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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执的手一动,被再度捉紧,精雕细琢地打理腕上磨破的伤痕。

宁轩樾头也不抬:“宁琢意欲和谈,除了他背后的东宫老臣情愿守成,还有他自己的心思——一来他自恃能掌控局面、以小博大,二来也怕这仗一打,你拥兵自重,司衡府又借筹措辎重之机愈发壮大。好巧不巧这个节骨眼上你直言请命,往他伤口上撒了把盐,说不清理,还平白惹一身腥。”

谢执蹙眉,直觉他略过了什么重要的关窍,一时半会儿又寻不见端倪。

他抽回手,随意抹匀腕上药霜,仍板着脸问:“端王殿下神通广大,又是哪来的消息?”

宁轩樾答得干脆:“司衡府奉命清查田亩,顺带监修重整了境内驿站,上月末刚疏通永平至西、北边关通路。”

他停顿片刻,似乎有斟酌之意,发现谢执顿生警觉,立刻续道:

“此外还有人佐助——惠明和齐姑娘离开扬州后,一路讲经传道,借这个名头,沿途各色人等会天然多信他们三分。”

宁轩樾明白他同齐洺格的情分,不等谢执发文便苦笑:“齐姑娘执意跟去,我实在劝不住。”

谢执轻嗤一声。

宁轩樾权当不觉:“但也真是多亏有她——齐姑娘在兰恩寺时,不是跟着番邦和尚译过经文么?陇西多行脚商,这些人常在边境行走,有风吹草动都机警得很。齐姑娘发现胡商忽然增多,心中生疑,便想法子探听到三言两语。

“那些胡商称,东边边境上,浑勒与衍朝的民间茶马市集接连生事,浑勒还向他们买了一批药材布匹。他们唯恐不太平,就赶紧西进避风头。齐姑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递信于我。”

宁轩樾让人去陇西做什么?

谢执心底一动,但正说到要紧处,便忍住没有打断。

宁轩樾道:“我亦觉情况有异,便联系了一个人。”

谢执下意识追问:“谁?”

宁轩樾:“蒋中济。”

谢执怔住。

宁轩樾道:“当初他击登闻鼓鸣冤,被判处流刑,我用了点手段,将他流放处改至北疆。边关服刑服徭役者成千上万,每天病、饿、累死的不在少数,天高皇帝远的,根本没人管。过了一阵子,我就设法让他顶替旁人,入边关军籍。

“蒋中济接到我授意,暗中探查,发觉浑勒的确屡犯边境,远胜过去两年。但鞑子出兵打秋风是常事,不足为奇,诡异的是——浑勒与朝中的通讯往来,在陈翦死后消停了不少,可或许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先是陇西书信往来,又是北疆暗中探看,所谓的“十日”前究竟有多少事被宁轩樾一力瞒住!

然而眼下顾不上这些,谢执震惊过后又是愤怒:

“和鞑子私相授受中饱私囊,陈家什么下场这就忘了?什么人胆大包天,愚蠢至极!”

谁料宁轩樾只是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

“说不定,那人有恃无恐呢。”他幽幽道,“拿天下当私帑的,还能有谁?”

谢执听出弦外之音,刹那间后背发凉。

“你是说……”

“往好处想,宁琢和浑勒的接触想必不深。先皇后毕竟是陈家人,陈翦当权时对东宫多有助力,宁琢知道些什么并不奇怪。陈家倒后他孤立无援,想要引外族作助力,也在‘情理之中’。”

宁轩樾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浑勒远在关外,对永平的皇位相争毕竟作用有限,搞不好还要引狼入室,宁琢不至于傻到这份儿上,顶多私下倒买倒卖,再打探零星消息——但我竟一直没觉出端倪。怪我自视过高,疏忽了。”

直至此刻,他才流露出一丝惘然,微微俯下身,双手按住眉心。

言及于此,谢执再要发怒也不可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落为一声轻叹。

“始作俑者尚且稳坐高台,你急着分责做什么。”

宁轩樾听出他语气软化,抬头很淡地笑了笑。

“前阵子我急于壮大司衡府,恨不得立刻掏出高门贵户囊中的钱粮,再将散落民间的人才都输送入朝中。

“这半年来变故纷纷,新政反倒推行得顺利,怪我得意忘形昏了头,得到消息,还自以为能打乱宁琢的算盘……没同你商议是我不对。庭榆,对不住,这巴掌你打得轻了。”

谢执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他急火攻心,一掌扇下去使了三四分力,一夜过去,掌印在宁轩樾左脸漫成一片未褪的红。可即便他半边脸颊微肿,还是难以弥补连月来费心劳神后的清瘦。

“真是一张好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宁轩樾,想,“不去唱戏可惜了。”

好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的说辞,要不是他太了解宁轩樾,不仅早信了个十成十,还得洒一捧端王殿下宵衣旰食、革故鼎新的热泪不可。

怎奈何……

宁轩樾一颗心曲里拐弯堪比千千结,百密一疏未必是真,藏在字句背后那不要命的真心却是密不透风地全给了他。

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

如电光划过脑海,宁轩樾霎时清醒。

他知道了?

不等对方深究,谢执旋即抽身转移话题。

“但这一仗势在必行。”

他语气冷静,凤眸一挑,尽是十年风雪未曾摧折的潇洒拓达。

“你怕什么,难道我就如此无能,一旦出征就非得折戟北疆不可?”

宁轩樾:“我不是这个意——”

谢执道:“之前关外、崖底我都爬回来了,何况这回朝中还有你。既如此,你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宁轩樾急道,“——只是不信我自己。若我真是个天降的煞星……”

“那就放你出去把金殿上那位和关外的鞑子一起克死,岂不干净利落。”

谢执轻笑两声。

宁轩樾跟着他扯动嘴角,舌根却泛起干涩的苦意。

古往今来,将军美人,多少得见白头?

庭榆,庭榆……

谢执退开两步,扬手从墙上拔下短刀,归刀入鞘。他转向宁轩樾,道:“我有些打算,想同你商量。”

宁轩樾吞下涌至喉头的苦意,微笑:“谢小将军还有何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节奏不太对,重修~【4.21】

第97章 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建兴朝第一场滂沱秋雨, 天穹中电光如刃,撕开满朝欲盖弥彰的表面安宁。

“——陛下!”

殿门开启,卷入一帘霜风。一串急迫的脚步将倾盆雨声甩在身后, 匆匆入殿。

时值深夜,宁琢却衣冠齐整地坐在案前。

见到来使,他立刻起身,挥手示意免礼的同时,已一把接过近侍呈上的信件,急不可耐地撕开。

殿外雨势更急,又是一道电光划过, 亮如白昼的光透过窗纱打在天子脸上, 照得他面如金纸。

宁琢双唇血色尽失, 瞪着手中信纸, 喃喃念出信中词句:

“浑勒单于老骥伏枥, 镇守王庭, 命二位王子前后率军南下。先前使者只与前锋大王子打过交道,和谈条件有斡旋余地。

“谁知和谈使团中途被二王子派人截住,二王子暴戾蛮横, 张口便是漫天要价,声称其素来不听大王子号令,若不乖乖奉上银钱城池, 毫不介意忤逆兄长……

“这群背信弃义的鞑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掌将信拍在桌案。殿中仅剩的几名近侍、使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惊骇中的年轻天子。

“不对,不对……”宁琢双手撑着桌面, 忽地抬头看向信使,“和谈使团才去了多久?怎能这么快就传信回京?!”

殿前使者一口气尚未吸到底, 宁琢先跌回椅上,拧着膝头衣料自言自语:

“是了,信中提及是半道便被截住,那也不奇怪……鞑子竟如此嚣张,岂敢视我朝边防于无物?边军都是死的吗!”

他说到一半音量又陡然拔高,可惜话尾的颤抖还是泄露出内心的慌乱。满殿暖黄烛光如浮油般漂在他惨白的脸上,宁琢竭力克制住六神无主,颤声吩咐:

“传何道荣和梁太傅——还有户部江雍,把他也给我找来!”

近侍宦官大着胆子提醒:“陛下,差一刻就到子时了……”

“朕说了命他们进宫!”宁琢厉声打断。

宦官吓得一骨碌滚倒,五体投地地连连磕头。宁琢见这副卑微作态愈发气结,抓起手边砚台就要掷,临到头,勉强压住火气,“咚”一声将砚台摔回桌面。

他阴郁道:“还不滚?”

一刻钟后,江雍朝服齐整地踏入宫门。

宁琢摩挲玉玺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向跪地行礼的江雍。

“起来吧。”他趁江雍起身的功夫,幽幽道,“江卿真是年富力强,都这个时辰了,精神还这般好,朕得空定要请教保养的法子。”

江雍年过五十华发未生,可不是靠宵衣旰食保养的。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皇上说笑了。只不过这几日户部盘查账目,只差些许琐碎项目,微臣寻思犯不着拖到明日,便晚了些。兴许是天意早知皇上传召,特意让臣恭候。”

宁琢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有劳江卿如此勤勉。巧了,朕正想问你。”

他上身前倾,露出些许急迫,“如今国库中有多少积蓄?”

江雍露出恰如其分的一丝意外,随即止住,有条不紊答:

“先前频频征战、各地吞并田产,连年亏空想皇上心中有数,无需臣赘述。如今的境况与一年前相比已大有进益,若能维持现状,再有一年半载便能仓廪充实。”

他话说得圆滑好听,宁琢却听得出言下之意,眉头一皱:“江卿不必讳言。依你的意思,倘若眼下出现什么天灾人祸,能挨多久?”

“这……”

江雍略作思忖,哂笑道:“刚过秋收时节,将将缓过劲来……万幸皇上治下万象更新,风调雨顺!明日臣就让户部将盘查完的账目呈到御前,供皇上查看。”

宁琢往后重重一靠,眉宇间阴霾更盛。

他早听说江雍虽有才干,却是个圆滑精明的老东西,剥去这番话中的溜须拍马,江雍分明是说:要是没什么幺蛾子便罢了,若真要被狮子大开口地剜掉一块肉,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重重飞檐将雨水隔绝在外,宁琢却浑如被淋了个透心凉,坐在和御书房同比复刻的雕龙座椅上,满心落水狗似的仓皇。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何大人到了。”

宁琢抓住救命稻草般:“快传进来!”

江雍把自己当作背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观宁琢急急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二位。浑勒向我朝狮子大开口,要粮食万石、岁币千万钱,外加割让数城,不然便挥师侵扰北疆——何爱卿,你可有什么主意?”

何道荣接到传召时,正腻在他几石米买来的新小妾房中,被硬生生从温柔乡揪到清秋雨。

他一路上正庆幸自己没在国丧期间偷溜去酒肆青楼,不然被内宦抓个正着可不是小事,这几石米不算白花——谁曾想几石米冷不丁撞上浑勒铁骑,登时将他掀了个人仰米翻,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这……这数目着实不小,唯恐养虎为患,但要打,恐怕也会耗费国力……”

“朕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不论要战要和都会元气大伤?”宁琢不耐烦地捶打扶手,“朕就是在问你,若要打,能有几成胜算?”

“这……”何道荣脸胀得通红,“这一时半会儿,臣也不知浑勒的情况……”

宁琢刚刚坐上皇位,有生以来从未亲身领军,光是想到开战便阵脚大乱,此刻见何道荣吞吞吐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朕问你有什么主意,不是让你来推诿搪塞的!”

他话音未落,梁丘山掀帘而入,见此情此景,斑白长眉一竖。

“皇上如此动气,是出什么事了?”

“老师!”

看清来人,宁琢顿时如吃了颗噎人的定心丸,别扭又殷切地起身相迎。

前情颠来倒去地复述到一半,梁丘山作为半个知情人,心下已了然,抬手止住宁琢话头。

“算算日子,和谈使团尚未至边境,为何这么快便有回音?”

宁琢急道:“我原先也有这个疑惑,但信上漆印不似作伪,依信中所言,浑勒已然趁隙混入关中,如此想来不战必后患无穷——”

“何道荣!”他急吼吼转身,“你先清点军力,做些准备……”

“皇上,”梁丘山不赞成地摇摇头,视线从一言不发的江雍身上滑过,“切忌操之过急。”

宁琢噤声,随着他瞥了江雍一眼。

江雍浸淫官场多年,稳坐户部尚书之位不倒,自然不会看不出他们的眉来眼去,极有眼色地请求告退。

宁琢勉强按捺心绪:“是,太傅所言在理。时辰不早,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梁丘山象征性地迈出两步,目送江雍出门,随即扭头回到天子面前。

“陛下也太性急了。”

宁琢心烦意乱,“和谈是太傅的主意,谁知弄巧成拙!朕忧心社稷还有错了?”

他不知是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谢执敢造反,他还能自己当皇帝不成!就算他和端王暗通款曲,他要是敢起兵,朕就斩了端王!区区宁轩樾,再神通广大,大衍没了他,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他罔顾梁丘山满脸不赞成,冲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何道荣道:“你派一队人去皇陵,就说是增添人手,盯紧端王,再将谢执请回来——现在就去!”

窗外寒光遽闪,雷声轰然撼动穹宇,淹没雨幕下往来的马蹄声。

一场秋雨如注,至翌日早朝仍未歇。

大殿尽头,天子眼下两道青黑,心不在焉地听朝臣禀奏鸡零狗碎的政务。

江雍颇识时务,隔夜便将账簿递到案头,宁琢早朝前心绪不宁,区区一页便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倒恨不得藏在袖中,带来朝会上派遣不安。

殿前嘤嘤嗡嗡的动静左耳进右耳出,宁琢正揪心昨晚的密信,忽然被殿前议论勾住一缕心神。

“……司衡府派至并州的使者久久未归,端王殿下不在,司衡府上下不敢越权,只得又遣人查访,谁知音讯全无。”

骆含英一如既往地满脸写着“老实本分”四字。

“雁门一役后并州与浑勒仅一关之隔,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派特使探看,唯恐生变。”

宁琢陡然僵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有朝臣不明所以,出言附和:

“顶多也就三两使者、数十侍卫而已,骆大人所言不算出格。臣以为,不如依谢将军先前所言,顺带巡视边防,可谓一举两得。”

旁人说话间,骆含英已悄没声地退回百官队列。

相较重整边军,排除区区数十人,可谓毫不兴师动众,惊动不了任何人的算盘珠子,自然也无人反对。

宁琢进退维谷,眼见着梁丘山就要动作,冲动之下猝然开口:“朕——朕以为此言在理。”

窥见梁丘山脸色,宁琢反倒被激发出一点气性,挺了挺背。

“何爱卿,你就从游骑军中划出二十人与司衡府,赴并州刺探实情。”

何道荣昨晚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小妾都左右不顺眼,被嘤嘤咛咛哭得心烦,将人轰到偏院,自己怨气连天地叫了一帮门客商量对策。

这会儿他强忍住哈欠连天,双眼两包热泪,胸中一腔忐忑,唯恐知晓内情的皇上派他去打服浑勒,听到只要派二十人送死,顿时直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口气呼到尽头的刹那——咚咚!

满朝俱是一震。

咚咚!

雨声淅沥,秋寒瑟瑟。众人起初只道是雷声,谁知滚滚闷声层叠而来,不似远在天边,倒像是……近在百步之内。

有声音颤巍巍提出那个匪夷所思、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头的猜测:

“怎么像是……登闻鼓?”

登闻鼓虚悬已久,原本鲜有人知晓其鼓声,奈何大半年前登闻鼓骤然轰鸣,炸回一个断崖下爬回来的谢庭榆。

而今回想,陈党树倒猢狲散、司衡府一步步推行新政、朝野上下大换血,竟都从那日一声登闻鼓而起——叫人如何敢忘?

巧合的是,此言一出,鼓声乍歇。

众人齐刷刷后背一凉。

杂沓的传令与脚步声里,侍卫半拖半扶上一名浑身脏污、衣甲破烂的小卒。

他扑通跪倒,双手高捧战报,嘶声道:

“皇上——浑勒大军进犯,雁门关就要守不住了!鞑子主将在阵前扬言,要么交上万石粮食,要么、要么就……”

看他面容稚嫩声音粗哑,俨然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年,说到此处再也控制不住,下颌剧颤,唯恐御前失仪,拼了命地掐住手,忍住连声哽咽。

寥寥数语远胜登闻鼓声,如火星入沸油般,将热锅似的朝堂彻底炸开。

“雁门关行将失守?!!”

“万石粮食,欺人太甚!”

“处境如此悬殊,如何打得呀!”

宦官迅速迈着小碎步呈上战报,宁琢亲手展开,顿时被扑面而来的血味、汗味惊得脸色发白。

墨迹一团团洇开,掀了生于、长于京华宫阙中的天子满面风沙烟尘。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惊骇过后,却也没有预想中的五雷轰顶。

他透过轻摇的十二旒,俯瞰金殿中锦衣华服的朝臣。跪地的小卒附近,梁丘山胡须抖动着面向天子,似是激烈地说着什么,可惜声音彻底被主战、主和的激烈争执盖过。

啪!

玉玺重重砸向御案,一声巨响下,殿内的争执逐渐退潮。

宁琢将战报放在膝头,细白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朕还不想做亡国之君,也不想做卖国之主。”

梁丘山听出苗头,不顾仪制地打断:“皇上切莫意气用事!老臣以为……”

宁琢停顿了片刻,手指战栗着按住膝头,旋即佯装不闻:

“派人请谢将军回朝,朕有事相商。”

不细听,很难听出天子话音中的颤抖。

战报上数滴雨水融着干涸的血渍,几不可见地渗入龙袍上锦绣章纹。

梁丘山脸色黑如锅底。不等他开口,已有官员与他殊途同归,急道:

“雁门关乃咽喉要塞,如此关头即便要打,又真能守得住么?还不如先和谈稳住浑勒,再徐徐图之!”

“王大人此言差矣!要是真打不过,钱给了粮给了,鞑子翻脸不认人,有待何如?还不如一鼓作气!”

两拨人眼看着又要吵得不可开交,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殿前,不徐不疾地沿着长阶沐雨而上。

他的脚步声极轻,本该淹没在喧闹之中。

可不知怎地,他踏上长阶那一步如有铮然弦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扭头看去。

殿门外风雨如晦,淡薄光线自门外打入,勾出来人颀长的剪影。

见满朝文武的视线齐齐汇聚,他神色稍显讶然。

引路宦官忙尖声道:“奴婢出宫宣旨,谁知巧之又巧,正遇见提早料理完皇陵事宜、赶回京城的谢将军。”

这番话说完,谢执恰好行完礼,扬眉微笑道:“皇陵处万事顺遂,我提早赶回,中途还遇见数名禁军兄弟,刚一同赶回永平,便遇见这位公公奉旨来寻——可是出什么事了?”

宁琢难以直视他的目光,错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朕,”他抬手握紧御座扶手上的雕龙,“今日将大衍江山社稷,托付于谢将军——”

“北疆战乱,望谢将军领军出征,击退浑勒鞑子。”

天子金口玉言,独断下了定论。

要打。

主战派志得意满,主和派或不悦或愕然。大殿上下暗流涌动中,独独谢执面朝天子,若有似无地抬了抬嘴角。

宁琢瞬间面色铁青。

他五指在盘龙扶手上痉挛地一缩,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谢执意味深长的笑容已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恍惚中的幻觉。

睽睽众目下,只见谢执直身抱拳,面色清寒如霜,不露丝毫慌乱。

“臣谢庭榆,定不辱命。”

第98章 别酒【修】

宁琢竭力稳住步伐, 甩开上前搀扶的宦官,匆匆退朝。

绛纱龙袍晃动着离开余光边缘,谢执鸦翅般的长睫静静垂落, 嘴角弧度降低、抿紧,收成一段细窄的直线。

宁琢不甘受受梁丘山等守成之辈的摆布、决意出兵,不算出乎预料。

他生为太子,被母家外扶持并压制,又在康王的对照下忍气吞声二十年,虽孱弱平庸,却不代表他毫无野心。

不然纵有背后的人挑拨, 他又能踏在父亲的骨灰上登基么?

“密信和战报就让他下定决心, 倒省去不少功夫。”谢执漠然想, “不然砍和谈使臣的脑袋送回宫, 又得耽误好几日。”

他拂袖起身, 冲几步开外的崔毓使了个眼色。

宁琢为人阴晴不定, 难保不会再改变主意。谢执并不敢赌他的性子,更不敢赌前线战况等不等得起,甫一散朝便趁热打铁, 揪着各部官员筹措出兵事宜。

工部侍郎孙谯偕何道荣与他相对而坐,除了摇头就是摆手:

“虽说皇上开金口‘全凭谢将军安排’,可咱们也要从长计议不是?将军这一开口就差没把武库掏空了, 万一这一仗没打下来,难不成拿锅碗瓢盆拱卫京师?”

谢执磨了磨后槽牙。

过去朝中事都由谢岱和谢放斡旋,他头一回亲自接手,才知不见刀光剑影的扯皮全然不比领兵作战轻松。

虽说深夜进宫的信使和方才的小卒都是授意安排的, 但战报中所言非虚,都是兰狄所截密信中的实情, 大敌当前,各部居然还在推诿塞责!

谢执微讽道:“孙大人守国库守得和自家钱袋子一样紧,着实令人钦佩。哦不,怕是比自家钱袋子守得还紧,毕竟您在司衡府投的钱粮正是用于并州学田,第一批回款尚未派发,这就顾不得雁门关失守、并州沦陷了?”

孙谯不以为然:“谁说雁门关就非丢不可?鞑子不就是艳羡大衍富庶,来打打秋风,给他们点好处自然就退兵了,谢将军非要举全国之力去打,得不偿失。”

谢执冷笑:“原来方才是我言过其实,孙大人巴不得掏国库的钱去和谈,买你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平安?”

“你!”

孙谯正捋着山羊胡,闻言险些将胡子揪下来,拍案怒道:

“国库是谁打空的?谢将军一个人了无牵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怕是不养家不知柴米贵!”

在场的人精没人听不出孙谯指桑骂槐挖苦谢家,齐刷刷,明里暗里窥探谢执。

谢执闻言竟没有立刻动气,缓缓抬起眼皮,凤目淬冰,盯住孙谯养尊处优的脸。

孙谯猛地往后一缩。

金铁撞击声荡开,谢执一言不发地把玩着虎符与令牌。背后天光映出他的面部线条,令人心折的弧度收拢于冷玉般的下颌,精巧得几乎没有攻击性。

孙谯却无暇欣赏,后背刹那间沁出冷汗。

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杀气让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会用令牌砍碎他的脑壳!

谢执双眼拢在长睫阴影下,黑得深不见底,孙谯忘记自己还坐在椅上,下意识往后仰躲,差点一屁股摔下椅去。

“你、你要做什么!这是在官署,这么多大人都看着……休得放肆!”

他的惊慌失措没有得到应答。少顷,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谢执眼睫翕动,搅散遽然凝聚的杀意,紧接着竟然心平气和地冲对面道:

“的确,我仅剩的家人和弟兄全死在雁门关,实在没法知道陈翦带二十万大军驰援时,耗费了多少粮草、枉死多少士卒。想必大人知道得十分清楚,我战后定来请教。”

“你……!”孙谯又气又恼地转向何道荣。

谁知对方突发恶疾耳聋眼瞎,望天望地一声不吭。

孙谯正要倚老卖老搏回面子,门外传来一声冷叱。

“孙大人。”

崔毓面如霜雪,疾步入内。

“记性这么好,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清,顺安朝七年战事,工部拨款几成用到实处,又有几成进了自己口袋?”

他沉着脸将一沓案卷甩在孙谯面前,字字含刃。

“刑部主审陈翦案,牵涉其中的朝臣十之六七,念你们在朝为官多年才不予追究,真当刑部是傻子了?当年谢将军连自家私产都搭进去了,被你们贪没多少,要我一一秋后算账么?!”

水至清则无鱼,当时若真要将涉事官员一并处决,六部怕要周转不灵,就连东宫都撇不清沾亲带故的关系,崔毓不得不含恨划掉数页姓名。

但就算将案卷一把火烧了,凭他的记性,也能桩桩件件地复述重审。

崔毓忍了半年的气好不容易有个出口,劈头盖脸全冲着孙谯砸去。谢执拍拍他肩头,不等孙谯再憋出半个屁,按住桌面倾身,客客气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敌当前,还望孙大人以战事为重。要是这样便能掏空武库,那我真是不知道工部这些年都在打什么瞌睡,新年吏部考评,我会提醒江大人特别留心的。”

孙谯老脸胀得通红,面色风云变幻,愣是一个字也吭哧不出来。

谢执将笔墨往前一推。

“孙大人,批文书吧。”

……

淋漓秋雨留下满地清寒与潮湿,悄无声息地暂歇。

谢执披着霜露浸润的月色,终于走出六部官署。

短短一日,他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同各部拉锯,威逼利诱讲理说情,最终连那些避而不谈的往事都成了脱口而出的筹码。

谢执自嘲地勾起唇,自齿缝间嗤了一声。

淡薄的雾气散去,他松开紧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秋风扫尽虎符沾染的御用熏香,夜色之中,仿佛又飘来那熟悉且经久不散的森冷气息。

——“谢将军如何保证,此次出兵必能击退鞑子?万一打到最后,连和谈的储备都被耗空,又该怎么办!”

“谢将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家财万贯的老臣恨不得用国库的钱保自己平安,才接二连三阻挠。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这边!”

——“咱们全城百姓都以为这次都得丢了性命,没想到竟能等到小将军……小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

“将军……关内百姓易子而食,弟兄们又是饥饿又是伤病,援军……还会来吗?”

……

谢执猝然收拢手指。道旁积水反射他的侧影,紧闭的眼睫倒映在细碎月光旁,如隐隐震颤的蛾翅。

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十几岁,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为上了战场打过胜仗便算顶天立地。

直到一场雁门风雪折断头顶的梁柱,将他的少年天真彻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热血已凉。

“当年的大哥……还有璟珵,他们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朝中事里独自周旋,动摇过么?又靠什么走下来?”

幽幽长风自长街尽头而起,裹挟来远处渺茫的打更声。

谢执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将一声长叹踩在脚底,收虎符入怀。

他刚要抬步,忽然再次迟疑起来。

他不从属于六部,官署无处容身。而宁轩樾不在,谢府空荡荡无人,如此行将辞别永平的寒夜,他又该“回”到哪里呢?

这番迟疑不过霎那,谢执低头笑了笑,旋即往谢府的方向行去。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场,想必看不出这位年轻将军的心里也是有些许落寞的。

他嘴角挽着浅浅的弧度,脊骨挺拔,步履从容。晚风将他清寂的身影吹得很长,直至淡褪在长街拐角。

谢执不想惊动府邸前院的下人,绕到后院围墙,眺望一眼隔壁不见灯火的端王府,径直翻墙而入。

刚一转身,他本就泛酸的左腿一歪,险些跌进池中。

——隔着一方小院,竹枝掩映的卧房轩窗里内,竟透出一豆烛光。

像是听到墙根处的动静,窗纱轻颤,紧接着窗框滑开一道缝隙,玉骨似的三指搭上深色檀木,启窗露出半张丰神俊秀的侧脸。

谢执始料未及地怔在原地。

窗内人远远望见他,桃花眼盛满澄明烛光,盈盈弯起一个笑。

不知为何,谢执眼眶酸胀,动弹不得。

这几日皇陵祭典频频,宁轩樾不便脱身。何况谢执临行前余怒未消、疑虑未解,没想过宁轩樾会回来,更没想过再见面是什么情形、新仇旧怨该如何排遣——

“——罢了。”

这两个字不容分说地浮在心尖。谢执呼出一口漫长如喟叹般的气,纷繁心绪于寂静中轰然扬起又湮于无声。他提步向窗前走去。

宁轩樾背地里在下什么棋,他难以出手相助,但权当从未生过疑心。若宁琢败那就算天意,若宁轩樾时运不济,他生死与共。

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唯有为前者赴汤蹈火,为后者绝处逢生。

十年前,他被边境的满目疮痍和百姓哭号推搡向前,少年稚嫩双肩上的责任像一把钝刀,将青涩懵懂一刀刀挫去,露出淋漓的嫩肉,直到血痂磨成硬茧。

一刻钟前他偶发怨忿,只觉夹在朝野内外腹背受敌。可这世上的困厄无穷无尽,金殿之外还有无辜苍萌,他曾直面过、亲历过,又该如何佯装一无所知?

他曾护住成千上万户百姓,最终却自己孑然一身,无暇、乃至不敢思索这一路风霜的终点通往何处,他没有仇恨与责任傍身,又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落入不远处熨帖的注视之中。

此时此地,一人一灯,他所希求不过如此。

也许世上大多数人所求亦不过如此。

如此灯火连绵,便是海晏河清。

谢执眼底突如其来地灼热,鼓荡的心跳声中,窗内一线风流蕴藉的笑意无比清晰。

宁轩樾心里本就忐忑,见他眼尾被晚风揉得越来越红,愈发七上八下,忙要抽身出门。谢执加紧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宁轩樾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彻底推开窗扉,探身轻抚他眼角湿润。

“受气了?不气,端王横行霸道,给你撑腰。”

谢执失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胸口无端酸软,似下了场凛冽芬芳的甘醴,未饮亦醉。

他直直望进宁轩樾眼中,语气柔和含笑。

“殿下神通广大。我想见你,你果然就来了。”

宁轩樾心底软成一片。

他知道谢执同他尚存龃龉,可还是按捺不住,费尽周折摆平宁琢的眼线、搪塞完唧唧歪歪的礼部官员,快马奔回永平。

被谢执握住的瞬间,满身疲惫退潮般散去。

他扬腿一迈翻身出窗,也不知是跌至谢执肩头还是搂他入怀,二人不约而同紧紧拥成一团,交叠的影子迤逦到廊前阶下,被烛光月色晕染成一片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宁轩樾渐渐察觉前胸硌着什么硬物,毫不客气地探手一摸。

令牌和虎符轻轻一撞,旖旎气氛顿时削减大半。

宁轩樾道:“……两日后启程?”

他远在皇陵,一手伸进永平朝廷,一手伸向并州前线,谢执对他知晓新颁的圣旨已经生不出诧异。

他短促地“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有什么要紧事,还需你亲自回京?”

宁轩樾胸口微微震动,埋在他颈窝笑了两声。

“舍我其谁的事。”

他话说一半藏一半,边圈住谢执后腰,边将人带进屋。

谢执心里一紧,抬眼看他的同时,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时务。

宁轩樾的面容在阴影中时隐时现,看不分明。谢执正心神不宁,温热呼吸忽地覆上唇角。

宁轩樾嗓音喑哑:“我来给谢将军饯行。愿将军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回朝。”

==========作者有话说:==========

【4.21修】同样是情节没有大改,节奏不太对,重修~

第99章 霁雪

低醇的声音摩擦过耳廓, 谢执冷静缜密的推测散了个落花流水,浸在咫尺之遥前的桃花眼中,不知所踪。

“我……”他用力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知如何回应。

宁轩樾拇指按住他上下唇瓣,像是嘘了一声,又像是调笑地往他鼻尖吹了口气。

谢执慢慢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宁轩樾一面迢迢地赶回来,一面怕越珍重越预兆着生离死别、越倾诉越舍不得松手,只好轻描淡写,只作寻常。

“我会的。”谢执佯装一无所知, 抵着他指腹开合唇瓣, “你自己说完了又不让我说, 好生霸道。”

柔软触感在指下辗转厮磨, 在谢执浅淡的唇色中碾一点绯红。宁轩樾何尝不知他已看破, 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抽身走开两步。

谢执微微睁大眼:“怎么了?”

“别急。”

宁轩樾旋即转回来,怀里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长条状包袱。包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布料边角枯干毛躁的样子, 已存放了有些年头。

他也不卖关子,层层解开,取出其中物什递予谢执。

烛火昏昏, 这物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谢执看不分明,身体却似本能般倏然紧绷,甫一接过, 下意识便成握刀之势。

果然是柄窄背长刀。玄色鸦砂暗沉如夜,拔刀出鞘时若有清越凤唳。

他随手一劈, 破空之声嗤嗤响起,月辉、烛影被一刀斩断,溶入鸦砂表面若有似无的幽光中。

“好刀!”谢执脱口而出,双眼晶亮,“你从哪里找来的,分量、长度刚刚趁手,和当年鸦杀军佩刀是一样的形制,简直像是量身……”

……量身为我打造。

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宁轩樾。

宁轩樾斜靠墙边,见他回头,腰背一绷直起身,眸子里浸着笑意,还有些许复杂的神情。

“鸦砂千金难求,懂锻造的工匠更是难寻,谢将军记得回来以身相许。”

谢执半嗔半笑地还他一记白眼,归刀入鞘,却觉刀柄上暗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见刀柄上两字题铭“霁雪”,潇洒落拓,一看就是宁轩樾亲笔。

宁轩樾见状反而耸耸肩,从柜中取出剩下的半坛桃花酒,自己满斟一杯,遥遥冲谢执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等你回来,再陪这一杯。”

然而谢执直直盯着他不放。宁轩樾转移话题未果,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道:“好几年前请人打的刀,怕淹没在鸦杀军泱泱精兵里头,总得留点什么不是。”

该有……七八年了。

什么“淹没在鸦杀军精兵里”,自然是自嘲的托辞——他乐颠颠寻觅工匠、亲刻刀铭,眼巴巴等谢执回京述职,好借机约他吃酒叙旧,再将薄礼与深情送出,让他握着自己的字迹,守住江山,更护住己身。

可每一次边军回京述职期间,谢执总会好巧不巧遇到需要处理的军务。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谢家父子三人,谢岱一手练就扬州水师,威名赫赫,而谢放二十有余,在军中早有威名,边关离不开这两位将领。

唯独谢执一个少年郎,纵有单骑斩敌将的惊世一刀,毕竟初出茅庐,根基不深,倘若顺安帝随口诌个“体恤后生”,扣下他留京为质,谢家从是不从?

宁轩樾想明白个中关窍,咽下催促,耐着性子,等到“端王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骂名传遍朝廷内外,等到浑勒退兵,等到边关安定。

最后等到一纸折戟雁门关的战报。

……

面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执目光深深,穿过撩乱前尘,走到他面前。

宁轩樾不由地握紧酒盏,喉头有些发干。

霜刃未试,终于还是候得故人还。

这么想来……也是个好意头。

宁轩樾一时无言,默然注视着半臂之隔的谢执,见他眼神闪动,似有话说,忙按住他嘴唇:“不许同我说什么生死辞矣的鬼话!”

谢执从他指尖抿到一丝酒意。

“不会。和你旧账没清,爬也要爬回来。”他抬眼,认真与宁轩樾相视,话中似有深意,“璟珵,你也万事小心。”

宁轩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心里咯噔一声,然而心头一紧的同时,竟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意识到这一点,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猜到了?

他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自己原本打算——现在仍然打算——筹谋什么?

宁轩樾侧身胡乱抓起银剪,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心惊还是心安,想借此掩饰,奈何余光敏锐,避不开谢执沉沉的注视。

他手一抖,“咔嚓”将半截烛芯剪断,烛光“嗤”地转暗,一小簇火星幽幽跌进烛台,在二人之间滑落一痕弧光。

宁轩樾虚空一抓,像要将光连同人一并抓紧。

不约而同地,谢执也抬起手,与他正巧在半空相撞。

双方俱是一怔。

谢执觉得此情此景略嫌矫情,耳尖发烧,正要抽手,宁轩樾忽然伸入他指缝用力握紧,将人带到怀中。

他死死将谢执扣在胸前,像是恨不得将其揉碎进骨血,从此不可分离,生死与共。浓烈的情愫如同岩浆,从二人严丝合缝的躯体熨入谢执心口,令他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无法流泪。

宁轩樾默默数了三声心跳,强迫自己松手,向后退开半步。

“皇陵眼线众多,我不便离开太久。”他开口的同时又退了三步,扭头抖开大氅,“我得走了。”

“庭榆……保重。”

他生怕自己多听一句、多看一眼就走不成似的,不给谢执任何回话余地,拉下风帽,大氅翻滚如云,一眨眼便曳出门外。

一豆灯火颤巍巍亮在夜色之中,一刻钟前的窗边人已触手不可及,化入离人梦-

风灯内的微末光亮瑟缩成黄豆大小,烈烈霜风夹杂雪粒黄沙,遮天蔽日,难辨昼夜。

北风怒号中,一队人马穿行在沙尘之间。

为首者看样貌约莫四十好几,身着明光铠,胸前两片锃亮的金属圆护——乃是都督并州诸军事、安北将军,何崇礼。

他驻守雁门关,已苦战了大半个月,没想到朝廷这么干脆地派出五万援军,更没想到那位新封的谢大将军比预料中到得还要快。雪中送炭,他也顾不得这毛头小子究竟顶不顶用,立刻带上三五亲兵出关迎迓。

风沙愈演愈烈,待何崇礼发现前方隐约有人影,对方已进入十丈之内。

他眯眼一细看,忙扭头大吼:“停!”

何崇礼及亲兵匆忙拽紧缰绳,翻身下马行礼:“谢将军!”

来人轻吁勒马,撩起皂罗面衣,露出一双狭长凤目。

正是谢执。

何崇礼飞快道:“将士们听说援军将至,士气大振。只是没想到谢将军这么快便抵达前线,军中还未来得及准备接风——”

谢执俯身虚扶他双臂,“主要军力和补给辎重刚到并州边界,我带一支前锋军急行,所以才快上几日。军务紧急,将军不必操心这些虚礼。”

何崇礼也不客气,见他来扶就大剌剌起身,一面登鞍上马,一面不甚隐蔽地上下打量谢执。

这位走马上任的大将军身着轻甲,活活比他窄半圈,皂色面衣已落了回去,遮住其后小白脸似的清俊面孔。

“好个玉面将军!监军似的,这能成吗?”何崇礼一抖缰绳,往关内调头,悻悻地暗想,“偏偏还是老谢家的,这要是不顶用,我是揍还是不揍?”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谢执忽然提声喊道:“将军且慢,前边有人!”

“什么?”

何崇礼猝然回神,全凭本能握紧缰绳,瞬息后果然见沙尘中飞奔出一人一马,至十步开外处仓促刹住,顺着未收的冲势一跃下马。

“何将军,浑勒敌袭!斥候探看到约七八千精骑,此刻恐怕已摸到阵前,但风沙太大,其后可还有敌军,眼下还看不真切!”

何崇礼神情骤厉,“你率——”

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想到谢执在场,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斜眼瞥去。

来人见何崇礼如此,随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身后。

谢执在面衣后微微蹙眉,飞快道:“我初来乍到,将军请便。”

何崇礼本就是客套,见他识相,快速点了千余人,大半拨给报信的裨将秦崧,守箭楼与城墙,另派将领率其余兵力,绕出瓮城两侧土石路,迎战敌军。

秦崧正准备得令而走,始终未出言干涉的谢执忽然道:“何将军请将最后一路交予我,我暂当个百夫长,去探探虚实。”

“万万不可!”何崇礼粗眉倒竖,差点儿破口骂出一句“胡闹!”,“阵前无眼,岂是儿戏,您——”

他藏不住事,“你小子不靠谱”六个字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执无心争辩,抬手接过身后副将递来的弓箭,语气转淡:“莫延误战机。”

何崇礼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秦崧疾驰而去。

金鼓齐鸣,马蹄滚滚,漫天黄沙雪粒中时而飞溅出蓬蓬血雨,喊杀声撕碎江翻海沸似的狂风声与金铁声。

任何人身处于这样的场景,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身前身后有千军万马,他穿行生死凭一芥孤身。

但这种惘然也不过弹指而已。

谢执自腰间抽出霁雪刀,刀尖在沙尘中划出半圈暗色圆弧,刀锋所指的方向,胯下战马飞掠而去。

在这种尘暴环境中,所有人都目力有限。而谢执曾失明大半年,耳力敏锐,亦有七年沙场经验淬炼出的本能,反而比其他人更快判断出敌军的阵型。

他一刀当胸贯入浑勒骑兵胸口,拔刀时旋身一劈,接连砍翻数人,向后方一队士卒吼道:“像我刀尖方向,攻敌军侧翼!”

他粗喘一口气,一把拽掉被血污浸透的面衣,心中隐隐发沉。

“鞑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精良的铸冶工艺?就算他们信的那劳什子神托梦都没这本事!”他咬牙暗骂,“陈翦到底卖了多少军械出去!”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心里将陈翦又刨出来鞭了一通尸,一面瞥见数十步开外的危急情形,立刻夹住马腹,绷紧侧腰,张弓引弦。

羽箭直刺入鞑子眉心,与此同时,他策马奔至近前,弯身捞起那名差点命丧刀下的衍朝士兵,将他甩至无主的浑勒战马背上。

“多谢、多谢这位弟兄!”

谢执一摆手,不等喘一口气,余光里一箭飞来。

他仰面避开,随即控住辔头,凌空旋身向前,挥刀斩断敌军马蹄。

血飞溅而出,偷袭的鞑子滚落在地,挣扎着要起身,那名被谢执搭救的士卒赶上前来,长矛重重一刺,贯穿其咽喉。

衍军此时已渐占上风。浑勒侧后方被截断,前锋又被箭楼上的守军射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只得收拾残兵撤退。

谢执粗暴地一揩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渍,引手下士卒退回瓮城。

“奇怪……”沉坠的疑虑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浑勒比我们更习惯尘暴不假,可这种天气出兵也绝非上策,平白折损数千精兵,图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马经过城墙,见到城下零散的横尸,暗叹一口气。

“看何崇礼的调度,恐怕关内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指望着撑到援军到来,要出兵击溃鞑子就是异想天开——别说出兵了,连箭都放得抠抠搜搜,也亏得这些守军箭术了得。”

谢执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军,正拧眉沉思,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这位弟兄,方才多谢你!”那人颧骨一团乌青,背后衣甲破烂,饶是如此仍旧神采飞扬,“好厉害的刀法箭法,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他聒聒躁躁地嚷了一通,这才“咦”了一声:“你看着好面生,不可能啊,关内也就剩千把号人了,我都眼熟,更别说长你这样的!小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小将军!”

他话没说完,身旁疾风迅雷似地滚过一道身影,将谢执一把抱住。

“我就说这鸦砂刀怎么这么眼熟,刚才阵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蒋中济刀甲未卸,刀鞘“嘭”地撞到谢执肋下,打得他猛地呛住,满心忧虑变作哭笑不得。

“是我,蒋大哥……咳、咳咳,你先松开……”

谢执拍拍蒋中济后背,刚伺机脱身而出,又被捉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

蒋中济一捶他肩头,“好小子,将军和你大哥要是能看见,心里一定高兴。”

谢执揩去眼角悲欣交集的薄泪,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

那名被他搭救的小兵张口结舌,九曲十八弯的脑筋终于绕回来,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谢——谢将军?您是当年阵前砍了鞑子将领,死里逃生回朝给谢家平反,这次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谢将军?!”

蒋中济一掌掴在他后心:“说书呢!”

小兵“嗷”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抓抓后脑勺,冤道:“蒋骑督,我这不是暗示你不该叫谢‘小’将军,而是谢‘大’将军吗……”

宁轩樾设法让蒋中济除名后顶替的军籍,好巧不巧也姓蒋,没名,就叫蒋大。蒋大骑督无言以对,粗声粗气道:“大你个头,废话恁多,滚滚滚。”

那人丧眉耷眼地转身,片刻后又兴高采烈地转过来,冲谢执挥了挥手:“将军,我叫俞安,愿有机会做您麾下一个小小亲军,追随鞍前马后!”

谢执含笑点头,远远望见何崇礼等人迎面走来,笑意渐收。

他示意蒋中济跟着,径直上前,直截了当地略去寒暄:“何将军,可否入内一叙?”

第100章 弃关(上)

何崇礼适才坐镇城楼, 刚要传令从侧面包抄,那边斥候回报,右翼已有动作。

右翼——不正是谢家小子所在?

现在鸣金收兵, 沿途走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接连听到五六次“那个生面孔是哪来的,以前怎么会没留意”之类的议论,对谢执的质疑不禁消解了六七分。

“这小子先前那七年还真不是白混的,有点东西。”

他正这么感慨着,一转头,见谢执举袖往脸上一抹, 露出块透白如玉的皮肤来, 顿时一阵牙疼。

谢执瞥见他龇牙咧嘴, 只当不觉。

他刚与何崇礼碰面, 便遇敌袭, 这会儿暂得喘息, 想起临行前宁轩樾的话:

“何崇礼,和何道荣同出一宗,三年前随军前往雁门, 从此驻守在此,时任偏将。

“他为人算得上憨直刚正,又因为和何道荣的这点亲故关系, 清算陈党时被摘了出去,还升官数级,顶替了安北将军衔。”

宁轩樾的声音似回响在耳畔,他不禁松动了一瞬嘴角, 随即敛容,喊住几步开外的何崇礼:

“何将军, 我也闲话少叙。我入关前收到的战报都语焉不详,对战事经过、敌军兵力、关内储备等事实在知之甚少,还得劳烦将军为我详述一番。”

何其芳一听他提及军务,那些乱七八糟的腹诽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一闭身一转,就拽着他和偏将吕其芳、裨将秦崧回到官署,揭开地形图蓄势待发。

他刚开了个头,忽有人叩门而入。吕其芳扭头瞪去,呵斥道:“主帅官署,你一个骑督怎可随意进出?出去,回头军法处置!”

谢执面不改色地一招手:“蒋骑督过去是谢将军麾下亲兵,对雁门关十分熟悉,叫他听听无妨。”

见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吕其芳虽心存疑虑,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反倒是秦崧年轻爱凑热闹,和关内士卒都混得相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在场诸人中,唯独何崇礼心如止水得堪比一根棒槌,不耐烦地杵在当中,终于等到所有人统统闭嘴,立刻连珠炮似地指着地形图,比比划划,给谢执一一道来。

谢执越听心下越沉。

他所料不错,关内的兵力与储备顶多够勉强守关,绝无余力出关反击。而浑勒此番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打秋风,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打入关中,要么借和谈大捞一笔。

谢执暗暗心惊:万一援军再晚来十天半月,不知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多想“万一”无益,谢执侧身冲蒋中济使了个眼色,蒋中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何崇礼所言皆是实情,并无欺瞒。

室内一时寂静。

屋外狂风渐止,尘沙落定,士卒振奋的喧声自门窗缝隙间漫入。

吕其芳挤出一个笑:“听闻谢将军率军而来,军中士气大振呐。”

何崇礼皱眉,大步走去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吼道:“吵吵嚷嚷的,等打退了鞑子,有你们高兴的时候!”

属下们被他吼惯了,喜气洋洋地一哄而散。

何崇礼短促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走回厅中。

秦崧作和事佬:“眼下只能勉强凑出两轮巡防的人手了,且让他们高兴会儿吧!再说了,何将军您也省点儿心,别把剩下一半头发也气白了,还怎么讨得到媳妇儿?”

他冲谢执挤挤眼睛:“将军您猜,咱们何将军芳龄几何?”

谢执掩唇干咳两声,含糊又含蓄地客套道:“天命之年——尚欠几岁?”

秦崧拊掌大乐:“我就说何将军你少操心,这才三十八哈哈哈哈哈……嗷!”

何崇礼一记空包掌掴在他后心。谢执微窘,忙又挤出两声干咳,转移话题:“五万援军将至,困局可破,何将军可以略微宽心了。”

他借宁轩樾之手,往宫中夜传和谈破裂的“密报”,实际上却让和谈使团继续按计划行进,借和谈的幌子拖延战局,好让雁门关撑到援军赶来那日。

果然何崇礼一见他走向地形图,就忘了收拾秦崧的心思,凑上前与谢执共商退敌之计。

他双目精光湛湛,早已忘了半日前是如何腹诽谢执像个白面监军,同他勾肩搭背,浑然作忘年交对待,不知不觉谈到夜幕降临。

初冬昼短。沙暴席卷后的夜空中,仍盘旋着似尘似霜的风烟,筛下比烟更淡的一抹月光。

砭骨霜风没能吹凉热烈气氛,未当值的一众将士凑在一块儿,搜刮出压仓底的几块干饼、半两茶末,给谢执等人寒碜又名副其实地接了“风”。

边关士卒即便没有见过,多少也曾耳闻谢家的赫赫军功,当年听说谢氏谋反,着实难以置信。

亏得谢家那位小将军昭雪沉冤,他们辗转听闻,如今又得见真容,纷纷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搭话,直把谢执聊得口干舌燥。

“去去去,也让人家谢将军先喝口茶。”。

蒋中济大剌剌往谢执身边一坐,把破瓷碗和一个半冷不热的饼塞进他手里。

谢执经验丰富,把硬如砂岩的饼浸在茶里,边等饼泡软,边听蒋中济撕着饼絮叨:

“说起来我还没给那端王赔个不是。他虽然花花肠子,不过对你还算厚道,我以前还想坑他来着,还好没动手。”

谢执心道:凭你的心机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份儿。

嘴上呵呵凉笑:“哦,所以你乖乖给他通风报信?”

蒋中济一拍大腿,险些掀翻谢执手里的碗,害他忙扶稳,就着苦出了人间百态的茶汤吞了口干饼。

蒋中济瞪圆了眼:“冤!千古奇冤!那狗端王不就是个替你传信的嘛!你的字我还能不认得?当年将军可没少拿出来显摆!”

谢执当场呛住,直咳得胸口剧痛、两眼含泪,偏生又被噎人的饼堵了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颗心像是被剖成两瓣,一瓣狠狠往账上记了宁轩樾一笔,另一瓣又情不自禁地生出怅惘:“将军……爹,他还这样夸过我?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谢岱素来内敛持重,发妻亡故后愈发寡言,知道如何统军,却不太懂如何亲近儿子。

谢执对他崇敬为多,从未想到谢岱还会当着手下的面“显摆”自己。

他边出神,边以手背抵唇,秉着谢家世代公卿的礼仪,一点点吞咽口中食物。

蒋中济却道他顺不过来气,手忙脚乱地大力拍他背,拍得谢执险些一踉跄扑向前去,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他,膝盖往外一撇撞去:“……行了别拍了,肺都要给你拍出来了。”

呛出的泪迅速被风吹干,眼前景象归于清晰。

饮朔风坚壁清野,望疏月枕戈待旦,一切如昨,又物是人非。

他闷了口浓茶,岔开话题,笑问:“你刚才说什么?狗端王?”

蒋中济讪讪又忿忿地收回手,挠头犟道:“咋的,他成天不干人事儿,不是喝花酒,就是找皇帝要肥差捞油水!……虽然司衡府也算那么回事儿吧,军械案的嫌疑据说也是洗清了,但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谢执唇角笑意干涸了些许,不知怎地,心尖发涩。

他想再喝一口茶,但碗已经见底,薄薄一层水膜倒映出天上月。他垂眸凝视着碗中倒影,忽道:“他……不打算说,但我想。”

“啥?”蒋中济凑过来,“将军你别老学那装腔作势的书生,说话嘤嘤嗡嗡的,穷酸死了。”

谢执心说你是没见文官们如何吵吵嚷嚷、大闹朝堂的,嘴上抬高音量:

“我说,当初把你弄进兵部,是璟珵运作的。使计让你敲登闻鼓,他已同你赔过罪,但削减刑罚、来北地后恢复你的军籍,这些也都是他的安排。”

他莫名觉得这茶上脸,胡乱揉了揉发烫的耳垂:“你……要不就当他是非相抵,两清。他也有他的苦衷。”

余光里,蒋中济直愣愣瞪着他。

谢执有点恼,又无端心虚,强迫自己冷静地回瞪过去。

蒋中济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一头雾水,身经百战的脑瓜子从未剖析过如此扑朔迷离的局势。

半晌,憋出来一个硬邦邦的:“……哦。”

想了想,又憋不住问:“璟——那啥玩意儿,你叫,啊?”

谢执板着脸摆出将军威仪,暂时性失聪,埋头拿干饼磨牙。

他们二人窃窃私语了好半天,这会儿住了嘴,才听见周围士卒热火朝天的闲谈。

“……白天刚打了一回,鞑子今晚总不会来了,快快快,再吃一口,睡个好觉。”

蒋中济自言自语地接了个茬:“鞑子最开始猛攻了一阵,这大半个月来却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把咱们耗死,切,做梦!”

谢执蓦地停住咀嚼。

——浑勒暂缓进攻,或许是为了和谈,又或许是为了消耗关内戍卫,可今天顶着沙暴,派精兵突袭,为什么?

他撂下瓷碗,一把按住蒋中济。

蒋中济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执强咽下沙砾似的饼,喉咙干得发疼。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莫名的不安感席卷心头:“为什么……为什么白天突袭?就像浑勒那边知道——”

——知道援军将至似的!

仿佛冥冥中与他心声相呼应,一声尖锐的号角劈开月影。

“敌袭——有敌袭!!”

谢执霍然起身。

他右手抄起霁雪刀,左手一招示意蒋中济跟上,拔腿直奔箭楼。

在他身后,诸士卒一扫庆贺气氛,迅速在何崇礼的大吼中集结。

谢执冲至城楼,伏耳至听瓮上,在如鼓的心跳声中,听到沿山而来、汹涌如江潮的震颤。

浑勒重兵压境,而援军主力尚有一日方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