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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传言中的孩子,竟真的还活着?

“什么康王遗孤,分明是罪人之子!”

梁丘山噌地起身。

“端王,一定是端王!他和宁琰一向交好,除了他,还有人能保住这小崽子?速速派人去陇西,将他缉拿——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被一左一右架住,不等反应过来,已被“请”出堂外。

“梁大人,何府中搜出通敌信件,信中内容似乎与你关系匪浅,还请去刑部走一趟吧。”-

式乾殿走水,天子垂危,中领军暴毙,太傅下狱,朝野一夜间天翻地覆。

纸包不住火。那夜,烟气溢出宫城,飘至皇城四角,康王遗孤被秘密迎回永平城的消息,随烟云不胫而走。

有人意外发现,这传言竟与前阵子风行的话本子暗暗相合——

如果皇家遗落的孩子是真的,那天子与异族有染,是不是也并非空穴来风?

同是天子罹难,同是宫城起火,先帝驾崩当年的情形就十分蹊跷,只不过刚有蜚短流长,立刻被压了下去。

不出半年,当朝天子重蹈覆辙,莫非是冥冥之中天意惩戒?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重重宫墙之内,却无暇顾及这些纷争。

建兴帝终日昏死,偶尔醒转,都不超过一盏茶功夫。神志清明的时刻更少,每每说不上半句话,就再度不省人事。

起初太医院变着法儿开方煎药,近些天,尚药监煎制的十盅药里,却有七八盅是老参汤。

出入西堂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怕是不中用了。

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一旦皇帝驾崩,这龙椅由谁来坐?

一个是年富力强的端王,一个是牙牙学语的幼子,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没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不等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出现,建兴帝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了整整半日。

群臣喜极而泣,一扭头,却见太医令面色凝重。

众人当即明白过来,喜色僵在脸上,糊成了一张惨白的壳。

建兴帝并非好转,而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眼下能话事的朝臣彼此对视一眼,江雍当先俯至榻边,恭顺又谨慎地开了口。

“陛下身体抱恙,还需将养一些时日,朝野内外事务繁杂,免不了要有一人主持大局。”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但委婉归委婉,宁琢岂会听不懂言下之意?

榻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息,太医和内侍寸步不离地伺候,也难以彻底阻止创口溃烂。

他费劲地从绸被下伸出手,更浓烈的气味寻隙渗出,江雍不动声色地压低呼吸。

宁琢的眼球嵌在枯槁的脸当中,大得吓人。他五指如爪,钳住江雍,急切地发出一串声音。

江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略一沉吟,回道:“陛下是问罪臣何道荣、梁丘山?”

“罪臣”二字一出,宁琢一僵,旋即挣扎起来,脓疮破裂,榻边太医惶恐不已,上前一步将他按住。

江雍侧过脸,避开太医为他敷药的场面,平稳道:

“刑部查明,何道荣勾结异族,借康王遗孤之事,谋害陛下。以匕首刺杀不成,便利用过量安神香迷惑陛下心神,纵火烧宫,意在立幼子为帝,行揽权之实。

“浑勒狼子野心,以和谈为幌,使出此等阴损伎俩,还将何道荣过河拆桥,尸陈菩提崖下。陛下莫忧,使团行至潼关一带,已被兰狄将军率军拿下。”

陛下看不出半点“放心”,一抬手打翻药碗,拉风箱似地剧烈喘息起来,目光凄厉,钉在江雍身上。

江雍终于转回视线,平静地直视天子,继续回禀:

“何府查抄出大量信件,梁丘山亦牵涉其中。因寻不到更确凿的罪证,又念在他辅弼陛下多年,业已年迈,故众臣合议,允他乞骸骨归乡,眼下暂幽闭于府中。”

话音缓缓入耳,宁琢渐渐停止挣扎。

他枯涩的双眼瞪向殿顶盘龙藻井,良久,眼角沁出一行隐约带红的血泪。

江雍不忍,强抑叹息:“陛下,康——宁琰遗孤已迎回宫城。这孩子,毕竟也是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续道:“除却此子,便是端王。不知陛下有何定夺?”

西堂内,一霎诡异的死寂。

转瞬,宁琢呜咽着挣动起来。

可他重伤在身,全靠浓参汤吊命,整个人形销骨立,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多时,他力竭软倒,双目紧闭,口中仍不断重复一个短促的音节。

江雍附耳听了片刻,回过头,向其余数位重臣示意。

其余人等依样听了一轮,迟疑道:“陛下说的可是‘宁’——”

他紧急咽回“宁璟珵”三字,换成敬辞:“——端王殿下?”

众人皆轻微一点头。

于是江雍再度转向榻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属意端王殿下?”

宁琢痛苦之色更盛,喉头呜咽越急,越是叫人听不分明,直到颓然瘫软,再无力动弹。

血泪横亘在他的脸颊上,仿若生生撕开的一道裂隙,血色干涸后仍旧惊心。

他横在榻上,胸口起伏几不可察,像是再度昏迷,又像是不知不觉咽了气。

太医紧张地试探脉息,松了口气,转过身微微颔首,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有臣子长叹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事到如今,还是先迎端王殿下回京吧。”

无人发出异议。

说到底,那孩子才丁点儿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真要让他登基,无异于让大权旁落。

观前朝后宫,东宫旧臣因梁丘山而人人自危,新贵中尚未有鹤立鸡群之人,六宫又素来秉顺,谁敢做这出头鸟?

端王好歹才名出众,又领司衡府做了不少实事,拥他嗣位,亦是多数人不谋而合的偏向。

心生疑虑的少数,也审时度势地闭紧了嘴。

内忧外患,不容耽误。遗诏不日起草完毕,趁建兴帝短暂苏醒,江雍等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天子痉挛了一下,眼珠混浊,口唇微张,再无其他反应,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数日后,内侍循例侍药,惊觉皇帝面颊僵冷,脉息全无。

药碗啪地碎落一地。

年关前夕,建兴帝驭龙宾天-

哀声消弭在潼关一线。

山水迢迢,皇城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传至北疆。

大漠苦寒之地,黄尘万里,飞鸟无踪。苍茫枯碛中,一队人马奔驰而过,留下的足迹迅速被风沙掩盖。

“谢将军!”秦崧顶着狂风赶上前,与当先的谢执并肩,“再往前便要兵分两路,您真的只留一千人吗?”

谢执放缓骑速,撒开缰绳,自怀中取出地形图对照。风声太大,他抬高音量喊道:“你才是出其不意的关键。秦兄,保重!”

秦崧咬牙,大声应下,掉转马头去召集骑兵。

齐洺格曾在呼延台处窥看到地形图,她的记忆与拷问浑勒战俘的结果相印证,绘制而成的地形图大体无差。

对照图纸,再过十余里便是浑勒王庭。

数日前,谢执携秦崧,率三千精骑离营,一路奔袭,深入北漠。

天气恶劣,黄沙蔽日,难辨晨昏,时间一久,谢执时而有种错觉,仿佛天地自洪荒至今,理应是风沙、酷寒、饥渴与疼痛。

他尚且如此,手下更是疲惫。一行人全凭一鼓作气,直奔王庭,直到兵分两路,谢执与手下千人才得以休整一日。

“……十天了。”他默默数了数日子,暗忖,“使团想必已抵达永平,我留的信也该一一发出了。”

临行前,他挑灯至天明,直到手腕僵痛、笔头半秃,写完整整一沓信,封条上标明启封日期与收信人,分别发往并州、永平,以及镇守军中的蒋中济。

倘若他命丧大漠,便由蒋中济暂领大将军印,是打是和、听谁号令,皆由他定夺。

全盘计划早在他心中来回推演好几轮,落笔毫无滞涩,唯有最后一封,他写了废,废了写,直到信纸仅剩最后一尺,才闷头一口气提笔写就,看也不看,就牢牢缄封起来。

“也不知道骗不骗得过璟珵……”

他不敢想骗不过该是什么下场,干脆抛开杂念。

多瞒一日是一日吧。

谢执夹紧马腹,逆风穿越狂沙。

隔日,拂晓时分,浑勒斥候一个激灵,刚刚察觉异样,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眉心。

大漠腹地,血色渲染朝霞。

雁门内外,数封信送抵各处,收信人揭开封条,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第115章 刺心

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莫狄掀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女子顿时笑容僵硬, 瑟缩起身体, 抖抖索索地往往榻下爬去,欲跪地请罪。

莫狄铁臂一收,将她死死箍入怀内, 厚而硬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她的脖颈。

女子在极度的惊惧中感到脖颈被逐渐掐紧。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又不敢动弹。

莫狄品味了一会儿她极力压抑的恐惧,突然哈哈大笑着松开手臂。

“乌察邪把你送到王庭, 你就是单于的女人。不如你和我再生个崽子,我把金玺传给他。”

女子怎敢当真,抖得愈发厉害。

莫狄用力咬住她嘴唇,啃得皮肉淋漓, 随即被呜咽声消磨了兴致,一把揪住女子头发, 将她甩到一旁。

“我老了,却还没死,收起打探的心思!乌察邪用和谈骗过衍朝,准备趁汉人新年再次出兵,但这一仗还没打赢,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败在那个姓谢的将军手下……”

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莫狄呼吸几乎停滞,全凭残存的直觉猛扯缰绳。

箭尖擦面而过,身后扑通一声,一名亲卫坠落马背。

莫狄惊魂未定地拽住缰辔,颊上皮肉绽开,血腥味淌至嘴边。

狂风不缓反急,烟沙四起。

陡然间,刀光破开混沌,一人衣衫猎猎,纵马杀出。

兵戈风烟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停滞,来人身披破晓天光,顶风突出重围。

逆光下,他连人带刀迅疾如影,刀起刀落、蹄落蹄起,转瞬已单枪匹马逼近,双手脱缰,摘下长弓。

又是一箭当胸射来。莫狄回过神来,闪身躲过,同样引弓连射数箭。

对方反应极快,对射的箭镞在半空相撞,最后一箭被刀斩断。刀风掀走面衣,露出一双湛湛凤眸。

被凤眸钉住的霎那,莫狄胸口一窒,脱口而出:“谢——”

甫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来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位连战连胜,打得王庭被迫退守至大漠腹地,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汉人将军?

莫狄短暂走神期间,谢执已再度被王军围困。

假派使者、送入宝物,不仅是为了让莫狄放松警惕,还因为木箱中夹带硝石、木炭、硫磺等物,以火箭引燃,能出其不意,搅乱王军阵势。

但说到底,谢执仅率千人,不可能与近万的精锐王军硬碰硬。

他心知越拖延越是不利,无暇理会莫狄在战圈外的狂吼,霁雪刀几乎劈砍出残影。

铿锵!刀刃相撞,谢执虎口巨震。面前的浑勒士兵足足比他壮硕一圈,使出死力下压,叽里咕噜用浑勒话吼道:“汉人,去死吧!”

谢执双臂青筋爆起,后背几乎贴至马背,全靠腰腹绷紧,竭力撑住。

霁雪刀紧贴刀刃滑动,巨大的摩擦下,刀身隐隐发烫,忽地崩断浑勒环首刀,自身亦裂开一道豁口。

谢执大吼一声,振臂挥刀而出,将对方斩落马下的同时,眼前因力竭而一阵发黑。

昏黑中,破空声袭来。

左肩中箭的瞬间,他半侧身体几乎失去知觉,紧接着,钻心剧痛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谢执呼吸颤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剧烈喘息之余,耳畔几乎只能听见急剧加速的心跳声。

战场、王庭都短暂地离他远去,时空的罅隙中,漏入一阵渺远的百姓哭号。

……百年来,大衍边关烽火不休,多少将士死于铁蹄之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雁门一役前,关外四郡沦陷,随军撤走的百姓不足一成,其余没能逃出城的老弱妇孺,皆被屠戮。

尸骨风化,散入尘沙,如今去而复返,风声呼啸中,似有鬼哭。

谢执猛地一凛,眼前恢复清明。

他斩断左肩箭杆,余光飞快地往身后一瞥,心下微沉:手下千人已死伤大半,浑勒王军正回奔而来。

谢执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提刀飞驰向莫狄所处的方向。

透过睫上凝结的血雾,他见莫狄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兴奋之色,非但不避,反而抛下亲卫,主动冲上前来。

莫狄见战阵胜负已分,因此命亲卫不许插手,誓要亲自在谢执身上一雪前耻。

谁知对方重伤之下仍旧十分难缠,莫狄越交手越心浮气躁,怒吼一声,甩下卷刃的刀,另一只手接过亲卫抛来的新刀,堪堪接住谢执刀势。

莫狄见对方脸色煞白,刀风反而越发凌厉,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惜才之心,用蹩脚的汉话吼道:“你输了!再打,就要死;你跟着我,就活!”

废话真多。

谢执抿了抿唇,抓住他分心出声的刹那,一刀砍中莫狄侧腰。

霁雪刀斩开坚厚的重甲,终于不堪重负,豁然崩裂。

谢执心尖一颤,没来得生出任何清晰的念头,莫狄咆哮着高举环刀。

数九寒天,谢执额角密布汗珠。他体力早已透支,左臂无法抬手握弓,全身上下的疼痛分不清来自何处,呼吸间尽是铁锈腥气。

刀风迅速逼近。

谢执勉力扬起卷刃的霁雪刀,迎风格挡而去。

“希望,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刃光刺目。眨眼间,好像有万千碎片随洪流涌来,他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孔、一处处山川,倏忽纷纷散尽。

空无之中,颤悠悠亮起一豆烛光。

是身后他守护的万家灯火中,独属于他的那一盏。

谢执瞳孔紧缩,眼底映出迫近的浑勒环刀。他平生头一回生出如此强烈的遗憾,余生未竟的憾恨尽数凝于刀尖一点,将这一短暂的须臾凿刻出无比清晰的轨迹。

不等他捋清所有情绪,两刀铿然相撞。

与此同时,鸣镝厉啸!

凉意直逼后脑,莫狄悚然大惊,不得不硬生生撤刀,避开飞箭。

重压猛然卸去,谢执蓦地脱力,一口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全靠本能挽住缰绳,才没有滚落马背。

他撕开眼皮,见大队人马自金帐后方杀出,秦崧一马当先,又是数箭齐发,将莫狄逼得左支右绌,连声呼喊亲卫。

可金帐空虚,被衍军趁虚而入。亲卫尽数命丧箭下,如何救他?

秦崧红着眼飙驰至近前,口中大喊“谢将军!”,一边手下不停,下死力劈砍。

莫狄不断后退,准备伺机回奔,与残余的王军会合,走为上计。

他连打连退,身后,谢执大口喘息,撑起上身。

“要死的是你,和你们……”他拼尽全力,纵马一跃,刀弧划出一轮残缺的满月,朝莫狄脖颈挥去。

人头落地,血溅如雨。

“谢将军!”秦崧呼吸险些暂停,顾不得身首异处的莫狄,冲过血雾,一把捞住谢执。

谢执冲他挤出一个飘渺的笑,虽然在秦崧看来,只是极其轻微地弯了弯眼角。

“劳驾,帮我拔一下刀。”

他接住那柄已经彻底卷刃的霁雪刀,拍拍秦崧:“哭什么,将军。”

秦崧眼底猩红:“我要杀光这帮鞑子!”

他明白这不是哭的时候,旋即定神,捞起莫狄滚远的人头,高举着吼道:“莫狄已死,还不快降!”

残余的浑勒王军听不懂他在吼什么,但看得懂人头,顿时溃乱四散。

衍军趁机三面合围,追杀乱军,但他们毕竟区区两千人,杀红了眼,仍叫数百王军逃出王庭。

谢执借刀鞘支撑上身,冷眼注视溃逃的马蹄卷起尘沙,汇入茫茫大漠。

“不急……”他接过秦崧搜出的单于金玺,无声动了动唇,“几天后见。”

第116章 死战

秦崧收拢余兵, 在大漠中临时扎营。

三千精骑,余者不足千人。但一举击溃浑勒王庭,剿灭数倍于己的浑勒王军, 战果不可谓不惊人。士卒们疲惫之余,士气还算昂扬。

此刻最笑不出来的,倒是秦崧。

主帅营帐借“议事”为由,门户紧闭,里头充斥着草药味与血腥味。

帐中三人一坐两站,秦崧急得团团转,又不能取代军医, 只好嘴上干着急, 不住地替谢执倒吸冷气。

谢执两只耳朵环绕收听“嘶嘶”声, 实在是哭笑不得, 从紧咬的牙关挤出几个字:“秦兄, 你不如出去……呃!”

军医一撬他左肩深埋的箭镞, 谢执眼前炸开一片黑雾,冷汗唰地浸透额发。

秦崧眼圈都红了:“我对不起将军托付!不仅带走两千人,还占了便宜从后方趁虚而入, 这样都没及时赶到,我……”

谢执听得嗡嗡,痛得昏昏, 开口想骂,又一口气窒在胸口,被迫咬紧了军医递来的棉布。

随行军医的手法堪比驯马,利落归利落, 凶残也是真凶残,一口气撬出箭头, 剜去烂肉,用烈酒冲净创口,敷上仅有的金疮药,谢执眼前还未恢复清明,左肩已被布条缠好。

酒混合冷汗如雨而下,谢执上身湿透,脸色惨淡如帐外飞雪,白得吓人。

军医呼出一口气,见他眼睫颤抖着睁开,当即毫不留情地转向左腿,三指捏住踝骨关节。

谢执刚神智清醒,又是一声闷哼。

秦崧脱口而出:“杀猪呢!谢将军都这样了,你能不能轻点儿?!”

军医沉浸在思索中,皱眉继续检查一番,摊手退开两步。

“现下没有药,旧伤我无能为力。话说回来,再这么糟蹋下去,除非菩萨赐净露,不然以后别想下地了。”

谢执觉得他手法残暴倒罢了,说话才是真不解风情,句句奔着气哭秦小将军去。

他一个伤员,还要打起精神和稀泥,真是天可怜见。

“行了。”他右手挡住秦崧,左臂动弹不得,只好口头对军医道,“多谢。”

军医点点头,把煎好的止痛当归散倒入碗中,起身退出帅帐。

此次奔袭但求速战,他们辎重精简,仅带必要的轮换马匹、粮草、兵器等物,伤药极其有限。唯一“累赘”的,只有那几只夹层填充爆炸材料的木箱。

谢执随手将药碗撂到一边,取棉布擦净上身,穿回里衣、中衣,缓缓起身。

他身形一晃,眉头隐忍地拧紧,很快又松开。

秦崧捧起碗,“再不喝该凉了。”

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来。谢执看乐了,指尖在他眉心一怼,将人推开。

秦崧锲而不舍,如劲风下坚韧的胡杨木,向后一仰又重新弹回来。

谢执不得已接过,凝视着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抿了一口。

满口辛辣苦涩。他果断把药碗塞回秦崧手里,坦白:“两年前我用过大量麻沸散,后来这类止痛方剂对我效用不大,喝了也是白受罪,不如给其他负伤的弟兄们用吧。”

三言两语解释完,他迅速岔开话题,拈起浑勒金玺。

“临行前,我假称要去陇西办差,给蒋大哥留下信,写明启封日期与相应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三日前他就该知道我们的去向。”

秦崧眼底又干涩起来,拼命盯紧他掌心的金玺,转移注意力,“……将军有何安排?”

谢执垂眸,回想那封——那些——信件。

【蒋大哥亲启:

……

算日子,和谈使团已到永平,想要扭转局势,剿灭浑勒王庭还不够,须得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上上策自然是引乌察邪、呼延台鹬蚌相争,但唯恐受朝中掣肘。

我命并州刺史送出数十木箱。你派人快马来探,如果万事顺遂,与我或秦将军碰头,则运木箱入北漠,并整顿主军,准备攻打乌察邪部。

另将此消息传至乌察邪处:王庭遇袭,然谢庭榆半路被呼延台截杀,呼延台夺走金玺,预备继承汗位,入主王庭。

倘若我战败,或天子决议和谈,所有木箱沉水销毁,此战是我一意孤行,与秦将军和其余士卒无关,大将军印由你暂代。】

【洺格姐姐亲启:

命并州刺史准备硫磺、硝石、木炭,封入木箱,配方附于信尾。

想法子暗示呼延台:王庭生变,单于金玺为乌察邪所夺。

洺格姐姐神通广大,帮某人瞒了我这么多次,这回就还个人情,替我瞒住他吧?

……】

以及定期发往永平的那些——

【战事顺利,真想叫你看看你家大将军的威风,以后还敢堵我的嘴,可要掂量掂量。】

【今日是腊日,眼看着到年关了……想同你好好过一个年——不,是好好过每一年。】

【一切安好,唯独天寒路封,传信不便,许久没有收到你的信——莫非你真的一个字也没写?呵,每夜梦里相见,竟如此负心薄幸。】

他心虚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出口的调笑也闷头往信中写,但求能蒙住某人的玲珑心。

谢执仓促收回神思,按住贴身的一枚白玉环,胸口钝痛。

心尖被左肩连绵不断的疼痛牵动,叫他一时间分辨不清,疼得更深的究竟是何处-

三日后,天色昏暗,暴雪骤降。

谢执率人抵达会合地点,刚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听见帐外风声啸唳。

他眉心一跳,掀帘而出。

果不其然,雪如扯絮,风似割面,天幕沉沉压下,时处白昼,却昏黑如夜。

军中隐约骚动起来,谢执揉了揉眉心,转身平稳道:“这种天气不算稀奇,蒋骑督心里有数,不会失约。”

手下士卒见他一脸平静,也随之镇定下来,窸窸窣窣地分散回各自营房休憩。

约定时间后一日,苍灰雪幕中,终于出现疾驰而来的人马。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气,把连夜琢磨的应变对策埋至心底,迎上前去。

参军顾不得寒暄,急匆匆道:“谢将军!乌察邪的行军速度比预想中快,我们险些被鞑子前锋追上,不出半日,他们怕是就要到了,我们还要按计划行动吗?!”

自乱阵脚乃是大忌。事已至此,谢执摇头:“不必,就当你是那请君入瓮的饵。”

秦崧对当诱饵这事儿熟,当即道:“事不宜迟,我带人将木箱安置到戈壁间。”

众人紧锣密鼓布置完毕,秦崧率人埋伏至伏击地点,留千人在帅帐,作第二道防线。

参军猛灌了两大口烈酒驱寒,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的时机。

凑到谢执面前,他又支支吾吾起来。

谢执脑海中复盘着战术,一心二用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参军吭哧半天,挤出一句,“永平传来消息,听说宫城里那位……”

“报——!”他话未说完,斥候飞奔至帅帐,“已探看到鞑子前锋!”

谢执颔首,按住参军,“若不是急事,我战后再找你!先去整军!”

参军实在不知道死透了的皇帝算是急还是不急,可怜地张了张嘴,心一横领命离开。

谢执坐镇主帅营帐,斥候不断回报前线情况:衍军主力从后方追击,正将乌察邪部向戈壁区域驱赶,秦崧等人已备好火箭……

谢执面色如常,可不知为何,从一刻钟前起,他右眼便跳个不停,连带心口隐隐揪紧。

明明万事俱备,只待乌察邪到来,秦崧便会下令放火箭,引燃木箱,前后两军趁乱合围——战场瞬息万变,他当然知道,想要计划全盘顺遂是不可能的。

但如此强烈的不安感又是为什么?

莫非是箭伤牵动而导致的错觉?

趁传令官不察,他抬手掩面,脸上闪过一丝焦灼和忧虑。

不过一呼一吸,斥候的脚步声冲进帐来。

谢执立刻放下手,神色如常,听斥候兴奋道:“乌察邪机及其前锋已奔向埋伏圈!”

身旁传令官忍不住露出喜色。

大衍与浑勒交战不休,十年复十年,层出不穷的战役,漫长无尽的凛冬,经久不息的朔风吹冷了累累尸骨——眼看着这一切的终点触手可及,焉能不喜?

谢执同样心跳加速,但不过须臾,他倏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至帐外。

雪势不减反增,白毛风遮天蔽日,浓稠的雪片与沙尘遮蔽住视线,风中隐约可闻远处的喊杀声。

谢执脸色骤变。

没有爆炸声!

他能在此处听见马蹄、嘶吼,足见乌察邪已然临近,该是秦崧下令放火箭的时候,怎会没有木箱爆炸的动静?

传令官追出来,依样张望、探听一番,但凭他的耳力,只能听见风声呼啸。

他好意劝道:“谢将军,先进帐吧,前面有秦将军。就算失手,这里也还有兵力镇守。”

谢执直觉没那么简单,心跳如被风卷动,一路飙升,五脏六腑一阵被攥紧似地抽痛。

他闭了闭眼,松开掐入掌心的指尖,平稳地对传令官道:“为我备马,你留在此地接应秦将军。”

传令官大惊:“将军您——”

谢执忽地展颜,眉宇间锋锐无匹,“我想亲眼看见乌察邪上钩,败于我军阵前。快去!”

传令官仍觉得哪里不对,但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应声飞奔离开。

他转身刹那,谢执笑意如退潮般散尽。

这里镇守的军力不够。

蒋中济不可能派大量人马前来与他们会合,一来难以避开乌察邪注意,二来,和谈若成,如此大规模调兵,万一提前惊动建兴帝,难保不会又治他们一个“擅自动兵,大逆不道”之罪。

若爆炸不成,秦崧即便率军与乌察邪硬碰硬,也几乎不可能战胜。

可放弃这一战,明哲保身,放过乌察邪……那下一战又要等多少年?浑勒又会重新壮大到何种地步?

两种后果都不堪设想,他身为主帅,不可能将这一决定及其后果甩给秦崧承担。

“驾!”谢执厉声驱策胯下战马,逆风而行,飙驰至秦崧伏击地点。

士卒们果然骚动不安,见到谢执,大惊之余又吃了颗定心丸,暂时平息下来。

秦崧心急如焚地迎上来,“雪下得太大,只有部分地点顺利引爆,但作用有限,反而惊动了乌察邪!”

“派人传信蒋大哥增援,你回帅帐,带剩余军力随机应变。”谢执面色不变,用力按住他肩头,“剩下的弟兄们——”

他旋身扬起刀,沉声喝道:“随我出战!”

“谢将军!”秦崧怔住,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眼眶登时红了,“你不能——”

谢执刀柄往他前胸一怼,“少废话。”

他翻身上马,冲他点点头,“快去!”

谢执不再赘言,一声令下,率人冲入戈壁区域。

浑勒前锋吃了一惊,但双方兵力实在悬殊,纵使衍军主力将其后方打得接连退败,一时间还是鞭长莫及此处。

谢执等人落于下风,忽然间,接连爆炸声响起!

沙砾飞溅,浓烟掩盖风雪。谢执遽转身望去,见战况焦灼处,浑勒马蹄踢飞一片木箱,火箭恰好掠过,竟好巧不巧将其引爆。

这一炸,周边埋藏的火药接连被引爆,预先设下的易燃物随之烈烈燃烧。

浑勒人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阵脚大乱。

但衍军亦被火势包围。谢执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不等他开口鼓舞士气,手下士卒径直迎敌而上,趁乱砍杀敌军。

谢执哑然刹那。

寒风卷动热浪,冰火两重扑面袭来,将眼底转瞬的泪意吹干。

他透过热浪,寻觅到乌察邪所在,纵马直扑而去。

战马如箭离弦,马蹄落地刹那,谢执一刀劈落。

刀刃近身前一霎,乌察邪察觉背后刀风,凭本能举刀,狼狈地格挡住来人。

两刃相接,一线寒光闪过,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眸。

“谢执……?”乌察邪毛骨悚然下爆发巨力,大喝一声,振刀挥开对方,“你居然还不死!”

谢执喘息着冷笑一声,指间金光闪动。

“单于金玺?”

乌察邪滚血冲顶,轮番劈砍挑刺,欲夺他手中金玺。谢执无心与他废话,收指一拢,仰身闪过。

乌察邪粗重地喘着气,突然惊觉周围人马稀疏,亲卫尽数被阻隔。

他反应极快,立刻想明白个中关窍,“你耍诈!”

谢执嗤笑,无心打嘴仗,趁交手间隙向远处一瞥,见远处一团人影逐渐变大,向交战处翻滚,心下略定。

乌察邪出刀越来越快,偏偏怎么也砍不中谢执,心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察觉谢执的异样。

他佯装不觉,刀背在半空忽地一翻,绕向谢执左侧。

果然,谢执移动左臂时十分僵硬,仓促闪避间险些失去平衡。

乌察邪大笑:“本王今天杀了你,夺到金玺,还有战功立威,多谢你送上门来,助我继承汗位!”

谢执不理会他,咬牙稳住身形,顺带从地面横尸上拽了一柄未卷刃的新刀。

他默默怀念了一瞬霁雪刀,趁起身猛地挥刀而出,砍中乌察邪上臂,助他的大笑中道崩殂。

“做梦。”

乌察邪手中环刀被震落,大怒:“狡诈的汉人,天神会对你们降下惩罚!看吧,连你们的皇帝没有躲过!”

谢执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参军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叫——“连皇帝都没有躲过”?

这短暂的失神被乌察邪捕捉,他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看起来你不知道?”上臂血流不止,他反而狞笑出声,反扑上前,“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

谢执涣散的心神遽然回笼。他急促地屏息,但已然来不及闪避,乌察邪咆哮一声,一脚将他踹下马去。

他重重坠地,剧痛传遍全身。

待眼前黑雾散开,几步开外,乌察邪已捡起环刀,势在必得地直起身。

远处,秦崧惊闻爆炸声,拼命驱策战马,但绝没有可能在乌察邪落刀前赶到。

身下沙砾滚烫,面前雪飞炎海。风雪烟尘漫卷天幕,遮蔽住千里之外的永平的方向。

谢执挣扎着伸出手。

最后……赌一把。

他无法起身,便抽出战死之人手中的弓与箭,侧转头,强忍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拉开弓弦。

铮!

箭矢飞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势,穿透一丈开外的木箱。

火箭余烬未熄,穿过箱内。

与此同时,谢执拼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刀。

爆炸声惊天动地,近在咫尺的地面剧烈震颤。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仿佛被撕扯得无比漫长——

乌察邪惊骇扭头,下一刻被爆炸的气浪掀出马背,撞上刀尖。

刀噗地没入后心,穿胸而过。

冻土飞溅,气浪翻滚,轰然如雷的巨响碾轧穹宇。

过后,万籁俱寂。

谢执用仅剩的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收拢五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