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总归比地牢内亮了一点,宁轩樾一眼看到他下唇咬烂的裂口,心底“呲”地豁开口子,疼得发苦,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他心知谢执就是这样的人,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无视江、崔二人四目睽睽,用力将他搂紧入怀。
“先回府,你出现在宫里反而不妥。我去去就回,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乖。”
他带了点哄劝的语气,克制地一拥即分,转身便走。
谢执跌撞两步欲追,“你要去做什么?”
宁轩樾没回头,崔毓心领神会地用力拉住他,“康王、太子都在宫中,端王得去把控局势——回来,我同你说今日的事。”
蓄势待发的夜色下,禁中的天子寝殿内宁谧如常。
顺安帝难得睡了个踏实的好觉,醒转时稀罕地心情极佳。
正因如此,宦官禀报端王传信声称有急务,坚持叨扰陛下时,他也只是微露不悦,挥手吩咐:“让他先在门外候着,朕要更衣。”
他迟缓地坐起,从侍女捧上的净水盆中掬水净了下脸,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章太医垂手侍立,“已过亥时。”
顺安帝丢下帕子,眼皮无端地随之一跳。
“这么晚?端王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个时候启奏?”
他皱起眉,接过一盅羹汤。章太医紧接着介绍道:“是银耳莲子梨羹,可润肺止咳。”
顺安帝动作顿了一下,少顷,头也不抬地问:“太子呢?不是让他来请安,怎么还没到?”
章太医忙恭恭敬敬道:“是微臣擅作主张,见安神香起效这么快,想是皇上劳累,更宜小憩,因此不久前才让公公通传太子,想来一会儿也该到了。”
顺安帝脸色缓和,沉沉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将梨羹喝了大半盅。
章太医后背耸起的寒毛还没完全落下,皇帝冷不丁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梨羹果然还是太后宫中做得最好。”
饶是章太医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冷汗唰一下浸透后背。
这话不好接,他绞尽脑汁回忆端王指点的应对方法,“是、是加了生津润肺的食补材料,所以口感上的确不如……的。”
他老实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货真价实。顺安帝并未起疑,微带讽刺地哼了一声,再度捏起瓷勺。
“太子怎么还不到?”
“微臣这就叫公公去问一问。”
他左脚绊右脚地往外退,刚出内间,殿门外忽然爆发一阵喧哗。
“大人、大人您万万不可——!”
“哐”!殿门撞开,一个须发灰白、朝服凌乱的老人跌进殿内,一个俯冲,将挡路的章太医搡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内间纱幔前,哀嚎出声:“皇上!”
顺安帝受惊,险些一口呛住,怒气陡生,甩手将瓷盅飞出内间,“梁丘山,你这是要造反吗?!”
来人竟是正儿八经辅弼东宫二十载的太子太傅,梁丘山。
瓷盅清脆地摔了个稀巴烂,碎瓷渣连羹带汤地溅到这位老臣脸上。
梁丘山也顾不上这许多,哐哐以头抢地,“要反的不是臣,是康王啊皇上!康王率领北禁军,浩浩荡荡一伙人,都到朱华门外了!”
“什么?!”顺安帝霍然起身,这回想摔碗都无碗可摔,憋着一肚子气,随手抓起博山炉掼到地上,“岂有此理!”
朱华门是禁中外最后一道宫门,要是再等康王闯入朱华门,是不是就要对寝殿内的皇帝动手了?!
寝殿殿门大开,垂落的纱幔在风中翻滚如鬼影,派人探看消息都是多余之举,哗声隔了一座庭院,已漫至寝殿阶前。
顺安帝不久前的好心情被一把怒火烧成了飞灰,咳得撕心裂肺,喝多少梨羹都压不下去。他等不及侍女抖抖索索地替他更衣,一把推开侍女,胡乱披上天子大氅,至外间抓起御剑冲出殿去。
火把的光亮刺破星月暗淡的夜幕,宁轩樾在殿外“等候传召”,见顺安帝出现,立刻迎上前震惊道:“皇兄,我刚才听到康王称您病重,这……?”
顺安帝怒极反笑,“他是这么说的?好,好,亏朕还一度想——”
——想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转而吼道:“为朕着甲!朕倒要去会会这个好儿子!”
梁丘山年过花甲的胳膊腿颇为矫健,忙不迭从殿中追出,“太子护驾心切,特地从拦截康王的南禁军中拨人护卫皇上,未得皇上旨意,不敢擅自入内。”
顺安帝烦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
连月病痛让他整个人佝偻了一圈,之前的甲胄不太合身。他挺起背,不等侍卫入内,径自走出前庭。
数名南禁军立即上前,贴身簇拥皇帝奔向朱华门。
火把连绵,南禁军从人数和斗志上都不占上风,先前被宁琰率人一路冲散,眼看着就要冲破宫门,太子不得已,被三师催促着出现在城楼之上。
阵前的宁琰一抬眼,饶有兴趣地打了个手势,北禁军迅速止住冲势。
太子色厉内荏地俯瞰,见城楼下青年一身窄袖华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溅着一蓬血点,反衬得他分外意气风发。太子腿有点软,被身后的太子太师一推,被迫强咽一口唾沫,扶着墙站直了。
宁琰从身边禁军手上接过弓箭,逗猫似地搭箭引弓,对准太子身边的何道荣,朗声道:“好弟弟,自己躲在城楼上,让手下为你送死,这就是你御下的手段?”
南禁军本就有许多少爷兵,闻言隐隐骚动。太子脸色煞白,迫于形势,一咬牙转身走下城楼。
宁琰仍不放过他,“这就是父皇看中的储君?这就是大衍将来的君主?你有何政绩?有何军功?有何才学、器量、胆识、见地?”
他的话淬毒般句句刺耳,太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满嘴苦涩腥咸,却无从反驳。
因为字字句句,都是他曾反复质问自己的折磨。
顺安帝给他取名为琢,美其名曰太子乃未来君主,需时刻不忘砥砺自身。
玉不琢,不成器。他从小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孩子。
反观宁琰,无需切磋琢磨就是父皇中意的美玉。
朱华门在南禁军队列后吱嘎吱嘎打开,宁琰不由自主地抬高音量。
“太子失德,母家祸乱朝纲,入主东宫以来庸碌无能,杖责太傅,禁足期间耽于玩乐,德不配位,我看这东宫之位,是时候——”
“朕还没死,你就坐不住了?!”
顺安帝的声音陡然破门而出。
久违的战意仿佛烧热他凉薄已久的血,声如雷霆,不论是阵前的宁琰、南北禁军,还是刚下城楼的太子,齐齐难以置信地僵住了。
火光掩盖住顺安帝脸上的病气,宁琰肉眼可见地震惊,死死盯着他不放,“父皇?您不是……?”
他双手无意识地垂落,方才绷紧的弓弦“嗡”一声卸力,对准城楼的箭尖下撇,竟恰好飞向城门侧边的宁轩樾。
变故陡生。
所有人始料未及间,顺安帝身前的一名南禁军忽然动了。
他眼疾手快地抽刀振腕,飞旋的刀光快于身形,“铮”地将箭斩落在地。
宁轩樾瞳孔紧缩,倏地扭头看向那名“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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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操戈
一箭一刀刺破僵持,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那名出手如电的禁军却已经撤身隐入顺安帝周围,好像只是一名尽忠职守的护卫。
但这一眼足以让宁轩樾认出他是谁。
不必提刀法, 就算是面罩与头盔下的那绺碎发,他都绝不可能认错。
是谢执。
可谢执怎么在这里?
这一刀同样将宁琰唤回神。他死死盯着宁轩樾看了一会儿,用力拔开目光,转向顺安帝,“为何传太子入殿?”
顺安帝冷笑,“我叫自己儿子问安,还要向你禀报?”
不远处的太子木然如一道鬼影, 父子三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思。宁琰只道他是默认欲偏袒东宫, 怨毒的涩意蹭地烧上喉头。
“我也是你的儿子, 只不过没生到姓陈的肚子里, 除此以外我有哪一点不如宁琢!”
闻言, 太子难以自制地抽动了一下, 半含抗拒、又难掩期冀地看向顺安帝。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其中究竟是恐惧还是期盼占据上风。
顺安帝却一瞬失神。
他混浊的眼球被火把映得昏黄,火光前是宁琰英挺昂扬的眉目。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数十年前至今的自己——他只因生在电闪雷鸣的灾年, 从此不得父母青眼,每每做十倍百倍却只得一分夸赞,好像永远屈居人后, 永无出头之日。
更别提当年的昭文太子、端王,乃至秦王,不是温雅聪颖便是雄韬武略,个个都比宁琢拿得出手。宁琰被这样的太子压过一头, 生出愤懑之心……也是情有可原。
正因如此,他对宁琰常怀亏欠, 也多有偏爱纵容,谁知纵容至今,竟养出一条中山狼,要对自己挥刀相向了!
将将激起的热血凉了大半,顺安帝满心苍凉,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朕苦心经营半生,还不如先帝窝窝囊囊来得幸运?
火光幽幽,将他脸上沟壑勾勒得分外明晰。顺安帝双肩几乎扛不住甲胄的重量,硬撑起声气,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即刻命北禁军撤出宫禁,朕……权当你是邪风入体。”
太子震悚地猛抬起头,定定盯住斜前方的父皇。
天子一言如当头一棒,敲碎他仅存的奢望。宁琢从头顶凉到脚底心,却前所未有地神思敏捷,手背至身后,冲何道荣打了个手势。
南禁军悄悄握紧刀斧戈矛,向朱华门前聚集,小股外围兵力则隐隐后退,潜伏在出宫方向的道路两侧。
太子自己亦攥住腰间佩剑,手指太过用力,“嘣”地抠松了剑柄上一粒绿松石。
气氛在无声对峙中愈渐焦灼。见顺安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宁琰脸上缓缓浮起惨淡的笑意,继而大笑出声。
“撤兵?回去老老实实当我的康王,然后像端王那样备受猜忌,甚至连京城都不能踏出半步?父皇如此宽宏大量,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叩谢圣恩呐?”
此话一出,顺安帝身侧那名侍卫倏地动了一下。
宁琰继续不吐不快,“你不能不起用谢家,又知端王和谢家相识,怕得明里暗里威胁他,胆敢擅自出京,就让谢家的小儿子入朝为质,再去兰恩寺挫骨扬灰——父皇,多谢你早早提了个醒,十年来我可时时拿这个前车之鉴警醒自己!”
顺安帝气得失语,南禁军未得指令,又心知不是北禁军的对手,更是不敢擅动,愣是让宁琰从头说到尾。
宁琰尽收眼底,讽刺地边笑边转向宁轩樾。
江南徐木作乱无疾而终,二人离心离德得不言自明。他本以为宁轩樾对他尚存一点往日交好的旧情,而反观眼下的局面,他还能想不明白宁轩樾放任自己声势壮大的居心?
“不过我才是那个傻子,傻兮兮将皇叔当知心人,没想到——呵,宁璟珵,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和孤家寡人的位置才真是般配!”
在场诸人脸上异彩纷呈,宁轩樾目光却散着,像是与他对视又像是没有,双唇轻抿,一言不发。
宁琰忽地毫无预兆抬手,沉声下令:“动手!”
北禁军应声而动,瞬息间冲散大片应对不及的南禁军。
喊杀声中,宁琰的呼喝越众而出。
“东宫失德,端王弄权。”他上挑而锐利的双眼缓缓扫过三人,最后狠戾地直视顺安帝,“皇上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纵容无能之辈、奸佞之臣横行,我今日,特来为父皇肃清朝野。”
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爆发一阵剧咳,呕出一口撕心裂肺的血。
这口血倒像一并呕出胸中闷窒,顺安帝抹了把嘴角血丝,推开太子,亲自对南禁军下令,“给我拿下这逆贼!”
可惜,两军的云泥之别不是天子金口玉言就能逆转的。
北禁军主力直指太子,小股军力包抄端王,南禁军眼看着阵脚大乱,防线越收越窄,就连顺安帝都险些被乱箭波及,更别提太子。
虽有何道荣贴身护卫,还是被箭矢划破右脸,发冠歪斜,束发披散半边。
唯独“误入”此局的端王毫发无伤,脸上焦灼却尤甚他人。
他顾忌人多眼杂,边压着嗓子嘶嘶漏气,边一矮身闪避长矛突刺,“我死不了!你给我回去!”
谢执头盔遮面,雪亮刀光甩下一串血珠,利落地斩断长矛,刀背一振,将矛尖挑向对手上臂。
“庭……”宁轩樾咬着牙把他的名字咽回去,趁喘息的功夫从伏尸身上顺了柄剑,扬手格挡住北禁军,脚尖作弊地勾起一柄断矛,左手精准握住,捅穿对方军甲。
木柄粗糙的断面在掌心蹭出一条血痕。这居然是他在乱局中受的第一道伤。
还是自己划的。
宁轩樾自嘲地暗骂一声,并不恋战,焦急地寻找谢执,只见南禁军节节败退,顺安帝和太子狼狈不堪,身边却没有半点谢执的影子。
宁轩樾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走神刹那,身后骤然爆出刺耳的金铁声,斩断他的胡思乱想。
谢执双手持刀,豁口的刀刃撞上长刀,铿然一震,对方虎口剧颤,被他一路下压至贴面,拼尽全力,硬是扛住了。
谢执眼锋沉寒,忽地卸力拧腰,趁对方重心不稳飞起一脚,正中他手肘麻筋。
长刀遽然脱手,那名北禁军被反剪在地,“咔咔”两声被踩断肩骨。
谢执拾起长刀,将惨嚎的北禁军踢到一旁,急促地喘着粗气。
下一秒他被宁轩樾狠狠捉住双肩。
“不是让你回府?来这儿做什么!”
谢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直接越过他肩头,扫向身后的战局。
何道荣独力难支,太子被北禁军团团围住,宁琰立于北禁军阵中,见敌方箭矢耗尽、颓势已现,志得意满地翻身上马,准备迎接行将到来的胜利。
如何名正言顺是之后的事,先把太子摁死、端王软禁,那除了他宁琰,还有什么人能继承顺安帝的皇位?
这就是最毋庸置疑的“名正言顺”。
谢执扯掉妨碍呼吸的面罩,使力掰下宁轩樾的手将他拨到一边,哑声道:“回去再吵。”
他甩下这么一句,蓦地拔足上前,劈砍、飞踢、旋身挥刀,迅雷不及掩耳间已从北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宁琰仅数人之隔。
他闭眼砍翻面前的禁军,挨过眼前浮起的一阵黑雾,随即纵身在仰倒至半空的禁军胸口借力一蹬,几下纵跃,飞身至宁琰面前,不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借下落之势一刀劈断马腿。
情势紧急,他来不及缓冲,自己和宁琰一起摔落在地,浑身的骨头叫嚣似地爆发出痛意。谢执咬牙一滚,撑着刀起身,右手拎起宁琰,横刀在他颈前。
“康王谋逆,还不投降!”
他没有太多力气抬高音量,但也无需如此。
方才那一幕如“谢小将军单骑斩敌将”的传说再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凝固在他身上,却没人来得及动作。
瞬息间局势已陡然逆转。
北禁军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谢执挟持宁琰一步步分开人流,押至顺安帝面前。
顺安帝嘴角血迹未干,瞠目瞪着他。
“谢……谢……”
谢执懒得管他谢什么,刀锋一紧,命令道:“让北禁军退出宫门。”
宁琰梗着脖子不说话,谢执双眼一眯,登时在他脖颈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见宁琰仍不屈从,谢执冰冷而平静道:“别把你弟兄们的路都堵死。”
宁琰痉挛似地颤了一下,终于嘶声发出命令,“都,出宫。”
北禁军同他关系亲厚,不少人不愿撤退,悲愤吼道:“康王殿下!我等愿誓死——”
“我让你们滚!!”宁琰闭眼厉声嘶吼,颈侧青筋爆起。
顺安帝总算捋顺舌头,艰难地挥手示意南禁军,“去把谢……去把宁琰,押下听候处置。”
南禁军个个疲惫不堪,慢了两步,被顺安帝怒声喝道:“要你们有何用!”
谢执一哂,手下未松,分了点心瞥向朱华门下,见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顺安帝一步之隔,心里微妙地暗叹一声,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侧疾步而来的宁轩樾。
此时南禁军已至面前,谢执迟疑了一下,松手交接。
电光火石间,宁琰忽地爆起撞开谢执、掀翻南禁军,抢过禁军佩剑直扑向前。
宁轩樾、顺安帝、太子恰好站在两两重叠的斜线上,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他是冲谁去的。
是幼年时教过他识字,后来愈渐处处为敌的太子吗?
是疼爱他又打压他的父皇吗?
或是多年来引为至交,最终分道扬镳的宁璟珵?
那一瞬也许连宁琰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剑尖究竟指向何人。
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如同吸附在血脉上的水蛭,将手足亲情蚕食得面目全非。
三人中唯有宁轩樾的行动快于理智,猛地拔剑挡在身前。
但最快的还是谢执。
不等起身,他抓起刀甩手飞出,脱手刹那甚至还保有一丝理智,略微偏了偏刀尖,避开宁琰后心,一刀贯穿他锁骨下方。
鲜血飞溅。
宁琰重重倒在宁轩樾身前,赤红的双目向上一翻,直直望进昔日至亲挚友的眼中。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什么:震惊?痛苦?悔恨?恐惧?冷漠,甚至鄙夷?
……
又或许他都看到了。
宁琰忽然扯开嘴,呛出一口黏稠殷红的血,笑了。
宁轩樾怔然垂落剑尖。
宁琰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在所有人始料未及时一头向上撞去。
“噗呲”一声,红白相间的液体溅满宁轩樾下颌。
剑尖轻而易举没入头颅,又随着躯体无力坠落而轻巧地脱离。
宁琰双目圆睁,英挺的眉目上污浊横流,给他的惨笑平添几分凄厉。
“我只是……生不逢时。没有……没有输给……任何……”
染血的长剑“当啷”落地。
惨白的薄月坠落天际,而黎明尚未到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88章 倾诉
夜幕无垠, 层叠宫城将残月遮蔽得黯然无光,数点火把似孤舟飘摇于如潮夜色,镀不亮朱华门褪去光彩的琉璃瓦。
谢执目光迅速移向宁轩樾,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他肩头。
“璟珵!”
宁轩樾一颤,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脸上。他的眼神和脸色仍然是镇静的,但无光泽,宛如城楼上褪淡的琉璃。
“……我没事。”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顺安帝猛然惊醒,跌退两步撞上太子,脚下顿时乱上加乱。
他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站稳, 谁知太子一闪身, 竟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叫他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径直对视上一副圆睁的双目。
宁琰脖颈折成活人不可能实现的幅度, 死不瞑目的双眼上翻, 那张酷肖顺安帝的脸上红白一片,粘稠的浆液从眼球表面滑过,黏黏腻腻滴落成串。
“父皇, ”他嘴唇一开一合,说半句吐一口血块,“是阿琰哪里不够好吗?是阿琰不像你吗?……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我不配?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配?”
顺安帝骇得大喊一声, 胸口一阵天翻地覆的搅动,呛咳着呕出一滩混合血和浓痰的秽物。
在场无人上前搀扶,太子浑似一道落魄鬼影,一动不动杵在他身后。
顺安帝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 拽起金丝盘龙滚边的衣袖一揩嘴,冷不丁抽剑扑上前去。
“宁璟珵……宁璟珵!”
宁轩樾闻声仓促回头, 不闪不避,夺过谢执的刀劈手一挡,便叫御剑脱手,将顺安帝掀翻在地。
他回身归刀入鞘,露出身后的人。顺安帝跌坐在地上,顺着眼前相握的手向上看,见那人臂甲刻有南禁军纹饰,再往上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本该身处诏狱的谢执居高临下,一滴血恰好凝在眼尾痣上,随着他微眯双眼而一晃,乍看之下,竟像是杀气腾腾地活了过来。
“你——你们……”
顺安帝心惊肉跳地挤出两个字,其余声音全堵在嗓子眼,呛成撕心裂肺的咳喘。
宁轩樾偏过头,嘴角挑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
“逆贼已伏诛,皇上,可以安寝了。”
他云淡风轻地丢下这句,直接一把揽住谢执出宫。
纷沓的脚步穿过重重宫墙、幢幢金殿,来时费劲心机,离开时畅通无阻,唯有满腔焦心未变。
他半抱着谢执跨出血雨腥风的宫城,晨风兀自清幽,天际鱼肚白已现,只见谢执脸白如金纸,犹胜灰白天色。
没等宁轩樾动作,一人急匆匆自街口疾驰而来。
“殿下!”
沈容川还没近前就被二人身上大片血迹吓了一跳,“谢将军?!——我这就去找伤药!”
“不必,都是别人的血。”
谢执尚不知道沈容川是怎么掺和进来的,瞟了眼宁轩樾,见他没露异色,想必心中有数,于是姑且压下疑惑。
“寒暄的话之后再说。沈大人这是……?”
沈容川定了定神,“靖戎令尚未归还,我擅自动用,向京畿守军求援,惭愧,只来得及赶上北禁军撤离。不过北禁军已被押解回营,殿下和谢将军还请放心。”
宁轩樾低声:“靖戎令的事我会想办法,必然不会连累大人——沈大人,多谢。”
沈容川没客气,“那就劳烦殿下了。”
他为人步步留心,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视线在宁轩樾紧搂谢执的手上一凝,未动声色,随即眼尖地发觉谢执止不住轻颤的左手。
他立刻道:“一会儿再去王府叨扰,我先唤车马送殿下和谢将军回府。”
谢执紧绷的精神一松,几乎站不住,靠在宁轩樾身上借力,最后一步还是绊了一下,摔至椅上。
这一摔令宁轩樾满腔怨愤险些决堤。一肚子话涌到嘴边,但念及车夫不是自己人,他硬是咬着舌尖吞回去,摸黑一片片拆谢执身上的甲。
昔日鸦杀军的甲胄轻巧坚韧,是集材质与工艺之大成的产物,而南禁军是护卫宫城,甲胄有一定装饰作用,甚至不如寻常甲胄轻便,也不知谢执是如何扛着这么一副甲凌空腾身、制住宁琰的。
宁轩樾气得手指打颤,动作有些粗暴,但谢执没感觉出来,垂着头歪在轿厢一角。
呼吸浅而急促地打在宁轩樾颈侧,他心乱如麻,甲片甩在地上“哐啷”巨响。谢执清醒了一点,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他。
看又看不太清,他循着熟悉的气息抬起腕子,摸到宁轩樾小臂,俯身凑过去,“怎么了?”
干哑的声音在逼仄空间内嗡嗡震颤,宁轩樾牙都快咬碎了,生怕一松口泪和怒就要一股脑涌出来,最后两片甲愣是怎么也卸不下来。甲片间的皮绳勒得他指节泛白继而发红,他倒自虐似地愈发下狠劲去扯。
谢执看不分明,但摩擦撕扯声清晰。他伸手精准地挤进较劲的手指和皮绳之间,宁轩樾顿时卸力去推,冻声道:“别胡闹!”
“你也别着急。”谢执哄人的语气,屈指勾他,谁料马车缓缓减速,他俯着身一时不防,一头滚进宁轩樾怀中。
宁轩樾下意识揽住,忘了自己也半蹲着没起来,二人就这么失去重心往后一栽,怎么摔进车的,又怎么一上一下摔出车厢。
吴伯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车帘里滚出一团人,忙“哎呦”一声搬起老腿,健步如飞地冲上前。谢执哪好意思叫他搀扶,脸上血迹遮住红晕,硬是攀着车辕爬起来,顺带拉了一把宁轩樾。
二人脸一露,吴伯更是惊得声都颤了,“这这这……怎么半张脸都是血!可别动了,我这就去找太医!”
他顾及车夫没走远,好容易没喊出章太医。宁轩樾适时制止:“是别人的血。”
他言罢又把嘴闭了回去,多说一个字都烧心似的,原地定了刹那,被不点自燃的无名火淬出一副面无表情的壳。
紧接着一声不吭地弯下腰,勾着腿弯一把将谢执打横抱起。
吴伯差点又让他惊得心悸,亏得这些年为他家殿下操心,练出一颗百毒不侵的心脏,甚至还能在宁轩樾抬腿踹门前抢上前去开门。
“章太医脱身之后就传他过来。”宁轩樾大步流星,随风甩下一句,“烧水。”
谢执敏锐地觉出他心情不佳——岂止不佳,简直差到想在永平再炸一次火药。他明智地待在宁轩樾怀里没挣扎,被冷风呛住也没吭声,温顺地向里埋了埋脸。
宁轩樾对他吃软不吃硬,果然动作温柔了一点,托住他后脑,踹开房门就往内间床榻走。
“脏。”谢执终于出言抗拒。
宁轩樾没和他争,把人放在躺椅上算作折中。
他探手摸向枕下,抽出匕首唰唰两刀割断皮绳,将两片甲丢到地上。
谢执蹙眉。
宁轩樾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不知是因为康王自戕,还是因为我扮作南禁军折返回宫……”他正琢磨怎么开口,门外两声清咳。
“殿下,谢将军,热水来了,还有伤药和两碗参汤,驱寒补气的。”
吴伯训练有素,送完东西便快步退出房,假装没看到他家殿下把人按回榻上,冷着脸吹温参汤送到嘴边的样子。
谢执有点臊,按住他的手接过碗勺,“有手有脚好好的呢,哪就要你喂了?”
他持碗啜了两口,另一只手捏着宁轩樾右手没放,不徐不疾地从他指腹按压至掌心,带了点力度,把参汤上借来的温度一下、一下揉进宁轩樾掌中。
十指连心,宁轩樾心气平了一点,总算惜字如金地开口:“别喝太急。”
一天一宿未进食水,谢执克制地喝了小半碗,麻木的胃得到补给,反而被勾得抽痛起来。
宁轩樾洞若观火,拿过碗放到一边。谢执喝茶喝酒爱在口中含一会儿再咽,被苦药偷袭了好几回都没改掉这个习惯,他气归气,还是等谢执喉结一滚,把口中的参汤咽下,才上手三下五除二,剥掉他浸透潮气、冷汗和鲜血的单衣。
光天化日,谢执“哎”了一声,意识到他情绪相当不对,刻意放松,任由他把自己放进水里。
他想了半天,没有宁轩樾装腔作势、话里有话的本事,决定虚晃一枪后单刀直入,趁他刚要直起腰,伸指勾住他衣领。
“一起呀。”
宁轩樾又不说话了。
谢执了解他不是故意冷战膈应人的性子,不说话多半是怕气上头说不该说的,或是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足为道的算盘。
他倒不担心宁轩樾对他生气,而是担心康王自戕那一剑。
亲手杀人和耍心机使绊子终究不同——虽说是宁琰自己撞上去的,但剑握在宁轩樾手里,反目的局也是他亲手诱导……只是没有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
谢执暗叹一声,掬水洗净脸,湿漉漉地凑上去碰了碰他唇角,“过来。”
宁轩樾往后一避,“脏。”
谢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放进水中,仔仔细细洗净血污。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边揉宁轩樾十指,边有意轻飘飘问,“那我也要生气。我在诏狱蹲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抛下我在宫外逍遥?”
宁轩樾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又一软。
他揉了把谢执后颈,答非所问。
“我去沐浴,别把你整盆水洗脏了。”
几盆冷水把残存的焦躁浇灭,宁轩樾闷头灌了两杯酒平复心情,顺道还抢过吴伯的活,捧着药粥进屋。
谢执半披浴衣,坐在床沿处理伤口。
纱衣拢着浩渺晨光,修长的后颈线条一览无余,宁轩樾脚步一顿,酒意有些情难自已地上涌。
谢执早听到脚步声,但没有避。一来伤口总归需要上药,二来宁轩樾又不是没有见过,三来……
他是故意的。
胡闹的次数多了,他终于若有所觉地意识到,宁轩樾吃不消他服软。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拽宁轩樾坐到床头,直截了当开口,“我在想康王的事。”
宁轩樾表情微僵,一时没有出声。
谢执的手还没彻底回温,覆在手背上微凉,像一泓秋雨。
他没有逼着宁轩樾回应,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好似扯闲篇。
“我独自率军的头一场仗打得很顺,得胜后满心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英雄,带着几个弟兄,兴冲冲去接收被俘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咬住下唇轻嗤一声。
狱中咬破的伤口稍稍一碰就再次崩开,他抿着血丝,续道:“谁知百姓中突然冲出三五人,挥起匕首直直刺向我。我一惊,下意识抽刀就把他们都砍了。”
宁轩樾何其聪明,听到这里岂能不明白,眉头一拧,反握住他。谢执摇头示意无妨。
“直到彻底打败这支部族我才知道,浑勒鞑子扣押了这些百姓的父母妻儿,若是他们不听话,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下锅活活煮熟,再分到一碗至亲的肉羹,要么吃,要么死。”
宁轩樾听得揪心,强行打断:“这并非你的过错。”
谢执坚持续道:“他们为了亲人被迫刺杀我,我举刀向本该被我保护的人。我一度很害怕自己会习惯杀人,一边害怕一边又杀了很多人,有些是敌军,有些是浑勒平民,有些是因为我来得不够及时而枉死的衍朝百姓。我时而回想,觉得每个人都有情有可原的死因,同时又有‘本该保住性命’的理由——只要止战,只要和平相处。”
他抬眼看住宁轩樾,眼神干净如十年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又有将军过尽征鸿的波澜。
“但这个念头很幼稚。江河尚且不能往同一片海奔流,人心又怎会朝着一处共进退?我不能这么贪心,又想做圣人,又想做自私的小人,既要我所爱之人可以来去自由、平安喜乐,又希望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
“我杀了很多人,却也是为了护住更多人。只要我对杀人没有麻木,那手中刀,终有还鞘之日。”
谢执凑上前去,鼻息轻轻扑打在宁轩樾脸上,顺着鼻梁滑至两颊。
他呼吸间仍有未散的药香,令宁轩樾情不自禁加深呼吸。
——杀人者和凭吊者可以是同一人吗?破窗者和济世者可以是同一人吗?
宁轩樾强行平静的心底忽然崩开一条缝隙,漫出压抑又浓稠的哀意,被这一连串七拐八绕的安慰稀释掉,反而从自陷泥潭的牛角尖里解脱出来。
人心的褶皱比宫墙还深,狠心和软弱共存又有什么虚伪不堪之处?
棋终有落子之时,但昔日的情分不是假的,手刃旧友的痛苦也不是假的,他表面再凉薄无情,内里终究是一颗肉长的人心,嘻嘻哈哈冲上来说请你和皇嫂喝酒的少年化为刀下鬼,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即便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生来就无法逃避的皇家亲情。
谢执听出面前人的呼吸变了,深长的短促呼吸后是长久的静默,继而缓缓呼出颤抖的一口气。
宁轩樾放任自己坠进药香里拥住谢执,将脸在埋在他颈窝,深深吸气。
谢执随之抬手回抱住他,一时情切,脱口问道:“你被拘在永平不能离开,怎么信中从来不提,只说那些斗鸡走狗的琐事?”
本该饮酒放歌的人,为何被我困宥在朝堂利益纠缠当中不得脱身?
他千言万语并未出口,宁轩樾却像心有灵犀。
“谁让当年惊鸿一面遇见你,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庭榆救社稷也救人心,从匪徒刀下救我一命,后来的年岁也是想着你才没疯没癫。我本来就生在这腌臜皇家,幸而上天待我不薄,因你爱这江山与百姓,我才能一并爱上这人间。”
“……哪就这么夸张了。”
宁轩樾情话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借玩笑诉埋藏已久的真心。谢执难以招架,脑海劈里啪啦烧断了线,干巴巴抱了半天才不甘示弱地挣开。
他反客为主地,从宁轩樾眉心吻起,顺着鼻梁吻到唇峰,若即若离地来回摩挲,待他呼吸变乱,难以自持地倾身加深这个吻,才红着耳尖往后一仰。
二人此时的坐姿已彻底交叠,谢执双手撑在身后,轻薄浴袍贴在修长的身躯上,反弓出一道流畅紧致的线条。宁轩樾欺身压上,嗓音带着沙沙的颗粒感,“这算是谢将军的安慰吗?”
谢执摇头,唇擦过他的。
“不是安慰,是希望你想哭时可以痛快地哭,想笑时可以尽情地笑,可以不必时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第89章 收网
谢执眉目含笑, 平日里凌厉的凤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宁轩樾全然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光是一个谢庭榆就能足以令他晕眩。
耳畔血流冲刷,汩汩的韵律与愈渐粗重的呼吸相呼应, 宁轩樾喟叹一声放弃抵抗,用力吻住面前人的唇。
谢执的嘴唇偏薄,但线条精致,唇珠饱满丰润,宁轩樾忍不住将他衔在齿间轻轻厮磨。谢执被吻得脱力,手撑不住,往榻上一倒, 喘着气勾住宁轩樾脖颈用力回应。
他下唇脆弱的伤口一碰即裂, 何况这样热烈的吮吻。宁轩樾舌尖滑过裂口, 尝出一丝腥甜, 心顿时颤了, 漫溢的欲念被诏狱中的阴风吹了个奄奄一息, 只剩下一把心尖被攥住的抽疼。
他艰难但温柔地收住吻,借着揽腰的姿势把谢执按回床头,赶紧端起半凉的药粥转移注意。
“……垫两口, 睡吧。”
谢执被吻得懵懂,还没回神,一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瓷勺, 一边掀起眼皮,目光里的谴责一览无余。
但坦白地说,他的确快撑不住了——快马加鞭赶回永平,紧接着在诏狱蹲了一天, 又赶到朱华门打打杀杀一宿,饶是铁打的人儿也该摇摇欲碎, 何况腿骨都断了两回的谢执。
“你呢?”他咽下这口粥,眼中水意未褪,氤氲地看向宁轩樾,“要找崔寻舟和江大人,还是要进宫?”
宁轩樾莞尔,笑他敏锐,“都是。”
谢执服药似地吞了两口粥,理智回笼,冲动跟着回笼——他也不知是理智压倒冲动还是冲动压倒理智,忽然舌尖一顶瓷勺,推开碗坐起身脱口而出: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诓何道荣?”
宁轩樾目光略沉。
他侧身将碗放到床边矮几上,顿了顿,转回头来。
“难怪都说谢小公子聪明过人呢,多亏多了这条传信出宫的途径,不然我在宫里的眼线还真没法这么快得到消息,传讯给崔寻舟。”
他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可惜这回哄得水平不佳,叫谢执较了真。
他探身拉近与宁轩樾的距离,隔着衣袖按住他手腕。
“不是,起码不全是因为这个。可惜事发仓促,我还是没能让……皇上和太子还是安然无恙。”
这话语焉不详,乍听之下没头没尾,但宁轩樾心领神会地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重重一跳。
你想说什么?
你诱骗何道荣时内心可曾挣扎?你假扮南禁军前往朱华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五指在衣袖下蜷起,紧扣膝头。谢执见他一时没有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究竟该不该说……该不该有?
他难得踌躇,正思来想去如何找补,宁轩樾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
——挑拨何道荣,也许是为了让太子贸然与康王宁琰起冲突,再不济也能为太子和顺安帝的矛盾火上浇油,若两败俱伤,那渔翁得利之人,不言自明。
而赶到朱华门趟这趟混水,他倒不像是去护驾的,反倒自始至终把心思挂在宁轩樾身上,力有未逮的不像是成功救场,反倒像是把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心头涌上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抵住谢执前额。
“不需要,”略微凌乱的呼吸扑打在鼻梁,他安抚地按在谢执双唇,用指腹揉了揉,“不需要这样。”
谢将军霁月光风。无论这个决定里掺了多少冲动、几分私情,宁轩樾都不希望他的生前身后名里染上背弃君主、惹人非议的一笔。
他为社稷生死一线,颠沛南北,顺安十载盛衰有他浓墨重彩的半壁,今人后世都不该更不配对他指指戳戳。
宁轩樾克制地松开手,心脏抽疼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面上笑意却未起波澜。
“再喝点粥?”
谢执迟疑了一下,默默垂下眼喝了半碗,一边任由宁轩樾给旧伤处敷上膏药。
床榻四周寂然无言,临了“笃”地一声轻响,瓷碗放下。
半碗粥连喂猫都嫌少,但以谢执的状态实在咽不下更多了。
宁轩樾拢起他被揉乱的浴衣,将人裹进被褥,往炉里拨了一撮真正静心安神的香。
“睡吧。”
谢执攥着他的衣袖,很想同睡意搏斗一番。奈何宁轩樾身上的气息比熏香更有安神作用,他实在招架不住不济的精神,不多时便心有不甘地会了周公。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拽出衣袖,出到外间。
章太医已恭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来,赶紧拎起宽袍上前行李,又是心虚又是紧迫地禀报:“殿下,半个时辰前皇上传太医,但来传谕的公公特意选了太医院别的同僚进宫,微臣、微臣……”
“也不奇怪。”宁轩樾半抬手示意他落座,口中语气闲散,“贺公公死后,他也是换着宦官使唤,太医院不也一样?不会次次都用你。”
章太医挨着椅子边沿放置了半截腚,两手扭在一块儿不自在地揉搓,嘴蠕动了半天,没发出半个音节。
宁轩樾看出来却不动声色,亲手给他斟上茶,微微一笑。
“正好你得闲,不如出城看看妻女和父母。”
章太医更坐立难安,“微臣不久前刚收到女儿的信,那什么……鬼画符比从前好多了,多谢、多谢殿下请的先生。微臣倒也不担心他们。”
“茶太烫?怎么还出汗了。”宁轩樾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地道,“辛苦这么些日子,正好出城松快松快,放心,又扣不了饷银。”
他越是和气,章太医汗冒得越厉害。半个时辰前他被拉壮丁去给南禁军包扎伤口,一不留神,撞见半边脑壳凹陷的康王被人抬出宫去。
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太医哪见过这种阵仗,骇得魂飞天外,引起南禁军一阵阴沉的冷笑。
“太医怕成这样,谁能想到动手的那个倒是道貌岸然,手都没抖一下!”
章太医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心声。
“想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的?”南禁军撇嘴哼笑,“平日里和康王最要好的是谁,把他脑袋当瓜砍的就是谁!”
这话就差把“端王”二字挂在嘴边,章太医闻言顿时一抖。
对血亲挚友都能下这样的死手,那他一个小小太医,于端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章太医?”不咸不淡的关切声传入章太医嗡鸣的双耳,“怎么走神了,可是近日操劳过度?那不正巧,出门散散心。”
章太医被他深潭似的桃花眼盯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端王府的。
宁轩樾礼数周全地目送他出门,端着春风和煦的微笑冲吴伯道:“派人把他盯紧了。”
“是。”吴伯应下,见他腿一迈进屋,迅速换了身朝服出来,不由得疑道,“殿下这是去……?”
宁轩樾的笑容犹如画在脸上,牢固得瘆人。
他“啪嗒”束紧革带,在叮铛环佩声中道:“也到晨间议事的时辰了。可惜听闻皇上突然卧病在床,我这个做皇弟的,自然该进宫关怀关怀。”
吴伯张开嘴,又哑巴了。
他原先是兰府的老管家,先后看着兰贵妃长大、进宫,最后丢下个孩子暴毙身亡。这孩子早慧,不爱回家——又或者这堂皇京城中没有一隅足以称为“家”的方寸之地,早慧也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天资。
不知者不罪,不慧者不苦。
直到大半年前谢将军回京,他才从他家殿下身上看到点鲜活人气儿……以及隐藏得当的疯狠劲儿。
“殿下,”吴伯僭越地追上前两步,“殿下……您要保重呐!”
宁轩樾顿住脚步,笑容淡了三分,反而真实些许。
“放心,”他拍拍老管家褶皱的双手,语气活似谈论天气,“我不是去弑君的。”-
“殿下!殿下,陛下抱恙,下令不见外人。”顺安帝寝殿外的小宦又换了一批,战战兢兢挡在门前。
“哦。”宁轩樾挑了挑眉,“我是来看皇兄,不算外人吧?”
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让开。”
他抬手一拨拂开小宦,推门入殿。
“皇兄,昨夜的要事尚未禀报,虽闻皇兄有恙在身,但臣弟只好来叨扰片刻。”
顺安帝一惊,睁眼见他一身挺阔朝服倜傥轩昂,与殿内沉沉的暮气截然不同,心里更是如针扎般刺挠得流脓。
“你还有脸进宫!”顺安帝破口大骂,奈何病气浓郁,骂得毫无气势,“你和谢庭榆狼狈为奸,蝇营狗苟,真是、真是……咳咳……”
宁轩樾怡然自得地在窗前坐下,“还是皇兄跟太傅学得好,啧,这文采,远胜当年。”
顺安帝怒极,“狼心狗肺之徒,朕就不该拿你当弟弟看待!还有那个谢庭榆,什么忠臣良将,就该死在雁门关,亏得朕还——”
“哦?”宁轩樾周身气场骤冷,“我看皇兄才是老糊涂了,忘了自己是怎么残害忠良的!”
“你——!”顺安帝大口喘气,“朕……朕知道你要什么。你要给兰贵妃报仇,你要朕手里的皇位、万人之上的权柄,要肆意妄为!”
“皇兄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宁轩樾注视他撕心裂肺地咳喘,无动于衷。
顺安帝像是没听清他的话,眼神已然散乱,“朕不会让你得逞,朕已经下旨让琢儿监国,你这辈子也别想……谁?!”
他突然大吼一声向龙榻内侧爬去。宁轩樾也吃了一惊,面露真心实意的疑惑。
谁料顺安帝紧盯虚空中一点,手胡乱挥舞:“就算你召来谢岱,召来兰贵妃,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朕乃天子,区区几个不散的阴魂,朕,朕……”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青,嗬嗬数声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明黄被褥黑红一片。
宁轩樾意识到什么,浅笑出声。
“皇兄恐怕是吃了太多丹药,若我没记错,方士中还有不少太子奉命寻来的?”
他端坐椅上,挑起一小勺章太医奉上的安神香投入炉中,动作如拈花拂柳,赏心悦目。
“对了,归神汤中有一味丹砂,安神香中还有曼陀罗花,本不该常常用的,皇兄是不是忘了,一用起来就没了节制?”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茫茫烟海,在顺安帝耳边忽远忽近地飘荡。鬼影和宁轩樾的人影摇晃交错,顺安帝似梦似醒,人鬼难辨,大喝一声向前扑去,结果扑了个空,一骨碌滚到榻下。
淡烟自香炉细孔中袅袅升腾。宁轩樾低头瞥了一眼仆地的帝王,“呀”了一声,不慌不忙往门外退去。
“臣弟探望过皇兄病情,这心也就放下了。皇兄有恙,便不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两周要去毕业旅行(哎算是吧),错估了研究行程和改论文的工作量,存稿计划大失败TAT
水耳尽量隔日更,非常抱歉(鞠躬)
第90章 余晖
绛纱朝服和鬼影翻滚作一团, 顺安帝青筋暴起,突然回光返照般撑地一扑,拽住宁轩樾衣角, 五指成爪在他手背狠狠一抓。
宁轩樾吃了一惊,一时闪避不及,手背被硬生生抠掉一小块皮肉。
顺安帝借机攀住他欲趁势起身,不料对方向后一撤,他顿时失去重心。
顺安帝重重摔回床沿,呛出一阵剧咳。
“朕……只是生不逢时,若朕生在盛世——不, 但凡处在先帝的位置上, 朕也必能挽大厦于将倾, 何必蹉跎辗转于这团烂泥之中!……费尽心力, 竟还被你们这群中山之狼背弃!”
宁轩樾侧眸瞥向他, 眼神一闪。
经年累月的处心积虑掏空了顺安帝的皮囊, 令他远比真实的年纪沧桑。曾经挽弓指点幼弟骑射的愤懑青年,仿佛与面前这个形容狰狞的老人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而他为之殚精竭虑的雄图霸业折腾十载至今,与最初的为君者心相去几许, 恐怕再无人知晓答案。
连同他自己在内。
宁轩樾漠然地移开目光,拂袖盖住血糊糊的手背。顺安帝见他无动于衷,愈发怒从心头起, 抄起药碗狠命掷去。
当啷!
宁轩樾闪身一避,药碗径直撞向身后锦屏。
屏风轰然翻倒,将博山炉一并带翻在地,缭绕烟气中摔落满地碎瓷香灰汤药, 倾覆的丝绢上尽是脏污,瓷片割断盘龙刺绣, 陡然看去,竟似数剑穿心而过!
与此同时,碎瓷渣飞溅,宁轩樾颧骨倏地蹿起一丝刺痛。他无所谓地伸指一抹,隔着满地狼藉与顺安帝遥遥相对。
殿内突然间落入死寂。
外间的侍女听了全程,走也不敢留也不妥,生怕被殃及池鱼。里间冷不丁安静下来,冷汗顿时开了闸似地冒出来,反倒让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要是对上会安抚、对下肯提点的贺公公还在就好了,只可惜……侍女们唯有拼命按捺住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地垂首侍立。
气氛在死寂中越绷越紧。
倏地,簌簌脚步声打破紧绷的局势。
宁轩樾敛起袍袖,往干净地儿踱了几步。这平平无奇数步像踩在顺安帝神经上似的,他一双黄浊的眼中陡然爆发狞厉精光,骨节粗壮的食指直指向前。
“要不是朕顾念手足亲情错信你,怎会让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为非作歹,一再同谢家人沆瀣一气,甚至和谢庭榆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
宁轩樾霍然转身。
他嫌恶地盯着状若疯癫的皇帝,忽觉殿中的空气无比凝滞,似那惨白的烛花蜡泪,堵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沆瀣一气,上不得台面?”宁轩樾从齿缝间嚼碎这几个词,用力啐出来,“是谁出生入死又被兔死狗烹,还要我旧事重提?!这些年里桩桩件件的腌臜事,皇上倘若真忘了,臣弟倒是可以替你从头回顾——只怕前尘旧事还没回顾完,黄土先没了您的顶!我看皇上是病糊涂了,这就请太医再来看看罢!”
他重重哼出一声冷笑,拂袖拧身就走,无视纱幔外大气不敢出的侍女,大步流星穿过外间。
殿门外候着个宦官,看装束大抵是东宫近侍。宁轩樾破门而出,连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疾步下阶径直出院门,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些许,渐渐透过气来。
他用力深吸几口气,一抬头,赫然撞见一座琉璃黯然、红墙褪淡的门楼。
朱华门。
门洞外一队宫人正提桶擦洗青砖。水哗啦哗啦往地面泼了数遭,跪地擦洗的宫人手都磨红了,向管事太监哭道:“真擦不干净了,就算奴婢能把这砖挫掉一层,说不定里边都浸透了呢。”
方才的窒息感去而复返。宁轩樾抬步穿过侧门,轩昂的倒影斜斜覆在积水上,短暂遮住了残留的血迹。
宫人们一惊,认出来人的瞬间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抖抖索索地呼“端王殿下”请安。
青砖上擦洗不净的暗痕像是这座宫城与生俱来的胎记,宁轩樾面无表情,宫人们辨不出他是在看砖、看影还是看人,只敢偷偷上瞟一瞬,迅速伏得更低。
“擦不干净就别擦了,也不差这点脏。”
宁轩樾话音轻飘飘地掠过宫人头顶,随即衣袂一晃,旋身走远。
秋风乍起,官服上的环佩叮铛作响。重重宫墙间柳翻乱浪,与苍灰天幕相接,掀了宁轩樾一身阴霾,直到走出止车门,远远望见王府的小轿,他才觉得又透过气来。
吴伯亲自随车,见他袖上血迹斑斑,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关怀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宁轩樾抬手止住。
“叫你在家守着庭榆,我的话在王府都不管用了?”他眉尖稍蹙,音调微沉,语气中倒没有谴责之意,半真半假道,“怎么,真怕我一剑捅了宁宣弈?”
他无视吴伯的反应,取出绢帕胡乱裹在手上,“兵部沈侍郎到王府了么?”
吴伯定了定神回道:“依殿下进宫前吩咐的,派人去府上找了,但下人回报,称沈侍郎半个时辰前离府,不曾提及去向——殿下,可要再派人去寻?”
“罢了,你回去守着庭榆吧。”宁轩樾若有所思地提步上轿,吩咐车夫,“去司衡府,顺道送吴伯回王府。”-
昨夜数车尸首运出宫城,自然瞒不过永平城中大大小小的眼睛,朱华门惊变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皇城中的流言比尸体跑得更快,两个时辰前,百官私底下传的还是“宫变”之说,两个时辰后,坊间流言蜚语便从东宫与陛下不合、愤而弑君,到宫中闹鬼、天子魂魄不宁,甚至端王和太子相中同一个女子、大闹到天子面前,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召集议事,司衡府官员心中各有一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好不激昂,又没几颗算盘珠子便于出口,因此闭紧嘴静观其变。
只有骆含英一个,带着七分有意的莽撞和三分天赋异禀的冒失,贸贸然叫了声“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又不知如何继续,只好又压低声音,“殿下,昨夜宫中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还有人说您……”
“说我谋反?”宁轩樾冲他微微一笑。
这些流言派人到清晨市集上溜达一圈便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宁轩樾心底明镜似的,拍了拍骆含英肩头。
此次召集的都是司衡府中得力亲信,他说一半藏一半,将昨夜的变故说了个大概。
“我知道诸位想问什么——昨夜康王率北禁军谋反,伏诛于朱华门前,皇上受惊病重。”
不等众人脸上的震惊退潮,他又道:“此次召集诸位,正是为了此事——东宫对司衡府素来颇有微词,倘若皇上久病卧床,东宫当政,难保不会对司衡府发难,所以需得劳烦诸君,做些准备。”
三言两语概括一夜惊变,个中值得深思熟虑之处自然重重:太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宫中有谁能挡住北禁军、令康王伏诛?康王为何突然谋逆?……
疑团如沸水般滚滚翻腾,但众人一路跟着宁轩樾支撑起司衡府,对他的为人多几分琢磨,得他这句话,心中多少定下几分。
宁轩樾将他们的脸色尽收眼底,并不动声色。
将吴伯轰下车后他盘算了一路,将后一步的打算想了个七七八八,眼下事务一桩桩安排下去,众人下意识应声领命,也就匀不出太多心思胡思乱想。
骆含英看着他家殿下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所有人,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了?”宁轩樾一回头见他呆呆看着自己,戏谑地将文书往他怀中一塞,“光应了声好,走神没听要做什么?”
“啊不不不。”骆含英赶紧大摇了一通头,胡乱挑话头遮掩过去。
司衡府募集豪绅的钱粮筹办学堂,看似招摇撞骗,实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豪绅出的金银与布帛粮米几分与几分等价,学堂经营所得按多少份额回馈,与六部事务重叠处如何扯皮,又如何安抚出资者和有心人此起彼伏的质疑……
骆含英入朝不过大半年,一个愣头青险些被繁杂要务磋磨成愣头秃,着实想不明白他家端王殿下是何方妖孽,尚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想不出名堂,只好忧国忧民地怒其不争,恨不得端王能将前些年的寻欢作乐揉成团吃了。
不过凑近细看,他发现端王眉宇间不是没有疲色,只不过掩饰得好罢了。
“都是肉体凡胎,”骆含英心底默叹一声,“虽说能者多劳,可这也太劳了。”
劳心劳神捞一通猜忌,事了又能拂衣去么?
但除此以外也无计可施。司衡府的新政正处于收上钱粮、尚无功绩的节骨眼,万一太子党有意刁难,只靠几张嘴皮子应对的确不妥。诸人埋头探讨了大半日,不知不觉间天色竟已渐晚。
宁轩樾从案前直起身,后脖颈咔咔两声响,爆开一片酸麻。他“嘶”了一声,揉着脖子左右转了转,这才发现窗外昏蒙。
沾染秋凉的晚风细细漏进窗缝,被案头厚厚一沓文书、账目阻隔,这才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视线越过书册,望向窗外放空了一会儿,渐渐地视线聚焦,两条长眉轻轻拧起。
“嗒”的一声轻响。宁轩樾放下几乎写秃的笔,顶着晚风绕到门前,“什么人?”
门外三人齐刷刷回头。与守卫对峙的来人认出他,眼睛唰地亮起,忙扬起手唤道:“殿下,是我!吴伯派我来回禀殿下!”
宁轩樾点头示意守卫放行,一边接过他手中的纸卷,一边听他道:“午后刑部崔大人来王府探望,谢将军醒了,同他吃了顿便饭,随后便留下这张字条出府了。吴伯说,咳,说殿下要骂就骂吧,他实在拦不住。”
宁轩樾捏着揉平的纸条,高深莫测的平静终于皲裂开。
借着微弱的天光,纸条展开,现出他再熟悉不过的隽秀字迹:赴北禁军军营一趟。是我欲往,璟珵莫怪旁人。
宁轩樾急刹住脚步,身后随从不察,险些一头撞上去。
“……殿下?”
宁轩樾磨了磨牙,气归气,还是舍不得把纸条揉皱,又看了三遍才小心收进怀中。
“备马。司衡府若有急事,你让骆含英来城郊军营找我!”
暮色收尽,马轻嘶一声,往城郊扬蹄奔去。
宁轩樾心有牵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心眼子所剩无几,与中途一人一马擦肩而过,全然没留心对方的侧影。
初升的月下,两道匆匆的黑影交汇而后分叉,一道直奔城郊军营,另一道却沿着对方刚走过的路,向司衡府赶去。
==========作者有话说:==========
闪现
大家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