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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弃关(下)

谢执拔足奔上城墙, 亮出朔北虎符:“加固城门死守城墙,切莫出城迎敌!派人开仓送箭!”

士卒得令狂奔而去,不一会儿携弓弩列于城墙之上。

何崇礼等人紧随而至, 他铁青着脸站在谢执肩旁,俯瞰山道上奔腾而来的骑兵。

雁门关仅剩的物资几乎全押在此处,谁都知道已是强弩之末,谁也都知道这处关隘不能不守住。

“援军还有一天就到,弟兄们能坚守一月,还能守不住这区区一日?”谢执亲自挥舞帅旗,振声鼓舞士气, “雁门雄关, 大衍国威,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羽箭破空声撕碎夜幕, 穿过火把、血雨、马蹄和甲光, 扎入雁门关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目力不可及的旷野之中。

城门在重锤下发出惊天闷响, 城楼随之颤抖不休。

浑勒轮番猛攻,箭矢如雨而下。几波攻势连绵不绝,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岩层都被箭雨射穿,金乌挣脱而出,天际漫散出一片寂寥如霜的微光。

黎明将至。

雁门尚未失守, 但浑勒大军源源不断,而关内已彻底山穷水尽。

城墙下满地红黑,人马尸横,其中既有鞑子, 亦有箭楼上跌下去的尸身。

尸体上的血洞被黎明前后的寒意凝结,冻成一层一簇暗红色冰晶。

谢执一夜未眠, 头脑却在紧绷中异常清醒,见又有敌军攻来,连射数箭,再反手掏箭竟掏了个空。

他索性劈手一砍,弓弦扣向爬上城楼的鞑子,勒紧脖颈猛地一拉,敌军没来得及哀嚎,喉骨“咔咔”声响,尸体“扑通”坠落城下。

数步开外的蒋中济瞟见,默契地大吼一声“接着!”,摘下背后一副弓箭甩给谢执,收手时行云流水,一刀砍飞半片鞑子头皮。

“将军,每一处仓库都搜过了,只剩这二百支箭、三十六张弓,另有戈、矛、斧钺及盾约二百对,再也找不出别的了!”

谢执左耳是主簿焦急的回报,右耳灌满被战斧劈中头颅的士卒的痛嚎。他整晚都在嘶吼军令,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全部送上城楼!守过今日,援军的补给就到了。”

——倘若守不住,那也没有可能再用上。

这后半句话没有出口。

将士们可以在破晓前从容赴死,却难以在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怀疑中甘心搏命。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确切的期待、信念对守城将士而言有多重要,他的忧虑绝不能宣之于口。

撑。撑过今天,不择手段守住雁门,只要等到援军,攻守之势便可异也,甚至打出关外、收复三年前丢的郡县也未尝不可。

此后巩固边防、整肃军纪,修复耕织铸冶的供给,大衍再续百年的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而这百年安泰,眼下正系于他身后一关。

谢执侧身闪过一支流矢,亲自接过战鼓鼓槌,振臂捶响金鼓。

雄浑激昂的节律与心跳同频,炸出天际一片霞光。

日出的天光映亮苍茫山野,也映亮山洪逆流般奔腾而上的铁蹄。

日光冰冷,层峦凛然,城楼上的守军逐渐稀疏,原本能前后分列轮换的士卒已经填不满所有垛口,渗入砖缝的上一层血迹尚未凝结,下一捧滚血已泼洒其上。

日头移动得如凌迟般缓慢,将命悬一线的那根细丝撕扯得无比漫长。

谢执杀红了眼,蓦地一抬头,只道是眼前被血雾遮蔽,可无论如何也揉不干净。他喘了口气,心跳声缓和了一霎,这才惊觉,眼前不是残血,而是血红圆日沉入峰峦,深浅层叠的殷红淌满山谷,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流。

白昼将尽,援军尚无踪影。

与此同时,何崇礼大吼一声,抬腿踹下一名敌军,回身匆匆张望,终于找到谢执,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向他,将人拽到角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谢将军,援军今日真能到吗!”

谢执用力甩落霁雪刀上的血珠,飞快道:“我同他们在并州边界分开,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该到了!”

“按脚程算是这个时间,”何崇礼按捺不住焦灼,“雁门关易守难攻,拼死熬过这一天不成问题,就怕援军久久不到,难保弟兄们不会泄气啊!毕竟雁门一役的前车之鉴,大家还没敢忘呐。”

他一时嘴快,可又何尝不知,谢执带前锋提前支援已是万幸。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谢执无言地深吸一口气,足尖从一具伏地的尸体上挑起长矛,拍到何崇礼胸口。

“援军会来的。”他喉咙干哑得吓人,话音坚定,“待援军一到,我率人从山间绕到侧后方包抄;将军就按昨日商议的,率军出城迎敌,将鞑子一网打尽!”

他多年前发现过山间一条隐蔽小道,崎岖难行,却是没有被地图标注的出入关路径。

本想靠此路反击,但当年,他们始终没能等到援军。

何崇礼双目赤红,瞪了他片刻,用力握住长矛。

就在此时,城中遥遥传来一阵轰响。

谢执猝然转身,脱口而出:“什么动静?!”

他心脏如有预感般狂跳起来。

何崇礼却只听见满耳杀声,皱眉四下张望一番,正要质疑,一名奄奄一息的士卒倒在城楼下。

谢执飞奔下楼,那士卒后背中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仰起血污遍布的脸。

竟是昨天被他所救,一刻钟前奉命去搜寻材料、加固城门的俞安。

俞安手指痉挛地挣动了一下,艰难地指向斜后方。

“鞑子……”他喉头喷涌出一团血沫,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亮,“那里……来了……谢……”

……谢将军,此生如芥,追随不了您鞍前马后了。

俞安的脸倒了下去。

谢执刹那间领会到俞安的意思。

那个方向别无通路——除了他昨天刚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急促的脚步声趋近,何崇礼人未到,声已至。

“怎么回事?!我在城楼上,看见入关方向也有异动!”

谢执来不及回答,强定心神,再度伏向墙根的听翁,辨认四面八方而来的声息。

何崇礼焦躁地围着他打转:“谢将军!”

谢执直起身,一把抓住他肘弯,脸色煞白。

他在千钧一发间作出决断:“撤兵!”

“什么?!”

何崇礼惊骇地一甩手,看疯子似地瞪着他:“你疯了心了?这一天都熬过来了还差多等援军半天?这可是雁门关——”

“——昨天说的那条密道被泄露,鞑子入关了!紧闭城门,撤军,尽快和援军碰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崇礼简直消化不了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可这是雁门关!你们鸦杀军死都要死在这里,你忘了?!”

其实他从军多年,远望见入关方向的骚动便觉有异,心里已隐约知道谢执所言非虚,只是不愿相信。

汩汩血流冲撞太阳穴,谢执一颗心如翻覆的孤舟,半边直往下坠,半边高悬在喉头,胸口剧痛如刀割。

“快去!!”他无暇争口舌之快,嘶声大吼,“山道狭窄,趁浑勒还没彻底截断退路,快去!记住,和弟兄们只说是与援军会合!”

他见何崇礼不动弹,亮出朔北虎符怼到他鼻尖:“虎符在此,军令在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何崇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爆发出一声狂吼,拔足奔回城楼之上。

残阳如血,无声漫过雁门关隘-

“雁门关沦陷,臣早就告诫过陛下,这谢庭榆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

永平城金殿东堂之内,梁丘山攥紧战报悲愤欲绝,紧接着大袖一挥,颇有横扫山河、将那“黄口小儿”卷回京中问罪的架势。

“老臣恳请陛下明辨忠奸,颁布御旨,将这乱臣贼子就地问斩!”

在场官员闻言俱是一悚,纷纷屏息敛容,不置一词。

梁丘山犹不解气:“老臣侍奉三朝,一心为国,实在不忍见此乳臭未干、恣意妄为之辈祸乱朝纲!谢家曾立下军功不假,可这谢庭榆平庸无能,怂恿陛下出兵,是何居心?我朝根基深厚,暂且容那些鞑子虚张声势三两年,待韬光养晦,何愁无重整河山之日啊陛下!”

宁琢被他说得心烦意乱,手指死死扣紧膝头,直把那盘龙刺绣抠得勾丝,金线深深嵌进指缝。

“够了!”他忍无可忍,深吸几口气,勉强缓和语气道,“朕下令出兵也并非因谢庭榆谗言,先祖基业传到朕的手上,朕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鞑子入关?”

“陛下!”梁丘山痛心疾首地上前两步,“眼下及时收手,还有余力和谈周旋,若再这么败下去,助长鞑子气焰不说,消耗国力,更是得不偿失啊!依臣之见,不如杀了谢庭榆,以儆效尤,也可凭他项上人头,作为和谈筹码。”

“一派胡言!”殿内有官员出言厉斥,“自断臂膀,如何使得!”

梁丘山驳斥:“何为臂膀,还望陛下明鉴!”

“朕叫你们闭嘴!”

宁琢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不顾天子威仪,拂袖甩落御案上战报、奏章。

他气上心头,口不择言:“鞑子漫天要价,张口就是万石粮食、割让城池——”

堂下群臣面面相觑,宁琢惊觉失言:“——朕是说,万一那群鞑子人心不足,又如何收场?”

梁丘山脸黑如锅底,重重哼了一声。

宁琢勉强安抚:“老师也是好意,但谢庭榆罪不至此,如何处置,且容后再议。”

“陛下宅心仁厚,”梁丘山阴恻恻道,“可这谢庭榆还与司衡府结党营私!徒耗国帑不说,先前司衡府征收百官家财,以资各地学田,然秋收已过,原先承诺的回款还毫无动静,反倒以战事为由,又挪用了一批钱粮。

“老夫倒是要问问司衡府,这粮米和钱财,都入了何人囊中!”

第102章 诘难

老太傅边说边侧身看向骆含英, 最后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如针地冲他刺去。

骆含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司衡府乃天子亲设的官署,岂敢欺瞒?咱们司衡府上下除了满地枯发、连轴转的脚印, 实在是半粒米、半吊钱都没摸到,实在没空闲,也没胆子中饱私囊。”

他生得一副眼角下垂的老实相,此刻熬得面颊凹陷,印堂发青,更是左眼写着“愁”,右眼刻着“苦”, 冲皇帝挤出个惨惨淡淡的苦笑。

“司衡府独立于六部之外, 为便宜行事而设, 先是清查各地强占之田亩、没籍之百姓, 后开科举、设官学、置学田, 眼下还要为战事筹备粮草与军械, 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他强忍泪意,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陛下!”

“……”

宁琢噎了片刻,对这番话又挑不出毛病。

“……朕不是让江卿给你寻几个帮衬的人手?”

骆含英又向江淮澍一拱手, “江大人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但司衡府事务既繁又杂且细,不好上手, 别说他们,就连微臣都时常觉得吃力。”

专挑边边角角、鸡零狗碎的琐事,一股脑儿丢给他们,能叫人不头昏脑胀么?

骆含英暗自回味自己的演技, 自诩诓人的本事见长,没辜负殿下的嘱托和言传身教, 双眼满意地眯了眯,顺便挤出两滴无辜又坚贞的清泪。

“陛下!端王侍奉皇陵,唯余臣等焚膏继晷、鞠躬尽瘁,奉命支持战事,便宵衣旰食,连夜筹措出第二批辎重运送出去。

“臣看过旧日簿记,这一年来都未实现的军需补给,司衡府协同户、工二部,短短半月内办成两桩!连言官都不敢说臣等结党营私,臣真不知太傅对结党分外有见地,竟以此相讦!”

宁琢最不善应付这种“忠直”之臣,何况骆含英本就长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文秀稚拙相,眼角耷拉下来,泪珠悬而不落,更是衬得梁丘山凶神恶煞。

骆含英这当庭一“哭”,不仅为司衡府叫屈,还暗戳戳往天子心里戳了三颗钉子:

其一,过去一年都没好好管过边防——更别提宁琢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了多久——这雁门关守不住,能全怪谢执?

其二,第二批辎重已经送出去了,且正是奉天子“全力迎敌”的金口玉言,怎么收场,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三,梁丘山与一干东宫旧臣成日价指手画脚,端王乖乖待在皇陵,害得我骆含英不得不出面主持这烂摊子。而谢将军在边关生死一线,到底是谁结党,是谁左右天子圣断?

他演着演着,真情实感涌上来,用含怒带怨的一拧头结束对质,看也不看面皮紫胀的梁丘山,大步走回百官队列。

梁丘山气成水壶状,手指恨不得戳进他喉咙口去:“胡搅蛮缠!你们司衡府行事可还有章程?可还管王法?凭一句‘便宜行事’就胡作非为!”

他攥着胸口,两眼直发黑,缓了缓才继续喝道:“是打是和还没议定,谁让你们运送辎重的?账簿呢?拿出来让三司审议!”

“朕都没开口,梁太傅这是要自己下旨了!”

惊天巨响震慑东堂殿宇,宁琢抓起镇纸劈手砸向御案,硬生生将金丝楠木砸出一片蛛网似的裂纹。他气得浑身发抖,头一回不闪不避地怒视昔日座师:

“朕看梁太傅肝火过旺,该回府静养两日,好好清清心了!”

堂内群臣不约而同地神色微变。

司衡府成立一年有余,名义上仍是直达天听的临时官署。以官职论,梁丘山无权越过皇帝,直接要求其呈上公文。

而宁琢最忌讳的是什么?

登基之前,顺安帝强横专断,端王精彩绝艳,康王张扬桀骜,东宫始终被蒙蔽在阴影之中。

登基之后,先帝寝宫的烟气不散,内忧外患频发,宁琢奋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挣出阴翳,结果仍身陷罗网之中。

他维系与这帮旧臣的情分,是为了拥有斩断这情分的底气,并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指手画脚。

见天子震怒,梁丘山想驳不敢驳,要走不能走,半晌,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是臣忧心太甚,御前失仪。”

“端王殿下离京前特意叮嘱,此后司衡府大小事务、出入账册,都要及时上呈陛下。太傅若有疑义,可经陛下允准后查阅。”

骆含英幽幽出声,语气愤愤不平又委屈巴巴,叫人难以指摘他火上浇油。

“既然太傅觉得我不配暂代司衡府令,不如到皇陵找殿下相助罢!我才疏学浅,实在有愧殿下托付。”

不提那些簿记还好,一提起来,宁琢简直头皮发麻。

那司衡府的册子扎扎实实几大摞,田亩、户籍、铜钱、粮食各大项目都有造册,每天进进出出的细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特意从户部召人讲解,听得头晕脑胀,只听明白了这半年来国库有所充实,新政方兴未艾;问司衡府,换谁都是一句焦头烂额的“殿下不在,臣只能尽力而为”。

宁琢简直不明白,这政务离了宁轩樾难道就转不明白了?

他俯瞰堂下朝臣,放眼乌帽锦衣,满目唯唯诺诺,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要打如何打、要和怎么和,却无一人直言。

宁琢心烦意乱,握住天子玉玺,触到满手冰凉。

“……先把端王给我叫回来。”

他疲倦又烦躁地一摆手,抛下这么一句,便起身而去,留下在场官员面面相觑。

两日后,端王府静室内。

“这些日子有劳骆兄。”

宁轩樾卸下玄色披风,快步走到骆含英面前,身上皇陵的熏香气息未散。

时隔多日相见,骆含英陡然找回了主心骨,又惊又喜,忙不迭掏出司衡令塞回他手中。

“殿下……”他鼻头发酸,几乎有些哽咽,“殿下别这么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只怕做得不好。”

宁轩樾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得不错,受累了。”

破晓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逸入静室,他走去闭紧窗扇,示意骆含英坐下,直截了当道:“第二批辎重送出去了?”

骆含英赶紧吸吸鼻子,正色道:“先前得避避风头,两日前才送出城去。殿下,前线还没有新的消息,我们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宁轩樾沉默须臾。

天子口谕与战报一并送到了皇陵,他皱眉看完监军啰啰嗦嗦的一页纸,发现其后还有一封。

字迹稍显飘逸,仅有寥寥数语:

“苦战不利,暂退关内,俟机回击。”

是谢执亲笔。

撞入眼帘的刹那,宁轩樾长出一口气。

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庭榆没有遇险。

“殿下?”

“啊。”宁轩樾收回思绪,“皇帝将两封战报一并送到我手上,是还要打的意思。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骑虎难下。”

他顿了顿,“别担心,谢将军心中自有打算,我们……也只能在朝中竭尽所能。”

“……也是。”

骆含英怎么听怎么觉得“谢将军”这三个字语气微妙。他挠了挠头,含糊过去,转而忧心忡忡道:

“可是殿下,账目可以糊弄外人,实打实的粮草和铜钱银两,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国库储备远远没有账面上那样好看,学田募资的头一批回款也到了偿还之期,咱们上哪弄钱去?”

这一点,宁轩樾已有打算,探身招招手,示意他凑耳过来,轻声密语一番。

骆含英听着听着瞪大双目:“这、这这这倒是个能应付的方法,可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这个拆法,迟早竭泽而渔……吧……”

他瞥见宁轩樾神情,自觉噤声。

“竭泽而渔。”宁轩樾念着这四个字,嗤了一声,“若是泽都没了,还谈什么来日方长?”

他知道骆含英行事踏实谨慎,旋即安抚性地笑了笑。

“莫慌。熬过这一阵,来年春闱举士、夏秋两收,不愁填补不了亏空。”

骆含英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要是熬不过呢?”

宁轩樾淡淡道:“要是熬不过,我们本来就只剩等死的份儿。”

他垂下眼,幽微烛光漫过鼻梁,渐染出一片明昧纠缠。

隔了好一阵,直到破晓的晨光爬上窗沿,他才极轻、极缓地再次开口,也不知是宽慰在场的另一个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战报回京需耗费数日,说不定,捷报已在途中呢。”-

破晓时分,毫无暖意的曦光镀在衰草表面,凝成一片霜白。

朔风盈天,秋霜满地,无边无际的苍凉穹宇间,杳杳划过一声雁唳。

须臾,散作山河上空一阵萧疏的叹息。

茫茫死寂。

骤然间,大地震颤。

晨霜坠落一地,碎在飒踏铁蹄之下。

两波人马迎面相遇,齐齐扯缰勒马。

其中一方率先上前,翻身下马跪地:“谢将军!我等接到求援,加紧赶路,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让鞑子打入关内,我等罪不容——”

“行了,不是说这些虚辞的时候,脑袋且先留着,有别的用处。”

谢执在马上横过刀背,轻轻托起副将手肘,示意他起身。

他眯眼看了看日头高度,呼出一口白雾,在见到援军的刹那,高悬的心总算放下半分。

“时间紧迫,不能让鞑子站稳脚跟,且随我就近扎营,商讨对策。”

一行人暂且整顿。谢执一边巡视营防,一边回想起先前的疑虑:

为何好巧不巧,刚在议事厅内画出山间密道,浑勒就从此地奇袭?

是浑勒这些年间也发现了这条路,还是其斥候潜入营中,又或者……

谢执不愿、但仍不得不面对最后一种可能。

秦崧正等他下令,见他突然白了脸不说话,急道:“怎么了?将军可是哪里伤了?!您快入帐休整,吕将军已在带人统计撤回的守军人数,这些琐事有我们——”

“我没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分派完军务,缓缓琢磨那个令人后背生寒的猜测:如果有叛徒——那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他边想边踱过营帐,忽地脚步一顿,捕捉到风中夹带的只言片语。

“……我还以为你死了!开战时不见你,撤军时也找不到你,你还拿我阿六当兄弟吗!……”

两声干笑。

“……当时太乱……我和俞安一起去搜……”

谢执侧身隐在帐后,眯起眼,竭力望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人吹着口哨小跑离开,另一个则过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往反方向去,边走边四下张望。

谢执心头一突,打眼见蒋中济路过,一把将人拽住。

他在蒋中济开口前“嘘”了一声,往那个鬼祟人影的方向努努嘴。

“那人不太对。”他低声道,“派信得过的人盯紧他。”

第103章 回击

不等主帅营帐内议事毕, 帐外传来一阵哭嚎、呵斥交织的嘈杂。

谢执耳尖一动,辨出其中一人的声音,抬手示意其余人等稍候, 掀帘探身。

被按在帐前的,果然是清晨那名可疑人物。

他和蒋中济对视一眼,身后秦崧已好奇地凑上前来,机灵地看出他初来乍到看这人面生,立刻俯耳低声道:

“这人是吕将军手下一名长史,名叫李仲。”

秦崧停顿须臾,还是续道:“司衡府新政后守军按律划为军户, 他也不例外, 家眷分得田亩, 在并州事耕种。”

谢执略一点头, 示意属下将人押至帐中。

李仲浑身瘫软, 两侧的士卒一卸力, 他顿时“扑通”软倒在地,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

“谢将军!求谢将军饶了我,我、我没有通敌, 我什么也没说,求求将军,我……咔、咔咔!”

他的话音断在喉咙口。

谢执状似懒散地伸出一条腿, 长靿靴靴尖卡在李仲喉头,勾起他的脸。

谢执缓缓俯下身,凤眸眯起,盯着李仲涕泗横流的脸, 半晌,轻呵一口气:“哦?”

李仲抖若筛糠, 活像见了阎王,又听见面前的年轻将军幽幽道:

“我在关内同何将军等人议事时,有人着你来找吕将军,可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是不是?”

李仲闭上眼:“我半道上又被叫走了!将军、将军可以去问阿六——”

“那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谢执在此之前早已派人在军中暗询,见他还要嘴硬,怒气腾地蹿升,足尖往外一撇,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他起身,俯视烂泥般趴伏在地的长史官,强压怒气道:“当时何将军开了窗,你在不远处窥探到消息,心里觉得雁门关守不住,于是通敌卖国——我说得哪里不对,你尽管辩驳!”

李仲只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执心里仍有未解的疑团,但战机拖一刻便不利一分,他暂时压下思虑,拎起对方领口,冷道:“你妻儿尚在关内,你这是要他们给你陪葬?”

李仲乃混迹行伍多年的兵油子,怎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将军!求将军饶我一家老小,我、我……”

谢执一把甩开他,任他嚎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重又坐回椅上,抽出霁雪刀,漫不经心地取软布擦拭。

“我不杀你。”他吹了吹刀上浮尘,眼神自剑锋上越过,沉沉压在李仲头顶。

“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保你妻儿父母性命,你要不要?”-

临近山门处,朔风阵阵,枯木萧瑟。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穿枝拂叶,潜行在岩壁之间。

候在此处的两名浑勒斥候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爆发一阵骚动。

李仲窜出岩缝,急遽转身,眼中满是惊惶。

他仓促抽出长矛,往身后接连戳刺了十数下,直到忽地响起一声痛呼。叶片萧疏的林中喷溅出一蓬血迹,满地荒草间尽是斑驳。

那两名斥候加快脚步靠近,不料李仲往后惊惧地张望一眼,扭头远远望见他们,瞪大眼连连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什么,缚到矛上,用力一抛,接着拧身跑远——

“铿”地一声,长矛撞上岩壁,断成两截。

缚在上边的纸团应声而落,窸窣地落到斥候脚边-

“鞑子怎么知道咱们从此处进攻!退——退!!”

混乱的马蹄激起漫天黄沙,这团并非天意而因“人为”的小型沙暴,伴随士卒惊慌的呼喊,毫无章法地进三寸退一丈,自雁门关山门起仓皇逃窜。

“左敦王殿下,那个中原人没说谎,他们真从西翼突袭了!”

浑勒左敦王,当今单于的长子乌察邪站在雁门关内,正仔细端详那张被匆匆撕毁的地形图。

听见属下回报,他霍然转身,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懦弱的中原人……让事先埋伏的战士们追击,再另派两千骑兵增援,就用更多中原人的血,来为我们入关的征途祈福吧!”

属下踌躇了一下,还是迟疑道:“殿下,山路复杂,我们的战士还有很多没有进入关内,万一中原人不像信里写的那样,‘京军不适应边疆气候,但被将军逼迫,不得不反击’,而是耍诈引诱我们——”

“有我亲自坐镇此地,还怕有人声东击西?”乌察邪狭窄的双目骤然狞厉。

“我养精蓄锐三年,呼延台却靠马市博得父汗欢心,现在我兵强马壮,恰好衍朝皇权更迭、自相残杀,不正是天神佑我?出征前大巫亲自为我占卜,这一战正是打入中原、迎取储位的大好时机!”

十年前边关换帅,乌察邪被那几位姓谢的汉人将军打得一退再退,元气大伤,在浑勒部族中的威信日降。

相反,他的幼弟,右敦王呼延台与陇西崔氏达成契约,将马市经营得蒸蒸日上,日益得老单于青眼。

属下追随乌察邪多年,对他的愤恨再清楚不过,不敢多嘴,立刻出门传令。

鸣镝声尖利地刺破长空,浑勒骑兵披坚执锐,俯冲下雁门山隘。

企图“突袭”的衍朝军队且战且退,可身后追击的铁蹄不减反增,怎么都甩不掉。领军的秦崧收回目光,一扯缰辔,带领手下加速往预定的方向“撤退”:

“鞑子们中计了,跟我来!”

乌察邪自山头俯瞰,只见衍军毫无阵形可言,甚至与斜后方赶来的一小队援军撞个正着,自乱阵脚地偏离撤退方向。

他快意地大笑起来:“大巫说得对,三年前太白昼见,汉人自己砍断臂膀,毁了谢家的鸦杀军。今日异星重现,是天神庇护我一雪前耻!”

话音未落,一阵近在咫尺的号角声裂空传来,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乌察邪眉心重重一跳。

他抄起弯刀,踢开房门,迎面撞见属下飞奔而来:

“左敦王殿下!不、不好了!两千骑兵被引开,汉人奇兵突入山门,我们的勇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够,也不习惯山地作战,您快去——”

乌察邪大怒,不等他说完,一个唿哨招来骏骥,提刀疾驰至关前。

狭长山道上,人吼马嘶交缠得难舍难分,杀声在岩壁间层层折射,有江潮浩荡滔天之势。

兵戈相接,霜刃断风,两军正面交锋,浑勒虽兵强马壮,却难以在山间彻底施展,打得局促憋屈,又在人数上不占上风,竟渐渐显出颓势。

乌察邪劈手夺过号角,亲自鼓舞手下战士,接着连发数道号令,重整军形。

浑勒军见到主将,军心一振,乌察邪双目如鹰眼般锐利,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气,举刀振臂:“愚蠢的汉人,今天就让他们再次命丧此处!”

他弯刀劈开霜风,俯低上身,准备亲率一队人马,上阵迎敌。

骏马一跃而起的同时,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被朔风吹至耳畔。

这声音散发着血气森森的寒意,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刺:“愚昧的鞑子,埋骨此处的英灵也会将你们逐出此地。”

乌察邪瞬间头皮发麻,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扯紧缰绳,调转方向看向侧翼。

两侧斜刺出两队游骑,左侧队首的年轻人凤眸森然,右手长刀出鞘,在半空划过一道吸去所有光亮的暗影。仿佛万籁俱寂般的刹那过后,一具尸体瘫软地自马背滑落,成串的血珠沿刀背滴落至持刀人森白的手背,汇入被乱蹄踏碎的尸身之上。

“鸦砂刀!”

乌察邪大骇,敏锐如猎隼的浑勒左敦王竟在原地僵直了一瞬,死死盯着那双阴魂不散的凤目,瞳孔紧缩如针尖大小。

很多年以前,就是这双眼睛、这柄刀,如鬼影般单骑突入军阵,自一路劈杀的血雾中凌空一跃而起,一刀斩落单于手下大将军的头颅。

——如果不是将军反应迅速、挡住乌察邪,那么当场身首异处的,就是当年的乌察邪本人!

这一刀是他威信一落千丈的开始,被一个乳臭未干、单枪匹马的年轻人打得如此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时隔多年,乌察邪再次感到染血刀尖直逼面门时,令人胆裂的森寒。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转瞬间张弓引弦,数箭直逼谢执而去。

“没关系,今日再死也不迟,天神在上,正好为我浑勒大军祭旗——”

利箭和乌察邪的话音顺风袭来,谢执不懂浑勒人为何数十年如一日地神神叨叨,也懒得费力气作口舌之争。

他一刀斩断袭面而来的浑勒长戟,左手捞起断戟反刺入敌军胸口,发力一甩,三箭“噗噗”没入垂死的鞑子背后。

谢执将当场断气的鞑子一推,最后两箭破空而来,他反手摘下长弓,仰身连射数箭,接连击中箭镞、箭身。

羽箭在半空中断成几截,颓然坠落,还好巧不巧刺中一匹浑勒战马左眼,战马吃痛,猛地乱跳乱窜,将背上骑兵甩得头晕目眩,被斩落马下。

谢执趁喘息之机打眼一瞥,见何崇礼如约率人自另一侧突入。他驻守雁门关三年,对地形之了如指掌不逊于谢执,侧翼与正面三军合力,浑勒顿显颓势。

乌察邪面色阴沉,想要再度发令,不料数支冷箭陡然斜刺而出,他大惊之下一把勒紧辔头,胯下战马被硬生生止住冲势,扬起前蹄,对着空气胡乱踢踹,还真歪打正着地踢歪两支箭,然而最后一支避无可避,在它铁蹄回落前夕,一箭射中咽喉!

箭镞穿风破云,自战马前咽而入,刺穿后脖颈,一星沾血的寒芒带着腾腾杀意,离乌察邪前胸仅一拳之隔。

他小臂青筋暴起,紧扣辔头翻身至马后,躲过紧随其后的两箭,接着借战马倒地之势就地一滚,弯刀点地,稳住身形,被飞驰而来的亲卫弯身救上马背。

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谢执夹紧马腹,长刀一连砍翻数人,恍然如当年单骑突袭的画面重现,破开一路血雾疾风,纵马扬刀迫近乌察邪身前。

二人此时仅隔十余步,乌察邪狼狈地爬上马背,尚未坐定,眼看着谢执弓已在手,反手伸向箭囊——

竟摸了个空。

乌察邪长出一口气,这才惊觉冷汗已渗出后背,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谢执发觉箭囊已空,暗骂一声。不过眨眼的停顿,斜前方敌军举刀而来,谢执动作行云流水,持弓抡去,弓弦一扣一紧,令其喉骨在百斤巨力下“咔哒”错位。

然而仅瞬息之差,他已失去突刺至乌察邪面前的机会。

入关密道和雁门关城门均被堵截,已入关的浑勒骑兵被兵分三路的衍军打得无力回天。乌察邪被亲卫护在身后,心知此战中计,大势已去。

他带着饮血剔骨的恨意最后剜了谢执一眼,旋即咬牙下令:“我们走!”

亲卫护他杀开一条血路,突出关门,奔回后方大军之中。

谢执自兵刃相接的间隙望去,见那蓬烟尘迅速远去,憾然收回目光。

金铁之声摩擦耳廓,他一刀格开面前的浑勒弯刀,割断对手咽喉,抹了把脸上反复被汗水冲刷又反复黏附的血。

汗液混合血液浸透眼睫,谢执闭眼揩拭,耳中捕捉到一串蹄声,遽然眯眼看去。

隔着一层蒙蒙血色,一人一马穿过寥寥十余个负隅顽抗的敌军,不等谢执上前,来人便扬声喊道:“谢将军!”

谢执认出秦崧,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

“按将军您的安排,咱们先后派‘前锋’和‘援军’诈那帮鞑子,他们果然中计,派出的精锐被咱们引入彀中,一网打尽!”

秦崧佯装溃败时的狼狈一扫而空,一身尘泥都盖不住神采飞扬。

“我驻守雁门关至今,还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谢执被他感染,随之展颜一笑,暂且敛去乌察邪脱逃的憾恨。

他拍拍秦崧肩头:“干得漂亮,若非你那边成功诈住浑勒,关内也不会打得如此顺利。”

秦崧鬼使神差,直愣愣地呆了一瞬。

这一笑血性未褪,又气韵乍现,无端地粲然风流。秦崧嗫嚅地翕动嘴唇:“……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没想到真有……”

“什么?”凭谢执的耳力,都没听清他在叨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秦崧腾地醒神,慌忙搜肠刮肚地搜寻借口,不料谢执视线越过他肩头,目光一凝。

方才谢执余光瞥向对侧,见吕其芳穿梭在收拾残局的衍军间,万般焦灼地揪住手下,正压低声音质问着什么。

谢执心念急转,陡然心头一紧。

“……将军?”

谢执深吸一口气,攥紧秦崧肩头,按捺不住疾言厉色道:“你见到何将军了吗?!”

第104章 审讯

“当时我被鞑子围攻, 何兄将我救出重围后自己身陷战局,剩下的……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

吕其芳伤口处理到一半,闻讯匆匆赶来。他上臂与胸口袒露, 赫然纵横着数道伤口,脸上亦写满痛悔之色。

谢执尚未开口,秦崧抢先急道:“怎么不早点说呢!说不定有人相助就能解围了!唉,现下伤亡者尚未点验完毕,有些尸首甚至连面目都血肉模糊,何将军岂不是生死不明?!”

吕其芳理亏,可被位低一阶的小辈当面抢白, 顿时恼羞成怒:“我知道你多受何将军照拂, 可沙场无眼, 谁能做到面面俱到?你行么?那你怎么没留心到何将军?”

“你……”秦崧又要回嘴, 被谢执一把按住。

谢执面沉如水, 冲吕其芳点点头:“秦将军也是情急, 吕将军有伤在身,先去上药吧。”

吕其芳脸色仍不好看,重重哼了一声, 转身就跺着脚大步出门。

他甩上门闷头往前,同一副担架擦肩而过,心里一突, 不知怎地驻足看了两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清是谁,他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李仲通敌之事被谢执压着,没有大范围传开, 但以吕其芳副将之衔,岂能不知个中内情?

他眼睁睁看着重伤的李仲被抬进屋内, 下意识想冲进去,辩解此事与他毫不相干。可这念头刚冒出头,他又忍不住想起谢执那张拒人千里的脸:“他怕不是早怀疑我了?现在何将军又下落不明,我掉头回去,岂不是此地无银,更加说不清了?”

吕其芳摇摆不定,眼睁睁看着房门开了又闭。

“咔哒”落锁声响,他猛地一个激灵,拔腿大步走远。

他能想到的,谢执自然也能想到。

建兴帝远在永平,能私下派使者与浑勒往来无阻,他始终怀疑边关就有皇帝的眼线。

何崇礼为雁门关主将,若要做什么小动作,最为方便,又与何道荣沾亲带故,谢执起初对他疑心最大。但接触下来,何崇礼同姓“何”,行事却与何道荣大相径庭。

他看向担架上被一箭贯穿左胸的李仲,暗忖:李仲胆大到敢摸出关外私通浑勒,这真是他第一回这么干?而他区区一名长史,做出此等勾当,他的上官又当真干净么?

提及此事,吕其芳的确分外敏感,三言两语就免不了跳脚。但李仲是他手下,他也可能是因瓜田李下,才不得不谨小慎微。

谢执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门窗将内外阻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门内,乌察邪短暂盘桓,留下的一室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密闭的空气里弥散着兽皮淡淡的腥气,以及担架四周浓郁、刺鼻的血味。

一支弩箭贯穿李仲左胸,大片血污浸染甲衣。李仲大张着嘴倒气,唇色失血发白,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随行军医凝重地摇摇头,示意他活不成了。

谢执面无表情,点头让军医出门。

他扬腿一迈,走到担架旁蹲下,直截了当问:“李仲,你敢找鞑子,就不怕他们一刀剁了你?还是说,你之前就和他们有往来?”

李仲翻着死鱼眼瞪向他,浑如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谢执冷笑,伸指按住他前胸的箭伤,使个巧劲下压。

李仲登时一弹,伴随口中喷涌的血沫,发出嗬嗬痛呼。

谢执无动于衷,垂眼盯着他:“你不说也无妨。你以为自己行事能有多不着痕迹?要查明真相,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不过到那时候,你一家老小性命能否保全,可就不好说了。”

李仲双眼赤红,在担架上拼命扑腾,伤口不断崩出大量鲜血,竟真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谢执脚腕。

谢执直起身,抬腿就将他踩回原地。他脚下不松,俯身倚在屈起的大腿上,轻声细语道:“留着点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饶你父母妻儿不死。”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第一次见浑勒人,对不对?”

李仲糊满血液、汗液与泪液的脸上满溢出哀惧之色,抖抖索索地点了下头。

谢执:“你不过是个长史官,是自己胆大包天里通外敌,还是替别人传递消息?”

一旁的秦崧闻言震惊地看向他。

谢执并不理会,读懂李仲表情,嗤笑着点点头:“看来是后者。”

他抬起脚,上身俯得更低,迫人的气势沉沉压在李仲头顶,令他呜呜地摇起头来,也不知是否认,还是心中有愧。

“可那位大人身居高位,犯不上在生死攸关的当口出卖军情吧。那这一次呢,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仲突然僵住了,大睁的眼中泪水横流,在血污中冲刷出两道沟壑。

他的喉头被血块哽塞,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躲着……抓住……要活——活——”

“你只是想在山间躲着保命,不料被鞑子的斥候发现,为了活命,就将无意间听到的密道泄露了出去?”

谢执怒极反笑地“哈”了一声,恨不得一把拔出那支箭,令他当场毙命。

“装得好一副在意家小的模样,可当年关外四郡失陷,鞑子如何奸淫掳掠,你难道不知?新政之下,军户皆有田产,就算你命陨沙场,家人也可安稳度日,总比引狼入室,惨遭凌辱来得强!”

李仲眼中满是惊惧与悲戚。秦崧有些不忍,错开视线,吞咽了一口,还是忍不住凑到谢执耳畔:“将军有所不知。”

谢执余怒未消,横眉斜睨他。

秦崧头皮一麻,嗓子发干,硬着头皮委婉措辞:

“司衡府新政清除诸多积弊,这点不假,可边地与京城毕竟隔着千山万水,新政管得了一州一县,未必顾得及各家各户。”

谢执一愣,眉宇间怒色淡退,眉尖反而拧得更深。他见秦崧止住话头,扭头看去,手一摆:“你尽管说。”

秦崧赶紧移开眼,“……边关守军为军户,即便战死,家人仍可免徭役、减赋税。但,咳,将军您也明白的,这种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挠挠头,“有富家大户花钱买人头记入自家户籍,替之服役。像雁门关守军这样的军户,就暗中挪用他们的军籍。”

“我听说前阵子李仲有个男娃重病,没钱医治,就偷偷卖了军籍,这样一来,要是他战死,家中男丁仍得替他服役。他家老父五十几了,从军又如何活得成?若是丧命,再由长子顶上,如此无穷尽也。”

秦崧摇了摇头,止住话头。谢执一时间五味杂陈,亦说不出话来。

屋内静默了少顷,只听见垂死的李仲在脚边发出拉风箱似的倒气声。

“……若将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

宁轩樾的话浮现在心头,谢执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么,泱泱百姓,浩浩汤汤,最无能为力,最逆来顺受,最随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乐,亦最先被逼到绝地。

说他无足轻重,又毕竟血肉相连;说他至关重要,但破皮烂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贱。

可若是烂疮生到骨子里,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溃烂呢?

“……将军?”秦崧斗胆妄言,见谢执沉默不语,不由地惴惴。

谢执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说什么?”秦崧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找补道,“但——但新政之后还是清平了很多的!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尽,是……是吧?”

谢执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以作安抚:“嗯,说得不错。”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过的小臂,哑在原地。

谢执没有留意,抽身走回担架旁,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蒋大哥的军籍还是璟珵暗中运作的,这事层层下传,说不准最后是怎么得来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宁轩樾嘴上说着恨不得天下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后还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继晷,熬瘦了一圈。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随惠明看过人间疾苦,未尝没有兼济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得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谢执自嘲地一笑,拂去这些琐碎的思绪,蹲回李仲身旁,脸色已平静下来。

李仲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干脆地道:“我会着人安顿你家眷。另外还有话问你——除了你,还有别人曾与浑勒往来么?”

李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口。

谢执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知道他死期将近,加快语速径直问道:“吕将军——是否知情?在他之上,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李仲瞪大双眼,突然痉挛地勾起上身,喉头涌出一团鲜血和无意义的音节。谢执心头一凛,厉声道:“是不是朝中那——”

不等他说完,李仲双目圆睁,“噗”地软倒回地面。

他死了。

秦崧不由地跌退半步。他目睹整场问话,心里简直像有一队浑勒铁骑飞驰而过,跌宕起伏如遭雷劈。

他一面惊恐地担忧“我不会被灭口吧”,一面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谢将军怀疑吕将军通敌?什么叫……吕将军之上还有人?朝中?陈党不是都被清算了吗?那还能有谁?”

他的视线在李仲的尸身和谢执后颈来回折返。谢执没有在意,弯腰抚上李仲的眼皮,头也不回地道:“傻站着做什么?乌察邪就在关外虎视眈眈,一刻钟前安排的军务这就忘了?”

“啊……是!”秦崧一凛,欲盖弥彰地拧转视线,拔腿就往门边走。

临出门,还是忍不住问:“将军,你不怕我出去乱讲?”

谢执拔出李仲胸口的弩箭,抬眼莫名地瞥他一眼:“你有这么蠢?”

秦崧:“……”

谢执轻轻笑了一下:“上回守雁门关,我手下有名姓秦的将领。守夜时谈天,他说和家里聚少离多,独子长到十几岁了,也没好好相处过多久,只能夜夜替他祈福,不求功名,只愿平安。”

他眉宇柔和下来,流露出些许疲惫:“去吧,叫人来把李仲抬走,和关内战死的弟兄们一起——”

安葬?收敛?北疆冻土千仞,缺薪少柴,尸首又甚众,顶多清扫到一处,以免妨碍战事。

谢执一时沉默,手背向外一摆。

秦崧自然也明白,刻意抱拳大声应了声“是”,冲散屋内的滞涩,得令而去。

第105章 哀兵

谢执所料不错, 乌察邪率大军压境,不会善罢甘休。

不足五日,浑勒卷土重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浑勒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阵前推出一辆状似囚车的木笼。

栅栏内支起一副十字形状的木架,其上缚着一个垂直脑袋的人,上身赤裸,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肉。

谢执自城楼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纵使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直觉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贵朝也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物。”乌察邪纵马上前, 朗声大笑, “在哪里荣华富贵不是享福, 为什么想不开, 去挨这刀割、鞭笞、炮烙的折磨?”

他目力非凡, 远看见城楼上悲愤难当的衍朝士卒,堪称愉悦地眯起眼,命人打开囚笼, 电光火石间扬手砍下一根手指。

昏死的男人爆发出一声本能的痛呼,剧烈挣扎着仰起头来。

赫然是生死不明的何崇礼。

谢执的心在周遭炸响的愤恨怒骂声中彻底下沉。

他和何崇礼交往不深,但足以看出此人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的顽固, 没考虑过生前身后,只想守住足下方寸、拱卫关内疆土。

他闪念间,身后的秦崧压不住悲愤之情,命手下乱箭齐发, 然而乌察邪早有预料,大军正正好好停驻在寻常弓箭射程之外。

秦崧振臂一挥, 就要率人开城门出战,不料谢执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将他死死按住。

“是何将军将我一路提携到今天的位置!”秦崧眼眶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深深掐进掌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凌辱!”

那边厢乌察邪冷笑,又是刀光一闪,何崇礼闷哼一声,强忍住没有吭声。

“谢将军!”血滴在秦崧眼底,迅速蔓延成一片赤红,“你放我下去,我不怕死,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谢家小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震慑,一时间定在原地。

这一声怒吼,竟是来自重伤垂死的何崇礼。

捆缚住他木架在挣扎下吱嘎闷响,皮绳深陷入伤痕累累的皮肉。何崇礼的断指犹在淌血,他却回光返照般高扬起头颅,胸膛剧烈起伏:

"谢家小子,你要是打不赢这帮鞑子,我在九泉之下也要拉上你爹,每晚爬回来骂你!"

将军的怒吼含着血汗与风沙的腥咸酷烈,鞭挞般抽在每个人脸上。

乌察邪慢半拍回神,原先逗猫般的笑容一扫而空,盛怒之下又是一刀砍去。

何崇礼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让我死在鞑——呃!”

口中喷出的血取代了他未竟的话语。

城楼上将士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黄沙衰草、冷日寒风间一刀刺目的暗红,烙铁般烫伤所有人的双眼。

“何将军……”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强忍哭腔的悲泣。

日光冰冷无温,斜刺入谢执眼中。他牙关咬紧,一言不发地抬手,握住一张重弓。

寻常弓箭射不到敌阵所处之地,弩机也尚未运至前线,但他手中角弓力逾十钧,可于百步外破甲而入。

谢执双手丝毫不见颤抖,在乌察邪等人察觉异样、举起护盾的前一霎,拉开弓弦,箭矢穿云裂空般飞射而去。

乌察邪瞳孔紧缩,几乎忘记身前尚有护盾、囚车两重阻隔,毛骨悚然地后退半步。

哧!血□□穿声近在咫尺。

乌察邪浑身一震。

长箭没入何崇礼心口,冲势未竟的箭镞闪着暗红光泽,自他后心贯穿而出,铿然撞上护盾,竟钉入精铁之中。

乌察邪在那一瞬间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箭尖寒光逼近,直到握住护盾的虎口发麻,才意识到自己爆出一身冷汗。

所剩无几的生命从左胸箭孔迅速流逝,何崇礼用残存的力气扬着头,挤出一丝掺杂释然、感激、不甘与托付的笑——

那也许是他粗糙又耿直的一生中,最为百感交集的刹那。

亦是最后的刹那。

谢执看不到他的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囚笼中的人快意地昂起头颅,下一刻沉重而无法挽回地垂了下去。

谢执的手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伸到百步开外托起他,但最终抓住了旌旗的木杆。

挥旗为号!

自斥候侦察到敌情起,衍军便奉命潜至瓮城两侧,此刻突然奔涌而出,自东西两翼土石路夹击,与主城门集结的主力相呼应,直奔浑勒军阵前。

乌察邪猝然回神,已慢了半拍。他算盘落空,既没激将成功,也没能挫伤衍军气焰,反而激起关内将士满腔激愤。

刚奔赴雁门的援军甚至未必听过何崇礼的名字,但此时此地,与子同仇,山关内外、死生之间,他一抔碧血,照同袍肝胆。

是日,夕霞依旧如血,却不再漫入雁门关内,而是自囚车为界,向关外失地蔓延。

衍军连战皆捷。

然而边地的霞光照不进深深宫墙,第一道快马加急的捷报尚在途中,被急召回京的宁轩樾踏出静室,佯装从皇陵直奔宫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止车门前掀帘而出。

门帘刚掀开一道缝隙,车轿外的寒气便席卷而至,兜头扑了他一脸。

数九寒天,呼气成雾,宁轩樾眯起眼,似藏有思绪万千的桃花眼拢在一团朦胧之后,融入捉摸不透的雾气中。

“天儿越发冷了。”驾车的吴叔放下轿帘,递上一件银白貂裘氅衣。

“殿下披着吧,御赐的。陛下特地嘱咐了,进宫时也不必拘礼脱下。今儿又不是大朝会,东堂议事而已,到殿门外再换下便是了。”

“皇帝的话,听听得了。”宁轩樾好笑地呵了一声,末了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貂裘,嘱咐道,“还挺暖和。回家好好收着吧,等……他回来穿。”

吴伯“哎”一声应下,并不多问这个“他”是谁,也不去问他家殿下什么时候能等到人回来,又何以如此笃定……他真能回来。

北风刺骨,宁轩樾不嫌冷似的,放缓步子,深吸了一路凉风。可惜,京城到边关太远,直到踏进太极殿东堂,他也没从中寻觅到熟悉的气息。

小宦远远接到通传,见到人来,立刻恭敬地开启殿门。

暖炉的热意卷着龙涎香气,颇具侵袭力地压倒霜寒。宁轩樾脚步一顿,随即从善如流地将寒意尽数压在眸底,笑得朗月清风,举步入殿。

东堂内翘首相候的人却不都像他那般,轻易笑得出来。

宁轩樾刚行完面君礼,梁丘山立刻先声夺人地上前一步:

“敢问端王,你的司衡府勾结谢庭榆,将国库掏了个空,司衡府内官员却一问三不知,意在何为?

“非但如此,还有此前用于筹建学堂的钱粮,三日后就该偿还第一批款项,但学田收成被军务挪用,你们难不成也想耍赖不成?!”

他咄咄逼人,宁轩樾闻言只是侧眸扬起长眉,不徐不疾,似讶然道:

“其一,司衡府每项进出必须登记入册,难不成是骆大人账没记清楚,不然梁太傅何出‘掏空国库’之言?”

听到自己被提及,骆含英急急出列:“臣不敢啊!就前日,太傅都告到陛下面前了,臣亲自仔仔细细解释了一整天,还有户部的大人在旁监察。依臣之见,要不是太出格,太傅恨不得叫上刑部随时恭候抓臣下狱呢!”

“骆含英,”宁轩樾抢在所有人之前沉下脸,“不得无礼。”

建兴帝私心觉得骆含英迟钝是迟钝了些,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想起自己在先帝面前吃力不讨好的少年时光,不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只不痛不痒地批评他两句言辞失礼云云,算是默认账目看不出问题一事。

宁轩樾见状,不等其他人攻讦,一口气不停道:

“其二,司衡府乃是先帝亲自下旨建立,专为便宜行事而设,现又奉陛下谕令,全力支持战事,又何来何谓‘我的’司衡府一说?怎么,我离京月余,谨遵圣谕反成了勾结谢将军了?”

倒把锅全推皇帝身上去了!

建兴帝眉头一皱:“是朕下的旨没错,但谢庭榆一去,这雁门关就丢了!太史令称太白昼见于北,是为兵祸灾变之兆。非但如此,看看,看看!那儿一沓奏本,全是弹劾谢庭榆的!”

宁轩樾顺着皇帝视线,看向侧案厚厚一叠尚未批复的折子,那股入殿起便暗生的无名火,蹭地蹿上心头:“要仰仗他就满口大将军,要丢开他就成了谢庭榆……榆木亭亭,可不比你这未雕琢的破石头强多了,这名字你也配叫?”

这把邪火恣肆烧燎,宁轩樾当下没能按捺住,冷笑一声:“陛下不也说了,谢将军‘一去便丢了’,可见这雁门关,原本就是千里之堤那一孔蚁穴!”

建兴帝当场愣住,总觉得他的一双桃花眼映得无所遁形,一时间没有吱声。

血流猛烈撞击耳膜,轰鸣声宛如北疆狂风卷过,宁轩樾胸口发烫,刹不住话:“看来砍了陈家蛇鼠一窝还不够。着急忙慌地弹劾谢将军,怕不是谁不顾礼义廉耻,又同外族勾搭上了!义愤填膺,声讨忠臣良将之前,不如先看看自己屁股可干净么!”

先皇后亦是陈家人,这话可谓不管不顾,将龙椅上的皇帝也骂了进去。

宁琢急火攻心,一拍桌案,指着宁轩樾就要骂,话到嘴边又唯恐自己坐实了这份指桑骂槐,迟疑起来。

倒是梁丘山先气得头晕眼花:“你怎可在朝堂上说这些粗鄙之语,有污圣听!”

堂内朝臣不乏三朝老臣,人生前十几年经历的骂仗还没这一年多,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平素嘲讽人都不着痕迹的端王忽地风度尽失,不顾仪节,疾步走去抓起那沓弹劾奏本,甩手掷在殿中。

翻飞纸页唰然撕下他温煦的面具,字字句句如疾风烈火直逼梁丘山:

“梁太傅如此性急,难不成做贼心虚?我方才可有一个字说错?——打不会打,和不敢和,雁门关仅谢将军一人力挽狂澜,你们还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是又要同三年前一样,扯落我大衍唯一的大将军军幡?!”

梁丘山瞠目结舌,食指颤巍巍指向端王。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端王殿下满口冠冕堂皇,却一心借战事敛财揽权,可知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评说!”

“那也得百年之后还有大衍,不然你梁丘山就是亲手葬送大衍最后一位将军的大‘忠臣’!”宁轩樾疾言厉色,抓起一折奏本拍到梁丘山胸前,“不论人鬼妖神,我宁璟珵都敢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我管他青史如何评议!”

他大步流星趋近的刹那,梁丘山几乎以为那奏折是柄当胸袭来的利刃,骇得跌退一步,瞪着面前俊美如厉鬼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满殿一片死寂。

“是非功过竟要一根笔杆定论,梁太傅家财万贯,不知道够不够洗清百年之后青史骂名。”

宁轩樾看都不再多看梁丘山一眼,霍然拂袖转身。

嗒。

嗒。

寂静的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回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连同建兴帝在内,竟无一人出言。

宁轩樾走到门槛前,闭了闭眼,回转身站定。

他冲大殿尽头张口结舌的建兴帝拱了拱手,勉强缓和声气:

“臣连夜赶路,怕是被冷风吹昏了头,冲撞圣驾,自知有罪,这就回府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唇角礼貌又凉薄地抬起一丝弧度。

“至于司衡府三日后的还款,梁太傅,还有朝中其他大人也不必操心,定会如期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