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都消失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只剩下权能还在世间流转,等待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在唯有权能屹立不倒的如今,真实存在的【神明】带来的影响力无可比拟。
那是一座几乎无法翻越的大山。
任何针对【掠夺】的批驳都会被歪曲为对神明的亵渎,任何反抗伊瑟拉的尝试都会被贴上‘亵神者’的标签,任何想要改变这一切的人,都要面对那个真实存在着的、随时可能降下神罚的存在。
这才是伊瑟拉一族掌控艾奎提亚,并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酒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跃,像是某种无言的见证。
“都说只有神明才能杀死神明。”
艾薇苦笑一声,金色的眼眸仿佛也失去了光芒,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就连杯中美酒也变得索然无味。
“艾奎提亚再不堪,只要有萨拉玛什庇佑,谁也没有办法”
“不是的!”
诸琴洌月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是这样的!神明是可以被杀死的!即使只是凡人!”
很久以前,那看似【预知】,实则【溯回】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诸琴洌月的脑海中。
谁人的手,捏住了【神明】的脖颈。
谁人的锤,砸碎了【权能】的赐福。
神明并非永生不死,神明也并非无所不能。
站在血与火中的女人,她终将会改变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女王女王——
爱你们!
见光明 第八十六章
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诸琴洌月, 艾薇瞪大了双眼。
青年站在那里,单手握拳放在胸前,目光灼灼, 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眼底炽烈地燃烧。
那光芒明亮得让艾薇一时之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艾薇看得出来,诸琴洌月并非一时兴起,也绝非逞强嘴硬,他是真的这样坚信着。
她见过太多人了, 那些在绝望中放弃的人,在压迫下屈服的人,被现实磨平所有棱角只剩麻木的人。
就连自己, 也只空有一腔复仇的怒火。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毫不顾忌, 敢于对神明发出怒吼的人。
【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凡人也可以弑杀神明!】
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的诸琴洌月,也终于从那股冲动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抱歉”青年放下那只握拳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太激动了,哈哈”
那笑声里带着尴尬,却唯独没有心虚。
就算没有【命运】的指引,没有看见过那【溯回】的过去,诸琴洌月也始终坚定地相信着。
这份坚定的来源早已成为过去, 来自于那个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却根植于青年的内心深处。
那个世界没有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人们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把未来握在自己的手里,神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所以即使穿越到了这个神明真实存在的可怕世界, 亲眼见到那些超越凡人理解的伟力,诸琴洌月依旧无法真正做到敬畏。
神明应该是人们对自己的期待,是人们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是人们对善良、正义与光明的寄托。
绝不该像饥渴者萨拉玛什一样,指引祂的信徒为祸世间。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阿兰对自己说的话。
‘真正的魔法师,信仰的从来不是某位具体的神明,而是神明背后的【权能】本身。’
并非神明创造了权能,而是权能选择了神明。
“神明最初一定也是凡人,就像你我一样。”
诸琴洌月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神明却有善恶,这便能证明,神明与人类并无除了力量以外的本质区别。”
因底拿差点毁灭的那天清晨,诸琴洌月就已经践行了自己的想法。
他面对的甚至不是神明,而是【掠夺】的权能本身。
即便在那样的威压下,尚且不是完整【命运】神降者的诸琴洌月也从未想过退缩。
“我其实并没有惧怕过【掠夺】。”艾薇突然开口,此刻她的心境已经开阔了许多,“谢谢你,洌月,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梅瑞德斯和诸琴洌月同时看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女人却俏皮地眨了眨眼。
“现在不告诉你们~”
谜语人滚出酒馆!
——
好消息,诸琴洌月知道了他丢失的两床被子的下落了。
坏消息,艾薇和梅瑞德斯在逃亡过程中将其遗漏了。
“就还没睡醒就追过来”艾薇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些追兵太讨厌了,我们来不及收拾,别说被子了,就是其他的东西”
她比划了一个‘随手一丢’的手势。
诸琴洌月哭笑不得。
不过幸好艾薇和梅瑞德斯在来到酒馆之前杀死的那个魔法师身上有不少钱,足够他们付酒钱和房费,也够他们之后一段时间的开销,不然以两人的经济状况,怕不是要赊账了。
总不能仗着人家洌月人好就欺负人家吧!
诸琴洌月重新给他们拿来了干净温暖的棉被,两人睡的依旧是之前的房间。
“梅瑞。”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艾薇开口了,她靠在床头,裹着那床新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些细密的裂纹照得更加清晰。
梅瑞德斯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庞,不由得伸出手。
艾薇主动捧住他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你还记得我的成神试炼吗?”
那些裂纹如今更像是某种独特的装饰,梅瑞德斯的手触摸不到差别。
可他知晓,这些裂纹意味着什么。
“梅瑞,你还记得我的成神试炼吗?”
神降者距离成为神明只有一步之遥,而那一步之遥的距离,便是【成神试炼】。
不同权能的神降者会得到不同的试炼内容,有的是杀死某个强大的存在,有的是保护某个脆弱的东西,有的甚至是前任神明留下的。
而身为【光明】的神降者,艾薇得到的试炼内容十分独特。
【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像一句口号,却重得像一座山。
“记得。”梅瑞德斯收回了手,认真地看向她,“要你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艾薇大声笑了两下,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却不像平时那样豪迈,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是啊,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她从未惧怕过【掠夺】。
因为她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光明】的神明,而【光明】这一权能在所有权能中是无可争议的强大,绝不是【掠夺】能够匹敌的。
到了那一天,她一定会亲手砍下萨拉玛什的头颅。
可她对完成自己的‘试炼’没有任何头绪。
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如何指引?何为指引?用什么指引?
是权能本身?还是某种她尚且不明白的东西?
直到今天,和诸琴洌月的那番对话。
让艾薇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想做什么?”
梅瑞德斯的声音把她从那片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太了解她了。
艾薇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梅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轻唱童谣,“你说那些腌臜,怎么配得到光明呢?”
无论是以掠夺为信仰的异族伊瑟拉,还是艾奎提亚助纣为虐的贵族与魔法师,那些在平民和奴隶的尸骨上享乐的畜生,怎么配得到光明?
光明何其伟大,不曾拒绝过照耀任何人,无论是善是恶,是贵是贱,是强是弱,只要活着,就能被光明照耀。
这是光明的胸怀,是光明的伟大,是光明之所以为光明的理由。
可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亲眼见过人间的惨剧,见过怨恨是如何成型蔓延。
憎恨由心而生,要她如何去消除?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些因他们暴行而死去的人,九泉之下又如何安息?
这些想法出现的每一个瞬间,艾薇都在为自己不是【死亡】或【复仇】的神降者而感到遗憾。
好在现在,遗憾消失了。
她不必再为成为神明的试炼而感到苦恼,不必再为那些不配被照耀的人而感到愤恨。
因为艾薇要践行的,本就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光明。
指引光明,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她一定会成为指引众生光明的人。
至于那些腌臜。
她自然也会送他们去见光明。
——
一觉醒来,诸琴洌月的棉被又不见了。
他站在客房门口,望着里边那张空荡荡的床铺,然后气笑了。
诸琴洌月当然不相信是艾薇和梅瑞德斯顺走的,只是这【命运】什么毛病,怎么老逮着他的棉被薅?
照这么下去,他是不是得去多买几条被子了?
诸琴洌月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下楼。
厨房里已经飘出食物的香气了。
莫姆起得很早,正在灶台边搅动着一锅菜粥。
切碎的青菜叶在米汤里翻滚,混着咸肉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珀西坐在餐桌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还没彻底醒来,随时都可能一头扎进面前的碗里。
“早啊,老板。”莫姆听见脚步声,回头朝他笑了笑。
“洌月哥哥早上好啊——”珀西的声音拖得老长,眼睛还闭着,嘴巴倒是很自觉地开了口。
诸琴洌月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孩子都困成这样了。
“早上好。”他接过莫姆递来的粥碗,“你们其实可以多睡会儿的,酒馆上午又不营业。”
莫姆摇摇头,也在桌边坐下,“早睡早起身体好嘛,我是习惯了,至于珀西,我让他吃了早饭再回去睡,否则一觉醒来就该准备吃午饭了。”
珀西听到自己的名字,勉强睁开眼睛,冲着诸琴洌月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然后又半闭上眼睛,摸索着勺子颤颤巍巍地吃早饭。
这大概是‘老一辈’某种执念般的坚持,早饭是绝对不能不吃的。
诸琴洌月笑了笑,舀了一勺菜粥送进嘴里——咸香适口,米香浓郁,菜叶还保留着一点脆生生的口感,却没有生菜叶的味道,一切都恰到好处。
“太好吃了,莫姆,你的厨艺真不错!”
莫姆闻言,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老板你太客气了,我这就是家常手艺。”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一个人把弟弟珀西拉扯大,自然也学会了做饭。
“对了,阿莲呢?”
他还不知道依斯莲昨晚没回来,准备的早餐也是四人份的。
“阿莲昨晚有事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昨晚经历太多,诸琴洌月差点都忘记了阿莲和安卡罗遗迹的事情。
严重到连边境都封锁了,难道是王烟虫全部羽化了?
但感觉也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否则就不只是边境封锁,驻军也说不定呢。
“没关系,不用等他,先吃饭吧。”
诸琴洌月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作者有话说:(好,把他们上市)
(原谅你们是上帝的事情,而我的事情就是送你们去见上帝)
忘了好多天没说,角色栏里有小芙同志哩
乐
爱你们!!!
忘记 第八十七章
珀西回房间继续睡觉了, 孩子前段时间一直在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多睡会儿正常。
莫姆主动揽下了外出采购的重任,他说自己正好去市场认认路, 熟悉一下因底拿的环境和物价。
诸琴洌月当然不会拒绝,他看得出来莫姆这样想方设法地找事做是为了抵消那份‘受之有愧’的不安。
于是酒馆大厅里,就只剩下诸琴洌月一人。
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显然今天是个好天气。
诸琴洌月坐在吧台后方,神色却有些凝重。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素圈银戒指。
戒指上没有任何纹饰,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 像是被人戴了许多年,内侧隐约可见几个磨损的字母, 已经辨认不清原本的内容。
这是从昨晚其中一个死去的黑衣人手上取下来的。
按理来说,这样的死士不应该留存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的物件——组织严密,行事谨慎,事后清理干净,不留痕迹,才该是职业杀手应有的作风。
但显然,人都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诸琴洌月将它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便闭上了双眼。
属于【命运】的银色丝线从虚空中析出,轻轻缠绕上那枚冰冷的戒指, 侵附在原主人遗留的痕迹之上,牵引着诸琴洌月的意识开始下沉。
现实世界的一切渐渐模糊,就连呼吸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无数连接着戒指的丝线在轻轻飘荡,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不同的时间,与不同的可能性。
其中一根,响应着命运宠儿的心愿,变得更加明亮。
诸琴洌月伸出手,握住了那根丝线。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孩子啊,就是太冲动了,你们可不许怨恨他。”
诸琴洌月还未睁开双眼看向四周,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这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几分宠溺,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孩子是谁?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许怨恨他?
与此同时,命运的丝线终于编织成型,将这个被记忆封存的场景完整地呈现在了诸琴洌月的眼前。
他睁开双眼?!
周围一圈人都跪了下来,对着昏暗大厅中间的男人。
诸琴洌月瞳孔骤缩。
昏暗的大厅,摇曳的烛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血腥味的诡异气息。
周围一圈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大厅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得近乎虔诚。
这个男人——不正是因底拿那个清晨的雨幕中,超阶位献祭魔法的幕后黑手吗?!
那些反复轮回的日子,那些被猩红染透的天空,那些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瞬间——他怎么可能忘记?
诸琴洌月隔着【命运】的视角与站在远处的男人对视,并告诉他自己是【叙述者】。
这些黑衣人,竟然与他有关?
诸琴洌月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过去发生的一切。
跪倒的人拼命地说着‘不敢’,完全不敢去怨恨男人口中说的那个‘孩子’。
他突然就有些不确定。
这些潜伏在酒馆外的黑衣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为了追杀莫姆?还是说——为了追杀自己?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叙述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诸琴洌月就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寻物与追踪魔法,诸琴洌月并非没有防备,他斩断了相关的命运丝线,确保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寻找到自己。
【命运】带给了他绝对的自信,可他也不能把敌人当做蠢货。
在自己不曾存在的原著漫画中,这群人在帝国中潜伏,算计到女王近乎绝嗣,几乎颠覆了索拉诺萨百年荣光,使帝国陷入了混乱。
他们怎么可能是蠢货?
诸琴洌月突然想起昨晚艾薇与梅瑞德斯和自己的交谈。
他们会是伊瑟拉吗?
这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这些家伙的想法,以及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他或许得去找一本记录了女王开国史诗的历史书了,虽然肯定会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能找到相关的线索也说不定。
【溯回】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场景变成了黑夜。一群黑衣人集结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为首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目标是等待酒馆歇业,然后杀死里边的每一个人。”
“是!”
整齐的低应,没有犹豫,没有质疑,只有绝对的服从。
画面到此为止。
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杀,没有提到是谁下的命令,甚至没有提到‘里边的每一个人’具体是指谁。
诸琴洌月紧蹙着眉头,将画面倒转回之前昏暗的大厅。
他看着熟悉的男人,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缠绕在戒指上的命运丝线开始缓缓脱落。它们从他的指尖滑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灰色的虚无中。
与此同时,新的丝线开始形成,逐渐连接到这个男人的身上——那是存在于过去的罅隙,是只有诸琴洌月间接才能窥见的命运。
因为是无法接触,不存在于眼前之人,诸琴洌月的魔力正在飞速消耗。
在【溯回】的状态下,他无法通过神降者的天赋恢复魔力,每一分每一秒的延续都在燃烧他真实的魔力储备。
所以他能通过命运看到的,不会太多。
好在他想要的,也不过只有两个问题的答案。
眼前男人的名字,和他口中的‘孩子’身份。
命运的丝线已经牵引到了极限,那光芒开始闪烁,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诸琴洌月拼尽全力维系着最后一丝涟漪——
终于,他听到了两句,像落叶一般飘过男人意识深处的话。
[就如同我自己的名字倪永安,也不过只是个随手拈来,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任何过往的重量。]
[那孩子依斯莲,他是个天生的伊瑟拉,他摒弃了血脉中的诅咒,没有从出生就背负的,无法摆脱的体质缺陷,拥有近乎完美的资质,未来的强大,毋庸置疑。]
诸琴洌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
“你母亲其实对光明的到来早有预感,否则那段时间就不会天天让你下山去做事了。”
“”
依斯莲站在阴影里,背对着身后那盏孤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唉。”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绵长而做作,“也许是我老了,总觉得日子寂寞,好孩子,和你舅舅我说说话吧。”
舅舅。
依斯莲的嘴角扯了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温度。
他依旧没有回头,知道自己看见的不会是什么满头花白,可怜兮兮的老人。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水面。
身后的叹息声停止了。
沉默迅速蔓延,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然后,倪永安笑了。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问我为什么?”
孤灯的火苗跳动了一瞬,崩断了弦。
“因为我没有忘记我妹妹的惨死!”
那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开口。
倪永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盏孤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扭曲,变形。
“你什么意思?!”依斯莲猛地转过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说我已经忘记了母亲?”
“难道不是吗?”
倪永安不退反进,那张脸逼近到几乎要贴上依斯莲的视线,表情痛心疾首。
“你到底在做什么?沉浸在美好的梦里,所以都不愿意清醒了?”
“我没有!”
依斯莲的声音比他更高,高到几乎是在吼。
“那就证明给我看!”
倪永安低声怒吼着,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在发抖,整张脸扭曲成一张依斯莲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要找的东西不会在遗迹里,我们的主人支离破碎,你唤不回他的庇佑,你——”
“够了!”
依斯莲打断了倪永安,只觉厌烦。
“【掠夺】给不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
主人?掠夺他算个什么主人?
他们要向光明复仇,自然是【复仇】的权能更适合他们,依斯莲不明白为什么舅舅倪永安总是将【掠夺】挂在嘴上。
倪永安总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复仇,可依斯莲却觉得是倪永安忘记了复仇的本意!
他想做的,明明是复活那什么【掠夺】的神明!
“不许再杀无辜的人了。”依斯莲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有自己的打算,倪永安,别挡了我的路。”
没等倪永安回答,依斯莲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孤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最后熄灭。
倪永安却还站在原地。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狂乱得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他的侄子很聪明,却又不那么聪明。
他以为他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却不曾想过那一开始就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以至于,活在自己想要看到的世界里,却从未想过查证。
要是没了【掠夺】,他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迷茫 第八十八章
派出去的魔法师有去无回。
这瞬间破坏了倪永安所有的计划。
“有去无回?”
“是, 先生。”
汇报的人多么希望自己也是被派出去的杀手一员,就算死在任务现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总好过现在,面对不知是否暴怒的倪永安先生,等待不知是否会波及自己的判决。
自己真是倒霉极了,前后两次的坏消息传递上来的时候都只有自己, 没有任何同僚可以分担,他又怕误了先生的时机和判断,不得不及时上报。
派出去的人, 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那就说明,任务也失败了。
倪永安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瞬。
因底拿这个边境小镇, 当真是卧虎藏龙。
他在这里的所有图谋,到最后竟然都失败了。
尤其是那场超阶位献祭魔法。
那是他准备最久,投入最多,也最志在必得的一步棋。
只要成功了,索拉诺萨的继承人就会随着因底拿一起,在猩红的烈焰中化成灰烬。
芙塞提死了,帝国的根基就会动摇,女王的注意力也自然会被转移,不得不在应付旧势力和暗流中疲于奔命。
然后,他就有足够的时间, 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只是,倪永安就算死也想不到,因底拿这个弹丸之地,竟然存在着能够阻止这一切的人。
那个戴着劣质面具,自称【叙述者】的青年。
他查过因底拿所有的户籍档案, 也查过附近几个城镇的魔法师登记记录,甚至动用了埋在魔法师协会中的暗线。
能将他献祭给掠夺的一切都碾得粉碎,至少也是【神降者】级别的存在。
但就连索拉诺萨,也对【叙述者】的存在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提前知晓,他也不会放弃,只是会想办法改变自己的计划,让其变得更加周密。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因底拿。
依斯莲那孩子被那个该死的女人捡走后,养成了这么一副既单纯又容易心软的性格。
他会因为贪恋壁炉的温暖而心生眷恋,会因为在世界看到的改变而产生迟疑,会因为那些微不足道的善意而忘记自己本该做的事情。
那个酒馆,以及酒馆里的那些人,像蛛丝一样攀附缠绕着依斯莲。
倪永安当然不能让事情这样继续发展下去。
如果不想办法断掉他的退路,让复仇成为他唯一的未来,依斯莲是不会认真地走在他计划好的道路上的。
就像今天,依斯莲竟然也敢反驳,甚至警告他了。
自己需要的是一个没有牵挂的战士,一个没有软肋的伊瑟拉,一个除了仇恨什么都不用知晓的复仇者。
尤其是酒馆里的那个灰发青年,依斯莲把他当做家人来看待。
那孩子的家人,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可他冒着暴露的风险派出的杀手,竟然全都有去无回。
这意味着,有人在保护因底拿。
不是偶然,不是侥幸,那个人的确拥有足以杀死他派出的所有杀手的实力,也拥有足以窥破他所有计划的智慧。
会是【叙述者】吗?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种感觉令人无比烦躁。
“下去吧。”倪永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地上的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消失了。
“先生。”
黑烟从烛火中飘出凝成人形,男人半蹲在地上,低着头。
“乌伦德纳先生到了。”
——
宛若噩梦醒来,诸琴洌月久违地再次体会到了脱力的痛苦。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可他知道,这次的不适与以往不同,不是【溯回】带来的反噬,也不是魔力透支后的虚脱。
诸琴洌月从未想过,世间的巧合竟会如此残酷。
依斯莲阿莲他竟然是伊瑟拉一族的后代。
青年好不容易才扶着吧台边缘站了起来,窗外的晨光依旧温暖,鸟鸣依旧清脆,可自己的指尖却冰凉至极。
他想起了阿莲的那双总是藏着什么的眼眸,以及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新生的帝国总是伴随着血与火的变革,在权力的更迭中从来没有什么仁慈可言。
他昨晚才见证了艾薇的决心与抱负,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光,像淬了火的刀刃。
伊瑟拉一族的结局,由此可见。
倒在命运之轮下的名字,最终都只会变成史书中几行冰冷的文字。
也许伊瑟拉的结局是罪有应得,也许信奉【掠夺】的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但在阿莲的视角里,又是另一个绝望的故事。
那是他的家人啊。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回想着他在溯回中看到的心声。
【那孩子依斯莲,他是个天生的伊瑟拉,他摒弃了血脉中的诅咒,没有从出生就背负的,无法摆脱的体质缺陷,拥有近乎完美的资质,未来的强大,毋庸置疑。】
很高的评价,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近乎傲慢的态度,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此人想要利用阿莲的心思。
那么阿莲知晓他是伊瑟拉一族的后代吗?
阿莲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洌月,你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身边的,对吧?
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证明他也是迟疑的。
阿莲
——
依斯莲的心情很烦躁。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青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也不在乎那些沙子会不会扑进领口。
曾经的他,对倪永安相当地敬重。
无论如何,那是他如今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替自己擅作主张,甚至因此牵连无辜之人,依斯莲几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尤其是倪永安口口声声地说着什么,【掠夺】才是他们的主人,仿佛他复仇都是为了已经陨落的饥渴者萨拉玛什,而不是为了他们惨死的亲人。
母亲和村民们死的时候,他在哪里?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的夜晚,他又在哪里?
依斯莲扯了扯嘴角,那讽刺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冷得像冬天的霜。
恐怕还在侍奉他那早已陨落的‘主人’,做着让掠夺重临人间的美梦。
如果不是【掠夺】,他的母亲和那些普通而善良的村民又怎会死去?
【掠夺】——那贪婪的、永不餍足的权能犯下的罪孽,凭什么要他们这些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来偿还?
难道信仰本身就是原罪吗?
那些在火光中倒下,连名字都不被人记得的人又何其无辜?
他们与因底拿的居民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因底拿的大家就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索拉诺萨的未来容不下任何除【光明】以外的信仰,帝国的铁骑就这样无情地碾过,没有丝毫仁慈与怜悯可言。
唯有复仇,能够告慰那些死去的人。
但是【复仇】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作为人造的概念,复仇的权能过于狭隘,也并不属于大多数人信仰和接受的存在。
它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却只有刀刃,没有刀背。
就算自己真的能够找到传说中那位神明留下的遗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神降者,他也不一定是女王的对手。
那可是【光明】的神降者啊。
芙艾薇女王依旧端坐在王座之上,前段时间的‘时兰峡谷大桥’事件更是证明了她一如既往的实力。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成为神明,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能够战胜她呢?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碾碎的信仰,那些连申诉都做不到的亡魂,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依斯莲不由得感到焦虑。
青年漫无目的地走着,连身边风景逐渐变化都没有察觉。
夜幕降临,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欢笑声。
抬眸,依斯莲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酒馆。
那栋两层的小楼立在夜色里,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门前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的,他能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在晃动,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甚至能闻到从窗户缝隙里飘出来的炖菜和烤面包的香气。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好友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
缪芸奶奶去世后,诸琴洌月就将奶奶所有的遗物妥善整理,放在了奶奶生前住的房间里。
那间房在酒馆二楼的最里面,朝南,阳光最好,奶奶以前总爱在下午搬把椅子坐在窗边晒太阳。
如今椅子还在,窗台还在,阳光也还会在同样的时辰照进来,只是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尽管诸琴洌月会经常来打扫,但房间里已经没有‘人气’了。
当初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诸琴洌月就感叹过奶奶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套用了多年的茶具,几样简单的首饰。
剩下的,便是书。
——是她生前,从未与诸琴洌月谈论过的书。
奶奶去世的时候,诸琴洌月太伤心了,根本没有仔细去看。
那些日子他浑浑噩噩的,忙着举办葬礼,后来系统苏醒了,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这些书就一直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而现在之所以会想起来,也是因为阿莲。
阿莲是奶奶救回来的,但具体细节诸琴洌月并不知道。
后来的诸多迹象也表明,奶奶显然是知晓许多关于阿莲的事情的。
斯人已逝,诸琴洌月已经没有办法从奶奶的口中知晓真相了。
奶奶去世之前没有说起过关于阿莲的事情,但也许奶奶留下的这些书中能找到蛛丝马迹呢?
实在不行,还有他的【溯回】呢——
作者有话说:复活(大概)
腱鞘炎真是要命哩
以及女王也在角色栏里啦,啾咪
爱你们!
紫罗兰 第八十九章
缪芸奶奶的书全都存在三个纸箱子里, 放在房间衣柜的顶上。
送走晚上的最后一位客人,结束了酒馆晚间的营业后,诸琴洌月踩着凳子, 将纸箱全部取了下来。
打开第一个纸箱,薰衣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他在里边放的干燥香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惘的味道。
奶奶很爱惜她的书, 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了封面,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然后在书脊处写上了书名。
所以就算来不及翻开, 他也没忘记妥善保管。
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秋天,窗外的树叶刚开始泛黄。
诸琴洌月这才恍然惊觉, 其实距离缪芸奶奶离世,连半年都没有过去。
过去十八年,酒馆都是从夏开到冬,从秋开到春的寻常日子,可最近的半年里,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有时候想起奶奶,都会觉得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青年轻笑一声,弯腰拿出箱子里的书。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书大多都是些旧版的诗集和游记,纸张泛黄得厉害, 边角有些卷曲,但内页还算完整。
第二箱比第一箱要沉重许多,里面装的都是厚实的典籍,用的也不是诗集游记那种轻薄的小册子,而是用硬壳封面装订的, 砖头一样的大部头。
第三个箱子最轻,里边装着的是酒馆的账本,每一册封装好的账本都是奶奶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哪怕年代久远,也形式规整,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从奶奶梳妆台里拿出来的东西。
比如这枚有诸琴洌月半个手掌大的徽章,原本被包裹在一块深红色绒布里。
金玉制作的法杖与长剑交叉,后方燃着赤色的火焰,背景刻着索拉诺萨帝国的狮鹫图腾,下方被紫罗兰的花簇拥着。
这枚徽章与帝国的宫廷与军队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很像,但形制与材质都有很大的区别,而且还显得有些拙劣。
就像是雕刻的人技艺不精一样。
诸琴洌月从未见奶奶佩戴过,但记得葬礼后,他是在奶奶的梳妆台正中间的柜子里找到的,被一看就很华贵的绒布包裹着。
应该是奶奶相当重要的东西。
纸箱里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在地板上铺开,房间里便逐渐地散乱了起来。
诸琴洌月盘腿坐在中间,一本一本地翻看着那些书。
诗集和游记大多都是大几十年前的了,其中有两本的创作时间甚至是艾奎提亚时期。
他忽然想起奶奶曾经吐槽过近代的诗集,说那些年轻的诗人就知道无病呻吟。
缪芸讨厌见雨的悲秋,讨厌视月的离愁。
当时诸琴洌月还不明白,现在想来,把现在的日子和艾奎提亚和索拉诺萨创国时期的情况来进行对比,那确实算得上是无病呻吟了。
诸琴洌月随手翻开一本显然很受奶奶喜欢的诗集——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可内页却保存得很好,连卷角都没有。
他打开书,直接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书签是一根细细的丝带,已经褪成了很淡的蓝色,被他翻书的动作带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诸琴洌月拿起那条丝带,轻轻一握,才继续去看诗集。
——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
诸神缄默,满目疮痍,
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
门突然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吧。”
诸琴洌月才看了个开头,被打扰也不觉得有什么。
打开门的,并不是莫姆和珀西。
“阿莲!你终于回来了!”
诸琴洌月立刻站起身来,跨过地上的混乱,走到门口。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目光越过诸琴洌月的肩膀,落在地面上的那些书籍和散落的物件上,“洌月,你这是在找什么呀?”
“你先坐那边吧。”
诸琴洌月顺了下地上的物件,让依斯莲走进来。
“这些都是奶奶的遗物,我当时只来得及收拾,也没仔细看过,心血来潮也想找点书来看,就顺便看看了。”
依斯莲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也随手拿起一本书,那是一本游记,封面上画着几座连绵的山峰,笔法粗犷,墨色已经有些晕开了,他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这些都是奶奶的书?好多啊”
虽然知晓奶奶喜欢看书,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小孩子很少对书感兴趣的,至少依斯莲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小一点的时候还会求着奶奶读书给他们听,长大一点后更是连故事都不听了。
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奶奶换过多少本书来看,只记得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借着阳光看书的模样。
“对啊,我也是收拾的时候才发现。”
诸琴洌月不喜看书的原因更加朴实无华一点,因为他不识字——有些漫画家在设计世界观的时候,甚至会自创字体,重学一门语言可难多了。
如果不是后来被奶奶发现了,教他一字一句的认,恐怕洌月现在还是个丈育呢。
依斯莲又翻了翻手里那本游记,目光扫过那些晦涩的辞藻,那些他认不全也读不懂的句子,终于是失去了兴趣。
把书放下,他的目光便在那些散乱的物件上来回游移。
“这是啥呀?”
依斯莲指着那白布中的几片木头残片问道。
好多东西他都不认识,缪芸奶奶也从未和他们说起过自己的过去。
“奶奶的梳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闯祸,这梳子被碰到地上,正好客人搬凳子坐下,便把这梳子给坐断了。”
依斯莲盯着那已经只剩残骸,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是梳子的木头,瞪大了双眼。
“竟然是那把梳子?!”
这些琐碎的小事,虽然已经不曾被主动想起,但依旧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只要有人提到就会窜出来。
“奶奶竟然还留着那把梳子吗?”
恰好把梳子坐断的客人是木工,他看着那梳子,惊呼是某种名贵的木材。
听木工说就算把他工作十年的钱全交出来也赔不起,好在最后‘水落石出’,是三个小捣蛋鬼追逐打闹闯出的祸,奶奶自然也不会怪客人。
不过就算很名贵,留着残片也没什么用了吧?
“说不定是奶奶年轻时候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又或者说是某位重要的故人送的,所以舍不得扔呢。”
奶奶留着总是有她的理由的,所以诸琴洌月也没有扔掉,而是好好地保存起来,依旧放在了纸箱里。
依斯莲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好一会儿,回忆着过去的日子。
他内心的那股烦闷倒是逐渐平息了。
还是这里好。
“是啊,那是得好好收起来。”
依斯莲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把梳子的残片好好地用原本的白布包起来,放了回去。
依斯莲又拿起了别的东西看,诸琴洌月也不是每一件都说得出来历。
有些他能认出——那面铜镜是奶奶每天早上梳头用的,那几颗珠花是有一年光授节阿兰用攒的零花钱买的,奶奶嘴上说乱花钱,却收在梳妆台里再没拿出来过。
可更多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留着。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缪芸奶奶是他们最熟悉的长辈,但他们对缪芸奶奶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很多一看就有来头的老旧物件,沉默地躺在此地,像缄默的人保守着秘密。
依斯莲轻快的心情又逐渐沉重了起来。
他到底是没能见到缪芸奶奶的最后一面。
就算洌月说奶奶并没有怪他们,洌月也没有怪他们,可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双把自己从光明火海中带出的,温暖的手。
就在这瞬间,相似的红色从视角边缘出现。
依斯莲的目光移了过去。
“这是什么?”
依斯莲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突然会对那块绒布和其中包裹的东西感兴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心跳,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诸琴洌月没有察觉到好友心中的不安,抬眸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个是从奶奶的梳妆台里找到的,一枚徽章,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依斯莲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块绒布,一块徽章从深红色绒布中滑落而出。
他看见了法杖与长剑之后刺目的火。
——
“我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吗?”
金发的女人双手圈住身前黑发少女的脖颈,下巴搭在少女肩膀上,从后边看着少女雕刻着手中的东西。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冬日里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人。
“繁文缛节固然讨厌,但我们总需要一些仪式感,不是吗?”
黑发少女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计也没有停。
刻刀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削下一小片铁屑,露出底下更细腻的纹理。
“仪式感有什么好的,你说是吧,梅瑞!”
背着大剑的男人眨眼,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喝酒。
金发女人噘嘴,继续趴在少女的背上。
“你这个设计还挺新颖的。”
“哼哼,那当然了。”
少女吹了吹铁屑,虽然刻得有些歪歪扭扭,但胜在仔细,她自己相当地满意。
“你喜欢什么动物,什么花?”
“动物?我没有喜欢的动物。”
“那就随便想一个。”
“狮子?”
“好,花呢?”
金发女人想起了某杯散发着琥珀光泽的紫金色的果酒。
“紫罗兰,怎么样?”
“好,那就紫罗兰。”——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小小姐 第九十章
“小小姐!求求您了, 快下来吧!”
底下的女仆声音都劈了,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粉,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 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几个年纪尚小的几乎已经哭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太大声,怕惊着上面那位。
她们都仰着头, 看着大厅中央。
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秋千系在了水晶吊灯的铜枝上,打了几个死结,看着就不牢靠。
而秋千板上, 坐着位黑发少女。
少女的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散着, 从肩头倾泻而下,在半空中晃悠悠地飘着,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像一条闪光的丝绸。
她穿着那身淡粉色的淑女裙,裙摆被裙撑撑着,露出底下白色蕾丝衬裙的边缘,裙角扫过水晶吊灯垂下的珠串,偶尔碰响一两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整个大厅回响。
少女拿着一把匕首, 刀刃有她小臂那么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理会底下那些快急哭的女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东西。
匕首不断在她指尖转动,削下一片又一片木屑, 轻飘飘地落下去,掉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小片枯叶。
从小姐不久前失踪,到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才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前她还好好地在琴房里练琴,弹着那首艾奎提亚经典而高雅的曲子,指法精准,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和老师告别后,人就突然不见了。
宅邸被翻了个底朝天,从阁楼找到地窖,从花园找到马厩,就差没把墙撬开来看,偏偏谁也没有在宅邸大厅中央抬头。
直到小姐的贴身女仆察觉到这里的光有异动,疑惑地抬头,才看到了这惊魂一幕。
管家也满头大汗地赶来了,他跑得太急,镜框都歪到了一边,领结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和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抬头看见小小姐坐在那晃晃悠悠的秋千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水晶吊灯还是老太爷在世时装的,从南方特意运回来的,一千多片水晶一串串地缀着,每一片都打磨得棱角分明,就算没有魔法的光亮,日光透进来的时候也能把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
可谁知道那些铜枝还牢不牢靠,万一断了,小姐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爱的小姐!”他扶着腰喘了几口,声音都在发抖,“看在管家我一把年纪的份上,您就别再吓我了吧!”
少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把那块木头举起来,对着吊灯的光端详了片刻,吹了吹残留的木屑,这才低头看向管家。
那双缪家特有的红色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我没有吓你们,我就刻个东西。”
“刻东西可以在别的地方刻啊!”管家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怕惊着她,“书房,花园里的亭子,甚至是琴房,哪里不能刻,小小姐,您别坐这么高啊!”
谁知小姐嗤笑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匕首重新抵上去,刀尖在木纹里慢慢走出一条弧线,削下来的木屑卷成细细的条。
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夫人前段时间才禁止了小小姐雕刻的爱好,甚至把小小姐的刻刀都拿走了
等等
那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管家眯起眼睛,看清了少女绑在脚边的刀鞘。
那刀鞘缀满了宝石,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镶成繁复的纹样。
这不是老爷最爱的那把军用匕首吗?!小小姐不会是偷出来的吧?!
管家急得团团转,想叫人上去把小小姐带下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实施。
实际上,小小姐是怎么爬上去的他都没有头绪。
那水晶吊灯离地少说也有十五六米,周围光秃秃的,连个攀附的地方都没有,那身淑女裙又层层叠叠,裙摆窄得迈不开步子,脚上还穿着高跟鞋。
“缪芸!你给我下来!”
终于,在管家手足无措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缪夫人终于赶了过来。
缪夫人站在大厅入口,那身华贵的裙摆还在一波一波地晃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抬头看见水晶吊灯上荡秋千的女儿,看见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看见她那头散着没束的长发和那身皱巴巴的淑女裙——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女仆扶住才站稳。
听到这个声音,小小姐肉眼可见地浑身一抖。
她手里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刀尖划过木头,削下一大块不该削的木料,那小块木头从她指尖滑落,打着旋儿掉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夫人脚边。所有人吓得跟着抖了一下,有几个女仆甚至低低地叫出了声。
“缪芸?!你没事吧!!”
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发颤。
谁知缪芸开始毫无淑女风范地大笑。
“哈哈哈哈——这也能被吓到吗?”
她笑得前仰后合,秋千跟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水晶吊灯也震动起来,一千多片水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缪夫人便知道是少女故意的了,气得抓紧了手里的象牙花扇。
“缪芸,你再不下来,我就让你父亲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父亲来了,可就不是训教这么简单了!”
少女的神情变得平静了起来,眼中满是厌倦。
她到底还是把匕首收进缀满宝石的刀鞘里,然后——
在秋千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同步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就那么站在那块窄窄的秋千板上,脚下只有一巴掌宽的地方,高跟鞋的鞋跟悬在半空,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可她站得那么稳,那双红眼睛望着大厅尽头某扇透光的窗户,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这还没完,众人还没来得及劝阻,少女竟然真的开始荡秋千了。
她屈膝,下蹲,借着身体的重量把秋千往后送,然后猛地蹬直腿——秋千向前荡出去,裙摆被风灌满,鼓成一朵巨大的花。
水晶吊灯被她晃得剧烈震颤,铜枝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水晶片哗啦啦地响,像是一千只蝴蝶同时振翅。
“哦我的天啊——!”
“小姐啊——!”
“快!快去接住小姐!”
底下一片混乱,女仆们尖叫着四散跑开,有人去搬梯子,有人去拿垫子,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管家指挥着人去接,声音都变了调,领结彻底散了,却死死地勒着脖颈。
缪夫人攥着花扇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照射在整个大厅,绚烂无比,落在大理石石板,墙壁的浮雕,和惊慌失措的人脸上,万花筒一般破碎。
少女在那片流光里荡着秋千,欢笑着,长发在身后飞扬,裙摆在空中翻卷,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哪怕吹不到自由的风,这一刻的自己,也是自由的。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啊——!”
底下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炸开。
少女并未坠落。
她落在三楼的回廊上,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告。
缪芸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做了个鬼脸,便踩着那双淑女的高跟鞋跑了。
夫人咬紧牙关。
“给我去追!”
——
华贵的晚宴上,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贵族的衣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觥筹交错间,笑语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么?缪家的小小姐最近可是又干了一件大事儿。”
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人用扇子掩着嘴角,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张扬。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确认有人耳朵竖起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往下说。
“她似乎,爱上了荡秋千呢~”
“小孩儿心性嘛。”旁边一位年长的贵族捋着胡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就算是姑娘,哪有不淘气的呢?”
他这番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松和了不少。
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接话——缪家家主乃是艾奎提亚当今的大将军,深得太皇太后信任,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贵族能够随意编排的。
最先挑起话头的贵妇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大家的反应,她淡淡一笑,才说到关键点。
“哎呀,普通的荡秋千何至于此,那小小姐,可是在宅邸大厅的水晶吊灯上荡秋千呢~”
“天呐,怎么这样?”旁边几位夫人同时掩住了嘴,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又是震惊又是好奇。
这下便不算编排了,做出这样危险、不符合淑女礼仪的事情来,讨论讨论又如何呢?法不责众嘛,就算缪大将军真的追责起来,也追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不远处的角落里,身着深蓝色礼服的人端着酒杯,微微侧过了头。
旁边一位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贵族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得殷勤,又不至于太过谄媚。
“殿下可是对缪家的小小姐感兴趣?那位小小姐确实是个有趣的人物,去年冬猎的时候,缪大将军带她来过一次,旁的小姐都躲在帐篷里烤火,就她一个人跟着猎骑跑出去,还猎到一只赤狐呢!”
被称为殿下的青年笑了笑。
“缪家小小姐?”
“是呢,闺名似乎是缪芸?”——
作者有话说:是叛逆的贵族少女呢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