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帝崩
城郊北禁军营帐。
夜深秋露重, 轻寒杳杳,鸦声渺远。
禁军一干人等不解风月,只觉寒鸦声恰似丧钟鸣, 叫得他们背后发毛,坐立难安。
一夜之间,康王率军进宫、陡然暴毙,惊变皆生于瞬息之间。北禁军群龙陡然无首,被率兵而来的沈容川稀里糊涂押回城郊军营,好半天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王惨死,有惊怒痛惜, 谋逆不成, 有忧惧疑虑, 被关在此处久久没等来下文, 再粗的神经也被抻得细若游丝, 被数声鸦啼震得发颤。
“沈大人将我们关押此处,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磨蹭个什么劲儿!”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嚷嚷, 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守门的驻军不耐烦地将手中长矛往下一蹾。
“吵什么吵!留你们一命还不乐意了,这么急着和你们家康王相会?!”
他不提康王还好,一提这两个字, 营中越发炸了锅,恸哭声怒吼声搅和成一锅沸反盈天的乱粥,声浪几乎将不远处的沈容川从椅子上掀下来。
沈容川头疼地按住眉心,俊朗的眉目拧成一团沧桑。
他向来明哲保身, 昨晚听到宫中的风声,不知怎么热血上头, 私自动用靖戎令,调京畿驻军镇压住北禁军。
虽说到现在也没被追责吧,却也没人接应,也不知是端王如约善后,还是朝中大乱没空顾及他。
可他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再意气风发也抵不过大人物们一根手指头,该拿这帮群龙无首的兵痞子和骗来的驻军如何是好?
年轻的沈大人前所未有地拿不定主意。
沙场无眼官场无情,一招不慎,别说仕途就此中断,怕是小命也难保全。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秋风中忽有马嘶传来。
“沈大人。”
门帘一动,露出瘦削莹白的三指,虎口处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至腕骨。紧接着门帘飒然荡开,来人披着一身凉寒秋意掀帘而入,向沈容川点头致意。
沈容川猛地心跳加速一阵,看清对方面目,一颗心陡然落定,片刻后又隐秘地失速数拍。
“……谢将军?”他心安之余有些讶异,舌头稀罕地打了个结,“您不是在——?”
他好容易把“端王府”三个字咽回去,心事没完全藏住,露出几分讷讷。
谢执挑眉笑出声,不慎呛进身上未散的秋凉,边低咳边笑道:“端王殿下抽不开身,特意托我来谢沈大人,昨夜多亏大人有心。”
他行走间带起一缕细小气流,澄明烛光幽然而动,附着在他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像是琥珀中封存一痕月色。
沈容川倏地被烛光晃了眼,错开视线,强定心神。
“殿下言重了——不知北禁军眼下如何处置,谢将军……和殿下可有打算?”
他看出谢执和宁轩樾的亲近是一回事,谢执没有同他避讳又是另一回事。沈容川为人精明,哪能听不出这层坦荡?
偏生精明如他,一时头脑发热,亲自出面将北禁军押了回来。
但这种烫手山芋是剁碎作肥料还是瓜分作珍馐,绝不是他区区兵部侍郎能置喙的。
谢执对别的事不太敏锐,但军务折损谢家满门性命与他少年光阴,容不得他不懂个中敏感之处。
他垂眼轻拍两下沈容川肩头,笑道:“正是为这事来的,辛苦沈兄压住他们。”
他手掌一起一落,清苦药味浅淡地钻入沈容川鼻腔。
沈容川惊觉他转身就往门外军营处去,忙追上前提醒。
“谢将军留步!那帮愿意进宫作乱的北禁军都对康王忠心耿耿,刚刚还在吵嚷,您别……”
谢执头也没回,迎着夜风将手一抬,轻巧地向后招了招,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北禁军整整一天未进食水,此起彼伏地叫嚷一阵,肚子渐渐叫得比嗓子更猖狂,不得不逐渐放低声量。不过凭谢执的耳力,早就远远听见这些动静。
他微微笑了一下,启门而入。
“吱呀”一声如水滴溅入沸油,将一窝没头苍蝇似的北禁军炸开了锅。
“沈大人终于不装聋了?之前怎么没看出你是太子的走狗、狗……谢将军?”
那名张口便骂的北禁军看清来的是谁,登时在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谢执也不恼,视线在神色各异的北禁军脸上扫过,施施然走近。
“你这话倒是错怪沈大人了。”
此话一出,北禁军中不少人等敌意更盛。
虽说谢执出身行伍,又带领他们中的一批人平乱过潼关兵变,但他昨夜护的是皇上,最后又跟着端王离宫,立场着实令人捉摸不透,总归向着的不是康王。
起先那名莽撞开口的北禁军倒没这么心细,张嘴又要嚷嚷什么,被身后的弟兄一把拽住,嘶声喝止:“少说两句吧,这么亲热,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主动送上去?”
那名北禁军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梗着脖子瞟了谢执一眼,扭过头去。
谢执听得分明,不动声色,转而让人送上提前备好的食水,见北禁军喉头有吞咽动作却无人动弹,施施然温声道:“诸位若是信不过,可以随意选一批让我试毒。”
片刻静默。随即,方才出声喝止的那人板着脸上前,抓起一壶酒、一块饼丢在谢执面前。
谢执没有废话,拎起酒壶仰头饮了大半,又扯下半个饼细细咀嚼。
食水自然无毒,但他胃里只有两口聊胜于无的白粥和饭菜,陡然半壶冷酒下肚,胃里翻腾地酸胀起来。
谢执强忍不适,微笑让开路,趁北禁军哄然上前领吃食、饱足感和愧疚感一起膨胀的时机,不高不低地道:“我明白诸位的心情,别说诸位,就连我昨日突然被皇上叫进宫以防万一时,都觉得皇上的疑虑有些过甚。”
“皇上想必有自己的眼线,不知如何听闻太子的筹谋,又苦于没有实打实的罪证,仓促间唯有叫我入宫护卫。没想到太子竟如此肆意妄为,趁皇上身体抱恙,意图围剿康王、挑拨端王,好自己大权独揽。”
一堆皇上太子这个王爷那个殿下,北禁军只觉得这份下酒菜着实难以下咽,噎得两眼一抹黑,只有晕头转向听谢执“剖析”的份儿。
谢执徐徐道:“南禁军是什么德行,诸位只怕比我更清楚,若非早有准备,昨夜怎么会这么快就集结入宫,恰好在朱华门前截住你们康王殿下?端王和康王素来交好,也是关心则乱,闻讯匆匆入宫,反倒成了太子借刀杀人的一股东风——诸位请想,端王何其滴水不漏的人物,再凭他和你们康王的交情,要是想对康王下手,何必用如此冒进而露骨的手段?在王府坐收渔翁之利才好,又何必亲自入宫趟这趟浑水!”
北禁军将这堆皇亲国戚和着干饼冷酒囫囵下肚,情不自禁地点头附和。
谢执又道:“事发突然,就连皇上都是临时听到一点风声。别说各位,我情急之下也险些对端王殿下——啊,还有沈大人——起疑心,何况各位。但回头细细想来,康王已被太子借刀杀人,诸位固然重情重义,可倘若再被牵连进去,康王于九泉之下必然愈发痛惜。
“这回全靠沈大人及时反应,保全诸位。沈大人此举将自己陷于危局,还要被诸位骂作太子走狗,别怪我说话不中听,这可是诸位不识好歹了。”
北禁军思来想去,嘴渐渐停了,手中的饼险些掉到地上。
宁琰和宁轩樾二十年如一日的交情不是假的。纵使这半年来渐生嫌隙,可要说宁轩樾真对康王有什么不利,也说不上来。
而谢执当年单骑取敌将首级的故事更是被宁琰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多年,北禁军中哪怕没有亲身与谢执打过交道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天然多三分信任。此刻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几回,越听越觉得不无道理。
谢执垂下眼帘,轻叹一声,“我明白你们对康王殿下的耿耿忠心,一时半会儿难以介怀端王那一剑。实不相瞒,我此前对端王也有芥蒂,直到近来才渐渐觉得,他并非冷心冷情之人。
“我同他不过年少时相与过两年,回朝后屡屡冒犯,他却不放在心上,反而对我多有照拂,何况对你们康王?于私如此,于公,司衡府为国为民,他硬是顶着口诛笔伐做成了!而各位跟着康王进宫,本来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却到现在都没有被拖出去问斩,诸位有所不知,这也是端王殿下从中斡旋的结果。”
跟随宁琰进宫的北禁军皆为亲信,发誓侍奉康王鞍前马后,不料主上一朝惨死,闻听谢执这番“苦口婆心”,才恍然明白背后兄弟阋墙的阴狠心机,不由得悲从中来,粗声粗气地恸哭起来。
谢执幽幽地添油加醋道:“逝者已矣,莫再让生者寒心呐。”
北禁军哭得愈发声势浩大。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再度吱呀一响。
谢执眉骨蓦地一弹。
他揉着眉心斜眼看去,见门扉微微晃动,再不动弹,像是被风无意吹开的。
然而门缝间的夜色里却掺杂着一抹熟悉的绛红色,随细风摇曳。
谢执头皮一麻。
他见此地没有偏门,横竖难逃此劫,只得随便胡诌了一个借口,硬着头皮挤出门。
“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宁轩樾还没开口就被他先声夺人,气笑了,把人拉到面前原话回敬,“你又怎么来了?”
他一路被秋风秋雨吹淋,乱哄哄的脑袋总算清醒。得知谢执孤身入军营,明白他的意图,便没有贸贸然出现在北禁军面前讨骂。
听见门内风平浪静,他自然知道谢执是为什么来的,无声叹出一口气,脱下大氅抖去冷雨,裹到谢执肩头,顺手将系带仔仔细细缠成个同心结。
谢执失笑,反手将门掩紧,拉人到墙角暗处。
“我不是派人留了口信,去去就回,又不会跑了,急吼吼地跟来做什么。”
宁轩樾顺着他拉人的动作一倒,埋首在他颈窝深吸气,说话间,热气酥酥地挠过谢执颈侧。
“想你了。”
区区三个字,谢执突然哑火。
他方才半真半假地忽悠北禁军,其实也拿不准宁轩樾状似如常的外表下,究竟难受到何种地步——倒也不是疑心宁轩樾对他刻意隐瞒,只是画皮戴久了,难免假作真时真亦假。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无此劫,来日又是否会对宁琰拔剑相向。
谢执轻阖眼,抬手环上宁轩樾后腰,滑至肩胛。
隔着外衣看不出来,但宁轩樾肩胛骨硌手,分明是清减了。
昔日笑谈风月的纨绔被落拓秋风削瘦,终于藏不住遮掩多年的凌厉风骨。
谢执环臂将他搂紧,“璟珵……”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忽然浑身一僵。
宁轩樾立刻察觉异样,“怎么了?”
谢执仰脸轻蹙眉心
“不太对……总觉得那边有骚动,还有股奇怪的气味……烟味?”
那边?
宁轩樾随他目光看去,浑身一凛。
他目光所指,正是永平城的方向!
宁轩樾尚未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动静。
“崔大人!崔大人您不能……”
“沈大人尽管放心,我正是来找端王和谢庭榆!”
二人遽然直起身对视一眼,谢执率先冲出院门。
夜色渺茫下,崔毓翻身滚下马背,甩开上前阻拦的沈容川,大步流星直奔入内。
“寻舟兄?”
“庭榆!”
崔毓急刹住脚步,一把攥住谢执手腕。
沁凉。
谢执头一回见崔毓额角手心尽是冷汗,顿时一惊,用力反握住他,“出什么事了?”
崔毓冲紧跟在他身后的宁轩樾点点头,权当行礼,随即吞咽一口,压低声音,肃然道:“皇上……驾崩了。”
谢、宁齐齐悚然。
“什么?!”
崔毓语速飞快。
“殿下安插进宫的人回报,清晨殿下离宫,东宫的人进天子寝殿问安,之后殿内只有太医进出过。皇上服药后便睡下歇息——入夜后换了批人当值,咱们的人没来得及安插进去。不料皇上忽然神智失常,跳下床闹将起来,不慎打翻烛台,夜风一吹,殿里便走了水……待殿外人惊觉,火已经越烧越旺,皇上……皇上在火场中不避不逃,朗声大笑放歌,竟……竟没能救回来。”
一代天子,一腔雄心。
终成一捧飞灰。
三人连同数步开外的沈容川立于原地,齐齐无言。
风卷着烟气吹动宁轩樾散发,似箭矢翎羽,飘摇地拂过他侧颊。
他心中一动,忽地想起清早离宫时擦肩而过的东宫宦官。
他当时心神恍惚,没有细想,也没有料到太子心狠至此……倒被太子抢占了出人意料的先机。
宁轩樾半嘲半叹地苦笑,“还是宁琢狠呐。”
他倒不是什么顾念手足亲情的善人。留顺安帝一命,不过是想趁太子未登基时行事掣肘,多开些方便之门。
未曾想,一贯软弱无能的太子竟直接下了死手。
顺安帝膝下二子,一名琢,一名琰。可他未能雕琢出一块美玉,却刻出了一柄手刃君父的玉钺。
这位天子直到生命最后数月,才走投无路地信了鬼神。岂料冥冥之中似有定数,他跌宕一生,行至穷途,竟和第一次暗中动手为自己铺路时烧死的贵妃那样
灰飞烟灭。
大衍顺安九年,康王宁琰谋逆,伏诛于朱华门前,顺安帝受惊病重。
翌日,帝崩于病榻之上,终年四十六岁。
在位九年间,权佞陈氏倒台,忠良谢氏蒙冤,功过难相抵,是非终无凭。
太子宁琢接连丧兄丧父,悲痛不已,闻讯后披发跣足,欲投身火场,营救父皇尸身,幸为宫人阻拦,才未随父兄而去。
不日登基,令次年改元为“建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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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争锋
天子驾崩, 新帝临朝。
仓促赶制的龙袍有些不合身,挂在急剧消瘦的宁琢身上,更显得他孱弱阴鸷。
都说新帝纯善, 冲入火场时呛进浓烟,喉咙嘶哑始终不见好,接着又险些在灵前哭瞎双眼,直到今日上朝,仍旧眼皮肿胀,眼底血丝密布。
太子太傅梁丘山谏言:“皇上拳拳孝心,天地可鉴, 臣等无不感佩。只是龙体乃国祚所系, 还望皇上莫忧思过重, 令苍生担忧啊。”
金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暗地里交换眼色, 读懂新帝用意, 齐齐低声附和:“皇上保重龙体。”
“这副担子压在朕的肩头, 由不得朕不忧心呐。”
新帝装模作样地重重叹息一声,拈起手边奏本。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司衡府, 弹劾的折子就摞了半张御案。一边是悠悠众口,一边是朕的亲皇叔,这可叫朕如何是好?”
他幽幽抬起眼, 视线透过奏章上沿直逼宁轩樾。二人针锋相对地对视片刻,宁轩樾率先垂眼笑了笑,缓步出列。
“在官言官,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司衡府何曾凭本王一点血脉相连就作威作福?”他话里有话,张口就将宁琢堵了回去, “敢问何人上奏弹劾,司衡府又有何不是?”
建兴帝一噎。以梁丘山为首的一干老臣察觉新帝在气势上短了一截,立刻出声支援。
“端王殿下,嘴上好生冠冕堂皇,可咱们投进去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粮,难道司衡府说几句好听话、写几封天花乱坠的折子就把人打发了?这可都是养老钱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王府的口袋?”
一帮两鬓斑白的臣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叫人担忧他们下一秒就要厥在朝堂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露骨,朝野间炸开一阵嗡然议论声。
人尽皆知,先前端王和康王交好,康王又同新帝不对付——只是端王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众人都没料到新帝会这么快撕破脸,不顾一切地要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场官员不乏因新政科举擢升入朝的,不论明面上是否站在端王那边,总归受过一衣带水的好处,一时间左右为难,无人作声。
一片死寂。
倏忽,朝服发出窸窣轻响。
宁轩樾轻拂袍袖,不卑不亢地朝龙椅上的年轻天子拱手一揖,随即转向梁丘山等人。
“这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首次还款的期限么?原本约定的第二批募资募粮,诸位大人也还未交付,想必家底殷实得很,急于这十天半个月,未免太小家子气。”
他好似看不见那片胀红的老脸,不等被人抢过话头,大气不喘地续道:“所谓‘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王府的口袋’……天地良心,本王就差日夜睡在司衡府了,端王府要这些金银和粮草又有何用?何况司衡府出入的资费账目、各地筹办学堂的进展,早已加班加点详细陈述,昨日一大早就呈到了御前。”
宁轩樾刻意停顿片刻,“兴许是皇上日夜为先帝以泪洗面,只来得及看这些弹劾折子,尚未来得及批阅司衡府的奏表。”
“你……!”
新帝气结。奈何嘴皮子不够利索,瞪着眼半晌没揪出这番话的纰漏,恨恨一拍龙椅,“你这是指责朕处理政务不够用心?!”
“哪里。”宁轩樾满脸无辜,“臣这是心疼陛下勤勤恳恳,忧国忧民。”
御座下梁丘山频频给新帝使眼色,不料下一瞬自己便冷不丁中箭。
“不过——”宁轩樾不紧不慢拖长调子,眼锋毫不避讳地扫向先前一帮太子党,“先帝尸骨未寒,皇上日理万机,诸位大人非但不为其分忧,反倒急着忤逆先帝建立司衡府的旨意……”
他在满朝噤若寒蝉中咬字清晰,字字如殿外砭骨秋风,“怕不是诸位大人辅弼有失?”
梁丘山大怒,“端王殿下好利的嘴皮子!”
宁轩樾尊老爱幼地稍候片刻,见御座上下两位都没有下文,这才悠然开口。
“梁太傅谬赞——不过嘴皮子再利也是虚的,还是司衡府的奏报和各地实打实建起来的学堂实在,您说是不是?正巧,第二批募集钱款和粮草布帛的期限快到了,先前诸多变故,想着诸位大人家底丰厚,德行也堪为人师表,司衡府这才没有催促。既然梁太傅提起这茬,本王也就借机提一提……莫要让先帝生前最后一桩功业功败垂成啊。”
“先帝”二字咬得掷地有声。梁丘山被好大一顶帽子砸了个劈头盖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敢胡乱辩驳。
朝中新任的那批言官可都是些不认主的疯狗,连提拔他们的宁轩樾和司衡府都敢上本弹劾,谁知道改日会不会乱咬到他头上,给他安个“忤逆先帝,祸乱朝纲”的罪名?
清福还没享,他可不要做下一个陈翦!
太傅被宁轩樾唇枪舌剑一通乱打,在宁琢看来,无异于对他这个新帝不敬。他面色突变,甩手将弹劾司衡府的奏折一掷。
“先帝驾崩不足月余,皇叔这就要骑到朕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手劲不够大,奏本“啪”地甩到座下,擦过梁丘山脚尖,滑了半丈才蹭到宁轩樾面前。
宁轩樾俯身拾起,随手掸去看不见摸不着的尘灰,仔细叠好交予御前宦官。
“臣并没有拿这点不足为道的辈分压皇上的意思。”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总觉得有人指桑骂槐。
可这种时候谁先跳脚谁心虚,宁轩樾言辞举止又圆融得滑不溜手,新帝憋了一肚子闷气,好不容易瞥见梁丘山使的眼色,被迫忍气吞声地悻悻一哼。
“近来朝中万事方兴未艾,各部都人手不足。既然司衡府之事靠皇叔办得妥妥贴贴,朕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皇叔。”
建兴帝上身微微前倾,白惨惨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凸出。
“送先帝梓宫入皇陵,此事事关重大,交予旁人朕放心不下。皇叔——不会推辞吧?”
朝野间隐隐响起嗡然之声。
皇陵依山而建,临近潼关,距京城相去不远。若仅仅是送先帝入皇陵,连头带尾外加典仪,充其量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可若是事到临头,建兴帝又命端王守陵呢?
顺安帝连兄弟带子嗣,除了新帝就只剩一个端王,于情于理,于礼于制,守陵都不算非分之请。
等到端王身在帝陵,远离京城,再要反对,又能如何?
如今放眼朝中,六部要员即便不与端王沾亲带故,也多少受过新政恩惠,事到临头总归要卖端王几分薄面……可守孝一去三年,之后又待何如?
司衡府亲信早得到宁轩樾告诫,满心戒备地踏入新帝头一次朝会,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齐刷刷懵住了。
骆含英情急,正欲不管不顾出列反对,膝盖忽地被什么东西一崩,陡然酸麻,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就这么眨眼之差,百官中已走出一人。
谢执站定,淡声道:“皇上孝心令臣等感佩。不过端王亦千金之体,理该派禁军护卫。眼下京中离不开人手,臣斗胆请命,望皇上宽宏大量,允北禁军戴罪立功,护送端王与先帝梓宫。”
此举出乎建兴帝意料之外。他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心焦地转向梁丘山等人。
谢执不等他得到指点,径直续道:“北禁军先前贸然进宫的确忤逆,但忠心护主,也并非全然有失。康王伏诛后北禁军安分守己,况且朝中缺兵少将乃是燃眉之急,还望皇上念在保全军力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新帝顾不得其他,急头白脸斥道:“怎么,谢卿要统领北禁军不成?”
谢执恭谨地躬身,“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宁琢上位虽然仓促,但他从小惯于看父皇和周围人眼色,对众人反应极其敏感,不消东宫老臣提点便看出,多数朝臣不无赞同之意。
他原本想斩草除根除掉北禁军,乍听谢执此言,一边怕他和宁轩樾联手起兵,另一边,他刚刚强行提拔何道荣为兵部尚书,反对的折子就差淹没御案,着实不敢再和朝臣起口舌之争。
建兴帝双手藏在袍袖下,焦虑地扯着龙袍上的盘龙刺绣,忽见宁轩樾面上也闪过一瞬讶异,似是不虞地侧目瞟了谢执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他的心神随之一定。
“谢卿所言有在理之处,既如此,就让兵部沈侍郎押送北禁军,护先帝入陵寝罢。”
建兴帝心里打得好一副算盘:把沈容川和宁轩樾一并支使开,岂不是同时摆平了兵部和司衡府两项争议?等这两个人回京,何道荣在兵部站稳脚跟,六部中安插入自己的人手,朝中还能有旁人只手遮天?
算盘珠子刚拨楞一颗,建兴帝心尚未放下,又听谢执平平淡淡出声道:“皇上圣明。臣另有一事——先帝在位时,军防仅整顿江南至京畿一带。臣请命,再赴北疆,重整边关防线。”
建兴帝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区区数千北禁军,朕都怕你反了,何况北疆十万大军?!
身后侍女忙上前轻捶天子后背,建兴帝气还没喘匀,竟见朝堂中有不少颔首附和的臣子。
他面色逐渐阴冷。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次朝会,本抱着立威的念头,不料这帮臣子一个比一个不识大体,急着拂他面子。
“依朕看,谢卿怕不是被雁门一役打怕了。”他罔顾朝堂上闻声炸出的哗然,冷嘲热讽道,“虽说陈翦弄权,但他治军后,雁门关三年来安然无恙,谢卿去了,恐怕也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
第93章 两难
朝堂上哗声更盛, 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 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 皇上爱重谢将军, 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 当然, 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 需得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啊。”
谢执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不太对劲……梁太傅确是东宫老臣没错,可他为何如此急于回护?哪怕皇上怕军权旁落, 但听到这个请命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的直觉蹭地冒出头,草尖似地在心底挠,可根源在何处, 一时半会儿又捉摸不清。
他这么短暂一走神,倒把梁太傅的话不尴不尬撂在半空。
眼看着梁太傅老脸发青,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宁轩樾:“依臣看来——”
沈容川:“微臣斗胆——”
宁轩樾清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容川估摸他发声和自己目的相同, 于是也不谦让。
“微臣感念皇上爱重,不过微臣一介文官出身, 说来惭愧,贸然暂率北禁军,唯恐力有不逮。奈何兵部和南禁军都离不开何大人,微臣只好厚颜恳请陛下——可否劳烦谢将军,同微臣一道赴皇陵?”
“暂率北禁军”自然比“统领北疆驻军”听起来顺耳多了,沈容川这番话又暗戳戳捧着自己,建兴帝差点就漏出一声“依你说的办”。
临到头好不容易想起朝会前诸位老臣的谆谆教诲,板起脸把话藏回三分,“沈卿所言不错,朕记下了。”
说是“记下了”,其实是“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朕回去拖一拖再下旨,那就是朕的脑瓜好使,又有识人之明”。
——此乃宁琢自行提炼梁太傅长篇大论的切要之一。
年轻天子的心刚在十二章纹下轻快了刹那,余光里,梁太傅面露不悦地微微摇了摇头。
建兴帝的脸彻底沉了回去。
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他看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宦官讨厌,看这群噤若寒蝉的宫女近侍讨厌,看这叠奏本讨厌,就连曾经向往不已的传国玉玺,握在手中都只想狠狠摔到墙上!
宁琢用力攥紧椅子上描金镶玉的盘龙,用力到指缝几乎渗血,许久,突然春风和煦地冲众人轻笑。
“都躲这么远做什么?替朕研墨,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折子等着朕批复?”-
建兴帝从谏如流,不日降旨,允准北禁军戍卫皇陵将功抵过,并由沈容川率领、谢执偕行,护送端王与先帝遗骸赴皇陵。
这道圣旨乃宁琢亲自撰写。他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巴不得宁轩樾真和先帝一起共赴黄泉——不过他清楚,眼下端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还不是时候。
这种把戏宁轩樾不放在心上,可谢执请命、阴差阳错率领北禁军,这两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数,却让他有几分轻微的措手不及。
他心里揣着事,表面上八风不动,可那人毕竟是谢执,端王殿下生怕被看穿风声鹤唳的心,很不要脸地使了招声东击西。
他一面向礼部核对仪典细节,一面和司衡府交接后续事务,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借操劳的表象掩盖过几乎难辨的一丝不自然。
饶是如此,还是让谢执那撮若有似无的疑惑再次冒头。
他总觉得宁轩樾这几日时不时欲言又止,再一眨眼,又恢复了先前行色匆匆中还能冲他弯弯眼角的浪劲儿。
奈何他自己也不清闲,两人身心俱疲中难得偷半晚安眠,谢执既无闲心也无余力,再去找这不着边际的茬。
待二人终于有功夫闲坐,已是礼部算定的吉日、送梓宫入陵这日。
北禁军外加礼部官员和新帝的眼线,浩浩荡荡一长串车马,人多眼杂,宁轩樾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让谢执猫进他的马车。
豆丁整理窗幔门帘紧闭,轿厢内光线蒙昧。谢执刚探进半身,视线还未适应,就被一只手大剌剌一带,掉进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中。
车厢随之颤了一颤。
谢执双颊腾地发烧,不敢胡乱挣扎,压低声音责备道:“外面都是人呢,花花肠子收起来点。”
宁轩樾装登徒子样,往他耳廓吹了口气,“求我呀。”
谢执循声胡乱往他嘴上一碰,忍不住也笑,“你三岁吗……唔……”
笑不到半句便被反压上吻住。
二人太久没空好好相处,这趟公差反而成了秋游。他们在密闭的车轿内接了个漫长的吻,天光混沌,气息混乱,连带心神几欲融成一团浆糊。
“王爷,”帘外冒出一陌生声音,“王爷?”
一阵窸窣衣料声被帷帘阻隔。宁轩樾稳稳按住着急坐正的谢执,掐了个惫懒声线,“本王在车内小憩,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打扰了。”
帘外人不好再试探,推说“一点小事”,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熟悉得诡异,帘内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齐齐压着嗓子笑起来。
宁轩樾食指点在谢执颈侧,不轻不重地向下轻碾。汩汩脉搏在指腹下清晰跳动,他不禁轻微吞咽一口,凑近低问:“挟持当朝端王,还没向谢大人讨个说法。”
谢执兵来将挡,深以为然地点头。
“该罚,不如罚我后半夜独自在谢府寂寞孤清,夜不能眠——啧,可怜。殿下以为罚得够不够?”
殿下微笑,指尖飞快往他耳后敏感处挑拨了一番,谢执登时软了,笑着告饶。
宁轩樾这才好整以暇收手,谢执喘着气坐正,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去年喜宴翌日,从长庆宫回府的画面。
区区一年之隔,一切都天翻地覆……好在身边这人油盐不进,一腔冥顽不灵的心肠经年不改。
谢执笑着笑着生出些许唏嘘,又被这唏嘘一勾,勾出连日来不太安宁的心绪来。
他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索性捏着宁轩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皇上不过及冠,朝会上看,却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宁轩樾呵了一声,“烧死亲爹之后能高枕无忧,宁琢还没这么宽的心。”
谢执沉吟,“那日我说请命守边,他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宁轩樾的手指在他手中不易察觉地一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言两语倏地如绒布上起的褶皱,无害又碍眼地撂在他心底。
宁轩樾不动声色,“宁宣弈上位后第一桩大事就是同陈翦争兵权,那时候宁琢十一二岁,正是心智渐开的年纪,自然也会觉得这个东西性命攸关。偏偏他自己优柔寡断,手下只有平平无奇的何道荣和南禁军,说不定他之前都没打定主意,是要将北禁军尽数坑杀还是收为己用。”
谢执轻叹一声。
此言非虚,但眼下军政痼疾颇多,也是早晚要面对的实情。
衍朝及至景和一朝,得享近百年太平昌盛,军中表面上还是兵强马壮的皮相,内里早已养痈成患。等到景和晚些年间,积弊终于暴露,陈衮、陈翦父子靠解决军务,进一步壮大势力。
因此陈家在军中根基颇深,这也是顺安帝虽雄心勃勃,但对陈家也不得不谨慎处置的根源之一。
抛开别的不提,陈翦受刑、宁琰命陨,朝中实实在在少了两名能领兵的人。而新帝摆明要扶持何道荣与南禁军,对其他人的态度摇摆不定,又将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信任北禁军那帮人,在宁琰手下这么多年,他们不会毫无芥蒂。”
谢执明白他的心,故意道:“哟,叫我唱白脸,你自己收留康王遗孤,好唱红脸?”
宁轩樾拿他无法,耍赖地捞人入怀,“是是是,我心黑——坏人可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过来让我冒犯一下。”
谢执气声笑着,瞪他:“还笑呢。新帝年少气盛,脾气善变,还和你一直不对付,你多留心。”
宁轩樾稳稳圈住他,状似不经意道:“放心。若真有一日拔刀相向,岂不让咱们谢将军为难?”
谢执不知为何一愣,下意识偏头去看。
微弱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对方的神情分外模糊,他动了动唇,刚发出半个音节,马车忽然一晃停下。
皇陵毗邻潼关,兰狄自己脱不开身,大老远便派人来接风洗尘。这个问题就被这么误打误撞打断,轻描淡写地搁浅在彼此心里。
在找到合适的由头重提前,变故却比答案率先揭幕……又或许变故才是将命运一槌定音的答案。
抵达皇陵不过数日,深夜,一位不速之客潜入别苑。
第94章 离心
谢执刚沐浴毕, 正低头系衣带,手指动作陡然一顿。
窗外有人。
来人脚步声不算隐蔽,呼吸粗重急促, 在窗外忽远忽近地来回踱步。
皇陵一带向来僻静,什么蟊贼不知掩藏行迹,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所图?
谢执飞快给衣带打个死结,随手揉帛巾为布团往水中一丢,借细微水声悄然靠近窗畔,随即飞身破窗而出。
一团黑影直奔而来,他劈手反扣来人双臂, 死死压在枯草参差的地面上。
“痛痛痛——痛!嘶……是我, 谢将军, 我是兰狄!”
兰狄硬生生咽回一串惊天痛呼, 憋着气嘶哈嘶哈地抒发痛意, 一边含泪倒抽冷气声嘶力竭:“十万火急的大事, 我、我不是故意来惊扰将军沐浴,我听见水声就没敢什么也没看,我……”
谢执既好笑又无奈, 松手往他肩上揉搓两把。
“对不住。发生了什么,劳你半夜潜入?”
兰狄欲言又止。
谢执瞥他一眼,翻窗入室, 遣散门外守卫的北禁军,这才引他上楼回房中坐下,再度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兰狄脸上红晕已褪,只剩难以言喻的白。他攥紧怀中轻于鸿毛又重若千钧的密报, 吞咽了一口,还是没找到一言得以蔽之, 沉默地将纸卷递予谢执。
边关驿传钤印映入眼帘的刹那,谢执的微笑唰然冻住。
关外的砭骨寒风自记忆深处森森袭来,他手足冰凉,心头已然冥冥中升起预感。
纸卷不知被人反复捋平多少次,轻而易举就被展开。谢执一目十行地看了开头,当即按捺不住地拍案而起。
“浑勒大举发兵,雁门关……岌岌可危?!”
残烛蓦地上下跳荡,不知是因风动还是人动。谢执心神巨震,唯恐自己看茬一字半句,攥紧薄纸从头一字一顿读那串细密小字。
越读,纸页越是簌簌惊颤。
“浑勒佯装小股军马劫掠城镇,频频侵犯,驻军不堪骚扰,枕戈待旦之下竟给浑勒可乘之机,浑勒连破三县,雁门关及关外守军万人,折损大半……混帐!”
谢执惊怒之下一拳砸向桌角,这一拳带了十成力气,檀木桌咔咔绽开数道裂痕。
恰在此时,窗外浅坡上秋风骤紧,“哐”一声破开窗扉,撞入一团低回的风,卷着纷纷扬扬的木屑一路连绵至窗沿。
谢执耳畔血流声哗哗撞击耳膜,浑身血直冲头顶,遍体阵阵发冷。他强行压住来势汹汹的情绪,哑声发问:“哪里来的消息。”
他语气冻得如塞外三尺坚冰,裹住满腔隐忍怒意。兰狄被他吓住,硬着头皮答:“驿站……因为谢将军你护送人来皇陵,我便想把上下可能有用的地方,那什么,都张罗一番。巡查至一处偏僻驿站,突然瞥见这封信,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到正题,话渐渐利索起来。
“我前阵子翻案卷见过,这是并州刺史府的印。可这时候不年不节的,并州吊唁先帝的使节也早已入京,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又为何要绕道一个偏僻的小驿站?”
谢执半副心思兀自梳理思路,没怪他啰嗦,沉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兰狄咽了口唾沫,续道:“我放心不下,又怕擅自搅扰什么大事,就,咳,给那使节房中加了点东西,趁他睡得死猪似的,偷出原信——我也没想到其中竟是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怕对方察觉,就刻假章、仿造笔迹,命人盯着他,我连夜就来找将军商议。”
他顶着谢执意味不明的注视,声气越来越弱,“将军放心,这点奇技淫巧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我之前不学无术,仿印章字迹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谢执冲他露出一抹稀薄的笑意,“做得不错。”
兰狄腾地没声儿了。
谢执攥着密报在屋内踱步几个来回,脸色越来越沉,忽地刹下脚步按住兰狄肩头。
“你听我说,”他目光冷肃,“你今夜不曾来过别苑,明白么?”
“什……”兰狄愣住。
谢执低声嘱咐:“此事事关重大,能操控驿站、牵涉其中的人,自然也非同小可。雁门告急非一日之失,再看信中语气,这绝非第一封信,是谁要隐瞒不报,又在暗中筹谋什么?”
他见兰狄表情变了又变,手下力道加重,重申道:“若有需要你帮忙的我一定不会客套,现在趁回府尚未天明,快走。”
兰狄咬紧牙关,留下一句“谢将军珍重”,依言越窗离去。
他心神不宁,离开别苑时,却没留意到角落窸窸窣窣闪过一道黑影。
窸窣声汇入经久不息的风啸,幽幽漫过窗沿,灌入谢执耳中。
待兰狄身影消失,他脸上仅剩的一点平静荡然无存。
难辨真假不知来历的一卷薄纸箍在虎口,边沿好巧不巧抵住长疤末端。他不知不觉已似握刀之势,耳畔秋声被记忆中的塞北罡风盖过,恍然已听见擂擂战鼓、滚滚马蹄。
他呼吸一紧扯回心神,不欲惊动旁人,拎起大氅便翻至后院马厩。
谁知此处已有守株待兔之人。
“璟珵?”
宁轩樾现身得突兀,谢执堪堪撞到他身上,匆忙暂刹脚步。
“有密报称浑勒来犯、雁门告急,我放心不下,先回京一趟!”
他正要拔足离去,小臂忽然被人紧紧拽住。
谢执知他必定忧心,转身折返两步作解释。
“倘若消息是真,雁门若陷,连永平都不得安寝!而且不论传信人是何用意,我想不出凭空捏造这消息的理由。雁门不容有失,此事不能再拖。”
不料宁轩樾拽住他的手不松反紧。
“连兰狄都知道的消息,你以为皇上能不知道?”
“……”
谢执全身一僵,继而被汹涌的不可置信淹没。
“你说什么?”
他瞪着宁轩樾,听出隐藏的意味,“……你早就知道?”
宁轩樾避而不答,趁他卸力,拽着人就往别苑外草坡上走。
“信件改送至皇陵,临时换了处驿站中转,惭愧,竟然被兰狄这小子抓住破绽。得亏这小子机灵,没把事情捅大。”
此地鲜有人至,及膝高的野草凋萎枯黄,被夜风吹至俯首,漫卷出滔滔浪声。宁轩樾的声音被阴风衰草割得支离破碎,一股脑铺面而来。
谢执虽沉浸在震惊中,仍察觉出他故作轻松下的紧绷,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更是令他心脏漏跳一拍,脚下分明踏的是实地,却像从菩提崖往空谷跌落。
换作旁人,他早一掌劈晕,管他是何叵测居心,一并打包回京了事。
可面前的是宁轩樾。
他不会,不能,不该……
“信是传给你的?”
谢执终于找回声音,反拽宁轩樾停下脚步,话音不知不觉间转冷。
“边关已乱了多久?哪里来的消息?你为何隐瞒战况?!”
“不到十日。”宁轩樾维持住表面平静,不答反问,“你回京又待如何?”
“所以消息不是假的。”谢执死死盯住他一开一合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呛了满口凉风,“雁门关难保,此时不出兵支援,还要等到浑勒杀进永平再追悔莫及吗!”
“出兵”二字如同迎面一拳,宁轩樾唇色顿时惨白。
他半张脸浸在幽寒的月色之中,鼻梁在另半张脸投下起伏的阴翳,面容霎时间陌生得异样。
少顷死寂。紧接着响起一声轻嗤。
“你猜皇上知道消息,为何还阻止你守边的请命?”
宁轩樾一句话出口,再不给谢执反应余地,冷笑一声续道:“陈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当初宁宣弈下手不够果断,没能彻底斩草除根,我又一时疏忽,让宁琢找到渠道与边关秘密通讯——他正在和浑勒使臣接触,意图求和!”
他见谢执震惊失言,高悬的心总算回落毫厘,语气稍作缓和,“你现在回去请命出征,只有触他霉头的份儿。”
不料谢执神情几变,微微皱眉,声音轻而清晰地质问:“怕触霉头,就任凭雁门告急、主上求和?”
他思路多少被宁轩樾带跑,顾不上这消息如何得来、各方发展到何地步,咄咄逼人地贴近宁轩樾面前,越说越急。
“一打就败、一败就降,就算求和又能讨得了好么?割地?赔款?和亲?今日饲虎狼,来日待群狼环伺,又待何如?更别提大衍还远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轻易服软,叫那些被放弃的边关将士和百姓如何作想?!”
宁轩樾不退不避径直迎上,直觉他被勾起当初围困雁门关的绝望,深吸一口气握住他手腕。
“不会像当年那样,你听我说——”
“远在京中高枕无忧的贵人果真金口玉言,区区一句‘不会那样’就可以令浑勒铁骑退散,在下长见识了!”
谢执一把甩开宁轩樾,满腔失望、愤恨烧成熊熊烈火,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烧断。
“微臣见识短浅,不敢同殿下一起粉饰太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苟且偷生的勾当,殿下还是另觅知己吧!”
这话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谢执顿觉心脏又似一脚踏空,当即后悔失言。
但一言既出,覆水难收,他断线的情绪亦难以迅速收场,整个人钉在原地,又悔又怒,难走难留。
宁轩樾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怔然跌退半步,眼底泛起赤红。
雁门一役是谢执此生未曾愈合的疮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心魂深处一场永无止境的无边风雪。
宁轩樾孤魂野鬼似地站在秋风呜咽中,只觉得下一秒谢执便会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留他重蹈覆辙地等待那一封封不知吉凶的战报,翻捡那一块块无从辨认的尸骨,苦候那个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故人。
谢执亦是心绪混乱,声气弱了几分,勉强找补道:“……要是视而不见,我不知置边关百姓于何地,置大衍百年基业于何地,我只是……”
“满口江山社稷,满口百姓何辜……那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
他的解释却火上浇油,宁轩樾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轰然决堤,牵肠挂肚地扯出一连串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一把揪住谢执衣襟扯到自己面前,二人猛地鼻尖相撞,谢执吃痛,眼尾瞬间沁出一痕潮湿。
宁轩樾恨极了他,又爱极了他,纠缠成乱麻的爱恨拧成一团鬼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烧了个对穿。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你说忧心浑勒入侵,司衡府便为战事囤粮,你说要去北疆,我又何曾拦过你吗?”
宁轩樾牙快要咬碎,揪紧谢执衣襟的右臂青筋暴突,最终还是不忍伤他,发狠的蛮力全部泄入紧扣的十指,攥出满手血痕。
谢执知道他在发痴,顾不得其他,着急去捉他的手,把攥得死紧的十指艰难松开。宁轩樾却不领情,恨然甩手冷笑。
“别施舍你的仁义心肠了,我看当年的谢庭榆早就死在了雁门……回来的谢将军只剩一副苦大仇深的忠义千秋,想看你有丝毫凡人的私情都做不到!”
他明知这些话并非真实的心声——抑或只是他心声中极为微不足道又隐秘的一块沉礁——但还是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尖锐道:
“你谢将军高义,肩上是沉冤和社稷,心里是生前身后名,我看你早就被当年雁门的风雪冻透了,只有和父兄埋骨同一片疆场,被百姓供进庙里,才敢瞑目!”
“宁璟珵!”
谢执脑子里轰地一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上一章的时候想起建兴是晋愍帝的年号,啊……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想到合适的再改吧……就这样拖延(挠头)
第95章 妄念
啪!
极清脆极响的一声。谢执浑身打颤, 垂落的双手半蜷成拳。
宁轩樾被扇得踉跄半步,颊侧登时浮起掌印。
他吞下一口带血的腥甜,迅速抬眸。
两双赤红的眼直勾勾相对, 宁轩樾肩膀轻耸,竟是笑出了声。
“难得,”他用力笑到鼻尖发酸,明知自己在借题发挥,还是忍不住故意往他心上扎,“难得见谢小将军有一丝真情流露,荣幸之至。”
他像是见了什么天下极荒唐事, 嘴角上扬, 眼睫微潮, 凛凛搁浅两泓冷月幽光。
谢执恨得牙根痒痒, 只觉这混帐玩意儿活该再挨一巴掌, 恨极怒极爱极痛极, 举目却唯余茫茫夜色、漫漫枯草,当中立着一个怆然长笑的宁轩樾。
千言万语几欲撑破皮囊,谢执恨不得剖开胸腔让乱窜的情愫淹没面前的混蛋, 再把一颗腥热的真心甩到他脸上,砸出他的贼心烂肺,好叫他比对比对谁不是一腔衷肠。
二十余年的风骨、气节尽数烧成飞灰, 谢执忍无可忍狠命攥紧宁轩樾双肩,沙哑的嗓音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呛的。
“边关天寒地冻,我揣着根墨条把冰捂化了就为给你写信,收兵回营后不小心靠墙睡着, 说梦话还是问有没有京城的消息——说都说不完的荒唐事,被鸦杀军弟兄玩笑了不知多久, 这些年里除了对你还能有谁?日日生死一线的关头,硬挤出心力如此对待的又能有谁?!”
他眼眶烫得酸胀,烈烈心跳声盖过夜风低啸。
“是,我愚不可及,后知后觉,我没你流连风月经验丰富,端王殿下明察秋毫,难道看不清我对你的心?难道如此作弄贬低我就更得趣?难道我不像你这般不要脸,就不算爱你了吗?!
“你这混帐玩意儿!!”
他十指深深掐进宁轩樾肩头,宁轩樾却似毫无感觉。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唰然而起的前尘漫过近在咫尺的凤眸泪痣,他被交缠的爱恨洞穿肺腑,身心两败俱伤无处不疼。
“我……”他凝目望着这个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的眼前人,什么伶牙俐齿、计算筹谋尽皆抛诸脑后,“我……”
他胡乱攀住脑海中浮游而过的一簇思绪,没头没脑不管不顾开口。
“我没你想得这么龌龊——你是谢庭榆,是大衍将军,我还能把你拴上链子囚在笼中把所有觊觎你的眼珠子都挖出来么?”
谢执浑身一震,“什——?”
宁轩樾充耳不闻,顶着他目光欺近一步,两具一凉一热的身躯紧贴。
他的目光专注到堪称痴迷的地步,乍一眼望去又是冷的。疯意封存在冰层之下,令谢执无端头皮发麻。
“我往宁琢派出的使臣中安插了人手,阻挠和谈。等和谈破裂就将这个消息捅出去——皇帝亲自割地卖国,多精彩!
“前朝乱成一锅粥,后宫里让内宦和后妃吹吹耳边风,宁琢再不想明白也得明白,边关动荡,永平唇亡齿寒,他这个天子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生死关头,他就算不情愿也心知肚明,什么废物点心的何道荣、老不死的梁丘山,除了你,再没有可堪托付的人选。”
宁轩樾轻笑,“到时候不需要你上书请命他就会恨不得跪在你脚边,求你救救他不堪一击的小命,救救他的祖宗基业,别让大衍断送在他的手上。”
“……”
谢执简直被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字眼砸懵了,怒气冷不丁滑坡又寻不着出路,晕头转向地烧成一把断断续续的无名火,理智艰难地寻隙秋风吹又生,企图理解宁轩樾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又为何要瞒我?而且这是什么逞意气的时候吗!——万一,战况撑不到和谈那日,万一雁门关守不住、边关防线一溃千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宁轩樾嗤了一声正要解释,谢执嘶声脱口而出:“更别提皇上本就对你心存芥蒂,若此事败露,他又会如何对你,你想过吗宁璟珵?!”
宁轩樾顿时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涌到嘴边的解释散得七零八落,他忍不住讽道:“若他早点收拾了我,还能赚你给我收尸,每回只有我担惊受怕,这下换你守寡半辈子,有什么不好?”
“——说什么疯话!”
谢执恨不得扬手再扇这疯子一巴掌,临到头咬紧牙关,动作不甚温柔地按住他的嘴。
他直觉宁轩樾不对,头一冷心一横,想把他内心那块沉疴淤血剜走剔除,以免来日他真疯魔却无人栓得住。
“人终有一死。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
他话音未落,宁轩樾眼底骤然空洞。
谢执心头突地一跳,然而为时已晚。
他仓促找补:“璟珵,我是说万一……”
一语未毕,掌心倏地刺痛。谢执始料未及,手腕旋即被不容抗拒地拽开。
“你不能……”
宁轩樾话音似泣似怨,唇间一缕殷红,桃花眼被凄风吹落不合时宜的秋雨,一眼望进去浑如幽邃的深潭。
谢执被他凄厉的眼神一悚,竟怆然失语。
宁轩樾用目光囚住他不放。
“就算你真……我掘地三尺下地府阴曹,也要叫你不得安生!这黄泉路是你想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的?谢庭榆,你不能怎么狠心,你……”
他话音忽地断掉,虎口却仍死命箍住谢执,生怕松开一刹那就会被寒风趁虚而入。
这个念头太过令人心惊肉跳,他光是试探着触碰一下,都觉得痛彻心扉。
“凭什么。”
他握住谢执双肩。单衣下的肩胛骨冷硬似铁,硌得他心疼,疼得发慌。
“凭什么要我独留在这腌臜世间?我同意了吗?我乐意了吗?”
宁轩樾下颌剧烈颤抖,眼底红得近乎沁血。
“凭什么!”
杂陈五味山呼海啸似地灭顶而来,宁轩樾双手一扯,大氅系带唰地松开。
谢执心急火燎出门,除此以外仅剩贴身中衣,单薄衣料瞬间浸透冰火两重的寒气与怒气。大氅飒然落地,他惊呼半声便被堵住嘴,宁轩樾恨不得掼他在地,又舍不得他吃疼,拥紧他重重摔至大氅上。
他双手垫在谢执身后,指节立时渗血,他却像浑然不觉,硬生生扯断谢执衣带上死结。
“宁璟珵你做什——”
月色幽冷,天穹苍茫,谢执裸露的躯体轻颤,因为受凉,因为天地漫无边际,因为四野无遮无拦。
宁轩樾手心勒出血痕,血滴在谢执颈间,恰如冻在朔北冰雪中,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见此情此景,宁轩樾瞳孔紧缩,俯身狠狠吮吻住血痕,一路向下,吻过沿途每根肋骨、每道疤痕。
谢执颤抖得愈发剧烈,藏不住身体敏感而诚实的回应,心下却因这无遮无拦的野地惊惶。
“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
宁轩樾状似撕咬猎物的狼犬,双目赤红神情凶狠,唇舌的纠缠却同等温柔至极。谢执霎时间忘了身处旷野,全副身心皆摇荡在眼前的桃花潭中,仿佛时空万物都生发于此,又终将湮没于此,他尽可以忽略今是昨非,忘却生死爱憎,一心一意只盛满眼底心尖这个人。
直到被倏地悬空托起,他才被遽然唤回刹那清醒。
“……”
谢执手指徒劳地抓了一把,双眼迷蒙地注视着夜空下这张盛满情动与怨怼的脸。他分不清自己飘浮在云端抑或海面,在汹涌波涛中不辨东西南北,只能死死攀住巨浪中独属于他的锚。
断续声息汇入旷野的风。夜空倒映在他湿濡的眼中,而宁轩樾沉入这片月色粼粼的海,揽住掌中后仰如弦的月,将月光搅乱,月影揉碎。弦月落下淋漓的泪,谢执在混沌中似醒似昏,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落回实处,双手脱力地垂落,复而伸向宁轩樾侧脸。
“璟珵,我……”
话音中断。地面阻断所有退路,完整的词句断在嘴边,半开的唇中只能泻出破碎混乱的音节。
“璟、璟……”
“这不是,还要我进来吗?”
宁轩樾“啪”地单掌桎梏他双腕于头顶,“这不是还舍不得我吗?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
大氅不过方寸之地,谢执双腿架在宁轩樾肩头不沾丝毫沙尘,唯有一双腕骨抵在枯草上来回厮磨,从红肿至破皮,渗出细密血点。
但这点疼已无法被察觉。理智失灵、自持告罄的时刻,所有深邃而压抑的情愫趁隙喷涌而出。
谢执看到自己无所遁形的妄念,看到无边夜幕下,他亦想白首不离的人。
颈上一滴温热。继而两滴、三滴。
难道……都流到颈间了吗?
谢执朦胧地想。
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接着第四滴落在唇角,滑进微张的嘴中。
淡淡的咸味。
是宁轩樾的泪。
“我真、我真恨不得……”
宁轩樾低头抵在谢执颈窝,滚烫的液体漫过心口,沁入那片冰封三年的冻土。【这只是眼泪啊眼泪!莫要想歪啊审核sama】
前尘种种,终将落定,前路茫茫,难问归期。
谢执暂且放任自己沉溺进今时今夜,此人此情。
但愿长醉不复醒。
可隔着宁轩樾的散发,他看到夜色下静默如海的旷野。山河浩渺,在目不可及的远处,有百年社稷,千里江山,万家灯火。
在一切的开始与尽头,他看见所爱的那人。
他身下是可埋骨之地,身前是愿安魂之所。牵缠的情肠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谢执手掌上移,无言地抚上宁轩樾散落满背的长发,接着微微仰头,吻住他的唇。
他尝到了彼此如出一辙的微咸的泪。
==========作者有话说:==========
此章又名《霸道审核金屋藏文,卑微水耳插翅难逃》
从凌晨四点到傍晚四点审核你真的很持久!!(已开始胡言乱语)
第96章 剖白【修】
秋风唳唳, 彻夜未歇。
旗幡猎猎鼓荡,“飒”地巨响,将梦境撕开一道豁口, 谢执猛然惊醒,一口冷气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周遭一片沉寂,但闻风声。
他眨了眨眼,残余的梦影和昏蒙天色搅成一团,令他有些分不清此刻是醒是梦,身处何时何地。
他一动不动地吐息数轮,这才察觉出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 顿时一僵。
昨晚种种伴随着诡异的痛感浪涌而来, 谢执脸色变了又变, 咬紧牙根。
“……混蛋玩意儿。”
天地良心, 他刀剑无眼、瘀肿断骨哪个没少受, 头一回知道床笫间也是可以让人死去活来, 甚至如鲠在喉难以言喻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等等。
床笫之间?
谢执最后一丝昏沉也被冲散,借着熹微天光,余光瞥见光裸肩头上泛红的牙印, 顿时头皮一麻。
他的记忆中断在窗外那片草浪翻涌的缓坡尽头,全然不记得何时又是如何回到房中。谢执磨了磨咬紧的后槽牙,强忍复杂的心情移开视线, 企图从凌乱的床褥中坐起。
刚一动弹,搭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庭榆别走!”
宁轩樾也不知睡是没睡,收拢手臂的瞬间,蓦地掀开眼帘。
腰侧泛青的掌印被结结实实扣住, 谢执吃痛,反手要推, 打眼却见细碎天光从宁轩樾睫毛间筛落,洒在颊上的点点光斑恍如泪痕,满脸真真切切的凄惶。
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迎头撞见这副先声夺人的哀怨,懊悔、气恼、愤怒、心软接二连三在脑海里撞成一团糨糊,不由分说地糊住了他的嘴。
有苦不能言,恶人先告状,这都什么事儿啊。
宁轩樾不知是没清醒还是太清醒,见他不语,心里更是慌乱,不管不顾地将人掀翻在床。
谢执头皮一炸,“你先松开!要走也不……唔你先……”
肌肤密切相贴,呼吸即刻交缠。平日循序渐进的耐心尽失,宁轩樾吻得凌乱至极,恨不得将怀中人含在舌底心尖,又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剔肉地喂他吞下,骨血相融生死难分——谢执如何尝不出他自相撕扯的痛楚,无言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疼痛、怨怼在细微水声中蒸腾成层层烟霭,他放任自己沉浮片刻,下一瞬屈肘撞向宁轩樾肩头。
宁轩樾闷哼一声,避也不避,电光火石间,谢执右手探向床后,抽出短刀,雪亮刀光划过一道银弧,森然悬在宁轩樾颈侧。
一榻之内,一臂之隔,二人的呼吸急促相撞,暧昧缱绻却被刀锋驱散得淡薄难寻。
“你疯够了没。”谢执冷声。
宁轩樾充耳不闻,桃花眼浮着一层血丝,不要命地往前倾身。
一绺长发断落在床,谢执心脏一缩,自认狠不过这个疯子,横刀荡开一段弧度。
刀风未止,他唇角落下一星沁凉。
谢执微微瞪大双眼。
宁轩樾缩回手指,垂眸看向指尖米粒大的血印,喉结轻轻一滚。
“……对不住。”
谢执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唇角残留的凉意。
这里被他在诏狱时反复咬破,皮肤比原先更薄,被宁轩樾毫无章法地吮吻,毫不意外地破皮渗血——但豆大点破口,跟虫叮没多大区别。
谢执又是气闷又是无奈,面上丝毫不显,不动声色地将刀转过半圈。
“是么。”他轻声冷笑,刀背贴上宁轩樾金尊玉贵的脖颈,“你要对不起的事情很多。”
宁轩樾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肯定还是疑问。
谢执:“你究竟瞒了我多久。”
宁轩樾演技卓绝:“瞒什么。”
谢执不耐烦地眯了眯眼。
刀身折射天光,给他的面孔镀上一层灯下观玉似的釉。宁轩樾坦然迎上他目光,看也不看地伸出三指推开刀背,倾身拽过绸被,紧紧裹在谢执肩头,继而抽身坐直,捏着刀重新搭在颈间。
“清晨冷,别着凉了。”
“……”
谢执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三下五除二裹紧,暗骂一句,又嫌不解气,狠狠剜了这反客为主的混帐一眼,掀被扬腿下床,不料床边丢着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险些将他绊个趔趄。
“嘶什么——”谢执仓促将刀往墙面一剁,稳住身形,低头分辨阴影中那团暗器。
是被撕破、揉皱,在荒草上磨损的中衣和披风。
谢执心头火蹭地秋风吹又生,压着怒气从衣箧里胡乱抽出件单衣披上,转身面无表情地逼视宁轩樾。
单衣轻薄透光,拢在其中的身躯修长秀颀,风采内蕴。宁轩樾仰面看着他走近,滚水融冰般的热意几乎要漫出胸口,指尖却隐隐发冷。
如瓷如玉的玲珑鞘,内里却是一柄霜雪难折的单刃刀……庭榆啊庭榆,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谢执见他眼神不对,微微顿住脚步。
宁轩樾却只是探身取来药盒,拉过谢执的手。
星星点点的沁凉如雪落,谢执不知为何战栗了一下,木然瞪着他后脑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上药。
“我得到消息的确区区十日,没有骗你。当时想同你商议,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就发现宁琢正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宁轩樾的声音冷不丁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