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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不等建兴帝出言,罔顾江淮澍挤眉弄眼的劝阻、崔毓不赞同的蹙眉、骆含英震撼又仰慕的注视,以及东堂内官员各怀心思的暗中窥探,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踏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之中。

风中隐约有什么簌簌拂面。宁轩樾一恍,仰头望向苍灰的天空。

有雪莹然而落。

与此同时,一匹驿站加急的快马蹄踏初雪,疾驰入永平城中。

第106章 音书(上)

“你在皇陵清净了大半个月, 怎么也不见降降肝火。”江淮澍提着一只包裹,抬腿就入端王府内院,“喏, 我自己蜜渍的橘柚,给你下下火。”

宁轩樾换下朝服,犹嫌身上龙涎香浓重熏人,刚想沐浴便迎来不速之客,凉飕飕地回赠他一个白眼。

江淮澍身经百战,权当没看见,闪身进屋, 抢过炉上温着的胡椒酒, 颇不见外地满斟一杯。

“你说你这个时候动气算什么, 原本陛下急召你回来, 还算有求于你, 你倒好, 当众揭他老底。”

“我骂的是梁丘山,宁琢那小子自己做贼心虚,关我什么事。”

宁轩樾没心情和他争, 自顾自倒了一盏鹤觞,闷头一饮而尽,“咚”地将青瓷盏墩在桌上。

江淮澍没意思地放下空杯, 苦口婆心劝他。

“虽说你给何道荣找了点小麻烦,撺掇他到京郊处理几个恶霸,好方便沈兄留在兵部募兵,但他顶多几日也就回来了——你可以和陛下撕破脸, 陛下也可以和你撕破脸,大不了一把掀了棋盘, 新政不推就不推。你别玩脱了,南禁军和京郊驻军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那便掀呗。”

宁轩樾随口搪塞,兀自回味鹤觞酒的回甘。

他指腹碾了碾轻抿的下唇,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半晌,忽地没头没尾道:“……我后悔了。”

“什么?”

“早收拾了宁琢,哪来这许多破事。”宁轩樾被经久不散的御用宫香薰得心烦意乱,不顾鹤觞酒烈,又饮了半盏,“总想着万事俱备,反而后患无穷。”

江淮澍唉声叹气地夺下酒盏,“差不多得了——说起来,雁门那边,连你也没新的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轩樾不想理他,正巧吴伯在门外低低请示:“殿下,刑部崔大人到访。”

宁轩樾趁机略过江淮澍的问话:“不必拦,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扉轻启。

屋内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外边雪势渐紧,已渺茫一片。崔毓整个人似融在莹白雪粒之间,夹霜带雪地踏进门来,迎头便是一句:“殿下可有庭榆消息?”

“……”

江淮澍使个眼色,赶紧倒了杯胡椒酒塞进他手里,用力清清嗓子。

崔毓缓缓眨了两下眼,明白过来,瞥向一旁,生涩地转移话题:“——对了,司衡府……准备怎么还钱?我闲时粗略估算了开销,总担心还不上来。”

算了,总归还是没有不闹心的事。

江淮澍奇道:“你还懂账?”

崔毓浅浅抿了两口酒,苍白的唇色被暖意化开一片,使他常年冰封的神态也柔和几分。

“景和末年,陇西和浑勒互通马市,我母亲便是牵头人之一,主事过半年,我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崔毓掐指一算,奇道:“你那时才几岁?会算术了么,就耳濡目染?”

崔毓握着杯子,两次欲言又止,委婉道:“哦,听说我母亲三岁就会算筹,可能遗传给了我。”

江淮澍想起自己在官学勤勤恳恳啃书本的岁月:“……”

他身后亦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宁轩樾斜倚在窗边,颊上浮着一抹薄红的酒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江淮澍狐疑地瞟他一眼,严重怀疑他是醉了,可看眼神,又还算清醒。他顺着宁轩樾从窗缝间看去,的确还是一堵空旷旷的王府后墙,别无他物。

宁轩樾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他的脑袋,冲崔毓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嗯,确实穷得响叮当呐。”

江淮澍大惊:“什么?你和我爹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敢情都是装的?!”

宁轩樾:“早知道的事,慌什么。之前陈家在永平的钱庄被查,借江大人之手,抄没的铜钱和银两都留了腾挪的余地,应付第一批偿款还凑合。”

江淮澍还在竭力消化这个信息,崔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撞,倏地抬眼看向宁轩樾。

查抄陈家在扬州和永平的家产时,皆免不了驻军和京军插手,但钱庄在被揭发之前,却有趁虚而入的时机。

而新政在全境推行后,司衡府放宽了出资条件:除了铜钱或金银外,出资者亦可出粮食或布帛,以当地均价估算价值,充抵出资。

可如今想来……环环相扣,倒像是早有预谋,为了两三内的战事囤积粮草似的!

以此为幌子购入粮草,既不会哄抬粮价,又像是司衡府让了一步,且挖出了富户和权贵家的存粮,简直是一举三得——只要这一次,端王不要失了手阴沟翻船。

崔毓目光锐利,脱口而出:“这一战你早有预谋?”

“预谋……?”

宁轩樾像是嘲讽又像是怅惘,低头含糊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有备无患咯。”

江淮澍来回打量这打哑谜的两人,总觉得在场只有自己摸不着头脑。

他摸摸后脑勺,自我安慰“术业有专攻傻人有傻福”,一边又憋不住好奇心。

正准备不耻下问,槅子上又是笃笃两声轻响。

吴伯的声音闷闷传来:“殿下,骆大人在外头,说是有东西要转交殿下,可能要紧,也可能不要紧,若是不方便,那大抵算是不要紧。”

这车轱辘话实在是骆含英的风格,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失笑。

宁轩樾起身去到门边,塞给吴伯一只温手炉,“让他自己进来吧,外头风雪大,你别来回跑了。”

话是如此说,远远还是见两个人影走到内院,其中一个才止住脚步。

骆含英上回来此是在深夜,去静室的途中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生怕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这回作不速之客,白日里穿过庭院,纵使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忍不住想:

“怎么这般冷清,还没外间富丽堂皇?唉,端王妃要是不在兰恩寺清修,多少也能热闹些……”

“什么事让你这么拿不定主意?”

胡思乱想戛然而止,骆含英心虚地抬起头来。

只见他家殿下外罩一袭青衫,未束革带,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正散漫地歪在门边,桃花眼斜斜瞥来。

骆含英正直的小心脏突地大跳了一下:“见惯了殿下朝服端整运筹帷幄,都忘了为官前风闻的‘当朝端王举止不端’……难道是因为,这个?”

“冻傻了?”

今日端王似乎格外心不在焉,侧身放人进来,不招待他落座便抖开袍袖,闲闲地伸出手来,“什么东西,卖这么大关子。”

“……哦!”

骆含英忙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封帛书,双手递到面前五指错落、姿态闲雅的手中,口中念道:

“前几日边关战报送抵京城,交给司衡府的文书里夹带一封信笺,点名殿下亲启,我就扣下封存了起来,但看这封口漆印又不是要紧公务,就没立马送往皇陵。”

他埋着头,嘴里絮絮,因而没发现,“边关”二字一出,宁轩樾脸色登时大变,满身懒散一扫而空。

他手里捧着那薄纸,流露出几分无措,怔怔盯了它两眼,忽然凑到鼻尖,像是企图从上面嗅到什么气息似的。

未彻底关紧的门扉漏入一缕刺骨的风,宁轩樾猛地回神,打住骆含英话头。

“我知道了。”他语气镇定,脚步却透露出急迫,扑到案边翻找什么。那边崔毓一恍即了然,提前找到白玉书刀,静静递到他手边。

宁轩樾喃喃一句“多谢”,稳住执书刀的手,仔仔细细揭开封口。

封皮内真就只有一页纸、四个字:

安好。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不似呈到御前的战报端整,但确乎是谢执亲笔无疑。

两杯鹤觞酒积压的酒意一瞬间上涌,宁轩樾眼眶滚烫,手指无意间收紧,将脆弱的纸页捏出一痕指印。

压在心底的千言万语随酒意纷纷浮起——

就得空写这四个字,这还算安好?

给狗皇帝写了一百二十三个字,给我就四个字,哦,你倒是真的“勿念”了?

……勿念,可叫人如何勿念?

宁轩樾又想:原来仿写给蒋中济的信还是有纰漏,庭榆重伤后笔力比以前虚浮,我模仿的却还是他以前的笔迹……永平都这样冷了,也不知雁门该是何等天寒地冻,他旧伤疼不疼?

乱纷纷思绪堵在心口,梗在喉头,胀在眼眶,宁轩樾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微微弓起的脊背被松垂青衫遮掩,其余三人只能看见他沉默到近乎枯寂的背影,蒙在透过两层窗纱斜切入内的雪色之中,半是昏昏,半是茫茫。

崔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恍如转瞬又似许久之后,宁轩樾倏地动弹了一下,捏着信纸,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来。

他挂着朝堂上一贯的疏淡微笑,冲凭借本能闭紧嘴的骆含英道:“这信至关重要,下次无论如何也要避开外人,当即送到我手上,明白么?”

骆含英愣愣地点点头。

宁轩樾眼睫一落一起,抬眼时笑意渐深,“做得很好。”

骆含英总觉得殿下看似温煦的笑容里掺着一丝冷意,咽了口唾沫,想问又无从问起,视线飘忽着就和同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面面相觑。

“写了什么——”

“是急务吗——”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吴伯充溢喜悦的话音:“殿下——捷报!边关大捷!”

宁轩樾云淡风轻不到半盏茶功夫,闻言又是脸色巨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抢在吴伯之前拉开房门。

“边关大捷!”吴伯难掩喜色,手里提着八哥笼就忙不迭赶来传讯。

八哥差点儿没一头撞到笼上,趾爪死死抠紧栖木,怨念地引吭重复:“大捷!殿下!边关!”

吴伯一根手指怼在它脑袋上,手动将鸟噤声,略微正色道:“殿下,雁门战报抵京,陛下派来传谕的人正在外院,请您进宫议事。”

第107章 音书(下)

宁轩樾换回朝服, 匆匆进宫。

骆含英关心战报详情,在司衡府等得望眼欲穿,直望到天色渐昏、雪势又紧, 终于盼到他披雪疾步而来。

“陛下可有向殿下发难?”他“噌”一下跳起来迎上前去,搓着手期期艾艾地,想打听又不知该不该打听。

宁轩樾看得好笑,屈指不轻不重地赏他一个爆栗,“司衡令都在你手上,骆大人,摆出点官架子来。”

骆含英露出苦相:“哎呀, 我不过就是暂领司衡令, 岂敢僭越, 殿下别寒碜我了。”

“‘僭越’?”宁轩樾笑, “想拿又拿得到, 拿得稳, 那叫本事,不叫僭越。”

骆含英揉额的动作顿住,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 可凭他的心眼,又捉摸不清。

不过他一向知趣,想不明白, 那就先想想得明白的,行到水穷处,转身下台阶嘛。

“……哦,那斗胆请问殿下, 陛下接到捷报作何反应?还打不打?”

宁轩樾正摘下鹤氅递予近侍,闻言扬眉瞥了他一眼。

在这种事上, 骆含英反而有异乎常人的敏锐。旁人听说雁门关收复、边关大捷,大抵以为要趁胜追击,却忽略了一点:大捷的战报不仅是战局转圜的契机,也是宁琢重提和谈的台阶。

宁轩樾挥手驱退侍从,边不停手地卸下革带、环佩、端整拘束的朝服外袍,边示意骆含英近前来。

骆含英颠颠地凑上去洗耳恭听,却听他悠然道:“随捷报来的,可有送到司衡府的文书?”

“啊?……啊!”骆含英一拍脑门,“有的有的!”

等待宫中议事期间,他坐立难安,期间接到公文,三心二意地翻了翻,不过依稀记得,其中有一封指明“端王亲启”。

他从案下屉内取出公文,宁轩樾已迅速擦净手,快步走来翻出那封信。

“多谢。”

他揭开漆印,三两眼就将内里的一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不死心地看了眼封皮内,轻吁一口气,将薄纸小心地放回其中。

信纸垂落,露出几步开外眼巴巴的骆含英。

骆含英端详他家殿下,见他眼角微红、似悲似喜,左手指节紧攥到泛白,顿时紧张起来,唯恐战事另有什么隐情,抓心挠肝的很。

宁轩樾将信封收入怀中,再抬眼时面色已归于漠然。

“你想的不错,梁丘山又重提和谈。”他直截了当拉回话题,“他主张趁战局乐观,将止战的条件压下来,与浑勒议和,免得等到再打败仗,届时再谈,又对方被狮子大开口。”

骆含英皱眉:“这——可他凭什么断定之后一定会败?”

“可说呢。”宁轩樾呵了一声,示意他一同落座。

“当然,现在我朝也是败絮其中,和谈止战,休养生息,他这话也不全然是谬论——只不过这帮老东西想和谈的居心,恐怕没有如此高尚。

“他们高居京城享乐了太久,在他们眼里,鞑子是绝不可能打入关内、进抵京城的,哪有宅内金银、朝中权势重要?这一年多来,新入朝的官员们已经让老东西们睡不着觉了,司衡府近来包揽太多,木秀于林,更成其眼中钉。

“现在新政渐入正轨,只要战事一结束,学田的募资还上,也没什么‘便宜行事之机构’存在的必要,随便找个理由将司衡府裁撤,这块心病不就剜掉了?”

骆含英恍然大悟,这一悟,气得声音直打颤:“且不说能者多劳,司衡府兢兢业业,所谓包揽的‘权势’,哪里有日日夜夜耗费的心血多?瞧这地上,全是我熬掉的头发!到底是谁要只手遮天!”

宁轩樾私下里愤恨过太多次,现下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自果盒内拣了枚九蒸九晒的芝麻蜜丸,递向对面。

骆含英怒气冲顶,接过含在口里,才意识到这是殿下亲手递的,顿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呛了个死去活来。

“这种事自古不稀奇,习惯就好。”宁轩樾斟茶推到他面前,淡淡道,“要是真能休养生息,和谈未尝不值得考量,只是一码归一码,如今和两年前又大不相同。”

骆含英顾不得茶是谁斟的,好容易捋顺气,忙不迭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两年前浑勒自身军力尚不够强硬,又被陈翦摆了一道,所以和谈乃是两方心照不宣的结果?”

“不错。”宁轩樾颔首。

“而且,若我没有记错,浑勒老单于莫狄已年近花甲,也不知尚能饭否。他的两个儿子,左右敦王乌察邪和呼延台,争了十来年储君之位,想必着急得很。

“听说呼延台曾向莫狄进言,称效仿中原文化才能知己知彼,更好地笼络汉人,陇西马市在被取缔前经营得蒸蒸日上,呼延台拥趸日重,又眼看着单于老了,乌察邪自然坐不住。”

“此话在理……继承单于之位,那呼延台再蹦跶也翻不到他头上。此番乌察邪孤注一掷,不可能真心和谈。”

骆含英喃喃。

“先前谢将军以和谈拖延雁门战机,这一招鞑子也可以学。铁骑面前,一纸合约又算得了什么?”

宁轩樾点点头: “强权之下,方有太平。旁的做不得数。”

他一哂:“不过战报中形势大好,皇帝也不大甘心就此收手,和谈之事尚未定论,且看他如何决断吧。”

“那、那要是皇上最终决意和谈呢……?”骆含英说着便紧张起来。

宁轩樾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不会有这种结果。”

骆含英无端打了个寒噤。

他明智地没有追问为何不会,或……如何不会。他握紧半冷的茶盏,听宁轩樾轻巧地岔开道:

“不过边军立了大功,陛下已下旨犒军,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至少司衡府出的这批辎重,不能让旁人动手脚。”

“是,我这就去办!”骆含英问明情况,便踏实下来。至于事情的结果如何,他向来不浪费多余心思,纠结这些未卜的结果。

“咚咚”脚步声地在门外远去,屋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宁轩樾扯开衣襟,烦乱地吁了口气。他看着果盒挑挑拣拣,决定给江淮澍面子,抿了枚蜜渍橘柚,谁料非但没有下火,反被甜得发齁。

“果然不能信江潜之这家伙。”他连闷三盏浓茶才压下喉头的黏稠感,边清嗓子,边情不自禁想,“不过庭榆大抵会喜欢……”

他繁杂的情绪渐渐沉淀,若窗外簌簌风雪中的三两点红梅,纯粹的霜白,纯粹的秾妍。

“庭榆……”

宁轩樾按住胸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般自怀中取出那纸信笺。

“诸事顺遂,不必挂念。

“唯有一事,常乱我心:世人皆道风月无边,于北漠吹风望月确是无边的,只憾天涯共度此时,对影却不见故人。

“我是个俗人,只想同你在院墙中共揽风月,纵做井底之蛙,犹胜却无数清风明月之遐观。”

仍旧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即便被有心人截获,也看不出旁的名堂。

谢执文绉绉绕来绕去,言外之意无非三个字:

想你了。

宁轩樾紧紧捏着信札,颠来倒去读了十余遍,胸口滚热如沸,恨不得即刻赴边亲自犒军。

——但他不能。

刚从皇陵回京,从大局计,他不该在这个关头再度离开权力中心。

“快了。”他看着窗外如血红梅,将信印在心口,“不会太久了,庭榆,你等我。”-

北地不见梅花,唯有荒野苍茫,风沙恣肆。

谢执率军乘胜向北进攻,打下两年前丢的关外四郡,渐入隆冬时节。

众将士呵气成冰,边军倒罢了,前来支援的京军大多生长于中原一带,越是往北深入,越是水土不服,手足僵硬乃至冻伤者不在少数。

而同处苦寒地带,乌察邪及其族人正是生长于斯,在地形、气候、补给等方面都远胜衍军。

谢执费尽心力排兵布阵,短期内也难以扭转局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军营帐内,谢执同吕其芳、蒋中济、秦崧围坐在火炉边。

炉内木炭不多,只能勉强驱散近旁的寒气。谢执左腿针扎似地疼,起初只是偶尔刺痛,现在几乎无休无止,炭火烤着,亦不过杯水车薪。

他嘴唇血色浅淡,下颌因连绵的疼痛而不自觉绷紧,声音却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们出关已有两旬,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运输是大问题。反观浑勒那边,越接近漠南,越是打得得心应手,战事僵持下去,不仅士卒们撑不住,辎重也成大问题。”

蒋中济粗声道:“不是听说,京中紧接着送了第二批辎重?看来皇帝小儿这回挺明事理,没有横插一杠。”

谢执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三日前浑勒偷袭后方,辎重车队被截,那批补给中的三成被毁——话说回来,就算粮草充裕,也经不起这么继续拉锯下去。”

“……也是。”蒋中济重重吐了口气,炭火盆中溅出两三粒小火星,还没落地便熄灭成飞灰。

秦崧左右看看,吞吞吐吐又不吐不快道:“莫非……将军是在想,乌察邪两天前重提的,那什么,和谈一事?”

两军在此地来回进退,今日我进百丈,明日你退三舍。截断衍军辎重后,乌察邪突然派使者出面,向衍朝重提和谈旧事。

谢执当时不置可否,既没有回绝乌察邪,却也没有应允让使者入关赴京。

秦崧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神情。

这大半月接连不断的战事下来,秦崧年轻桀骜的脾性沉稳不少,两道交叉的刀疤划过眉峰,更添勇毅。

其实他比谢执还大上三五岁,但与这位年轻将军朝夕共处一月,他心里除了佩服就是敬畏,总觉得“和谈”二字像是在侮辱谢执的殚精竭虑,说出这两个字时好一阵心虚。

炭火“噼啪”爆开一道裂隙,火苗蹿升,映入谢执眼中,遮蔽了他的眼神。

吕其芳受不了这气氛,按捺不住地打破沉默:“将军,依我看,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而且我们就算打胜这仗,可往北就是漠南,就是乌察邪老巢,到时候又有得消磨!”

他吞了吞唾沫,硬着头皮道:“这次鞑子提的条件还算厚道,见好就收,总比到时候打烂一手好牌来得强。”

他不敢看谢执脸色,双拳攥紧膝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瞒将军,有一事压在我心头,实在不吐不快,尤其是——尤其是何兄去后……”

他咬牙大声道:“早在援军抵达之前,朝中梁太傅便遣密使出入雁门关,同鞑子商议和谈一事。文书上官印千真万确,不然我再鬼迷心窍,也没那个贼胆。”

“你说什么?!”秦崧失声喊道,往后一仰摔下了矮凳。

他狼狈地拍着屁股爬起来,拎起矮凳坐好,仍旧难掩震惊。

“咱们苦苦守关的时候,朝中早已准备议和?那弟兄们都是白死的不成?!”

吕其芳比他官高一阶,仍觉得不堪直视他,膝头衣料快被搓成咸菜干。

“……我也是没有办法,梁太傅代表的是谁,不用我说吧!我不佐助,也有旁人佐助,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李仲竟向鞑子泄露军情,还连累何兄……唉!”

“我欠何兄一条命,来日必当偿还。”他用力搓了搓脸,“但我说真的,谢将军,朝中未必想打。看这次鞑子提的条件,也算合乎情理,甚至愿意先归还一批战俘,以示诚意。

“将军,就算我们硬要打下去,届时里外不是人,又该怎么收场?粮米可以再收,铜钱可以再铸,即便是派公主去和亲,那、那陛下年纪轻轻,也还可以再生不是?”

吕其芳鼓起勇气抬头,这才惊觉,谢执听完这一长串坦白,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好像早就知晓、至少早有疑虑似的。

谢执未作多余评议,只是平淡道:“公主年仅三岁,要她去北漠?”

吕其芳一时语塞。

谢执轻轻揭过这茬,“也不光是和谈条件的事,而是,浑勒当真是诚心议和么?”

不等其余三人开口,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声。

“报——将军,陛下派人犒军,使团已至营中,请您速速出帐接旨!”

第108章 犒军

犒军使团由太傅之侄、黄门侍郎梁闻修率领, 多数人马都止步于关内,唯有他怀揣圣旨,不得不带领一众随从, 顶着风雪,赶到关外军营中。

他头戴貂皮衬里的风帽,身裹豹袖羔裘,恨不得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啰啰嗦嗦地念完圣旨,瞥了眼炭火零星的火盆,拢紧毛领,冲谢执假笑。

“临行前, 不成想竟这般冷, 但陛下金口, 命咱们必须亲自将圣意带到, 这不, 迢迢地赶来了。

“陛下还钦赐将军一支玉如意、一柄玉钺, 还有一副御笔亲书的匾额,已送至将军府上——谢将军,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啊。”

“臣感念陛下厚爱。”

谢执也不是当年那个傻小子了, 虽然心里没好气,脸上还是圆滑地回以微笑。

“劳烦大人一路赶来,只可惜军营简陋, 没法为您设宴洗尘,还望梁大人海涵。”

梁闻修笑容一僵,即刻又续上两声干笑:“哈哈,自然, 自然,军中艰苦嘛。我将陛下的意思带到, 在军中转转,体恤体恤将士们,也就功成身退了。”

他刻意地打了个寒战,又捂了捂毛领,半是恭维、半是暗示道:“要不说您是将军呢,光是这天气,我这等文弱人就扛不住。”

岂料谢执毫不识趣,随口一句“大人辛苦”,转而反问道:“北疆气候的确恶劣,将士们也是生扛着——对了梁大人,除了方才圣旨中提及的嘉许,陛下可还有给军中的犒赏?”

他作赧然状:“莫见笑,这一路来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将士们也是不容易。陛下亲口赞许,自然十分鼓舞军心,不过若有粮草等补给,想必更是振奋人心呐。”

梁闻修:“……自然是有的,呵呵,只不过雪天行路艰难,唯恐耽误圣旨,就留在关中,待之后运输。不过!也有一位司衡府的小吏随我出关,运送了其中一批粮草至营中,将军稍后可命他回禀详情。”

谢执双眼一亮,拔腿就要告辞。梁闻修忙唤住:“将军留步!”

谢执不得不刹住脚步,“……大人还有什么要紧事?”

梁闻修不着急作答,缓步凑近,卖个关子,“确有要事,且是十分要紧的大事。”

“……”谢执压着性子,“梁大人请讲。”

梁闻修郑重道:“陛下体恤众将士出生入死,也忧心战事持久、消耗国力,因此我此行还有一项要务——陛下口谕,要我试探浑勒和谈的意愿。”

他见谢执脸色微变,满意地抽身,捋着风帽下的山羊胡子,“也是巧了,我适才一路入营,恰好见浑勒使者被士卒押下,嘶,也不知他们为何事而来?”

他意味深长地盯住谢执。

谢执不得已:“……浑勒左敦王确实放出过风声,因还未辨明真假,是以还未向朝中禀报。”

“真真假假,隔着两军对垒,又如何辨明?倘若对方有意,不如允其使者入京!”

梁闻修得逞,顺杆儿爬地一拍他胸口,作推心置腹状。

“区区一队使团罢了,何况还有谢将军率雄兵镇守,不足为惧吧?如若断然拒绝和谈,未免伤了两族和气,谢将军说是也不是?”

“……谨遵圣谕。”

谢执并非全无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番“圣谕”,难免暗叹一口气。

他顿了顿,“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应浑勒,他们若真有心,定会再度试探。梁大人不如再等几天,不然衍军占上风,却上赶着求和,恐怕助长他人气焰。”

梁闻修一听说自己还要挨几天冻,脸都绿了,可惜被貂皮风帽遮得严严实实,就算谢执愿看他脸色也看不见。

“……哈哈,我身为天使,自当尽心竭力。”

他绿着脸挤出这几个字,赶紧出帐找随从的门客,商量快速勾引浑勒的对策去了。

谢执目送他走远,掸掸胸口,足尖一转,在营中找到秦崧。

“梁大人的随行人中,是不是有司衡府的人?”

“哦,有的!”秦崧挠挠头,指了个方向,“怎么一个两个都找他?适才蒋大哥也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是吗。”

谢执若有所觉,拔腿向他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见蒋中济杵在一营帐角落,光看背影,都透出一股子气急败坏。

“……是要紧事!我之前还帮那狗……帮端王、殿下,办过事,给他递封信怎么了?”

“不不不不是我不想,但是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啊军爷……”

“我以前是鸦杀军的人,四舍五入,算咱们谢小将军娘家人!他这么想拉拢谢小将军,看他娘家人两行字又能掉块肉吗?!”

蒋中济这辈子也没如此仗势欺人过,又气又恼,拼命压着嗓音,威逼利诱。

“两行字能把你们端王咒死不成!你帮我送一次,我这个银虎坠子给你了……你再要多的现在也没有,等我回关内再给你!”

“不是我不想帮啊军爷,这真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您告诉我想说什么,等我回去,寻个机会亲口告诉殿下,您看如何?”

蒋中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执也并非故意听人墙角,奈何恰好顺风,他又听力过人,字字清晰入耳。他忍着笑,又觉得另一个声音也分外熟悉,正琢磨着,那边厢爆发出一声愤怒又憋屈的怒吼。

他担心蒋中济人高马大又脾气急躁,到时候气坏自己又吓坏别人,赶紧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蹑步靠近,伸手拍了拍对方。

蒋中济一激灵,猛地一个大跳转身,双手此地无银地往身后一藏。

谢执忍着笑:“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还有,怎么还拿我唬人呢?”

蒋中济臊得脸红脖子粗。

没等他憋出一个字,他高大身影后响起又惊又喜的一声:“谢将军!”

谢执定睛看那扒拉开蒋中济的人,同样惊喜道:“小贾?你不是在北禁军么?”

许久不见,少年人抽条又快,他都快认不出了。

小贾憨笑:“本来北禁军也不缺我一个,春狩之后,端王殿下让我在司衡府帮差,我就这么留下了。”

谢执点点头,瞥见蒋中济还喷着粗气杵在一边,好笑地捅他:“行了——小贾,这位骑督是可信的人,你卖我个面子,这封信就替他带回去吧,你们殿下不会怪罪的。”

小贾受宠若惊:“将军的面子哪里敢当!既然是将军信得过的人,那自然没有问题!”

谢执看着蒋中济扭扭捏捏,递出手里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不禁好奇:“嚯,我还没见过有人要把一张纸五花大绑的。蒋大哥,你同他有什么悄悄话说?”

蒋中济鼻子里几乎要喷烟:“什么悄悄话!我闲出屁了?同他能有什么话说!!”

谢执摸摸下巴:“哦……那你背着我威逼利诱小贾做什么?”

冷风撞上蒋中济的面皮,怕是能原地沸腾。他胸口起伏,从牙缝里嗡嗡地挤出几个字:“……赔不是。”

“什么?”谢执万万没想到。

“给他赔不是!”蒋中济大声吼道,“我欠他人情,敢作敢当,现在人回不去,至少给他赔个不是!”

他吼完这句,七窍生烟、大步流星地噔噔噔走远,闷头散热去了。

小贾捏着信,嗫嚅道:“这位军爷,他没事吧?”

谢执失笑摇头:“没看出来蒋大哥脸皮这么薄呢。没事,让他先冷静会儿,我还有话问你。”

小贾双眼发亮:“您说您说!”

谢执清清嗓子,“殿下可有东西让你送来?”

小贾:“有的有的!司衡府筹措了一批军粮,还有前阵子扬州铸冶场新研制出一种工艺,锻造的刀枪更坚韧扛打,赶工打出的第一批军械也随行送来了,绝没有外人插手的。

“还有,增兵一事,也有兵部沈大人负责,再过半个月就能有一批援军到达,将军尽管放心!”

谢执讶异于他们做了这么多事,心下又是感激,又是发酸。

“好,我一会儿便去看看。呃,还有别的东西么?”

小贾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谢执:“比如,殿下可有什么嘱咐,或者,书信?”

小贾突然心虚起来。

他蹭着脚尖,视线瞥向一侧,挠了挠头:“信倒是没有,别的话……有的。”

他深呼吸,闭上眼一鼓作气:“殿下说他一切安好,将军无需忧虑朝中,只管放手去打,只是切记要顾念自己,不然他、他……呵呵,做鬼也不会,那什么,放过您……”

转述这番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打死都不敢多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他也胀成通红,谢执反倒不尴尬了,逗趣心起,冲蒋中济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好心建议:“喏,那边风大。”

小贾忙不迭地跑去了。

因使团到来而生的阴霾暂时云开雾散,连带左腿旧伤针扎似的痛都缓和了不少。谢执脚步轻快地走到仓房,见手下正在清点补给,预备一会儿分发给众人。

他驻足片刻,忽然上前抓起一把粟米。

这批军粮并不是当年新米,细看品种,也各不相同。

谢执的心略微一沉:“这批粮品相、产地不一,大概是璟珵想方设法,各处调度来的。什么一切安好、无需忧虑……”

他全然忘记自己也写过如出一辙的谎话,抿紧唇,暗想:“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两日后,梁闻修如愿接洽到乌察邪的使者,与之关起门叽里咕噜了许久,志得意满地启程折返。

而乌察邪为表诚意,许诺归还一批俘虏的衍朝俘虏,居然也没有耍诈,真的在使团启程前兑现承诺。

谢执率人接引俘虏,无意间与其中两人对上视线,三人齐齐定住。

“庭榆!”

“谢将军。”

“……洺格姐姐,惠明?”谢执眉心一跳,“你们怎会在这里?”

第109章 疑云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齐洺格抠着手打哈哈,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要不就别费功夫了吧。”

谢执冷哼一声,“啪”地拍刀在桌。

这幅兴师问罪的场景分外眼熟。

在俘虏中见到二人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怕随即汹涌而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来这里?是故意被俘,还是真的遭逢意外?

“没同你们开玩笑,让你说你就说。”谢执透着寒气,话音几乎能掉下冰碴子来。

主帅施展威仪,齐洺格吓了一跳,一不留神抠破指尖上一根倒刺。

她火速思考了一下, 眨眨眼挤出两滴眼泪, 视线在指尖血珠和谢执脸上飞快打了个来回, 最后犹犹豫豫地落在脚前, 浑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谢执冷眼看她光明正大地挤眼泪, 看得七窍生烟, 可一撇开视线,见她指节被寒风冻裂,身上男装打满补丁, 又于心不忍,一肚子闷气地收回霁雪刀,扣在大腿上

他神情软化不少, 语气还是硬梆梆的:“该说就说,从前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少呢。”

惠明在一旁看戏,边看边喝完两海碗茶,好死不死, 正巧“咯噔”一声放下碗。

谢执登时一个眼刀飞去:“大师倒是独善其身,无处惹尘埃!”

惠明引火上身, 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眼看着谢执又深吸一口气,齐洺格赶紧按住他,安抚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我和惠明住持先是去了陇西,了解边境茶马市集的事儿。没想到边地战乱,我们陷在城中。

“碰巧,那个浑勒右敦王——呼延台——十分推崇汉人的文化,被惠明住持天南海北忽悠了半天,就让我们去讲习佛法。”

“我和住持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联系上司衡府派往陇西的方必文方大人,往山坳、河底丢了些有字纹的石碑啊兽角啊,献给呼延台,告诉他这些就是祥瑞。

“哈哈,他还乐颠颠地派使者进献到单于王庭,把老单于和他手下的近臣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三言两语带过个中惊险,不觉得心有余悸,反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谢执脸色却愈发难看,冲惠明没好气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倒是能屈能伸。”

惠明继续双手合十,微笑不动如山。

谢执眼皮直跳,十年来被磨平的脾气再次冒出刺来,还没出口,先把自己扎成了个刺猬,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又是自责、追悔。

“有多少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一慌神,接着像是被他的态度激起逆反心,忿忿嚷道:“你凶什么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自己以身犯险时,可想过别人会担心?摆臭脸给谁看呢。”

谢执被她噎住,一时间张口结舌。

话说出口,齐洺格又后悔言重,挪到他身旁。

“庭榆,你别气了。我身为女子,旁人别说逼我做这些事,恐怕我哭着喊着要去,仍会嫌我累赘。我从前能读书识字,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女子,更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迈出深闺、踏出永平,亲身到这广阔天地里走一遭。

“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以’,我又何尝不是一朝有幸,得见人世山川,哪怕殒命,也不负此生?”

她说到动容处,抬手轻按住谢执手背,看向这个血缘疏远、自己却始终视为至亲的弟弟。

谢执脸色轮番变幻,最后长叹一口气,扭过脸,屈指抵在前额。

齐洺格一眼便知他消气,立刻笑眯眯地续道:“重要的还没说呢——成日里听浑勒话,我也听会了些,陆陆续续听说,呼延台崇尚中原文化,是想借此笼络和统治汉人,并以此赢取老单于莫狄的欢心。

“莫狄年迈,前些年生了场重病,元气大伤,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但储君之位久久未立,左右敦王都怕他命不久矣,争权的势头也越来越露骨。”

谢执放下手,露出一脸的若有所思:“难怪……浑勒单于麾下有支相当精锐的王军,如果能在莫狄死前抢到储君之位,名正言顺继承王军,那么即便另一位敦王叛乱,赢面也会大上许多。”

他喃喃:“这么看来,乌察邪更不可能轻易求和,不然,不仅没能靠战功立威,还会平白助长呼延台气焰。”

齐洺格不十分了解战况,面露不解。谢执并不多作解释,转而问道:“你们怎么又跑到乌察邪的俘虏营里去了?”

齐洺格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追问。

“呼延台听说乌察邪攻破雁门关,自然坐不住。没想到乌察邪在这之后连战连败,他就趁机搅浑水,时不时地骚扰乌察邪部族。

“我和惠明大师觉得,再待下去也做不了什么,正巧听说乌察邪要归还俘虏,就想法子混了进来。”

前因后果一口气说完,直说得她口干舌燥,仰头也连喝两碗茶,架势颇为豪迈。

谢执看得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提壶给她添上半碗。

他边倒茶边叮嘱:“这批归还的百姓,有家可回者按原籍返乡,流离失所者,就安置在关外四郡,司衡府会派遣专人划拨军田与民田,加以管理。你们两边都不挨,我也不可能留你们在军中,且先老老实实回关内去吧。”

他不知想起什么,轻微叹息了一声,旋即一笑掩过。

齐洺格快言快语:“我和惠明大师准备在并州多留一阵子。”

谢执按住太阳穴,“又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赔笑:“……也不全是。我们在流民堆中又没法通信,等到了并州的鸽驿,再传信知会他吧——庭榆,你可有话要我代传?”

谢执心累地挥了挥手:“没有。我管不了你们了,滚吧。”

没想到,一直闭口坐禅的惠明忽然将手一摊,指向他缠着药草绑带的左腿。

“谢将军,当初断骨重接时,医僧便告诫过你,务必静养一年,此后仍需仔细调理。北疆这苦寒天气,你的腿可还吃得住?”

谢执语气淡漠下来:“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大师自己关心,还是替别人打听——我好着呢。”

他不容置疑地站起身,中止了这场忙里偷闲的谈话:“我还有军务,不便多留。后会有期,你们多加保重。”

言罢,他甩下二人,提刀出门,心事重重地召来秦崧。

秦崧见他神情严峻,不禁一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也不算是。”谢执斟酌用词,缓缓道,“我要赌一把,打一场突袭,但风险极大,不知你是否愿做我副将。”

秦崧眼睛蹭地亮了:“我自然愿意,将军何必多问!”

谢执:“你不如听完再答复——我准备在和谈使团抵京前,率一队精骑穿越漠南,直刺匈奴王庭。”-

和谈使团跋山涉雪,终于行进回关内,踏上回京的官道。

嘚嘚蹄声扬起一路沙尘,与此同时,京中却是风平浪静。

静到令人心生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而局势一僵持,文士就要过嘴瘾。

也不知是那个环节出了差池,一部“前朝皇帝梦赴巫山,异族王女笺传情缘”的话本子风靡永平城。

朝廷屡禁不止,越是禁,暗地里越是传得起劲。

非但如此,百姓见朝廷如此警惕,愈发觉得这话本子借古讽今,与“新帝早就私通浑勒,以求和谈”的风声不谋而合。

坊间民怨沸沸,在表面的安分下,新编出了八百个版本的猜测。

民间如此,士人之中,亦风行起数篇假托佚名的文章,文风各不相同,或是慷慨激昂的檄文,或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可行性暂且不论,但行文皆潇洒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不少自诩清流的风雅文人读罢,恨不得当场自燃成岩浆,替这些写文的“有识之士”冲垮丹墀,重塑一片新天。

上至皇帝,下至六部,都没逃过这场口水仗,唯独司衡府没怎么受池鱼之殃,反倒因真真切切还田于民,老老实实佐助战事,偶然被骂两句,还有人帮着还嘴。

就连那曾经名声不佳的端王殿下,都摇身一变,成了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的君子,叠加他旧日风花雪月的流言,引得不少男女心驰神往。

眼下,这位“君子”正执笔伏在案前,一边笔下不停,一边随口与骆含英谈天。

这会儿倒不像是写话本子。骆含英悄摸探头,见案头还研了一砚朱砂,绢帛上大片枯笔,峻峭嶙峋,其间点染数瓣殷红。

宁轩樾仿佛察觉到身后目光,忽地住笔,回头笑道:“画得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明明开得正旺,怎么殿下这画上才开三两朵,怪冷清的。”

骆含英心直口快,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不过我就是个俗人,光爱看花团锦簇、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宁轩樾垂眼复念这四个字,“不俗,我也喜欢。”

他的怅然稍纵即逝,再抬眼时已毫无踪迹:“刚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什么事?”

骆含英这才想起来:“喔喔——是扬州贺刺史递信。

“信中说,也许是他推波助澜时下料太猛,把您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英明神武,以至于真有几个老妪深信不疑——也不对,没有说您不英明神武的意思——总之,那几位老人家想给您修庙立像,积蓄又不够,日日去府衙请愿,害得当地知县十天没敢走正门了。”

宁轩樾左手支颐,右手持笔,笔尾毫无仪态地戳在颊上,给他戳出一个笑窝。

“啧,早知道我如此天纵奇才,早点儿去写话本子,美名远播东西南北,卖价水涨船高,还辛辛苦苦建这司衡府做什么?”他坐直身子,兴致勃勃打商量,“哎你说,给书生们做代笔,是不是也能捞一大笔?”

骆含英以手遮眼,告诉自己冷静,嘴上一板一眼答:“……殿下,要是没司衡府,哪来的科举?百姓们要么忙着给佃户交租,要么苦于徭役,谁来找你代笔,谁有闲心听话本子?”

宁轩樾放声大笑。

他搁下笔,语气正经下来:“过犹不及。风头太盛,更要惹有心人怀疑是司衡府在背后捣鬼。”

骆含英点点头:“听说陛下嘴里火泡连日不好,太医院开了一堆清热调理的方子,都没下去火。”

宁轩樾嘀咕:“该。”

骆含英不察,又道:“惠明住持从并州发的信到了,称乌察邪归还俘虏百姓,他们也一并返回关中,比使团早一日抵达并州边界。”

信鸽虽快,但毕竟容易截获,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在信中写什么紧要事务。宁轩樾没追问内容,点点头,沉吟道:“那皇帝想必也会收到使团消息,过两日,驿站快马传递的公文也该到了,且看如何回报吧。”

人终归不似鸿雁,能远渡千山,探查时情,寄送相思。宁轩樾再能耐,终归不能手眼通天,唯有在音信无凭中等待。

同一片夜幕之下,永平城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人乔装成小厮打扮,以粗布遮面,鬼鬼祟祟地叩开梁府侧门。

不一会儿,接引的人露面,将他蒙上眼引入府内,七绕八拐至一间四壁无窗的密室中,才揭开遮眼布条。

密室中的另一人,须发花白,双目犀利,赫然是当朝太傅,梁丘山。

他并不动作,等来人主动开口。

对方会意,率先问候了声:“梁大人。”

梁丘山面露不悦,但还是给了点面子:“听说你入仕以来就跟着端王做事,怎么,这老东家哪里不好,让你私下来找我?”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面前黄瘦的中年男子,念出他的名字:“方必文,方大人?”

深夜暗访梁府之人,竟是端王手下的方必文。

方必文面露愤恨,将手一拱:“端王喜新厌旧,有了更青睐的人,便将我远远撇到陇西去,撮合那没影儿的马市——何况,方某心向丹陛,无意间得知一事,实在是夙夜难安,不吐不快!”

“哦?”梁丘山挑起一边粗眉,露出几分兴趣。

方必文顿时显出得色,压低音量,神神秘秘地道:“我探听到,宁琰幼子未死,就在端王手中。”

第110章 密议

“陛下, 陛下?”

窸窸窣窣的碎响刺入梦境。宁琢倒吸一口冷气,倏地撑开眼皮。

睁眼瞬间,他一把箍住榻边的人影, 嘶声质问:“什么人?!”

近宦吃痛,又不敢出声,强忍着回话:“回陛下,太傅称有极为要紧的大事,因此不得不夤夜禀奏陛下。”

“梁丘山……?他又犯什么毛病?”

宁琢头痛欲裂,掌根抵住太阳穴,艰难地半坐起身。

他自打在东宫时便眠浅, 搬入式乾殿后变本加厉, 难得睡上两三个时辰的整觉, 这会儿被惊醒, 只觉得心跳如鼓, 视线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才略略定神,哑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多等两个时辰?不见。”

近宦低低应声,赶忙要去回话,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宁琢掀开锦被,忍着太阳穴连绵的刺痛,缓缓挪到榻边, “让他去偏殿候着,然后去太医署叫人。等梁太傅走了,传太医进来,朕头疼得紧。”

他说完摇动金铃, 外间宫婢接到传唤,这才敢快步入内, 为天子净面、梳头。

宁琢略微缓过神,拂开伺候的人,胡乱在寝衣外披一件貂鼠皮里子的大袖衫,慢慢踱到外殿。

他眼窝凹陷,因身心憔悴而眼底密布血丝,相较之下,反不如梁丘山精神抖擞。

宁琢按捺着焦躁:“太傅又有何要事?”

梁丘山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照旧沉得住气:“陛下,事关重大。”

宁琢自然懂这言外之意,不耐烦地屏退下人,阴沉着脸:“这下可以说了?还有一个多时辰便是早朝,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急着这个时候进宫?”

梁丘山不动声色,侧身让出紧跟在后的“随从”。

宁琢登时变色,腾地弹起身,缩手入袖,握紧随身匕首,声音拔高八度:“你要做什么?!”

“陛下!”方必文急忙仰起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以示清白,“陛下,臣确有机密要奏,事关端王和罪人宁琰!”

他这姿势和偏殿两角的烛台交相辉映,颇为滑稽,宁琢略微定心,又被接连两声“端王”“宁琰”触动梦魇,皱紧眉头。

他坐回椅上,“说。”

方必文忙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不过半盏茶功夫,宁琢勃然变色,扬手将茶盏劈落在地:“你的意思是,宁琰的儿子还活着,而且还是端王暗地里搞的鬼?”

方必文跪伏在地,深深俯首:“微臣万不敢欺君罔上。”

“好他个宁璟珵,好他个宁璟珵!”宁琢额角青筋爆起,恨不得将牙咬碎,“私藏叛贼之子,他要做什么?造反吗?!”

大衍自景和一朝起,子嗣微薄,至本朝,宁琢仅有一女,宁轩樾自不必说,而康王宁琰谋反当晚,王府中男女老幼,皆被下令诛杀。

若他的幼子尚存于世,那就是除宁琢、宁轩樾二人外,如今仅存的皇家血脉。宁轩樾拿捏住他,是在筹谋什么?

宁琢越想越心焦,迁怒于方必文,厉声喝问:“既然你不受宁璟珵重用,又是如何知晓此等秘辛?”

听到皇帝的措辞,方必文脸色有些难看,眼角抽搐了一下,把腰弯得更低。

“微臣再不济,也是最先追随端王的一批人,为他东奔西走,就连陇西的机要差事都曾参与,后来虽被他弃如敝屣,但也与司衡府中不少人有交情。

“半月前,微臣无意中听到端王寻人给孩童治病,当即起疑,只是无凭无据,又怎么敢贸然信口雌黄?

“于是微臣多方打探,竟查出,朱华门宫变那夜,端王曾偷偷派人去六疾馆,觅得一病重婴孩,可那婴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陛下试想,端王好端端的,找个要病死的婴孩做什么,又在数月后找小儿科医师做什么?”

宁琢被他问住,在殿内来回踱步,心头疑云密布:“你说得对……那两日情势混乱,竟叫宁璟珵混水摸鱼。可宁琰死在他的剑下,他却留宁琰的儿子一命,为什么,为什么……”

梁丘山森然道:“端王气焰嚣张,怕不是早就生出贰心,意在篡位。”

宁琢并非没有想过这一点,甚至被梦所魇时,都是宁轩樾歪坐龙椅之上,俯瞰着他放声大笑的画面。

只是——“他自己便姓宁,何必拿一个不知真假的小崽子做文章。”

梁丘山:“兴许他唯恐自己登基太过明目张胆,就找个提线傀儡来摆布,况且连日来流言四起,十分可疑,始作俑者,指不定正是端王。”

宁琢沉默。

半晌,他冲地上的方必文一挥袖:“做得不错,你对朕忠心,朕自然有重赏。今夜之事——”

“微臣自然守口如瓶。”

宁琢点点头,在他起身的刹那,和梁丘山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已是四更天时分,梁、方二人出殿时,夜色深如浓墨,殿外没有掌灯,宫人宛如两排墨点,陈列阶下。

错身而过的片刻,深夜被传入宫的太医飞快抬眼,看清了拾级而下之人的面目。

若只有梁丘山倒罢了,偏偏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长,弓腰驼背,姿态有些独特,并不是时常出入皇帝身边的人。

好巧不巧,今夜太医署值夜之人,正是章太医。

他替端王做事那会儿,方必文还没去陇西。他同对方碰过几次面,乍看之下觉得十分眼熟,当下又想不起姓甚名谁。

正在冥思苦想,两部开外一宦官细声细气催促:“大人,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他赶忙收起杂念,三步并作两步上阶。

章太医本本分分半辈子,一点儿也不想掺和到朝堂纷争里去。他畏惧端王手段狠厉,如今对方除了照旧给他子女付钱请塾师,浑然忘了自己这号人,何必自己想不开,主动跳进这趟浑水?

他踏入殿内,三两宫婢正跪地收拾碎瓷、残茶,建兴帝支着头坐在案边,眉宇间阴云密布。

章太医放下药匣,恭敬地行礼如仪。

“太医署里一帮饭桶,区区一点头疼,调养了两个月不见好。”建兴帝仰靠在圈椅上,“你瞧着眼生,过来给朕按按头。”

章太医先是告假出城探亲,回京之后谨小慎微,鲜少入宫侍候新帝。

不过有顺安帝的头痛症在先,他早已得心应手,边按摩忍不住医者本能,端详皇帝面容,见他面色泛黄,眼下暗沉,印堂隐隐发青,正琢磨得入神,不料径直与皇帝对视上了。

建兴帝突然睁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弹起身,缩手入袖,颤声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冷汗唰地浸透章太医后背。

“臣、臣是奉命入宫,”他磕巴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臣方才是觉得,按摩虽能缓解表征,但头疾的根源还在体内。陛下受天恩眷顾,福泽绵长,只是难免为国事操劳,肝气郁结,所谓‘藏居于内,形见于外’,故而时常头疼,臣斗胆猜测,还有心焦、多梦之征。太医署的调养方子可作辅助,但症结还在他处啊。”

他边说边冒冷汗,但兴许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遭,嘴上脸上居然出奇地镇定,当即将建兴帝安抚下来。

宁琢松开袖内匕首,走回内殿躺下,示意他跟入内。

“你倒是嘴乖,按得也比其它饭桶有用些。朕现在不想动弹,散朝后你再入宫来,仔细诊治。”

章太医应了声。

头痛缓和,宁琢皱紧的眉头总算纾解三分,强打起精神,上太极殿听政。

朝会所议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战事、军需、和谈与否,夹杂大量扯皮、斗嘴、拉架环节。宁琢忍着哈欠,焦躁不已,后脑又突突地炸开来。

直到兵部侍郎沈容川上前一步。

“先前风雪太大,前锋又深入关外,因此积压了数封战报,昨日才一并送达。兵部连夜整理完毕,还请陛下容臣启奏。”

宁琢接过宦官呈上的奏折,压在掌下,皱眉听沈容川陈述概要,脸色慢慢发青。

这谢庭榆什么意思?

好死不死,这个时候重提“雁门战败是因军中有叛徒”,话里话外暗示上头还有别的叛贼?

他是在……威胁朕?

宁琢脸色蓦地由青转白。他心里有鬼,强撑天子威仪,打断道:“大半个月前的事,不必再赘述。现下战局已定,何况和谈使团正在途中,沈卿,我看募兵的事儿也可放一放,还不如放征发的百姓回去种田。”

饶是沈容川都懵了一瞬,才勉强道:“陛下,就算真要和谈,连浑勒使者的面都没见到,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且不论鞑子轻诺寡信,万一之后违背诺言,再打过来——”

“再打过来,那也有谢将军守着。他现在能打赢,等日后我大衍恢复元气,岂不是更加势在必得?”

宁琢打断他话头,自鼻腔内轻轻嗤笑一声。

“左不过是个打,我看谢将军也挺乐意待在北边儿,先前回京没多久就接连上疏,奏请赴边,不如如他所愿,就多驻守两年。”

沈容川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天子这话说得不客气,谁知不乏官员响应:“若有谢将军镇守国门,的确可免不少后顾之忧。臣以为,推进和谈、加固边防双管齐下,不失为上上的权益之计。”

“不错,鞑子气焰嚣张,与其现在两败俱伤,不如容他们蹦跶两年,再战不迟!”

“此言差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的猛虎!依臣之见……”

争辩声此起彼伏,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宁轩樾神情冷漠地立于殿首,宽袍广袖纹丝不动,倒像飕飕掀动着寒气。

他心底却如火煎。众人冠冕堂皇的言辞似火星迸溅,点燃一片邪火,烧得他耳畔嗡鸣阵阵,内心愤恨难言。

宁轩樾狠狠收拢五指,指尖掐紧掌心,靠刺痛稳住心神。

殿内融暖如春,独他一人如数九寒天。御座上的建兴帝若有所觉,往他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忽地话锋一转:“皇叔,你对此可有异议?”

宁轩樾猛地回神,敷衍道:“……战局瞬息万变,浑勒用意未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建兴帝沉吟着点点头,态度出奇地温和。

宁轩樾眼皮一跳。

建兴帝慢悠悠道:“巧了,朕倒是有一步想走。”

见宁轩樾不接话,他也难得沉得住气:

“浑勒愿与我国交好,我们也不好毫无表示,正好有一件事,不论和谈成不成,都是大有裨益。

“朕准备重启陇西马市,思来想去,这牵头之人,唯有劳烦皇叔能者多劳,可堪重任。”

他想把宁轩樾打发出京城,思来想去,要么没有合情合理的由头,要么没有合适的去处——皇陵太近,出了什么变故,没两天就能回京;去边关巡防,又怕他真和谢庭榆联手反了。

左思右想,才想出这么个名正言顺、一举两得的理由。

闻听此言,宁轩樾不禁诧异。

这事是他原本就筹备办的,先前就接连派数名官员探看实地情况,可宁琢为何也想到这茬?

是巧合吗?

宁轩樾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正要措辞斡旋,建兴帝立刻前倾上身,幽幽道:“此乃皇命,皇叔不会推辞吧?”

宁轩樾不得已,只得暂且应承道:“……谨遵圣命。但事发突然,还请容臣两日,拟定章程后再动身。”

宁琢挑了挑眉,满意地靠回龙椅靠背,食指一敲扶手上的盘龙,“准。事不宜迟,劳烦皇叔尽快筹备。”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明天高考了诶(作为7月高考的一届,后知后觉…)

祝考生们高考顺利!迎接更广阔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