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慰 第八十一章
“齐远先生及其小队成员在安卡罗遗迹中遇害, 除了其中一个小队的成员,其余全部牺牲。”
传话的协会执事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沉痛。
依斯莲抿紧了唇, 脸色十分糟糕。
他站在协会管控临时驻地的大帐篷里,魔法师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凝重。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依斯莲虽然是高级魔法师,但并非协会的高层, 按照常理,他没有资格踏入协会戒严的区域。
但当他说出自己两天前刚去过安卡罗遗迹, 还恰好在齐远等人出事前见过他们之后,那位执事便把他带到了此地。
因底拿魔法师协会分会的史蒂芬会长也在这里。
依斯莲走进内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些散落在桌上的文件,不是墙上挂着的地图,而是史蒂芬会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显然是在强撑着精神主持大局。
作为会长,即便死去的是自己多年的挚友,也不能悲痛倒下。
“依斯莲,我听说过你。”
史蒂芬虽然精神不大好,但声音却很洪亮。
粉发青年很擅长遗迹探寻,也曾发掘过举世皆惊的庞大遗迹, 实力也很强大,晋升为大魔法师也是迟早的事,所以虽然他本人比较低调,但名气还是传了出来。
“不过是些爱好罢了。”
依斯莲的情绪同样不佳,便对这些寒暄的话不太耐烦。
史蒂芬便不再绕弯子, 开门见山。
“当时情况如何?你对齐远的死有什么头绪吗?”
“我可以先知道,为何肯定齐远先生等人是遇害呢?”
依斯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史蒂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吧,我去带你看看他们。”
齐远等人的遗体被停放在临时驻地的后方,一处单独隔开,由冰霜魔法维持着温度的帐篷里。
那里有协会的验尸官在工作,还在确定具体的死因。
但其实已经不需要验尸官的结果了,只要见过那些死相可怕的遗体,就只剩下‘谋杀遇害’这一种结论。
依斯莲看向那些遗体,垂下眼眸。
他们的死状几乎是相同的,胸口处破开一个大洞,显然是瞬间被贯穿,已经暗沉的鲜血也无法遮盖住岩石化的肌肉,可怕的魔力残留依旧在侵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依斯莲的目光寻找着什么,终于看见了齐远。
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躺在那里,眼睛已经阖上,脸上的表情却扭曲着,他胸口的伤比其他人更深,几乎贯穿了整个躯干,岩石化的组织从伤口边缘向四周蔓延,像是某种可怕的诅咒。
“他们的死因蹊跷,但绝不是魔兽能够做到的。”
史蒂芬语气沉重,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依斯莲,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安卡罗遗迹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依斯莲组织了片刻的语言,开口道。
“我接取了协会采摘仙丝花的任务,所以前往了安卡罗遗迹,地震突发,我逃出了遗迹,遇见了赶来查看情况的齐远先生。”
“地震?”
史蒂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因底拿倒是未曾感知到地震,齐远会进入安卡罗遗迹,也是因为原因特殊吧?”
不愧是分会的会长,史蒂芬平时乐呵呵的好像也不管事,可真正遇到事情,洞察力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人。
“因为那安卡罗遗迹之下,隐藏着魔兽饲养羽化王烟虫的牧场。”
“什么?!”
史蒂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一瞬间,他反倒不喜欢自己的洞察力了。
魔兽,饲养,羽化王烟虫,牧场。
史蒂芬怎么也没想到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有一天也能排列组合成一句话。
牧场意味着大量的羽化王烟虫,饲养意味着魔兽的智慧已成型多年。
虽然高等阶的魔兽的确拥有智慧,可需要饲养羽化王烟虫来获得力量的显然不会是那些高等阶的魔兽。
冰冷的死亡气息在帐篷中弥漫,验尸官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也用震惊的目光看向了依斯莲。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也有恐惧。
依斯莲知晓这是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任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等着史蒂芬自己缓过神来。
史蒂芬眼中的愤怒变成了震惊,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你确定?”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这种事情一查证便能得知真假,
“确定。”
可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齐远带队出发寻找并杀灭羽化王烟虫的事情,只有自己和少数几个负责后勤的人员知晓。
恰好依斯莲就在此地,又恰好给出了羽化王烟虫的线索,然后
他们就死在了安卡罗遗迹里。
如果不是齐远队伍中的第三小队距离甚远,到达安卡罗遗迹的时候惨案已经发生,凶手离开了现场,这件事不知道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可如果真的是依斯莲做的,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由此推断,齐远等人遇害,并非陷阱。
不是陷阱,还能是什么呢?
史蒂芬心中阴郁而气愤。
死者里有他多年的挚友,也有协会里的年轻人。
他们生前的模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身前那些冰冷的遗体上。
可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羽化王烟虫的存在也不可忽视,这边距离因底拿不远,它们羽化苏醒后,还真不一定会回洛尔森雨林去。
刚刚蜕变完成的,饥饿的,充满攻击性的羽化王烟虫
“既然是牧场,大约有多少只王烟虫。”
史蒂芬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有上百只。”
“”
全部羽化,绝对是灭顶之灾。
因底拿这样的边境小镇,虽然也有驻军,但不大可能抵挡住那么多成功羽化的王烟虫,这必定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史蒂芬当机立断,转身走出帐篷。
“郡城魔法师协会收到报告了吗?”他对着帐外的执事问道。
“已经收到了,会派人过来调查。”
但郡城魔法师协会收到的只是小队遇害牺牲的消息。
史蒂芬一边带着依斯莲和执事回到指挥帐篷,一边将依斯莲提供的情报告诉执事。
“立刻把这些消息上报给协会,最高优先级,越快越好!”
执事领命而去,史蒂芬也没有坐以待毙,再次看向依斯莲。
“依斯莲,就拜托你作为向导,为我的确认小队指路,可以吗?”
虽然是询问,依斯莲却在史蒂芬会长的眼中看到了不容拒绝的严厉。
这一次不仅是为了调查安卡罗遗迹下方的情况,更是为了考验依斯莲。
虽然史蒂芬觉得与依斯莲无关,但他的嫌疑确实深重。
依斯莲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好。”
——
郡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收到消息后,没有丝毫耽搁。
加急文书很快送到了郡城执行官的书房,执行官读完那几页薄薄的纸,立刻又将文书往上送。
最后,安卡罗遗迹所发生的一切,以奏折的形式,经过重重审核与传递,最终出现在了皇长子芙塞提的桌案上。
在女王陛下回宫后,虽然名义上的监国之职已被收回,但女王送来的政务竟是一点没少,甚至连朝会依旧是他在主持,女王只坐在王座上听着汇报,大多数事情都让芙塞提做主。
芙塞提也没有恃宠而骄,重要之事依旧送给女王等待批复。
他有心想要试探母亲的态度,却不是试探继承权——那些东西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母亲的身体。
在他重伤回来之后,见过几次母亲面无血色的腹痛,然后便是他议政的次数越来越多,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
芙塞提怀疑母亲身体出了问题,却一直无法确认,母亲拒绝了他的靠近,也不让他多问。
被信任的喜悦早已消弭,内心只剩下担心。
可政务还是要处理的。
当因底拿这个小镇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芙塞提不由自主地蹙眉。
而在他看清楚内容后,神情便更加严肃了。
上百只正在羽化的王烟虫潜藏在距离因底拿几十公里外的安卡罗遗迹之下,是难以估量的巨大威胁。
“左沃远。”
“殿下。”
“立刻将这份奏折送去给女王陛下,就说是紧急事务,请陛下尽快御览。”
“是!”
虽然王烟虫还处于羽化阶段,但谁也无法保证它们什么时候会羽化成功,对索拉诺萨的边境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而且这不单单是天灾,其中还有‘人祸’。
魔法师协会十数人的小队几乎全部牺牲,并且确定了是人为。
尤其是这些魔法师的死状,难免让人往不好的方向想。
女王陛下很快看到了奏折,不过半小时便宣召了芙塞提。
“女王陛下。”
“免礼,说说吧,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芙塞提重新站直,迎上了母亲沉静而深邃的目光,“应该令郡城魔法师协会与驻军协同,即刻拟定应对方案,趁王烟虫尚未羽化完成,处于最脆弱的阶段,全部灭杀,务必确保因底拿及周边村镇民众的安全。”
芙艾薇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另外,命亲信暗中探查协会魔法师遇害之事,那支小队死状蹊跷,说不定与一直调查的事情有关。”
说完自己的想法,芙塞提便低下了头。
芙艾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继承人,脸上更是多了分笑容。
对于索拉诺萨这样的国家来说,光有个守成之君还不够。
“可,这件事交给你,但你不可离开帝都赫拉米,只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或许是她真的被之前的事情吓破了胆,又或许是为了索拉诺萨——她所创造的这一切的未来,芙塞提绝不能再出事了。
芙塞提没有看见母亲的表情,却依旧从这特意的叮嘱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区别 第八十二章
这还是诸琴洌月第一次尝试使用【命运】权能的其他力量。
当然, 指的不是曾被他误认为是【预知】的【溯回】,那不过是命运浩瀚海洋中的一滴水,是从完整的权能中剥离的一小片碎片。
概念创造了世间万物的权能, 【命运】则承担了连接世间万物的责任。
它不像那些具象的权能可以被看见,被触碰,但它却将所有的存在与轨迹,还有所有的可能性都编织在了一起, 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只要诸琴洌月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万事万物,从古到今, 便没有他无法知晓,无法改变的事情。
操控尚未到来的未来, 甚至重塑湮灭在过去的可能性。
可惜,诸琴洌月到底只是神降者。
他没有,也不能成为神,源源不断补充的魔力确实让他比寻常魔法师强大得多,却也无法支撑他完全掌控这份过于浩瀚的权能。
但能够借此窥见命运已是足够幸运,诸琴洌月并不贪多。
青年闭上双眼,看见了未来。
睁开双眼,只有神降者才能看见的世界映入眼帘。
具体的事物变得透明,唯有属于权能的多彩和绚烂开始绽放。
光芒在空气中流动,在万物间穿梭, 亲近着神降者的元素在青年身边肆意跃动。
桌椅,房间,酒馆,天上的月亮依旧存有轮廓,诸琴洌月的目光却直接穿过这些在权能世界中透明的存在, 看见了酒馆之下的人们。
莫姆的调酒很受欢迎,珀西准备着并不复杂的下酒菜。
大声说着什么的山姆大叔,以及周围热闹的客人们。
当然,他也看见了那些他在【预知】中看见的黑衣人。
他们隐藏在酒馆周围的阴影中,却在权能的世界里无处遁形。
每一个黑衣人的身上都缠绕着并不浓烈,却暗沉深邃的物质,那存在与他们自身的魔力纠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独特的纹路。
这便是魔法师才会拥有的‘权能倾向’。
这些倾向指向了一种暗沉的,粘稠的光芒,像极了某种蠕动的活物,每一次流动都带着贪婪的,永不满足的欲望。
诸琴洌月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了。
【掠夺】
他曾在因底拿的上空见过那破碎而又不甘沉寂的本质,而它的狂信徒们也魔怔着想要恢复‘吾主’的荣光,为此不惜献上包括自己生命在内的一切。
诸琴洌月隐约能够察觉出【掠夺】在《独行之人》原著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按照‘正常’热血少年漫的发展,说不定与最终Boss有关。
而现在,他们潜伏在酒馆之外,是想做什么?
太多的谜团等待着诸琴洌月去寻找答案,可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这些黑衣人不知潜伏在酒馆外多久了,却没有靠近的打算,诸琴洌月虽有自保的能力,却无法保证在混乱中能够顾及到酒馆里的所有人。
没有着急动手,要么是在忌惮着什么,要么就是在等候。
忌惮?忌惮阿莲?亦或是在等待酒馆里的客人离开?
是想对莫姆动手吗?
诸琴洌月的怀疑当然是有依据的,莫姆本就是因为误闯了组织的密谋现场,在逃跑过程中受伤的。
他虽然跑得很快,但敌人未必没有追踪的手段。
珀西先把他送去了奎仓尔府的魔法师协会,又在协会的帮助下转来了郡城魔法师协会,珀西离开后,莫姆又被送到了光明神教。
都是些不好下手,也不能打草惊蛇的地方。
敌人可能也抱着莫姆会重伤不治而亡的希望。
可现在,莫姆没死。
敌人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就暴露了他们的打算。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唯有杀人灭口才能永绝后患。
偏偏,莫姆说自己不太记得清了。
本就只是误闯,没有刻意去听,再加上逃亡时的慌张,受伤后魔力紊乱带来的高烧和昏迷,能够记起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诸琴洌月攥紧了拳头。
如果阿莲还在,他们自然不怕,可现在只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保护好莫姆和珀西。
好不容易有了向前看的希望,绝不能在此断送。
虽然顾及着酒馆里的客人们,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正面战斗肯定不行,光从这些黑衣人身上逸散而出的魔力就能判断出他们的实力。
显然,唯有【命运】能够破除命运设下的困境。
——
银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牵引着万物,最后缓缓缠绕在灰发青年的手腕间,一圈又一圈。
——
“什么路,这么难走。”
这几天正好下着大雨,碎石硌脚,泥泞陷踝,马车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艾薇叹了口气,无奈地向前迈出一步,只是脚还未落地,整个人便被凭空抱了起来。
“哎——!”
梅瑞德斯将她稳稳托在怀里,迈开长腿向前走去,溅起的污渍沾满了裤腿,可他浑不在意。
艾薇嘿嘿一笑,心安理得地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道路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偶尔倒是能看见几块还在耕种的地,稀稀拉拉种着些麦子,麦秆却细得像柴火棍,穗子瘪得看不见几粒粮。
远处有座村庄。
但正值中午,却没多少炊烟升起。
梅瑞德斯鼻翼微动,蹙眉。
“有血腥味。”
艾薇拍了拍梅瑞德斯的手臂。
“先放我下来。”
双脚重新踩在泥泞的土地上,艾薇深吸一口气,让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灌满肺腑。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不是牲畜的,而是人的。
这气味艾薇太熟悉了,一丝一缕,便能让她想起太多不愿想起的画面。
“我们要过去吗?”梅瑞德斯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安静的村庄。
他们要去的地方需要跨越国境,翻山而过。
这条路虽然艰险难行,却因为太过偏僻而无人盘查,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以艾薇的身份,实在不该引起任何注意。
“走吧。”艾薇没有犹豫太久。
血腥味越来越浓,村庄也越来越近,待他们走到村口不远处的矮山上时,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炊烟’究竟是什么——
艾薇看清楚了那一具具的
三四具,摞在一起,火烧得正旺。
火焰舔舐着焦黑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焦臭和诡异的肉香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艾薇和梅瑞德斯站在矮山上,居高临下,将村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在那堆燃烧的火焰后有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坐着一个人,和簇拥着他的一群人。
那人坐在一顶华贵的宝座上——那宝座不知是从哪里搬来的,描金绘彩,镶着宝石,与这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
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衣袍上绣着银色的符文,那是艾奎提亚魔法师的制式装束,符文的位置和数量昭示着他的等级——初阶魔法师,最末流的那一种。
在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仆从,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只是粗布短褐,但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戾气。
他们面前跪着一地的人。
老人,女人,孩子。
粗略看过去有四五十个,跪在泥地里,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税,是你们自己交迟了,迟一天,增十抽一,迟两天,增十抽三,以此类推,这是帝国的规矩。”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你们迟了几天?嗯?谁来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六天!”站在魔法师身旁的侍者尖声叫道,“六天!增十抽十!”
“哈哈,那要是交不起呢?”
魔法师笑道。
“差一成,为奴相抵!”
两人一唱一和,宣告着村民的命运。
跪着的人群里,抽泣声更大了,却依然没有人敢抬头。
魔法师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了匍匐的村民面前,靴子踩在了距离他最近的老人背上。
老人发出一声闷哼,却不敢挣扎,就这么趴在泥里,脸埋着,浑身发抖。
“那么差的人,”魔法师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像是在挑选货物,“就从你们这些还活着的里面补,让我看看,补谁好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尤其是那几个妇人身上。
“就这几个吧,小孩子,肉嫩。”
妇人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没有眼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魔法师的仆从已经向她走去。
“别——”妇人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别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求你们”
没有人回应她。
其中一个仆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另一个仆从夺走了她手里的孩子。
有人惨叫了起来。
魔法师低下头,看见一只手握住了他胸口的剑柄。
那剑不知何时刺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背后透出,滴着温热的血。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对上了一双淬了火的熔金眼眸。
艾薇拔出了剑。
一个漂亮的回旋转身,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下一秒,魔法师的头颅飞了起来,滚落在泥地里,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下来时,那张脸上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梅瑞德斯的大剑也在魔法师的仆从群中落下。
惨叫声四起,血光飞溅,可他稳稳地抱着那个刚刚被夺走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血,不让一滴沾染到那孩子身上。
“你们知道我主人是谁吗?你们——”还活着的仆从惊恐地叫嚣着,边叫边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你们会后悔的!你们——”
大剑再次劈下,仆从被砸成了肉泥。
不过几息的功夫,魔法师和他的仆从们全灭。
血水混着雨水,在村口的泥地上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红河。
然而村民们,依旧跪在地上。
艾薇的目光落在那群身影上,深深叹了口气。
对村民来说,他们不是救世主,只不过是又一位强大的魔法师。
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看向梅瑞德斯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梅瑞德斯将孩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走。”她说,“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艾奎提亚 第八十三章
一队骑兵从荒芜的田地那头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泥泞,溅起的污水落在了枯黄的草叶上。
他们在附近搜寻了一圈,为首的骑士勒马停驻, 目光扫过荒凉的原野,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摆了摆手。
一行人又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梅瑞德斯悄悄从荒草中探出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深灰色的眼眸紧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返, 才对着身后的艾薇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艾奎提亚追杀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村落那边的不过是个作威作福的初阶魔法师,在这片土地上像他这样的人多如牛毛,死了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艾薇走在梅瑞德斯的身侧,嘴角没有丝毫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泥路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机械地迈着步子。
梅瑞德斯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实际上,就算他们出手救下了那些村民,那些人也很难活下去。
平民没有反抗的勇气,这是艾奎提亚上百年统治刻入骨髓的东西,比任何法律都要深刻。
哪怕被折磨的是自己的父母, 被吞食的是自己的儿女,被杀死的是自己——他们也只能逆来顺受,跪在地上,等待命运的裁决。
不敬贵族和魔法师,可诛三族。
写在法典里的规矩是死的, 刻在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也是真的。
那些跪着的人,连反抗为何物都不知。
有些时候,平民甚至连贵族的奴隶都不如。
奴隶好歹是贵族的财产,打狗还要看主人,不是吗?
而平民,杀了便杀了。
谁会在意路边被踩死的蚂蚁呢?
那些村民,勇敢一点的背井离乡,逃出艾奎提亚尚且能有一丝生机,若留在原地
艾薇不愿意去想那个结局。
这便是残酷的现实。
“艾薇。”
梅瑞德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了。”
这里已经靠近了艾奎提亚的北境,而北境是个没有四季,只有风雪的地方。
现在虽然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但夜晚的气温已经低得可怕,他们需要找个地方躲避可能到来的风雪。
艾薇没有回应,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残酷而可怕的现实接连上演,多到令人麻木,她却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片刻后,梅瑞德斯正准备重新开口。
“梅瑞。”
艾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觉得,我能改变这样的世界吗?”
梅瑞德斯藏在斗篷之下的双手慢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足以压垮人的脊梁。
“我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便什么都不会改变。”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
她为自己瞬间的动摇而感到可笑。
“你说的没错,梅瑞。”她的语调高昂了许多,“走吧,我们去找个——”
话音未落,艾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温暖包裹住。
她低头。
“但有个地方,你说的不对。”男人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什么郑重的誓言,“不是‘我’,而是‘我们’。”
金发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以相同的力道,回握了男人的手。
——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缕折射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消失,世界便彻底陷入了寂静。
浓雾不知何时从地面升起,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树和脚下的荒草一并吞没,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昏暗的虚无。
气温也在迅速下降,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即使是魔法师,也需要让魔力在回路中不断流转,才能抵御这逐渐逼近的严寒。
艾薇搓了搓手臂,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时候她就想念起了他们的马匹,那两匹好马是从一个贵族那‘借’来的,速度极快,耐力也足,载着他们跑了大半个艾奎提亚,可惜在前几日的追捕中,没能逃过追兵的攻击。
如今他们也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梅瑞德斯。
男人走在她前方半步,沉默地拨开垂落的枯枝,为她开辟出一条能走的路。
就在此刻,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梅瑞德斯跨步上前,右手探向身后,握住背着的大剑剑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
浓雾隔绝了整个世界,金色的光芒却在艾薇的双眸中流转。
拨开冗余的障碍,艾薇看着前方,睁大了自己的双眼。
无数细若发丝的银线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片空间完全笼罩。
熟悉的灰发青年站在网的中央,而那些银色的丝线,皆缠绕在他的指尖,随着他的拨弹而震颤,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在那丝线的范围中,躺着六七个黑衣人。
艾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黑衣人的魔力与粘稠和永不满足的暗红纠缠在一起,每一次流动都带着吞噬一切欲望的贪婪。
竟然是掠夺的爪牙?
但为何那不甘沉寂的本质,是破碎着的?
站在中间的灰发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那双银色的眼眸看向了他们,在短暂的辨认后,闪过震惊。
就在此刻,又有两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扑出。
他们暗中潜伏,等待着青年分神的瞬间。
其中一个触碰到了银色的丝线,那一瞬间,他的魔法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掐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个则幸运地避开了丝线,化作石质尖刺的手已经对准了灰发青年的后背——
没有任何犹豫,艾薇拔剑。
绚烂到刺目的金色光芒乍现,从其中迸发而出的剑光从黑影前方划过。
血色迸溅。
梅瑞德斯的大剑紧随其后,冲向那些向着侧面包抄的黑衣人。
他的剑势沉重,却快得惊人,每一剑落下都像重锤砸地,黑衣人连闪避都做不到,就变成了肉泥。
战斗结束,浓雾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黑衣人身上逸散的某种暗沉物质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艾薇能够察觉到灰发青年正在看着自己,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黑衣人的尸体上。
掠夺的爪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会使用肉石魔法,就算不是【伊瑟拉】,也一定与【伊瑟拉】有关。
浓雾之中,金色与银色的眼眸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着。
这一瞬间,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存在——那属于神降者的,被权能认可的光芒。
就像两颗闪耀的星辰,照亮了彼此的轮廓。
艾薇颇为震惊,原来那位看起来普通的酒馆老板,竟然也是神降者?
也是在这个时候,艾薇才看清楚了诸琴洌月身后那栋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建筑。
“酒馆?!”
艾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在酒馆借宿的那一晚,是他们过去逃亡生活中难得放松的时刻。
虽然的确很想回到那里,甚至巴不得就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但也只是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他们如今在北境附近,距离初次遇见酒馆的地方相隔千里,怎么可能?!
“艾薇?梅瑞德斯?”
诸琴洌月的震惊也与艾薇不相上下,但不是因为能够再次见到两人,而是因为
他看见了艾薇周身那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霸道得几乎要把他的双眼闪瞎,炽烈得像一轮坠入凡间的太阳,它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绽放,像是在宣告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是【光明】。
是万物生长的源泉,是驱散黑暗的力量,是这世间最强大、最耀眼的权能之一。
但怎么可能?【光明】的神降者不是索拉诺萨的永恒晨曦女王芙艾薇陛下吗?!
艾薇?
芙艾薇?
你和芙艾薇有什么关系啊?!
——
在推门回到酒馆,没有看到莫姆和珀西的时候,诸琴洌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还是和以前一样?”
诸琴洌月问道。
艾薇急忙点头,虽然有满腹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但有什么比喝一杯令她魂牵梦萦的美酒更重要的事情呢?
诸琴洌月看向梅瑞德斯,见男人也点了点头,这才去倒酒。
可惜莫姆不在,不然弄两杯调酒来也是极好的。
艾薇将杯中琥珀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再次豪饮,最后倒了一杯,才爽快地叹息了起来。
“还是洌月你这儿的酒好喝,痛快!”
最关键的当然是便宜,只是她没说出来。
正好今天从那魔法师拿走了不少好东西,艾薇更是连价格的事情都不想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诸琴洌月见过不少酒蒙子,但一想到眼前的女人与索拉诺萨的女王有关系,就有点绷不住。
不过他也没忽视旁边的男人。
梅瑞德斯看着矜持一点,但一杯接一杯,哪怕是小口酌饮,也已经四杯下肚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喝点。”
诸琴洌月微笑着,也就耐心等待着他们开口。
差不多平复了心绪,艾薇看着杯底仅剩的酒液,这才抬起眼眸。
“艾奎提亚正在追捕所有的神降者,所以从这方面讲,我们是利益一致的。”
掠夺的爪牙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知晓了诸琴洌月神降者的身份,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会告密。
至于酒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说不定这酒馆是某种魔法空间呢?
艾薇想得很充分,觉得自己的发言也没有问题,却抬眸就看见了洌月又震惊又疑惑的表情。
“艾艾奎提亚?”
“你不是艾奎提亚人?”
艾薇觉得古怪,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诸琴洌月几乎都要震惊出声了。
艾奎提亚,这个百年前就被覆灭,被索拉诺萨取代的旧日帝国,怎么可能会追捕他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公正 第八十四章
艾奎提亚[Aequitas]之名源于上古魔法时代, 意为【公平】与【公正】。
这个寓意深远的名字承载着立国者的宏愿——建立一个律法至上、人人平等的理想国度。
然而讽刺的是,帝国覆灭百年之后,这个名字在史书中留下的注脚, 却是以公正之名,行压迫之实的暴政王朝。
律法当然还存在,可它保护的不再是‘平等’的众生,而是被篡改为了保护那些将律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贵族与魔法师。
可无论如何, 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与现在的诸琴洌月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吗?
诸琴洌月呆愣地看着艾薇,脑中思绪混乱无比。
他见过女王芙艾薇。
在时兰峡谷大桥之上, 那个女人以一己之力托举整座大桥,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从深渊边缘拽回, 那场景诸琴洌月至今记忆犹新。
金色的长发如熔金般流淌,在风中飞扬;眼眸里盛着威严的光芒,像两轮坠入凡间的太阳;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辉光,是那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宛若古老雕塑的完美再现。
那是一个与‘凡人’二字毫无关联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女人呢?
她的皮肤上充斥着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那些裂纹在她身上纵横交错,虽如断臂的维纳斯一般成就了绝对的力量感,却与女王的精致完美相去甚远。
可不止是外貌,性格也差别极大。
艾薇喝酒豪迈得像个酒蒙子, 三杯下肚就开始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没有半点‘陛下’该有的矜持与威仪。
除了那头金色的长发与那双金色的眼眸,她们几乎没有相同的地方。
可偏偏,艾薇也是【光明】的神降者。
那金色的权能光芒从她身上逸散而出时,诸琴洌月看得清清楚楚。
霸道,炽烈,不容置疑——那是光明最本质的特征,是任何权能都无法模仿的存在。
所以,艾薇就是芙艾薇,索拉诺萨的永恒晨曦,开国君主,光明的神降者。
再和艾奎提亚联系在一起那艾薇,该不会就是女王年轻的时候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诸琴洌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儿【命运】哥,你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索拉诺萨吗?
心中有了头绪,诸琴洌月便不再慌乱,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的确不是艾奎提亚人,所以追捕所有神降者是怎么回事?”
在索拉诺萨——或者说,对索拉诺萨时期的全部国家而言,神降者是重要的战斗力量,就算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拉拢,也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对象。
可在艾奎提亚,他们竟然这样对待神降者?
再加上艾奎提亚时期魔法师至高无上,神降者应该更加尊贵才对,为什么会被追捕?这根本说不通。
艾薇有心与诸琴洌月交好,便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她放下酒杯,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
“艾奎提亚的王室信奉掠夺真神——饥渴者萨拉玛什。”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而神降者的存在,对祂而言就是最好的补给与养料。”
诸琴洌月再次愣住了。
掠夺真神萨拉玛什?是司掌【掠夺】的神明吗?
那些人口中的‘吾主’,那个在因底拿上空露出过狰狞獠牙的存在,原来叫萨拉玛什。
而此刻,在艾薇的口中,它显然还活着。
“原来如此。”
这下,诸琴洌月几乎确定了,眼前的两人和自己,根本不存在于同一时间线上。
艾薇就是女王陛下年轻的时候,他们身处百年前的过去,如今还在逃离艾奎提亚的追捕,躲避萨拉玛什的爪牙,甚至连‘索拉诺萨’四个字都没有出现。
【命运】!你在干什么啊!
怪不得上次没有看见阿莲,这一次莫姆和珀西也不在,‘穿越’的只有自己。
不,还有他的酒馆。
壁炉的火焰继续劈啪作响,温暖的光晕在酒馆里摇曳。
梅瑞德斯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酒馆出现得蹊跷,告诉梅瑞德斯这是梦,他也许真的会信。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灰发青年是个好人,但这个世道,好人又怎么长远得下去呢?
“那些黑衣人便是萨拉玛什的爪牙,你已经被盯上了。”
诸琴洌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苦笑一声。
谁能想到百年之后的索拉诺萨,【掠夺】的爪牙依旧存在呢?
这些狂信徒潜伏在帝国的暗面,策划着一场又一场的阴谋,令人厌烦却又不得不警惕。
他原本是想留下一人问问情况的,但在艾薇和梅瑞德斯的帮助下,黑衣人全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诸琴洌月也只有等待之后,使用【命运】的力量进行【预知】了。
“我知道,不过他们来酒馆的目的应该不是嗯为了追捕神降者。”
诸琴洌月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
“毕竟,艾薇上一次不也没注意到我是神降者吗?”
艾薇愣了一下,她想起上一次在酒馆借宿的夜晚,那时候她只顾着喝酒,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温和的青年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都睁开了‘权能之眼’,才从权能的世界中辨认出了彼此。
“你说得对。”
艾薇无奈地笑了笑。
她确实没有见过除自己以外的神降者,也不知道不同的神降者之间会有怎样的区别。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看出诸琴洌月的特别。
而且她会被艾奎提亚追捕,还有别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她是神降者。
“所以洌月你到底司掌的是什么权能啊?”艾薇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再次泛起了金色的光芒,好奇得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咪,“好神奇哦,我以前其实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些银色。”
权能的世界五彩斑斓,那些色彩在空间中流动,在万物间穿梭,汇聚成一片普通人永远无法看见的海洋。
可正因为颜色太多了,争先恐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反而很难集中注意力关注某种具体的权能。
【光明】是霸道的,只要艾薇想,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将眼前的世界尽数变成金色,让其他所有颜色都在耀眼的辉光中黯然失色。
这便是光明最本质的特征,不容置疑,不可侵犯。
而缠绕在诸琴洌月周身的那些银色,在往常如透明一般毫无存在感。
它们不像其他权能那样张扬,也不如其他色彩那样耀眼,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毕竟,谁会注意烈日当空时完全失去存在感的月亮呢?
要不是今天突然注意到了,那银色还会继续透明下去呢。
艾薇注视着诸琴洌月,不想错过青年的反应,谁知少年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艾薇睁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不知道?怎么会?”
她不知道其他的神降者是什么情况,但【光明】选中自己的那一日,便昭告了自己的存在。
“实不相瞒,我并非天生的神降者。”青年露出一个略显窘迫的微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甚至在成为神降者之前,我连魔法师的天赋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人,开着这么一家酒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虽然很震惊,但艾薇没有纠结下去,“我也是后天成为的神降者,说不定权能就是喜欢我们也说不定呢~”
关于神降者的出现,世人只知晓一条规则。
那就是只有在相关权能的神明陨落之后,才会出现对应权能的神降者。
就如同【光明】,司掌光明的神明早就陨落,才会出现艾薇这个光明神降者。
而【掠夺】的神明萨拉玛什还活着,就说明不会出现掠夺的神降者。
“哈哈哈,要是它能不这么害羞就好了。”
诸琴洌月尴尬地挠挠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命运】是个活泼的存在,毕竟是链接世间万物的存在,此刻正悄悄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今晚还是留在我这儿休息吧?至于艾奎提亚的追兵,他们应该是找不到这儿来的。”
这便与诸琴洌月发现的独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有关。
主动弹拨别人的命运是件耗费心神与魔力的事情,但如果他提前设下命运的丝线,别人主动触碰到,那便与诸琴洌月无关。
之前与黑衣人们的战斗便是如此扬长避短胜利的。
同理,他也可以在酒馆周围设下命运丝线,令靠近的人突然改变自己的想法,离开此地。
“那就麻烦你了,洌月。”
虽然并不惧风餐露宿,但有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可以选,谁又会选别的呢?
艾薇有预感,他们在未来还会相见。
诸琴洌月放松下来,一边倒酒,一边把注意力放在了梅瑞德斯身上。
男人依旧沉默着。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可坐在这里,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形高大,即使穿着普通的旅人装束,也掩不住那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但诸琴洌月注意到的是男人的容貌——深灰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
尤其是眉眼,像极了诸琴洌月记忆中的某人。
已知,艾薇是芙艾薇女王的过去,那这位梅瑞德斯先生,不会就是芙塞提的父亲吧?
这么一注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八卦之心正在涌动!
诸琴洌月的目光落在梅瑞德斯身上,不自觉地多停留了几秒。
他在心里飞快地拼凑着那些可能——如果这是百年前,如果艾薇真的是年轻的女王,那她身边这个沉默却坚定的男人,和她一起逃亡、一起战斗、一起改变世界的人,会是塞提的父亲吗?
梅瑞德斯从诸琴洌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最初就注意到了。
他抬眸,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突然盯着自己看?是他脸上有东西?
诸琴洌月对上他的目光,嘿嘿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这一瞬间,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芙塞提的父亲……
那个男人,似乎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实际上,女王子女们的父亲,似乎很少有活下来的
咋这样?!——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萨拉玛什 第八十五章
人类给【命运】的定语总是【残酷】。
因为所有不被期待的未来和无能为力的当下, 都会变成无法改变的过去。
艾薇注定会在未来踏上征服艾奎提亚的道路,建立起那个名为索拉诺萨的帝国,成为女王。
那是一条充满血与火的路, 她一定会成功。
但梅瑞德斯会死在过去。
他不会成为历史书上的人物,不会被后人铭记。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他分明存在着。
此刻,此地,梅瑞德斯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他沉默地喝着酒, 偶尔抬头看向身旁的艾薇,那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诸琴洌月觉得自己并不能算是一个感性的人,可当残酷的命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的时候, 他便无法自控地感到了难过。
他甚至无法‘高高在上’地告诉自己这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因为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那阿兰和阿莲那可怕的未来,也会变成‘过去发生的事情’。
身为【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一直看着未来。
这是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在看着过去。
比起虚无缥缈的女王陛下和她的情人,还是坐在眼前的两人更加真实。
不是什么永恒晨曦,只是一个可以肆意欢笑的酒蒙子,不是什么应该被历史铭记却最终被遗忘的存在,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但可靠的男人。
“在想什么呢?嗯?”
艾薇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那片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看着我们这么入迷?”
他的目光没有恶意,甚至有些像在发呆, 直觉告诉艾薇他正看着某些他们还无法理解与接触的事情,于是产生了好奇。
诸琴洌月眨了眨眼,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
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下一次遇见你们会是什么时候。”
遇见艾薇和梅瑞德斯两次了, 但诸琴洌月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两次都像是【命运】的自作主张,他当然会归结于系统所说的‘命运的指引’。
也就是说,命运让他回到过去,是有原因的。
“有缘自会相见嘛!也许神降者会互相吸引也说不定呢~”
艾薇倒是豁达,举起酒杯又饮一口。
诸琴洌月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你说的没错。”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和我讲讲艾奎提亚的事情吧?毕竟我不是艾奎提亚人,了解不多。”
这话倒不是在说谎,他的确不是艾奎提亚人,而历史书上的那些冰冷的描述太过笼统模糊,根本无法让他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嗯尤其是那位掠夺真神的事情,我可不想被祂抓去吃了。”
艾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放心吧,献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要不被抓住带到王都去,祂可吃不了你。”
艾薇早已习惯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之前也不是没有被抓住过
诸琴洌月像是没有察觉到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要是神明真的无所不能,那就不会陨落了。”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却让艾薇呆愣了一下。
眼前温和的灰发青年,真的知道他到底在说着多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与艾薇的想法不谋而合。
“的确,神明要真的无所不能,就不会陨落了!”
艾薇突然开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梅瑞德斯无奈摇摇头,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看着青年一脸茫然的样子,转移了话题。
“艾奎提亚最初其实并不信仰【掠夺】。”
男人叹息一声,却带着说不清的重量,明明是在说艾奎提亚的事情,语气里却透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自从伊瑟拉一族于五十年前成为了外戚,一切就都变了。”
诸琴洌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伊瑟拉一族?”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却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是的,原本是从偏远边境来的异族。”梅瑞德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他们自称是古老血脉的传承者,信奉那位饥渴者萨拉玛什。”
谈起【伊瑟拉】的事情,氛围都变了。
无论是梅瑞德斯,还是刚才还在大笑的艾薇,眼中的情绪都堪称冷酷。
不仅是仇恨,没有那么简单,诸琴洌月在心中想到。
“他们认为世界的本质是一场‘魔力流动的盛宴’,强者有权以任何形式收割弱者的一切。”
梅瑞德斯握着酒杯的手逐渐用力,骨节微微发白,但他理智地控制着力道,不至于把那可怜的杯子捏碎。
信奉弱肉强食的一族?那怪不得艾奎提亚会从公正之国变成如今的暴政之国了。
魔法师与贵族至高无上,便是强者对弱者无限制的剥削。
诸琴洌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索拉诺萨的魔法师。
尤其是在帝国科技研究所的那天,他见到了好多为民生奔波的学者与研究员。
冬水晶的成功种植,民用净水魔法与配套符文的研发,甚至是前不久莫姆得到的救治——每一件都在昭示着帝国对普通民众的‘关心’。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芙艾薇女王陛下治下的盛世
是因为看到了艾奎提亚的乱象,才下定决心做出的改变吗?
而这显然不是一件说说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真是可怕。”
诸琴洌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在这样庞大而沉重、跨越了百年的历史面前,都会显得可笑。
“五十年前,艾奎提亚的前前任国王病重,几个王子为了继承权斗得你死我活。”
艾薇加入了讲述,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那时候,伊瑟拉的族长带着他的女儿来到了王都,那个女人——据说美艳得不可方物”
——
光是这样,显然是无法带领伊瑟拉一族成为一手遮天的外戚存在。
那个女人所拥有的,远不止‘美艳’。
她展示了一种闻所未闻的力量。
女人嫁给老国王,用自己的力量,将别人的生命力和魔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老国王多活了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在这三年里,他对女人言听计从,女人也大肆排除异己,最终让老国王在临死前传位给了两人年仅一岁的小儿子。
于是伊瑟拉的女人,成为了艾奎提亚首位来自异族的太后。
国王年幼,太后临朝称制,本来还有朝中大臣得以制衡,谁曾想到太后竟釜底抽薪。
她秘密地集结伊瑟拉的族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屠杀了老国王所有的儿子与朝中反对自己的大臣。
那一夜,王都血流成河。
从此,艾奎提亚成为伊瑟拉的一言堂。
伊瑟拉族人掌控艾奎提亚后,带来了他们自己的祭祀,自己的仪式与自己的教义,把他们对掠夺的狂热信仰种进了这个国家的骨髓里。
【掠夺】对于平民和弱者来说,是可怕的终结。
对于位高权重和渴望力量之人,却是天赐。
“其实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会得到太广泛的支持,毕竟掠夺的教义有悖人伦,正常人谁愿意信奉那种东西?可正如我们之前所说——”
艾薇深深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
“饥渴者萨拉玛什是真实存在,是新生的【掠夺】神明。”
上古魔法时代,神明并不是什么稀缺的存在。
那时候世界还年轻,权能也活跃,叫得上名字的概念几乎都有相应的神明。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诸神之战的开启,神明一个接一个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