”
宁轩樾无奈地笑了笑。
对方极力掩饰,但他看得出谢执已经很累了。整顿军防是桩麻烦差事,军政之间的牵扯千丝万缕,不是光会领兵打仗就足够的,纵然有沈容川和骆含英佐助,也免不了费心劳神。
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谢执肩背,不出所料,肌肉紧绷,百忙中挤出时间风雨兼程回来,身上不酸疼才怪。
宁轩樾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给他按揉,语气平常地问:“什么时候走?”
谢执有点为难,“顶多三个时辰——不过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若无意外,不出半个月就能回来。”
上回让他多磨蹭一阵,果然半点没听进去。
宁轩樾没作评价,盖住他沉着血丝的眼睛,“睡会儿吧,到时候叫你。”
药草沁入伤处,酸痛的肌肉有人按摩,谢执迅速被困倦侵袭。他扒拉下宁轩樾的手,努力撑起眼皮看向他,“别按了,喏,半张床分你,陪我躺一会儿。”
“你睡你的,我看着你。”宁轩樾话音轻柔,手下用力,谢执僵硬的关节“咔吧”一响,他顿时“嘶”地一声。
宁轩樾笑得有点酸,“和我在一起还要硬撑着?要不要我仔细问问骆含英,你最近都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谢执头一歪眼一闭,装作没听见。
屋内静默一阵,他忽然闭着眼一伸手,挽住宁轩樾一缕发尾,这才再度安分下来,嘟囔了半句:“……怕你又瞒着我。”
宁轩樾怔忪刹那,一时拿不准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还是他在反驳先前那句“你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没等他想出答案,谢执指尖绕着他的发梢,呼吸逐渐转为深长。
于是宁轩樾中断思索,只安静地凝视着他,心底酸软。
他不出声地捉起谢执发尾,缠上指节,听雨滴在窗外历数残余的偷闲。
“再过三个时辰,你又要去做天下的谢将军了。”
一晌沉酣如一梦黄粱,相隔两地的人在夙兴夜寐时回想起来,有时也分不清是不是思念太深的臆想。
谢执回程时回想宁轩樾的话,总觉得咂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情、义两相敦促,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半月后同沈、骆二人正式回京。
三人回京时没赶上大朝会,宁轩樾被传入御书房私下议事,抽不开身,是崔毓闻讯来迎。
崔毓不论手上有多少脑袋等着砍,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素淡模样,见到谢执,双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执没有错过这抹弧度,还他加倍笑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另有一只纱囊,内里似乎是一抔泥土。
崔毓呼吸一滞,旋即了然,一把攥紧手中荷包,碍于有旁人在场,最终只垂下眼,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荷包收入怀,他的心神一并迅速收回,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端王殿下没说不能同你讲,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先别对外提——皇上不大见人,随侍的宦官三五日一换,前阵子命太子给他找了一堆方士,结果试丹药时竟当场吃死了一个。皇上震怒,把那帮方士都砍了。”
谢执眯了下眼,“璟珵是怎么知道的?”
崔毓自觉转换“璟珵”二字:“殿下是从章太医处得知。那天章太医被紧急叫进宫诊治,刚踏进门槛,那方士就彻底断了气,他亲眼瞧着皇上把在场的方方士都砍了。”
崔毓这会儿又迟钝起来,没读懂谢执神情,自顾自续道:“皇上夜夜噩梦缠身,连带白天也疑神疑鬼,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都不见好。”
他选择性地略去了端王冷嘲热讽的“活该”,却听谢执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谢执若有所思道:“那方士真是吃死的?”
不等崔毓反应,一队宦官忽然疾步走近,打断二人对话。
为首的谢执看着眼生,不过一开口便知是顺安帝当前的随侍宦官。
“谢将军,皇上召您速速进宫。”
第82章 下狱
带路的宦官步履匆匆, 谢执屡次试图打听情况,对方嘴里只有翻来覆去两句话:
“谢将军去了便知。”
“奴婢不敢多嘴。”
谢执默默叹息一声,无奈作罢, 不禁有些怀念曾经的贺公公。
打听不出端倪,他胡乱猜测:正是小朝会的时候,许是听说他恰好回朝便叫来议事,也未可知。
跟着宦官疾步如飞,不等他想出头绪,已踏入御书房暖阁内。
门内仅有顺安帝一人坐于御案后。御书房内四季温暖如春,气氛却毫无春意, 门窗紧闭, 空气凝滞, 浓郁的熏香里透出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即便有崔毓提醒在前, 谢执还是忍不住一悚。
仅仅两月之隔, 顺安帝像被掏空了躯壳, 高大的骨架上挂着一层皱褶的皮囊,两肩佝偻,眼眶深陷, 阴翳的眼中戾气密布。
宦官把人带到,悄没声儿地蹑步出门。
房门轻响,谢执蓦地回神, 忙上前行礼。
顺安帝一句三咳地“嗯”了一声,一时间又不开口。
谢执摸不准皇帝用意,顿了顿,主动挑起话头, 禀奏整顿军防的成果。
说了不到五句,顺安帝一摆手, 厌倦道:“你们先前的奏本朕都看了,旧事犯不着翻来覆去提,朕还没老到要忘事的地步。”
谢执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任由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半晌,顺安帝缓缓打破沉默,“司衡府的新举措,谢卿可曾听说?”
谢执:“听说过。”
顺安帝不耐烦,“这么谨慎做什么,有什么想法便提。端王一早领命出京办差去了,这里是御书房,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话细想起来古怪,谢执心头隐隐升起不安感,一时间捉摸不清缘由,谨慎地没有多言。
顺安帝见他不答,微露不悦。
“你有什么看法?”
谢执:“臣不通政务,但见沿途百姓受益于司衡府新政,民间一派欣欣向荣,想必久久为功,更是好事。”
“久久为功。”顺安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接着意味深长道,“朕反倒觉得,不必这么麻烦。”
谢执无端心惊。
顺安帝不察,自顾自道:“朕觉得,不如一鼓作气将这些世家拿下,还要司衡府久久为功做什么?就算有人贼心不死,眼下各州县军力都整顿了,还有谢卿坐镇,还怕打不过这些老贼?朕心里踏实得很——谢卿,你说是不是?”
谢执却半点笑不出来。
“皇上这是……”
——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隐忍道:“其余世家虽然被陈衮、陈翦打压多年,但盘踞各地已久,并非轻易便可连根拔起的,一味用强,只恐激起怨忿。”
“你这话倒是和璟珵那小子如出一辙。”
顺安帝黄浊的双目精光乍现,刺得谢执浑身不自在,“谢将军不是连雁门关都守得?这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想必不足为惧。”
轻飘飘一番话箭似地扎进后脑。谢执两耳轰地一声,血气上涌,不假思索道:“外忧未除,还要平添内乱,置百姓于何地,置司衡府苦心经营于何地?臣愿为社稷赴汤蹈火,却不想徒增是非。”
眼见顺安帝勃然变色,谢执明明知道该住嘴,却刹不住车地硬邦邦道:“臣不懂治国理政,只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的道理,不愿见新□□诸东流。”
他顶着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撩衣屈膝,勉强放软语气,“皇上忧心社稷,臣感佩,只是对内兴兵实恐非宜,望皇上三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顺安帝呼哧带咳的喘气声充斥整片空间。
出人意料地,他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捉摸不透的语气幽幽道:“谢卿,你今年多大了?”
谢执不明所以,“二十五。”
“二十五。”顺安帝意味深长地品味了一下这个数字,“朕都快想不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了。”
谢执谨慎答:“皇上春秋鼎盛。”
顺安帝握紧座椅扶手上的雕花龙首,上身前倾,“你太年轻,不懂朕的心情。”
刀刃般露骨的目光沉沉压下,不容谢执多作思索。他脱口而出试图宽慰:“社稷中兴非一朝一夕之功,百代之后仍是大衍的江山,皇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此话一出,谢执心里立时“咯噔”一声。
他说错话了。
顺安帝有一点说得不对。谢执虽年轻,但刀口舔血,生死时常仅一念之差,不是没有过死亡临近的紧迫感。
但谢执亦有一点想错了。
他不至于天真到以己代人,以为顺安帝也将社稷视作百姓的社稷。但他试图揣摩帝王心意,以为顺安帝心心念念的是宁氏一家一姓的天下,却忽略了……
对于万人之上的帝王而言,何为“一家一姓”?
果不其然,顺安帝往后一靠,额角青筋暴起。
“谢卿着实大义!或许于谢卿而言,江山交到谁的手上,其实并无分别。”
“臣嘴拙,”谢执即刻开口,“恳请皇上……”
顺安帝不为所动地打断。
“雁门关全军尽丧,独你大难不死,潼关以一当十,居然‘未卜先知’,预知地下埋有火药——谢卿可真是大衍福将呐。”
谢执视他阴阳怪气为无物,“大衍国运昌隆,臣不过借一缕东风,意图火攻却歪打正着,引燃埋在地下的火药。”
他双膝跪地,仰头坦然迎上皇帝森冷的目光。
这个坦荡的眼神反倒灼痛顺安帝,他狰狞地点头厉声道:“谢将军胆大,居然妄图用寻常火攻攻破潼关城墙?”
谢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臣手下区区万人,形势危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姑且一试。”
“好,好,朕就当你真一无所知,”顺安帝气喘吁吁地冷笑,撑着雕龙扶手起身蹒跚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质问,“那你可知火药是谁所埋?”
谢执垂眼字斟句酌,“臣事后斗胆揣测,兴许是陈翦意图不轨埋下,反倒弄巧成拙——”
“是端王。”
“什么?”谢执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
顺安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见状阴狠道:“朕已查明,火药是端王动的手脚。”
谢执难以自制地吞咽一口,艰涩道:“……兴许是线索有误,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端王为司衡府夙兴夜寐,怎会图谋不轨。”
“为司衡府夙兴夜寐?”顺安帝弯腰箍住谢执的下颌,“谢庭榆,朕忽然很好奇,你说这江山是一家一姓的江山,在你看来,端王若有朝一日坐上这把龙椅,是不是也名正言顺?”
谢执颌骨被他攥得生疼,他竭力维持平静,从扭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挤出应答:“皇上……言重……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顺安帝耐心尽失,粗暴地将他甩开,“端王此人不能留,谢卿既然一心忧国忧民,就亲自替朕砍下端王项上人头。”
他狞笑了一下,“太子无能,待朕百年之后,就有劳谢卿从旁佐助。”
谢执一时间没能说出话。他反复吞咽数口,才勉强压下喉头激烈的血腥味。
“巡查江南,铲除陈氏,推行新政,看似是端王殿下大出风头,殊不知个中凶险,万一出了差池,亦是他首当其冲。臣斗胆,敢问端王图谋不轨的证据从何而来?”
这句话入顺安帝耳,简直如狠狠扇他两个耳光,几乎明摆着嘲讽他推宁轩樾当靶子,还想卸磨杀驴,再度鸟尽弓藏。
他气得倒仰两步,“哐啷”撞到御案边沿,案上笔架剧烈摇晃,带着一沓奏本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顺安帝怒气不减反增,胡乱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谢执掷去,谢执本能地避让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恐再激怒皇帝,强行僵在原地没动。
龙尾砚磕过额角重重坠地,一层黑幕霎时蒙住谢执左眼,片刻后,丝丝缕缕的殷红渗入墨色,自他苍白的脸上蜿蜒淌落。
若没有那本能一避,指不定血溅当场也未可知。
顺安帝毫不后怕,兀自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谢执抹了把脸,自轻晃的视野中看去,昔日雄图霸业的帝王难藏老态,不仅外表衰颓,更被日益加深的疑心和病痛消磨精神。
顺安帝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亮得堪称嘲讽。
他捂住胸口,边咳边怒道,“朕最后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废掉端王,事成之后,朕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将军之衔正式给你,不必再受靖戎令制约!”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谢执竟在满心荒谬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室死寂,遍地狼藉。
金玉叮铛,继而归于无声。谢执解下腰间令牌符节,一一摆在面前残存的空地。
“臣不敢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顺安帝一脚将地上符节扫得七零八落,如此犹不解气,扶着御案狠狠踹在谢执肩头,厉声道:“来人!”
门外宦官幽魂似地滑入,见到眼前情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顺安帝颤巍巍指向捂肩直起上身的谢执。
“谢执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褫夺一切官位!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诏狱!”
宦官应声便欲上前押人,顺安帝见状心火更旺,抓起案上镇纸砸去。
“没用的东西,你顶什么用,传谕叫南禁军来押!”
“不必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刺破混乱。
谢执说了句“斗胆”,不等顺安帝作声,解下革带,扯松衣带搭在腕上,伸手让宦官束紧。
衣带将腕骨勒得泛白。谢执似毫无知觉,点头向宦官致谢,接着自行起身跟在他身后,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吧。”
第83章 猜忌
宦官不敢妄动, 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在原地,等待皇帝授意。
顺安帝一时间却一个字也没能被说出来。
相比激烈反抗或委婉申冤,谢执的坦然如一星凉水落入焦油, 将他心里炸得更沸反盈天。
“去传何道荣!朕的话是不管用了,你也要去听他的号令?!”
怒火冲破梗塞的喉头,顺安帝目眦欲裂,吓得宦官连滚带爬地领命出门。
御书房门“咚”地一开一合,激烈的气流带起谢执散落的碎发,牵动额角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
他站定没动, 余光里, 顺安帝单手扶案呼哧喘气, 神情莫测地瞪着脚边的将军符节。
窗外骤雨暂歇, 蒙昧无光, 通明的烛光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雕龙圈椅、宽阔御案,无不昭示天子威仪,此刻却衬得震怒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苍老。
檀木终将腐朽, 金玉亦会蒙尘,人的心性、意气今非昔比,那所谓千秋万代、亘古长存的, 究竟是什么?
顺安帝双目微凸,混浊的阴翳后人影幢幢,让他恍惚得分不清是否又置身噩梦中。
“朕……少年时备受冷眼,昭文太子和端王唾手可得的偏宠, 朕拼尽全力都匀不到半分。朕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浑勒、南蛮在境外蛰伏, 魏王、陈翦、谢岱、端王,乃至朕的血肉至亲都要害朕,内忧外患,朕能收拾出这样一片江山容易吗?为何都要背弃朕!”
天子嘶哑的呼号在四壁间回荡,同窗外风声互相撕扯。
小小四方城,困宥人心诸多面相,真心反似假意,虚情以假乱真。谢执眯起眼,想起崔毓的话:“皇上噩梦缠身,疑神疑鬼。”
顺安帝的猜忌心本就深重,想不到两月之隔,他已到堪称走火入魔的地步,此刻谢执双手受缚,反倒比天子更显从容。
顺安帝毫无预兆地止住喃喃自语,“铮”地抽出御剑连奔数步,直指谢执颈项。
喉头寒意进逼,谢执本能地瞳孔微缩,身躯在宽袍大袖下骤然绷紧。
仅仅毫厘之差,御剑顿住。
“谢庭榆。”
冰凉的剑身贴住谢执下颌,顺安帝使力抬起他的脸,细细端详。
“你可知端王如何看待你?他说你漂亮,勾人,可惜不太听话。朕一时不察,竟不知你怎么就被他收买了。端王心机深沉得很,处心积虑装乖装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怕他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上位之后过河拆桥?”
宁璟珵这人也真是……怎么还对皇上说过这种话。
谢执一哂,迅速将心思扯回当下,平淡道:“端王上位、收买、过河拆桥都还是不经之谈,皇上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未雨绸缪,徒增烦恼了。”
“你……!”
“皇上,臣——”
门“嘭”地打开,何道荣全身铁甲疾步入内,见到眼前景象连忙撤回一大步,稀里哗啦地跪地行礼。
该死的阉奴,三句话崩不出半个屁,还以为谢庭榆要弑君了,谁知道是反过来的!
他肚内痛骂,嘴上恭恭敬敬问安,“——臣护驾心切,御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顺安帝看也不看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青筋虬结,少顷,他猛地撤剑,阴沉沉道:“把谢执押送诏狱,至于你,要责罚?跟他一起蹲诏狱去吧。”
何道荣大惊失色,“皇上?”
顺安帝烦躁地转身,“把牢门看紧点,蠢货!”
“……是是是。”何道荣一颗心落地,赶紧叮呤哐啷地站起身,取出手枷铐上谢执双腕。
沉重的铜枷将左腕长疤一劈为二,锁住将军曾挽弓持刀、策马扬鞭的手,压在薄而苍白的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之上。
何道荣不知为何有点不敢看他,同手枷相连的锁链倒腾了几轮,还是只能僵硬地捧在右手。他边迈步边全神贯注地留意身后动静,明明自己走在前,倒走出了一股亦步亦趋的姿态。
“走走走,别在这儿添乱。”
出了殿门,迎面又是两队南禁军侍卫。何道荣险些挂不住脸,赶紧挥手把人赶走——都怪那宦官语焉不详,说得活像当庭造反,害他兴师动众得像个笑话。
出人意料地,谢执反倒异常安静。
何道荣没话找话:“谢将军犯的是什么事儿?”
谢执似答非答道:“惹皇上动气了。”
何道荣用没握铜链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您就服个软,给皇上道个歉呗,皇上最近对谁都是动辄挑刺,想来也不是冲您。”
谢执不动声色,“南禁军头上有东宫镇着,何大人出不了岔子,可不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温声细语笑意柔和,何道荣被打趣得连连摆手,“嗐,哪有这等好事,就连咱们殿下都逃不过,隔三岔五被指摘。”
何道荣和谢执没什么恩怨,说完才想起他被太子杖责过,赶紧回头察言观色,见他没什么喜怒,才舒了口气,确定这事儿的确如流传的那样不了了之。
殊不知谢执已经心不在焉。
锁链随着他脚步一步一晃,他在规律的撞击声中细细琢磨:
“皇上先前让太子辅政立威,不久宫变,太子被摘出去了,此后康王小动作连连。皇上没动东宫之位,却也没打压康王。而时隔两月翻出潼关火药的旧账,命我对璟珵动手,是突然查出了什么线索,还是早就准备利用完璟珵就翻脸不认人?他对我们的关系……又知道多少?”
可新政远远不到可以功成身退的阶段,顺安帝如此心急,思来想去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察觉宁轩樾声势日盛,坐不住了,二是他自觉时日无多,准备为太子……或康王,斩除后患。
又或许,这二者并不冲突。
谢执心念一动,恰在此时,何道荣止住脚步。
诏狱数十年来只关过一个秦王,结果这个发疯的王爷被不见天日的地牢吓得成日哭叫,很快被拖出去关进废弃的秦王府,没几日就“病逝”了。
牢门吱吱呀呀大开,阴冷的潮气裹着霉味轰然滚出,扑面而来,脚踏上泥泞的地面,甚至还有隐隐下陷的粘稠感。
无怪秦王的疯病在这里变本加厉。
寒意、腐臭、昏暗,不等谢执产生任何明晰的思绪,他的身体已诚实地给出肌肉记忆。
浑身的旧伤瞬间叫嚣着泛起酸痛,耳边呼啸而过似乎不是地牢的阴风,而是雁门关北风里饿殍的哀号。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一点。
谢执用力咬住舌尖,直到齿缝里渗出腥甜,才艰难定下神,收拾好失态的脸色。
诏狱内的走道狭窄深长,何道荣手中的火把仅能照亮面前一方烂泥。谢执斟酌了一路,趁牢门落锁前抓紧时间突然开口。
“何大人,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方才皇上是想起潼关一战也有北禁军助力,想让我帮康王操练北禁军,我因公务繁忙推辞,言语间惹恼皇上。
“恳请大人寻个机会为我美言两句,不必强求,能为我在太子面前说两句好话,也感激不尽了。”
一番话的功夫,何道荣脸色几变。
话音消散成一声喟叹,溢出狭窄的栅栏,摇晃的火光内,谢执垂首敛眉,修长的颈项微曲作一段苍白弧度,散发□□涸的血凝结成几绺,搭在铜枷锁住的腕上。
何道荣惊怒、怜悯、义气一同上涌,“我一定向殿下禀报。”
“多谢何大人。”
铁锁落下,脚步远去,谢执感激的微笑在火光中一寸寸收回。
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摸索着找到墙角,脱下外袍团成垫子,才勉强没有直接坐进烂泥里。
他情急之下赌了一把,心里其实有些没底。
太子宁琢是嫡子不错,可他性格更像景和帝,素来为顺安帝所不喜,如今他母家陈氏倒台,还有一个更酷肖皇上的康王压在头上,他能不心焦吗?
更何况,顺安帝兴许真的动摇了。
他放任康王搞小动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太子无能,宁轩樾和谢执却在朝中威望日增,还有一个强势的大哥虎视眈眈。偏偏这三个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为新帝铺路而铲除他们,真不知是断绝后患还是自断爪牙。
但康王不同,康王执掌北禁军多年,又行事果决,倘若他即皇帝位,许多忧虑便可云开雾散。
在这种情形下,太子若听说皇上要让谢执与北禁军交好,会如何作想?
何道荣和太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攸关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谢执倒不担心他会直接把这番话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指望他有多少对自己的怜悯,只要他能给太子的危机感火上浇油就好。
但他也不知道此举能起多少作用。事发突然,他能接触到的人和信息都太有限,只能谨慎地棋行险着,试图将矛盾转移到太子和康王之间,让宁轩樾置身事外——哪怕一点也好。
思绪不可避免地终于触碰到宁轩樾。
“璟珵……”
他的思绪断在这个名字上,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外袍折成的坐垫作用有限,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体内,睁眼闭眼都是伸手难辨五指的黑暗。谢执双手抱膝,微微打颤,将脸埋进膝头。
这里暗如永夜,因此如影随形的梦魇也无休无止。
他压下脑海中重演的雁门关惨状,反复回想他们每每见缝插针的亲吻、拥抱、温存,身体总算回温半分。
百里之外,宁轩樾心跳突地漏了一拍。
他今早一直心神不定,坐在马背上心不在焉地想:连大朝会都间隔得越来越久,宁宣弈怎么突然挂心起司衡府的琐碎小事,还让他出城亲自办?
邪风乍起,宁轩樾的不安达到顶峰。他蓦地勒马调头,甩手将令牌丢给不明所以的属下:“你们走,我有急事回城。”
第84章 摊牌
马蹄疾驰, 黄泥飞溅,宁轩樾心跳声逐渐压过烈烈的风声。
他说不清这股不安的由来,只觉得非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回京城不可。
城门在望, 他腰间忽然一紧。
“呲啦”一声,道旁的枝杈勾住衣带,将绸缎扯得奄奄一息,仅剩几簇丝线相连。
凉意倏地蹿上宁轩樾后背。
这条衣带是他手欠,光明正大从谢执身上顺来的,上次匆匆一别后据为己有,每夜挑灯处理公务倦了, 就睹物思人, 时而干些不正经勾当。
直到半月将近, 他越是觉得谢执快回来了, 越是觉得度日如年, 这才把衣带缚在腰间聊作慰藉。
可刚系上不到一天就断裂, 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宁轩樾阴沉沉瞪着毛躁的裂口,从来不信天意命数之说的心里横生出一大簇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见他,想确认他安然无恙。
可是驿站传信有时差, 他甚至不知道谢执眼下身处何处,又能去哪里找人?
素来从容的端王捏紧破裂的绸带,罕见地流露出茫然。
他一筹莫展之际, 身后马蹄声飞掠。
“端王殿下!”
崔毓呼吸急促,用力勒紧缰绳,险些被紧急刹住脚步的快马甩下马背。
“殿下——”
“是庭榆出事了吗?”
崔毓被他截过话头,脱口而出, “您知道了?”
端王再手眼通天也没有罔顾百里之隔的本事,哪能立刻获悉宫中的变故。崔毓旋即转过弯来, 没心思追究对方冥冥之中哪儿来的预感,低声飞快道:“说来话长,殿下既然折返,还请先随我回城。”
宁轩樾的一颗心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随便一碰便是满腔酸麻。飞驰至王府,他腾身下马把缰绳一丢,边大步流星走入内院,边急匆匆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能让素来铁石心肠的崔毓如此失态,定然是棘手的大事。
果不其然,崔毓越说宁轩樾脸色越难看,“诏狱”二字一出,他右脚绊在门槛外,险些狠狠摔倒在地。
“诏狱?”他“啪”地攥住门框站稳,指节用力泛白,“诏狱都荒了多少年了,怎么会关到那里去?”
他见过秦王被关进去又拖出来的场面,风远远卷来诏狱内的阴冷,令彼时的他打了个寒噤。
一想到谢执待在这种地方,宁轩樾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躁,猛地拔出门槛内的一条腿,撑着门框转身就要往外奔。
崔毓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宁轩樾翻腕反扭他小臂,挣开手,“进宫!”
崔毓小臂发麻,仓促地换了只手再度把人拽住。宁轩樾毕竟没丧失理智,怕把这冰雕似的年轻尚书掰折了,强行压住心火,咬牙道:“难道让庭榆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蹲诏狱的!”
二人都在气头上,没留意到院外匆匆走来的身影。江淮澍刚得消息赶来,迎头就撞上这一句,懵了。
能进王府内院的就那么几个人,宁、崔二人都无心理他。崔毓闻言厉声叱道:“你现在进宫,只有催你们俩早死的用处!”
宁轩樾吼回去,“我和他死一起也比他自己孤零零蹲大牢要强!”
“你以为就你担心他?”崔毓一把甩开他,摊手讽笑,“行啊,端王情深意重,和谢大人在地愿为连理枝去,正好代我向他父兄请罪。”
宁轩樾:“你——”
“你们,”江淮澍呆立在五步开外,艰难地咀嚼着突如其来的信息,只听明白最浅显易懂又难以消化的一句,“你和谢将军……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一种文学手法吗?”
他这么一打岔,针扎似的,将剑拔弩张的局势戳破一个孔。
宁轩樾突然泄了气,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从指缝间轻声道歉:“我不是冲你。”
连日来的不安被陡然引燃,烧出满腔没头苍蝇似的烟熏火燎。三年前的忧惧积压至今,被压成一柄重蹈覆辙的刃,一寸寸地来回凌迟,将他心里割得皮开肉绽。
他觉得自己做得总是不够,早年间傻兮兮地等待北疆止战、谢执归朝,现在费尽心思亡羊补牢,却日益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力有未逮。
宁轩樾失魂落魄地进门,抓起桌上不知放了多久的残茶,闷头一口喝尽。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喉而下,理智略微回笼。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崔、江二人落座,再次哑声道:“抱歉。”
江淮澍仍旧满脸震惊,“谢将军和你——?”
宁轩樾和谢执没有刻意隐瞒他的意思,只是聚少离多,江淮澍又是个木头,一直天真地以为他这狐朋狗友撩闲的毛病复发,谢将军又宽宏大量,才容忍宁轩樾摸摸蹭蹭腻腻歪歪。
龙阳断袖之癖不算新鲜事,但大多是玩弄娈宠,而端王府除却一个徒有虚名的王妃,江淮澍再没见过别人。
两个男子长相厮守,放在别人身上是骇人听闻,放到宁轩樾身上……
还是惊世骇俗。
宁轩樾全然不显异色,“笃”地放下茶盏,略不耐烦地打发他,“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同样一脸平静的崔毓,竟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莫名其妙地随之淡定下来。
“哦。”他跟着宁轩樾点点头,话题跳跃得飞快,“谢将军为何是被关进诏狱而不是刑部?皇上觉得他和崔大人关系太好了?那下这么重手是想怎样?”
这同样是令宁轩樾费解之处。
屋外风乍起,门窗隐隐震颤。他攥着将断未断的衣带,垂眼思量。
崔毓道:“消息是从东宫打探到的。太子听说皇上有意让谢大人亲近北禁军,彻底慌了。”
“庭榆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和宁宣弈置气。”宁轩樾斩钉截铁,顾不上深思熟虑,边想边说,“宁宣弈没有正式下旨,只传谕称庭榆御前唐突,派南禁军押至诏狱,所以庭榆情急之下只能接触到何道荣。如果这话是他故意说给何道荣听的,那……是为什么呢……”
崔毓沉吟道:“或许就是为了让东宫坐不住?倘若我是太子,本就忌惮康王已久,听到这个消息,会下意识觉得皇上终于表态,要偏向康王。
“太子和康王之间的矛盾被激化,而如今朝中得势的人,除了康王、谢大人,还有殿下。谢大人此举算是暗示不会倒戈,而殿下与康王已生嫌隙,就算不站到太子那边,也能制衡康王,防止其壮大,因此太子也不会对殿下不利。”
“所以,皇上那边,莫非是想让谢将军对璟珵动手?”江淮澍顺着他的话想下去,震惊地冒出一句。
“说得通。”宁轩樾方才当局者迷,此刻稍觉豁然。
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太医院没敢直言,但先帝病逝前也是类似症状,更别提宁宣弈忧思耗神。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看到朝中形势,大概是坐不住了。”
江淮澍道:“也是,陈翦倒台后太子连母家助力都没了,而你一力组建司衡府,手下汇集了朝中最锐意进取的一批新官。六部中,咳,我和崔大人就不用说了,我爹虽然不靠谱但好歹是我爹。先前刑部砍了一批脑袋,六部空缺正好让科举入仕的新贵顶上,虽说因新政和你生嫌隙的人不少,但好歹是你选拔入朝的,感佩你的人更不在少数,换我我也坐不住。”
顺安帝本想拿端王作一把削弱陈家的锉刀,一个标新立异、风必摧之的靶子,没想到不知不觉,靶子非但没被摧折,反而在朝中呼风唤雨起来了。
以顺安帝之心,要是能信“愿为商君”这种鬼话,才是真见了鬼。
宁轩樾颔首,“不错。宁宣弈能明着找我茬的只有新政,他又舍不得新政骗进国库的钱粮,就暗地里试探庭榆对我的看法。若庭榆肯对我下手,那他有备无患,可是庭榆必然不会屈从,要是言语间再戳中宁宣弈哪根搭错的筋……”
他叹了一声续道:“总之以宁宣弈的疑神疑鬼,发现庭榆对他并非言听计从,暴跳如雷也不算太稀奇。把他关进诏狱,罪名语焉不详,大概是想敲打他,顺便以防他和我真是一条心,妨碍宁宣弈对我下手。我毕竟姓宁,何况相较于领兵打仗的将军,司衡府已步入正轨,少了我也不是转不动。”
江淮澍看他镇定地说着这种惊心动魄的话,虚弱道:“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宁轩樾不搭理他,“宁宣弈越老越优柔寡断了,先是在东宫之位上拎不清,现在对我下手也拖泥带水,换成我就一杯毒酒强灌下去,人都死了,管他名正言顺与否。”
这话也是气话,顺安帝毕竟迟暮,着意用强未必镇得住朝野哗然。
江淮澍被他说得心肝发颤,竟险些脱口问出一句:那你怎么没一杯毒酒灌进皇上喉咙里?
紧接着他想到:哦,毕竟要顾及谢将军,谢将军和他可是那种关系。
紧接着他又想到:可是谢将军还挑拨太子和康王的关系……?
这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该死,这可是弑君啊!
门内灌入一兜夹风带雨的凉气,江淮澍头皮一麻,赶紧斩断大逆不道的思绪。
与此同时,宁轩樾推门示意吴伯:“替我寻章太医来。皇上身体欠佳,听说今日动气,该去‘关心’一下,看看上一副药方有没有不妥之处。”
吴伯“哎”了一声,“殿下,兵部沈大人私下到访,说有急事相商,人刚进外院,正候着呢。”
“沈容川?”宁轩樾微讶,思忖片刻,“请他至偏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第85章 玄虚
沈容川一身便服, 直到进入端王府偏厅,才摘下遮风挡雨的兜帽,露出兜帽下冷肃的面容。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不多时, 端王疾步入内,嘴角客气的笑容难得显得潦草而敷衍。
沈容川心里一动,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殿下,谢将军被关入诏狱,您……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宁轩樾脚步微滞,眼神中带上一丝审视。
沈容川直白又委婉地道:“微臣窃以为,殿下和谢将军并非传闻中那样龃龉颇深, 因此思来想去, 此事还是找殿下最为合适。”
“……是, 你来得正好。”
宁轩樾心念几转, 快速下了决断, 示意他近前, 俯身低声交代一番。
沈容川闻言一惊。
——私下找康王,称皇上先对谢将军动手,接着命兵部调遣部分北禁军至南禁军, 让南禁军“分担”巡防京畿的职务?
他惊异地看了眼端王,明知这个谎言瞒不过今日就会漏洞百出,还是干脆利落道:“殿下放心, 微臣定不辱命。”
宁轩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沈大人……为什么?”
他问得语焉不详,沈容川心照不宣。
——何不隔岸观火,何必自找麻烦?
沈容川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这个疑问出现在他心头的时候, 他已在顶着风奔赴王府的路上了。
他省略一路五味杂陈,简略地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 只是想晚上睡个好觉罢了。”
事态紧急,无暇扯这些不值钱的意气。他重新戴上兜帽,帽檐恰好遮住端王总是看不见底的眼神,只能看见半张写满心烦意乱的面孔。
沈容川鬼使神差地,这辈子头一回多嘴多舌,“殿下,您……也别太担心,谢将军这么多次绝处逢生,这次定然也会平安无事的。”
宁轩樾冲他苍白地点点头。
宽袖内,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圆润指甲硬生生划破皮肤,将衣带染红。
他偏激地想:现在能做的除了凭空担心还有什么?
隐忍了半辈子,怎么到头来,还是只剩这两个字?
他深恨自己无能无用无所作为,可推动事态转变需要时间,唯有等待。
一想到这段等待对谢执而言有多漫长,他就觉得心如刀割。
永平城内,巍巍皇宫,煌煌王府,森森诏狱,暗流涌动于秋风乍起之中。
地牢内,谢执已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蜷起身子,尽量拢住残存的热气,但湿寒还是和烂泥水渗入垫在身下的外袍一样,彻底浸透全身。
幽深走道中寒气回荡,低回的风甚至和雁门关有几分类似。细微的气流声搅乱狱门外的动静,谢执耳目俱失灵,彻底无法分辨外界正发生着什么。
他半副神魂溺在雁门关不见天日的绝望之中,半副神智竭力思索着眼前的局势和处境。
“璟珵出京也是好事,正好避开风波。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早晚会将消息传给寻舟兄或江大人,要是太子能和康王鹬蚌相争……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
刀弓和才学这种境况下都显得无力,谢执没什么力气了,只好反复咬破下唇,借助痛意,断断续续地让自己抽离出梦魇,维持些许清醒。
“忘记问寻舟兄璟珵什么时候回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在他回来之前尘埃落定。”
谢执紧闭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璟珵……”
与此同时,天子寝宫内暖香袅袅。
章太医新调配的安神香颇具效用,顺安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多亏章太医。”顺安帝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好久没人给朕这么按头了。”
章太医一如既往地笨嘴拙舌,没有多话,老老实实为皇上按摩穴位。
身体松快下来,许多纠缠的心思自然随之松散。顺安帝惺忪地想:琢儿和琰儿都还小,急于这一时做什么?朕的身体还没到这种地步,再撑几年又有何难?
他忧思缠身,每天不是梦到自己死在龙椅旁,就是梦到陈太后挥剑捅死自己,又或者是昭文太子、兰贵妃瞪着无神淌血的眼睛,嘴一开一合,无声地穷追不舍。
久违的睡意几乎令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起来。
半梦半醒之中,顺安帝隐约嗅到了一缕极其轻浅的花香。
颇似陈皇后身上的香气。
他对这个陈家批发赠送的女人谈不上多少感情,但说到底二十载夫妻情分,太后宫变时她也没有牵扯其中,直到为太子求情,才平生仅有地忤逆了一回。
“怪可怜见。”顺安帝回想起血溅在她脸颊的画面,难得生出一丝怀念。
近侍宦官在门外伺候,寝殿内空荡得寥落。顺安帝合着眼,困意浓重地嘱咐章太医,“一会儿叫太子过来请安。”
章太医手下按揉未停,应了声是。
这安神香作用了得,简直和掺了迷药一般灵验。一语毕,寝宫归于静默,不多时,响起皇帝混浊而沉闷的鼾声。
章太医适时收回手,仍旧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恭顺又几不可闻地道:“皇上且先休息,待皇上休息够了,微臣便嘱咐公公去请太子问安。”
顺安帝沉入昏睡之中,不论梦里梦外都没能听见。
时间在睡梦中渺然无痕,但在等待的人看来,弹指须臾都显得万分磋磨。
平静无波的永平城中,各处都有人正在焦灼地等待。
康王府内,宁琰面沉如水。
“章太医还没出宫?你确定盯紧了?”
被派去暗中刺探情况的手下跪地回话,“千真万确呐殿下,兴许是……兴许是皇上突然抱恙,因此章太医随侍左右……”
他迅速地瞥了眼宁琰的脸色,顿时闭嘴不吱声了。
阴云密布的天气,日夜几乎一般晦暗,只有云层出偶然泄出的一片月痕,才透露出夜幕已降。
起初侧室跑上来说章太医进宫时,宁琰还不以为意。这个侧室自从父亲徐木被羁押后就心惊胆战的,生怕宁琰对她殃及池鱼,变着法儿曲意逢迎,都到了有点神经兮兮的地步。
但过了半个时辰,兵部沈容川意外到访后,宁琰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和沈容川交情不深,对“调动北禁军”这番言论将信将疑——但疑归疑,他想不出来沈容川捏造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
但联想到章太医入宫一事,难免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皇上不中用了,这时候要调动北禁军交给南禁军——相当于交到太子手下——不就是要为东宫铺路?
宁琰越想越坐立难安。这些事情爆发得毫无来由,但有时候世事就是不讲道理的,不然怎么会有“巧合”“意外”这些词的存在?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时,手下裹着风冲进门内,乱糟糟往地上一跪便急促道:“章太医独自推门,对殿外的公公吩咐了句什么,公公往东宫那边去了!还有、还有人在皇城内看到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
“什么?!”
宁琰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惊惧、愤怒烧断一切芜杂的忧虑,他只知道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他怒极之下冷笑出声,“何道荣和他手下的少爷兵算什么东西?备马,率驻扎城外的弟兄们进城!”
“殿下三思!北禁军没有调令,擅自进城可是要……要杀头的啊!”
手下骇得上下牙关直打颤,“咯吱咯吱”半天,硬生生把后半句“鸦杀军蒙冤两年的事殿下都忘了吗”给磕散了。
“没有调令?”宁琰正在气头上,“不是要调北禁军给宁琢那个没吃饱奶的崽子吗?我这就调给他看看,一帮少爷怎么配和我北禁军相提并论!”
无星无月的秋夜下,几拨人都在往皇城中赶。
宁轩樾度日如年了半日,终于得到消息,霍然起身。
他将沾染掌心血痕的衣带收入怀中,草草套上外袍,一边语速飞快道:“跟她说,安分一点儿,事成后本王定会留徐木一命。”
后半句话是由风甩至属下耳中的,宁轩樾早已推门而出。
一条布帛轻若无物,宁轩樾却总觉得它柔软地蹭着正对心口的肌肤,若即若离的触感令他心底一片酸软又无比艰涩。
诏狱那边有崔毓和沈容川捞人,江淮澍接应,但宁轩樾瞟了眼望不穿的沉沉夜幕,忽地调转方向,奔向诏狱的方向。
守卫皇城的南禁军基本都被太子召集,宁轩樾胡乱找借口有急务,不等戍卫的士卒纠结出结果,就不管不顾地强行入内。
“璟珵?”
“殿下?!”
其余人见到他都大吃一惊。崔毓直接眉头一皱斥道:“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出现在诏狱就更说不清了!”
“管他说不说得清!说不清就让宁宣弈再也不用听了!”宁轩樾冷声甩下一句,随即略微冷静些许,“让康王和太子争一会儿,先找庭榆。”
他没有用“救”这种描述,因为谢执没有落到需要他救的境地,谢执只是作了一个除自己以外对他人最稳妥的选择,沉不住气的是他,肝胆俱裂的也是他。
是他一刻也不能再等,要找心心念念的人回到天地间。
诏狱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崔毓等人不是没有预料,早派人去找何道荣试图诱骗。谁料“哐”一声巨响,宁轩樾直接飞起一脚狠踹上去。
诏狱荒废已久,绿锈暗暗腐蚀门轴,宁轩樾觉不出疼似地发狠踹门,发觉真的撼动了一点,灵光一现,牵马上前扬起前蹄解连飞踢。
连绵不断的巨响过后,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慢而沉重地轰然倒地。
宁轩樾松开缰绳,头也不回地迎着阴寒冲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点开日历才发现小年还分南方小年和北方小年欸(长知识)踩个尾巴 祝东西南北的宝贝们都小年快乐^^
第86章 反目
湿冷裹着尘霉一涌而出, 宁轩樾被扎扎实实呛了个措手不及,从口鼻到肺腑冻得发麻。
潮气在低矮天花板上凝结成水珠,随着铜门轰然倒地的余波, 阵阵战栗。
滴答,滴答。
没有人声。没有光源。宁轩樾心脏漏跳一拍,嘶声吼道:“庭榆!”
等不及有人回应,他随即拔足往里奔。
惨淡的夜色照不进狭长的地牢甬道,宁轩樾心跳如擂鼓,盖过泥泞地面上“啪”“啪”的脚步,左突右冲地撞击着躯壳。
何道荣本来就对关押谢执一事不置可否, 又被太子紧急传召, 随意指派了两个南禁军侍卫守门, 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那两个侍卫被一人一棍敲晕, 稍有醒转的苗头就立刻被补一记手刀。
是故荒凉的诏狱, 反倒成了眼下皇城内最太平的所在。
但宁轩樾心中无法太平。
他一想到谢执处在这种境地, 便觉血都凉了,呛着霉味不间断地呼喊谢执,一边接连推开一扇扇牢门。
但无人回应。
他脚步越来越急, 不断重复推开栅门、探身、拔足迈步这套机械的动作,喊声呛得嘶哑。
“庭榆!庭,咳……咳咳, 庭榆!!”
心再度悬起又坠落,他正准备撤身,角落里一团阴影突然极其细微地动弹了一下。
“……庭榆?”
宁轩樾霎时间在原地定住,仿佛岩浆与冰水同时兜头浇落, 令他体内冰火两重地沸腾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去,抬臂一伸, 捞过蜷缩在逼仄牢房一角的人。
肌肤相处的刹那,宁轩樾狠狠打了个寒战。
人像是被冻透了,触手没有一丝热气儿。宁轩樾简直怀疑他几不可察的战栗是自己的错觉,深吸一口气,才心惊胆战地伸指探他鼻息。
微弱的温热气息扑打在指尖。
一口气如释重负地从嗓子眼呛出,宁轩樾喉咙哽得生疼,“庭榆,我……”
谢执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他极其费劲地睁大双眼,像是试图穿透黑暗,但双眼还是不孚所望地聚不上焦。
“璟珵……?”他认出来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用力推宁轩樾,“快走!你来做什么?!等不到援军了,我欠你的酒……下辈子加倍奉还,你……”
宁轩樾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倒在湿答答的泥泞中。他意识到谢执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顾不得其他,起身将谢执打横抱起。
就像溺水的人越识水,被搭救时反而越会挣扎,谢执沉在幻觉中,同样焦灼地反抗着,试图催促宁轩樾远离危险。
宁轩樾心如刀绞。
之前他花了些功夫,才发现谢执后半夜容易做噩梦。
偶尔梦呓透露的内容,要么是北疆的绝境——天寒地冻,缺兵少粮,遍地饿殍和伤员,脱困之日遥遥无期——要么是发现唯有自己苟全性命,带着一身旧伤回京,却发现至亲尽丧、忠臣蒙冤。
谢执不提,不代表他不记得、不恐惧、不痛苦。
□□的旧伤尚且难以痊愈,遑论灵魂上挥之不去的疮疤,越是鲜少主动提及,越是难以忘却。
宁轩樾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反复柔声安抚,一边加快脚步向外走,“没事了,没事了……庭榆,是我。”
谢执堕在现实与幻觉的交界,不安地攥紧他衣襟,手上推拒的力道却渐渐放松。
他有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也许并不是梦。
因为梦里不会有如此美好的温度,如此令人心安的暖香,还有彼此熟稔的肌肤。
他试探地触碰了一下宁轩樾的侧脸,“璟珵?”
宁轩樾嗓音艰涩,“我在。”
他们已接近地牢大门,极其微弱的光线落在眼皮上。谢执的神智逐渐清明,他吞咽了一口,试图润一润干渴的喉咙,效果聊胜于无。
“璟珵,放我下来吧。”
宁轩樾抱着他又往前几步,到狱门前才小心地将人放下。
整整一天未进食水,又单衣浸在湿冷地牢中,谢执左腿和肩头早就酸痛乏力。他腿软了一下,险些跌回地上,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扶住。
他稳了稳重心,想起先前的变故,忙哑声问道:“太子那边可有动作?——等等,你怎么来这儿了?难道皇上那边出事了?”
说话间他已一步跨出狱门。冷月自浓云后露出一角,清寒微光下,谢执脸色惨白如薄月的一痕倒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崔毓、江淮澍二人齐齐赶上前,慰问的话还没出口,闻言顿时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