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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入彀

端王府内, 四足温炉烧着兽炭,炉上耳杯中的酒液已温透,逸散开一片醇香。

宁轩樾右手执笔, 左手握杯啜了口酒,又拈起一枚梅干压在舌下,借梅酸醒神。

陇西马市之事他早有了解,借口撰写章程,不过是朝会上事发突然,用来搪塞皇帝的权宜之计。

“陇西……”宁轩樾抿着梅干,沉思地看着奏本上这反复出现的二字, “马市停摆近十年, 宁琢为何突然想到这一点……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陌生事物, 或许是他身边人提及了什么——那又是因何而提?”

不知怎地, 他总觉得此事十分突兀, 一团疑云笼罩心头, 挥之不去,又辨不清成因。

宁轩樾舌尖抵着梅干,一不留神吮出浓烈的酸味, 顿时龇牙咧嘴地皱紧脸,抓起酒杯,以酒送梅, 一并吞了下去。

“好酸!……不成不成,明年得加成倍的糖,这回就不送到庭榆那儿了,不然惹他笑话。”

宁轩樾又连喝两杯酒, 才压住舌根弥留的酸,温酒酸梅下肚, 他两颊微微发热,抓着纸笔,歪在书房的软榻上。

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另一种思路浮现:“若宁琢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把我打发得远远儿的就好,那又是为什么?司衡府最近力求不出风头,什么事能让他对我这么上火?”

他想得出神,随手在奏本上涂画王八,从“话本子和檄文东窗事发”,一路猜到“皇帝经行愆期”,指着八只王八点兵点将,觉得哪个都有点道理。

宁轩樾长叹一声,撕掉被涂乱的奏本,起身到书架边取来那只木匣,打开油布,将最上的一封信捏在手中。

其实来回反复看了那么多遍,他对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已经了然于心,却还是忍不住,像是多看一眼,就能离写信的人近一毫、近一寸。

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天涯万里,如何比邻?

宁轩樾手指一松,信纸飘落在木匣顶部。他有些急躁地探向枕下,抖开一件素色绫罗里衣,蒙在脸上。

布料隔绝书房内的烛光,溟濛光线中,清苦而有回甘的草药味将他笼罩,其间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他沉溺辗转的、独属于谢执的气息。

他离开太久,气息已经很淡了。宁轩樾用力将布料揉在掌心,埋进其中辗转求索,企图觅得蛛丝马迹,另一只手扯开衣带,难以自抑地向下探去。

寂静中浮起逐渐粗重的喘息声。他掩耳盗铃,眼前、鼻尖俱被蒙蔽,恍惚间仿佛真的跨越山河,谢执就在触手可及的面前。

他呼吸骤然急促,伸手握紧对方。刹那间,一片白光炸开,撞碎海市蜃楼。

宁轩樾沉默地躺在榻上,少顷,拽下布料,让残留的梦影在刺目的烛火中蒸发殆尽。

他取帕擦净手,将那件里衣仔细叠好,随手重写了一封奏本,撂在案头。

夜已深,风雪细细,秉烛启窗而望,窗前细竹、墙头瓦片皆积了一层薄雪,院内寂静,屏息可闻雪粒落下的碎响。

一阵脚步声忽然打破静谧。

来人停在门前,轻叩两下:“殿下可歇息了?”

宁轩樾不想说话,但听出吴伯声音,知道他做事有分寸,半夜打扰必定是有要紧事,不得不出声道:何事?”

吴伯没有立刻作答,反倒是门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塞进一折封紧的信纸来。

“刚才院里八哥闹腾,把我吵醒了,出门一看,发现有人把这封信绑在石块上,抛到我那进院里。我怕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得已打扰殿下。”

宁轩樾伸指将信抽走,“无妨,我看看。你快回去睡吧。”

“殿下也尽早休息,年纪轻也不是这个熬法。”

吴伯忍不住多啰嗦两句,拎起风灯,踩着积雪慢慢沿廊走远。

宁轩樾嘴上应着,回头将油灯拨亮了些,将信件上下检查一番,撕开封口。

封皮沾雪,内里的纸页却未湿。宁轩樾看这封皮材质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索性先展开纸页。

信上内容映入眼帘,他动作顿住,眸光顿时一冷。

“昨夜三更时分,梁太傅引一人入式乾殿,其人瘦高驼背,或许曾与殿下往来。慎之。

“另,陛下头疾加重,颇似先帝生前症状。”

字迹歪斜,想是写信人以非惯用手写就。

宁轩樾审视手中信件,忽然想起这材质为何熟悉:封皮防水,凑近嗅闻,隐隐约约有药草气味,颇似医馆用以包药的纸。

而此人将信投入吴伯所住的偏院,大抵不是误打误撞,而是知道吴伯可信,且十分熟悉王府格局。

串起这两点,宁轩樾摇头一哂:“章太医,该说你谨慎好呢,还是说你老实人干坏事,百密一疏好呢。”

他执信坐到案前。明烛摇曳,橙黄色光华漫过他脸颊,令唇角的笑意如窗缝中飘入的雪粒子那般,转瞬即溶。

风势转急,烛火晃动得剧烈。宁轩樾取纱罩蒙住,没有闭窗,就这么坐在冷风中沉思。

瘦高、驼背,且会让章太医觉得眼熟……不消多想,宁轩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方必文。

方必文曾被他派去陇西,后因办事懈怠、有仗势欺人之嫌,兜兜转转,现任官学司业一职。

如果昨夜入宫之人真是他,那么宁琢在早朝上提及陇西马市,这念头的来源也有可能就是方必文。

这一点得以解释,宁轩樾对章太医的话信了六成。

说实在话,他着实没想到章太医会出手相助。

但转念一想,料他这样的老实人更不敢双面离间,宁轩樾又默默多信了三分。

那方必文深夜入宫,去找皇帝说什么?陇西马市?

他那一个月里办事浮皮潦草,压根儿没接触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务,何况这桩差事真要挑明,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宁轩樾不得其解,略一思量,起身推门而出。

他走得急,没披外衣,一袭青衫在风雪中飘飞如竹叶,眨眼间被寒意浸透。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出内院,撮唇打了个唿哨。

不过须臾,府内护卫悄然现身,宁轩樾一一附耳吩咐。

不消两日,方必文连月来的行踪汇总成密报,呈到宁轩樾面前。

“……多有壮志难酬、怀才不遇之怨忿?呵。”

宁轩樾嗤笑一声,食指划过纸页。

“去过医馆、六疾馆,还去找数位禁军吃酒……都是朱华门宫变当夜,被派往康王府的禁军。”

宁轩樾登时明白过来。

他放下密报,感到一丝荒谬。

“原来如此。”

原来方必文是不知为何察觉异样,怀疑他私自救下宁琰之子——虽说这个“怀疑”也并没有错。

“……”宁轩樾难得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感受,卡了壳,许久后,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只是不知宁琢会如何解读此事了。”

无论如何,把他打发出京也好,半路设计弄死也好,左不过是对他起疑,这“解读”定然也好不到哪去。

天地良心,他千载难逢做了件善事,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呵,还真是人恶被人疑。”宁轩樾支额笑了一声,倾身捞过酒壶,斟了两杯冷酒,左右手一碰,仰头饮尽。

“笃笃”两声,酒杯落桌。宁轩樾唇间沾染蒲桃酒液,鲜红一片。

他摩挲着杯壁上的飞鸟纹样,幽然道:“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方必文一人之言,宁琢定不会全然采信,势必派人暗查。

他心腹之人无非那么几个,而能将触手伸向京城各处的,非禁军莫属。

果不其然,何道荣明面上还是在处理京郊暴民的余波,兼查封民间演绎话本子的地点,但鲜少亲自出面,出入宫禁的频率则大大增加。

这两日内,京城中波澜不兴,仅有两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其一,是官学司业方必文雪后出行,不慎在结冰的路面上摔断了腿,受惊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其二,端王奉谕离京,偕同出身陇西的崔毓,赴西北磋商重启马市事宜。

难得雪后放晴,冬阳明朗,天光雪色辉映,天地间一派空明。

建兴帝宁琢登楼远眺,就像能亲眼跨越宫城,望见端王车驾辘辘远去似的,意兴前所未有的飞扬。

“真是痛快,痛快!”

他拍栏大笑,眼中闪烁着得胜的光,连时时发作的头痛都被兴奋之情盖过。

“端王还认认真真写了封奏疏,恳请带崔寻舟随行佐助,哈哈,他也有被我诓住的时候!”

如一块大石从心头卸去,他从没觉得永平城的空气如此沁人心脾,几乎飘飘欲仙。

然而没等他飘满一时半刻,便扑通坠回原地。

何道荣入内回报:“端王私下请小儿科医官确有其事。臣派人至埋尸地掘馆查验,康王之子的骨骸分明是个两三岁女童,绝非岁余的男婴。”

宁琢笑容中道崩殂,寒声道:“接着查,把那个孩子给我找出来。”

其后数日,包裹婴孩的锦被、康王生前的玉玦,乃至疑似喂养过婴孩的乳母都陆续被查出。

据乳母描述,那孩子耳垂厚实,右颊有一大一小两个笑窝,闹腾,但伶俐得叫人生不起气来。

种种特征,都酷肖康王。

宁轩樾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好在使团逐渐接近永平,和谈在即,又有章太医在旁侍候,他才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尽管惊梦不减反增,总好过辗转反侧到卯时上朝。

可像是成心让天子不痛快,民间屡禁不止的话本子又多了一版:

前朝皇帝不仅被蛮族王女勾魂夺魄,还幽禁皇后与太子,要与蛮女再诞子嗣,另立东宫。

如此劲爆的桥段!越是异想天开,民间越是津津乐道。

可在有心之人看来,这段情节,分明是另有隐情。

“到底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式乾殿内,宁琢气急败坏质问禁军暗探。

给他奉药的婢女吓得一哆嗦,不慎将药汁滴落在宁琢衣襟,被他一甩手掀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巴不得朕去死么!”

他头疼得快要裂成两半,踹开凑上前的近侍,跌跌撞撞地扑到香炉旁,挑起满满一勺安神香投入炉中。

他俯在炉旁用力深吸,好一会儿,猛烈的心跳才平息下来。

“接着说。”宁琢急转回身,阴沉沉吩咐。

禁军暗探没说两句,殿外宦官又急匆匆通传:“陛下,何大人求见。”

宁琢心浮气躁地一挥袖。

少顷,何道荣疾步而入。

他未换朝服,外袍领间隐约可见未卸的软甲,仓促行完礼,便急迫地开口道:“有人疑似携那幼子潜逃出城,我已命人跟紧。陛下,要追吗?”

宁琢阴沉沉道:“追。”

何道荣顿了顿,又问:“万一情势紧急,可要留活口?”

宁琢沉默了一瞬,接着,头轻微一摇。

“不必留。”

第112章 窃国(上)

山丘起伏, 萧疏的月光被断崖截作两半,一痕泻落山溪,泠泠而下, 一痕融汇于山间残雪,断断续续,蜿蜒至山脚。

三两星子缀在林梢,化不开浓重如墨的夜色。雪又悄然无声地飘起来,万籁缄默,偶有风息掠过山林。

嘚嘚。

嘚嘚。

快马踏乱残雪,雪块四溅, 撞碎深夜的静默。

一队人身裹黑衣, 疾驰在夜色之中。

“大人, 那边树上有留下的记号!”

“追!”

树干上一枚铜钉泛着暗光, 这是探子追踪“康王遗孤”时沿途留的标记。

何道荣觑见, 一声短促号令, 身后十余禁军训练有素地紧跟在后,随他渐入林间。

他们已经解决掉三波挡路的护卫,最后仅剩一人趁众人缠斗, 径自逃走。何道荣当即派手下一人先追,处理掉其余护卫后,紧跟标记赶上。

树上铜钉越来越密集, 山间雪厚,地上的蹄印尚且清晰,何道荣见两串蹄印越来越紧,加速疾驰, 远远望见一黑袍人单手持缰,左手似搂着什么包裹。

他立刻架起弓连射数箭, 谁料那人抱着孩子,竟还十分自如,左闪右避,箭矢“咚咚咚”钉入树干,只最后一箭恰好射向树木稀疏处,正中马臀。

马痛嘶出声,乱跳起来,将黑袍人甩下马背。他反应倒是快,一骨碌滚地,抱起孩子飞奔入林。

嗷嗷啼哭声响彻山林。何道荣此时已靠近了一大截,借漏入的月光,隐约瞥见那孩子形貌,果真与皇家相仿,心头更是大喜,顾不得身后属下,一踢马腹飞跃向前。

那人身法灵活,专往树木密处跑,骑马反而难行。何道荣越追越是心焦,索性一跃下马,握住腰刀大步追去。

抱着一个嚎哭挣扎的孩子,身法再好也难免掣肘,何道荣渐渐追上,大喝一声,一柄锥刺旋腕而出。

黑袍人护着孩子,闪避不及,被扎中肩头,闷哼一声,仍艰难地向前跑,不多时被何道荣追上。

何道荣大喜过望,动了生擒的念头:“抓回去审问背后主使,岂不比一刀捅死了强?先把这孩子处理了。”

他于是收刀握拳,准备一拳打晕这黑袍人。

不料恰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急刹住脚步,向右一拐,闪入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

何道荣始料未及,不懂他是跑不动了还是怎么的,喝道:“你躲不成的,不如交出这孩子,老实交代何人指使——!”

喊声戛然而止在喉头。

何道荣双眼突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数箭被软甲阻隔,落在脚边,然而其中一箭,正好穿喉而过。

他张开嘴,喉头被血块堵塞,咔咔喷出满口鲜血。

“扑通”一声,何道荣仰面倒在雪地上。

幽冷的月光滑过他黯淡的眼珠,最后只剩倒映出的暗无边际的夜空。

随行禁军被上官远远甩在身后,策马加紧跟上。不料领头者一阵人仰马翻,林间不知何时横出数根绊马索,他们追赶心切,夜色又浓,待察觉异样,已来不及止住冲势,登时被掀在马下,一阵乱箭之中,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丧命。

新雪飘落在横流的血上,夜幕下归于静默。

不多时,三两轻骑穿出密林,在山腰下马。其中一人左手垂落,右手搂着一只包袱。

那婴孩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被浑身杀意的护卫包围,又脸一皱准备开嚎。

护卫一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奔上山间小路,轻车熟路绕到一座山寺前,绕过影壁,踏入山门。

门上所悬匾额,三字古朴端肃,刻的是:兰恩寺。

寺中法殿幽幽,唯长明灯映照殿内石龛。菩萨造像岿然不动,缥缈的目光穿透殿门、夜色、时空,落于万物穷极而不可知处。

护卫疾步穿行过神佛视线,停在一间观音堂后的禅房前。

不等请示,房中人已听见婴儿啼哭,拉开木门。

“殿下!”护卫一凛,齐刷刷低声见礼。

烛灯细烁地摇曳着,被颀长身影尽数阻隔在背后。仅有一线月光漏下飞檐,映亮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宁轩樾抬手,勾过护卫呈上的一副印绶,正要转身,动作一顿,盯着那名负伤的护卫看了会儿,竟亲自接过那团蹬踢扭动的包袱,语气十分随意道:“受伤了别硬抗,到心上人面前再装蒜去。”

那护卫周身的杀气“咵嚓”碎了一地,绷着脸谢过端王,讷讷进别的禅房上药去了。

宁轩樾转身入内,边走边拨开绒被,看了眼干嚎不止的婴孩,面无表情地把被角扒拉了回去。

他冲身侧道:“你真没熬错药?这小儿安神汤不管用啊。”

他身后护卫闭紧门扉,扭头才见房中还有一人,圆溜溜的光头折射烛辉,十分夺目。

圆光跳下硬板床,抢过包袱,向斜上方用力瞪了一眼。

“你当安神汤是哑药?随便拿个布团唬人不行么,这种折腾法,死猪都被折腾醒了!才这么点大的孩子,乱下猛药是要喝傻的,这还是你亲侄子吗!”

护卫惊呆了,来回看圆光和他家殿下,手迟疑地按在佩刀上,不知该先砍大不敬的小和尚,还是先割自己的耳朵。

宁轩樾浑不在意,满脸写着无辜:“做戏么,做全套才真喽。”

圆光不理他,轻柔地晃悠怀中婴儿,那孩子竟真的平静下来,亮莹莹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忽然冲他咯咯笑了两声。

见他俩相视而笑,宁轩樾走过去,戳了一下孩子右颊的笑窝,“你吃穿不愁,傻点未必不是福气。”

登时,孩子脸一皱,圆光眼一瞪。宁轩樾无奈地后退两步,摊手笑道:“看来是没傻。”

圆光觉得再和这祸害共处一室,自己就要被气傻了,嘟囔一句“你们慢慢谈”,抱着孩子闷头走出禅房。

“嗒”一声轻响,门再度合上。宁轩樾嘴角笑意淡褪,转向护卫,“如何?”

“一切顺利,没有惊动多余的人。”护卫一抱拳,“属下携小殿下先行一步回报,留其余弟兄按计划处理尸体。”

宁轩樾点点头,随手把玩掌中印绶。银印上血迹几近干涸,在他掌心印下浅淡的“中领军印”字样。

他伸指一抹,擦去血痕,起身披上玄色轻裘,将印绶递给护卫。

“备马吧,随我入宫。”-

噼啪,噼啪。

熊熊大火烧燎殿宇,梁柱上的贴金纹饰在烈火中纷纷剥落,伴随火势直冲上藻井。

藻井内盘龙飞动,炯炯双目在火中射出精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勾魂夺魄般,牢牢摄住仰望的凡人。

“真龙岂畏火炼,除非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盘桓耳畔,越来越张狂,似有千万重声响复沓无休,不容抗辩地往耳内、心底钻。

宁琢大叫一声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盗汗浸透寝衣,连被褥都被沾得半湿。

宁琢紧闭双眼,又撕开眼皮,重复数次,眼前仍旧残留着缭乱的火光。

他一时难辨是真是梦,勉力半撑起身,掀开纱帐。

殿内阒然无声,仅有铜炉内逸散出安神香,在漏过两层窗纱的月光里舒缓浮动。

宁琢倒回床榻,长吁一口气,身体泛起一阵劫后余生的酸软。

他阖目躺在榻上,慢慢回忆起:他左右等不到何道荣,焦心难耐,又唯恐何道荣紧急入宫,就没唤章太医侍候,而是自行点了一把安神香,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什么时辰了……”宁琢忽然想起,“何道荣竟还没回来?真是废物!”

他再度撑起身,扯动榻旁金铃。

叮铃铃碎响过后,殿内外仍旧无声。

宁琢心头火起,用力摇铃,口中呼喝:“狗奴才,死哪去了?都不把我放在眼——”

他口中话音忽地断掉。

昏暗的内殿,隔断屏风前,影影绰绰立着一个身影。

宁琢骇得动弹不得,那影子亦一动不动,他却觉得那人——或鬼——正在暗中窥看,目光径直钉在他身上,几欲将肉身破开、魂魄勾走。

宁琢尖声叫道:“你是谁,竟敢装神弄鬼?!”

他胡乱摸索床畔,抓起香炉铜盖猛地掷去。

“当啷”一声,炉口溢出浓烈香气。透过炉烟,宁琢恍恍惚惚,见炉盖坠地后骨碌碌向前滚去,竟穿过那影子,“咚”地撞上屏风。

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嘶哑地笑起来。

“我是你龙椅下冤魂。”

宁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退向床榻深处。

“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是你自己推翻了烛台!不、不,不对,你是谁?你……是你自己撞到宁璟珵剑上,不关我的事!你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纱幕缓缓飘拂,敞口的香炉内涌出大股烟气,与帘幕交颈缠绵。

纱,烟,夜,影。四面八方如有屏壁倾轧而来,尖锐的叫喊声反射、交叠,声潮汹涌,在他耳畔无休无止地学舌:

不是我……杀……杀……我……

宁琢脸色煞白,十指神经质地抠抓锦被,将龙纹刺绣抓得勾丝变形。

空落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初时低微,紧接着越来越放肆。

霎时间,宁琢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乍然僵住,一寸寸直起僵硬的脖颈。

“不……不对,你是谁,你是谁!”

哧——

昏暗中,幽幽燃起一豆烛光,映亮“鬼影”的半张脸庞。

光影交割于鼻梁一线,半面潋滟,出尘如画,半面森冷,肃杀若鬼面。

这张脸,宁琢不可能不认得,却又不敢认。

他难以置信,惊极骇极:“你……是人是鬼?”

“我?”宁轩樾手托烛灯,长身立于半明半暗之中,闻言轻轻笑出声,提步朝他走来,“你不如问问自己,是人是鬼?”

第113章 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 倏地抓起印信, 抬头看向榻前的人, “宁璟珵, 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 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 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 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 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 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 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

“谢家满门都是忠心耿耿的蠢货!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弑君杀兄的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宁轩樾脸上笑意尽消,杀意陡现。

“忠心耿耿”。

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

趁他失神的片刻,宁琢挣起身一头撞来。

他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吓人,宁轩樾不防,竟被撞向一边,宁琢冲势不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猛地掀翻床边小几,滚下床去。

烛灯啪嗒坠地,飘摇无定的纱帐被火苗一掠,登时烧燎起来。

宁琢仰倒在地上,指着迅速攀升的火焰,喉头滚出一串大笑。

被他搡倒在榻沿的宁轩樾按紧左手,挨过剧痛后的眩晕,咬着牙缓缓直起身。

榻边都是轻薄精细、极易燃烧的绫罗绸纱,火焰随着纱帐蹿至殿顶,梁柱表面的描金彩画不堪高温,纷纷爆裂、剥落。

烟开始在殿顶下方翻涌。宁轩樾掩鼻走到宁琢身前,宁琢头枕着散落一地的安神香香灰,举起手,伸向和梦魇中如出一辙的火光,扭头冲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你我的下场!”他双眼病态地睁大,倒映出愈演愈烈的火势,以及火光之下低头冷冷看着他的宁轩樾。

他突然一把拽住宁轩樾衣摆。

“宁璟珵,你好好看看!你亲娘死在这里头,父皇死在这里头,宁琰从小和你亲,也死在你剑下!”

他直勾勾的凝视令人后背生凉:“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谢庭榆知道后会怎么想?万人之上,孤家寡人,你就是那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中,一截焦木落到宁琢袖角。

布料立刻焦黑蜷缩,接着燃起一簇细小的火苗,向整截衣袖蔓延开来。

殿内急剧升温,焰光的热量如刀割般刮过皮肤。

满盒安神香已被烧尽,浓烈的香气和烟气难舍难分,宁琢猛地吸入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饶是如此,他仍朝着宁轩樾嘶声大笑。

“疯子。”

宁轩樾一甩手将他掼回地上,抓起匕首往他上臂一捅,看也不看哀嚎的宁琢,大步流星走向外殿。

一阵巨响传来。帐构在火中断裂、垮塌,汹涌的热浪喷涌而出。

宁轩樾周身滚烫,可灼痛的皮囊之下,却觉彻骨冰冷。

身后的火光中,仿佛仍回响着宁琢的笑声:“孤家寡人,你就是……孤家寡人!”-

“走水了!式乾殿走水!”

高喊声打碎平静的夜幕。

宫人、禁军冲进火场,拼死救出宁琢。

他吸入大量浓烟,早已昏死过去,背后烫脱一层皮,手臂大片烧伤。

众人心惊胆战,唯恐天子已经咽了气,直到一名禁军大着胆子,上前试探鼻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有气。”

整个太医院都被端到了太极殿西堂,肝胆俱裂地抢救天子。

一道朱华门之隔,喧哗声乱哄哄地涌来。式乾殿殿门大开后,火烧得更旺,浓烟笼罩了整个禁中,漫溢向被火光映亮的夜空。

宫城内乱作一团,至天际泛白方歇。

最后一粒火星熄灭,众人惊魂稍定,疑窦随之涌上心头:

堂堂天子寝殿,怎会无端起火?

禁军护住口鼻,踏入仍在散发余热的式乾殿。

所幸抢救不算太迟,殿宇没有彻底坍圮,然而内殿已被烧成一片焦黑。

床榻所在之处勉强可以辨认,榻边滚落着青瓷烛灯与博山炉,周遭散着大片香灰。

禁军翻遍每一块焦木、每一撮灰烬,仅有两件可疑物什。

一柄染血的匕首,以及一枚发黑的中领军印。

当夜,永平城门与宫城外的禁军亦是见此印,才放人通行。

刑部将值夜的内侍、宫婢统统下狱,严刑拷问。宫人们不堪重刑,哭叫道:“昨夜何大人持印入宫后得令离开。陛下吩咐,何大人正在肩负机密任务,入宫时不许阻拦。

“子夜时分,有个黑衣人脚步急促,持中领军印入殿,少顷出来传达谕令,让奴婢们都退到院外,我们都以为是任务紧急,也不敢擅自进殿。可谁知、谁知半个时辰后,竟起了大火!”

审讯官喝道:“陛下和何道荣所议何事?”

宁琢身边近侍被鞭笞得血淋淋,虚弱道:“陛下命何大人……追踪康王遗孤……”

审讯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之后,狠狠抽去一鞭:“一派胡言!康王谋逆当夜,府上活口尽数处决,何来遗孤!”

近侍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口边滴滴答答淌下粘腻血液:“奴婢不知……陛下亲口所言,奴婢不敢、不敢……”

软硬兼施下,宫人均是这番说辞。所有的嫌疑,似乎都指向了何道荣。

然而一个时辰后,一具尸首在菩提山断崖下被发现。

山溪冰封,尸首坠落在冰层之上,浑身筋骨断裂,遍布箭伤,胸口还贯穿着一柄浑勒腰刀。

擦去污血,赫然露出何道荣死不瞑目的脸。

线索断了。

南禁军上下皆受审讯,可没人听说过什么机密任务,仅有何道荣的心腹数十人外出办差,半月来行踪不定,至今下落不明。

刑狱内,又有宫人供出,曾不慎听见天子命人跟踪官学司业方必文,至于具体缘由,不得而知。

刑部官员立刻赶往方必文府中,惊闻一片哀声。

方必文高烧不退,今天清晨刚刚退烧,竟已失了智。

官员看着院内痴痴傻笑、嘴角流涎的方必文,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东堂外,章太医被病机急乱抓医的禁军押住,瑟瑟发抖道:“是,那安神香是我给陛下的——可那是陛下问我要的!

"先帝亦有类似的头痛之症,陛下尝试了按摩方法和安神香料,觉得大有缓解,于是命我调配了一大盒,放在寝殿内。臣给陛下所开的药方、香方都在太医院留档,军爷们尽可去查啊!”

兜兜转转,但凡沾上一丝嫌疑的人都被细细盘问,无一存在破绽。

难以洗脱嫌疑的,唯有何道荣。

可他已经死了。

天子生死一线,朝堂群龙无首,众臣在东堂内面面相觑。

梁丘山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锥心泣血:“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捣鬼——端王,一定是端王!”

群臣哑然少顷,立刻有人反驳:“端王人在陇西!刑部已查明百官动向,司衡府官员清清白白;端王府内的仆从,昨夜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没有人相助,端王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何在陇西对宫城做法?”

梁丘山噎住,梗着脖子固执道:“必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使如此阴毒手段!”

江雍打圆场:“太傅忧心陛下,可在场诸位亦然,妄下定论,总归不妥。老夫倒觉得,还有两点值得一查:其一,是何大人胸前的浑勒腰刀;其二,是那位‘康王遗孤’。”

既然有人愿意牵头提议,骚动的群臣暂时偃旗息鼓,纷纷颔首附和。

半日后,何道荣府中查抄出大量信件,疑似是与浑勒人的通信。

禁军则顺着菩提崖下的马蹄印追查,那失踪的数十亲信陆续被发现,无一例外,全部丧命。

距离最后几具尸首数丈外,一块锦被落在岩石背后。禁军向四周搜寻,在一偏僻村庄内打听到一个被捡到的男婴。

岁余年纪,耳垂厚实,右颊两个笑窝,容貌和康王有六七成相似。

孩子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对着凶巴巴的禁军扁了扁嘴,一嗓子嚎了起来。

与此同时,太极殿西堂爆发出一阵喧哗。

太医们围在榻边,喜极而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处。

榻上,宁琢眼皮颤动,双眼缓缓睁开。

第114章 萧墙

“陛下!”梁丘山老泪纵横, 搡开太医,扑到榻边。

至少在扑上前这一刹那,他的眼泪确乎有九成出于真心, 在场其余官员被他所染,无不动容。

宁琢似有所觉,头略略偏向榻边。

梁丘山顿时又惊又喜:“陛下承天之佑,必不会着奸人的道。陛下,前夜究竟是何人闯宫,可是端王?老夫势要叫那乱臣贼子伏诛!”

宁琢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又说不出。

太医令抢上前一步侍药, 温热的药液大半从他嘴角滚落, 将绢帕浸得湿透。

一碗药勉强喂下两三勺, 宁琢猛地咳嗽起来, 胸腔上下起伏, 挤出一团话音。

梁丘山赶忙凑上去。宁琢用尽力气,发出一串嘲哳难辨的音节,零零碎碎能辨认出“何”“宁”等三两个字, 但无法连成完整的词句。

火场中烟气太浓,他的嗓子已经熏坏了。

宁琢不知清醒与否,挣扎着叽里咕噜了一阵就呛咳起来, 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有限,只能在榻上不住颤抖,嘴角溢出一缕细细的殷红。

东宫旧臣皆不忍直视,哽咽地背过身去。

梁丘山仍不死心, 捉住宁琢的手,连声唤“陛下”。太医令生怕创口又被牵动, 赶紧把他劝开,再一转头,宁琢眼皮垂落,头歪向一侧,已归于昏迷。

太医令诊脉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群臣的心直坠到底,西堂内死一样的寂静。

少顷,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片哀声。

梁丘山颓然坐倒,涣散的目光笼罩榻上昏死的天子。

这是他教导了二十年的学生,押注了全部心血和壮年时光的前程。

就连梁丘山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有几分是为天子而哭,又有几分是为自己而哭。

满堂哽咽声中,一阵喧哗突兀地传来。

沈容川匆匆而入,径直走向太医令,少顷,带着几个太医大步出殿。

“沈大人这是为何?”

沈容川暂代何道荣职,步履如风,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禁军找到康王遗孤,已迎回宫城,特请太医照护。”

康王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