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缄默 第九十一章
缪夫人也是发了狠, 去花园亲自选择了一根藤条,在缪芸的背上狠狠地抽了三下。
管家早已让医生候在门外,但听到藤条的破风声一道接一道地响, 也是抖了一下又一下。
他本以为夫人到底没能下手,只是吓唬小小姐,直到夫人唤他和医生进去,才知道是小小姐咬着牙, 一声不吭地挨了三下。
女儿娇弱,哪受得了这般疼痛,偏偏缪芸小姐就这样倔得连道歉的话都不肯说, 哪怕跪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笔直,气得缪夫人发抖, 差点又挥鞭而起。
好在管家拦住了。
管家说着缓和气氛的话,给医生递眼色。
医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内心里却啧啧称奇,虽然他的魔法能在短时间内愈合伤口,让破损的皮肤恢复如初,可痛苦并不会立刻消失,甚至会因为愈合得过快而加重瞬间的疼痛。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小姐的脸,那倔强的小表情让他颇感震撼。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依旧一声不吭。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的, 也传了出去。
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新鲜事总是传得很快。
有人说缪家那丫头太野了,一点都不像娇贵的贵族小姐,实在丢人,也有人说那孩子真能忍, 藤条打人多疼啊,一声不吭。
不过到底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又不可能真的苛责她做了什么,还是将军府上的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讨论,也不能太过分。
但也正因为是将军府上的,魔法天赋又高,大家便说,可惜那姑娘不是个男孩儿。
这性子是男孩儿就是英武,充满胆识,还很硬气。
可惜了。
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
“将军家里的趣事儿可真多。”
太皇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正逗着笼子里的金丝雀鸟,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挑了一粒葡萄递到鸟喙边。
大将军缪瑞昱站在阶下,听见这话也没有羞恼,只是笑了笑。
“小女性格活泼,我和她母亲都管不住,便随她去了。”
旁人家的贵族小姐要是闹出这种笑话,恐怕家族已经嫌丢人,送去远离王都的地方,不管死活了。
但缪瑞昱不一样。
他前头两个儿子都意外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和夫人送了两回,老来得女,自然是极尽宠爱。
缪瑞昱亲自教她魔法,由着她满王都乱跑,连爬上水晶吊灯荡秋千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他听了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这孩子,真是连自身安全都不顾了’,也就算了。
所有人都说他把女儿惯坏了,就连夫人也这么责怪他,但他依旧一意孤行。
太皇太后呵笑两声,带着几分长辈的和蔼,可那张才二十来岁的青春靓丽的脸,怎么也看不出慈祥。
“也就只有你这么惯孩子了,旁的小姐这样做,怕是连嫁出去都难了。”
缪瑞昱跟着笑了笑,没有说话,手附在佩剑上,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那层皮革。
太皇太后把银签放在了侍女手上的盘中,那银签落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南方进贡的雀鸟被带了下去,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个逃犯呢?依旧没有抓住?”
缪瑞昱立刻跪下,没有任何迟疑。
“臣无能。”
虽然不满,但太皇太后并未动怒。
这便是她对缪瑞昱最满意的地方——没做到或做错了,从不说令人厌烦的推脱之言,她喜欢这种干脆。
她也知道那两个家伙不好抓,能在伊瑟拉的眼皮底下逃了这么多年,要是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也不会成为他们伊瑟拉的心腹大患了。
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
“我很失望,缪瑞昱。”
“臣定会竭尽全力。”
缪瑞昱低下头颅。
——
“还疼吗?”
缪芸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刚刚沐浴完毕,黑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母亲!不要随随便便进我的卧室!”
她的声音拔高,脸上做出一副别扭生气的模样,但也许是心情真的不错,和真正恼怒的模样还是有区别的。
“嗯,看来是不疼了。”
缪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的抗议,她端坐在床边,姿态优雅,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
她穿着家常的便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着比白天那副盛装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得到的这本诗集?”
缪芸这才看清楚了母亲手里拿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那本小册子——实际上是一本诗集,她明明藏在枕芯和枕套之间的夹层里,自以为天衣无缝,怎么会出现在母亲的手里?
“母亲?你竟然翻我的枕头?!”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往前冲了两步,浴袍的带子都散了。
缪夫人没有抬头,指尖点在书页上,不紧不慢地念出声来。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诸神缄默,满目疮痍,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这些字句落在缪芸的耳朵里,每个字都烫得她心慌。
“母亲,不要念出来啊!!!”
缪芸也顾不上浴袍,扑过去一把将那本诗集从母亲手里夺回来,攥在胸口。
缪夫人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由着她抢了回去,没有阻拦。
她看着女儿略显狼狈又故作倔强的心虚模样,目光倒也平静。
“你也知晓这本诗集的内容违禁?”
缪芸心虚地低下头。
“所以才叫母亲您小声一点嘛!”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宅邸里所有人都以为小小姐恐怕会好一段时间不理夫人了,现在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
“去换身衣服,再把头发烘干,别着凉了。”
缪芸重新把诗集放好,乖乖地去衣帽间换了睡裙,又用魔法自己把头发烘干,重新回到了卧室。
缪夫人没走,躺在床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人回来了,她也没睁开双眼。
“你可知晓,我为何要惩罚你?”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缪芸在心里嘀咕道。
她见母亲没睁开双眼,于是放心地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做出了淑女不应该做出的出格之事,不顾自己的安危,不顾家族的形象——”
总之哪次挨骂挨罚不是这些理由?缪芸倒着都能背下来了。
缪夫人睁开双眼,正好看到女儿翻白眼的模样。
她其实不睁开眼睛,都知道缪芸没有认真反省过。
这孩子从小到大,挨的罚不少,可哪次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不过是嘴上认了,心里还犟着。
“你年纪也不小了,长大了除了父母,谁会真正包容你,你总归是要嫁人的,你知道吗?”
缪夫人语重心长地说着缪芸不爱听的话。
而听到嫁人,缪芸更是没有寻常小姐那般羞涩的表现,厌恶的表情连一丝掩饰都没有。
“我不想嫁人”
缪芸小声地反驳着。
“那你想做什么?”
“”
缪芸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讨厌这样的生活。
而且,并不是那种空泛而叛逆的讨厌。
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总会伴随着她在王都偏僻角落里一双又一双空茫,连绝望为何都不知晓,只剩麻木的双目映入缪芸的脑海。
总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告诉她,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知道你的身份吗?作为大将军的独女,你将来注定是要嫁入王室的。”
“”
缪芸不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缪夫人看着女儿沉寂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心生不忍。
她并不是魔法师,没有那些延年益寿的本事,缪芸是她四十多岁意外怀孕生下的,糟了很大的罪,留下了些后遗症,现在都没好完全。
接连两次丧子对她的打击同样巨大,都说缪瑞昱是女儿奴,她又何尝不溺爱呢?
否则,缪芸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养成现在的这幅性子。
前段时间,太皇太后接见命妇,旁敲侧击地询问着缪芸的年龄,像是随口一提,可在座的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才让缪夫人惊觉。
她当然希望女儿能永远天真烂漫下去,这世界那么大,她又拥有魔法师的天赋,随父上阵开疆拓土又有何不可?
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情。
叛逆需要叛逆的资本,需要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可就算缪芸真的有这能力,她又哪舍得自己女儿去遭这种罪?
所以,她宁可女儿安安稳稳地嫁人,去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好过像她的两个哥哥一样,年纪轻轻就
伊瑟拉一族把持着艾奎提亚,如日中天。
任何忤逆他们的人,都会死。
缪夫人站立起身。
“你自己想想吧,阿芸。”
她脊背挺得笔直,和来时一样,可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
“嗯,对了。”
到了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把你的诗集藏好,自己看看没事,别被人知道了。”
缪芸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缪芸呆愣在原地,石化一般静立着。
‘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的这句话,反复在她的内心中回荡。
‘姐姐姐姐——如果我成为魔法师,我的父母就不会死了,是这样吗?’
‘谢谢你大姐姐!我妹妹今天总算能吃饱了!’
记忆里,那些被煤灰染黑的小脸忽然浮了上来,用他们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眸,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诸神缄默,满目疮痍,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直至晨曦撕裂暗寂,于灰烬中新生。】——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好,不只是腱鞘炎,昨天头疼更是一睡睡到晚上七八点,闹钟都没响醒我,我无敌了
可能做不到日更了,但是会完成榜单字数(大约两万字),以后要是五点没更就是当天不更了,就不单独请假了,抱歉
爱你们
自信 第九十二章
“缪小姐, 您今天怎么来了?”
院长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带着几分惊惶。
以往缪家小姐来之前,她家的奴仆都会先来通知, 孤儿院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该清扫的清扫,该回避的回避,孩子们也要排好队,站得整整齐齐, 等小姐来了要行礼,要问好,要说那些好听的话。
可今天连招呼都没有, 小姐就突然出现了。
要不是在庭院里照顾孩子的老师听到门口的马蹄声,通过马车上的徽记认出了来人, 否则可就糟糕了,他们怎么能把缪小姐晾在大门口呢?
“院长女士,我筹集了一批日用品,便送来了。”
缪芸说着,往前迎了几步。
她今天穿的是便装,没有戴那些繁复的首饰,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在脑后,连侍女都没带来。
但这不会改变她的身份。
院长见她步子往前迈,立刻停了下来,带着孤儿院的其他老师一起, 朝着缪芸深深鞠了一躬。
这还只是在缪芸强烈要求之下才换成的鞠躬。
缪芸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经验,只说想去孤儿院看看,仆从便下去办事,惊动了区域管事,她经过的所有地方都被打扫干净, 甚至驱离了所有无关人员。
她的到来更是让孤儿院‘蓬荜生辉’,区域管事和院长带着所有人,包括孤儿院的孩子们跪了一地,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动也不敢动。
实际上,孤儿院所在的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在卫兵的监督下,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跪下了。
缪芸连那些人的脸是什么样都没记住。
偏偏就这样兴师动众了,她都得了个‘心善’的名头,仿佛她的到来本身就是这些人的荣耀。
后来她勒令仆从和区域管事不许再如此,才好上了许多。
看着眼前所有人的鞠躬,少女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准备往前迈的那一步到底没有落下。
魔法师与贵族至高无上,平民见面应行跪拜大礼,否则视为不敬。
这条规矩写在艾奎提亚的法典里,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东西在门口的马车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十几袋面粉,一些旧衣被,还有几箱故事书。”
“小姐费心了。”院长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气音,“感谢小姐的大恩大德。”
她说完,腰又往下弯了弯。
这份感谢自然是诚心实意的,自从缪芸小姐莅临此地,无论是孩子们还是老师们的日子都好过了很多,区域管事也会给她几分薄面。
善款也不再被克扣,孩子们想要活下去也不用如往常一样做最沉重的,如挖矿一般的活计了。
“不必多礼。”
缪芸说完这句话,走进了孤儿院内,她知道这是唯一让大家停止鞠躬的方法。
——
“哎哟,这张脸说是逃犯,走出去谁信啊~”
艾薇满意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亚麻色的头发被盘成一个朴素到近乎寡淡的发髻,几缕碎发被刻意地留在耳畔。
她在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把白皙的皮肤压暗了几个色号。
女人的脸颊微圆,颧骨处点了几粒淡褐色的雀斑,眉眼低垂时像是被日头晒蔫了的麦穗,丢进清晨的菜市里,眨眼间就会被讨价还价的人潮淹没。
梅瑞德斯坐在她身后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那张脸却臭到了极致。
他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嘴角往下撇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
“真的必须装扮成这副模样吗”
梅瑞德斯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说服艾薇回心转意。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艾薇几乎已经憋不住笑了,把他的那几根露出的发丝塞进了白色的假发帽里。
“想要进王城,肯定不能用魔法伪装,我年老而衰弱的父亲,您就忍忍吧!”
梅瑞德斯:
听到这个称呼,男人更不爽了。
真是没想到,他有一天也能‘回家’,还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梅瑞德斯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是艾薇从成衣铺买来的,也不知道是几手的,灰蓝色的粗布外套,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洗得松松垮垮的,但这依旧掩盖不了他天生的贵气和锋芒。
艾薇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给他化妆。
“父亲~到时候记得弯弯腰,你这样子,往人堆里一站,卫兵第一个查的就是你。”
梅瑞德斯的脸又黑了几个度。
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艾薇的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不要欺负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艾薇眨了眨眼,将男人委屈的样子尽收眼底,脸颊浮起两团红晕。
——
“三殿下,缪家小姐就在此地。”
“真是又脏又臭,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华贵的马车上,一名尊贵的男子踩着仆从的后背走了下来,他扫视了周围一圈,包括那些跪在道路两旁的平民,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厌恶。
他这双靴子是魔兽神鹿皮做的,鞋面上还镶嵌着拇指大的珍珠,就算把这条街上的所有平民卖了也买不起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鹿皮。
昨天才下了雨,道路上满是污水,车轮碾过的时候溅起的泥点沾在车辕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了。
“缪家小姐心善,经常来孤儿院看望那些小孩儿。”
仆从讨好地回应道,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
三王子用喷了香水的手帕擦了擦鼻尖,那股混杂着污水、霉味和廉价皂角的气味才淡了一些。
他把手帕随手扔在地上,抬脚往孤儿院的大门走。
“礼物呢?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仆从赶紧跟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大木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还镶了一圈金边。
“上好的绸缎,珠宝,烟花,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都是顶好的东西,那些孩子都没见过世面,一定会喜欢的。”
“行。”三王子整了整衣领,把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一会儿好好表现,别给你王子我拖后腿。”
他走进孤儿院的大门,守在门口的老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华贵的衣袍,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贵人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可这身衣裳和气派,必定是和缪小姐一样身份尊贵,她得罪不起的人。
三王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进去,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仆从跟在他的身后,依旧捧着镶金的大木盒,声音压得低,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这是我家殿下的一点心意,我家殿下爱慕缪芸小姐,你们知道该感谢谁了吧?”
老师头也没抬,又往地上磕了几下。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还不带路?”
“是”
老师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裙摆上全是灰,她顾不上去拍,只是低着头,侧着身子,引着三王子往院子里走。
院子深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老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缪小姐就在里面”
三王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替我引荐院长,我不是来找缪芸的,知道了吗?”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贵人是来探望孤儿的,是来行善的,碰巧遇到缪小姐。”
三王子满意地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不一会儿,院长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看见门口那角华贵的衣料和那双镶着珍珠的靴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姿势比方才的老师还要标准。
“见过贵人,贵人安好。”
因为刚刚伊琳娜老师告诉了她这位贵人的‘来意’,院长倒是没有奇怪为什么今天贵人扎堆来,可她这间小庙如何照顾得了这么大两尊佛呢?她只能惶恐地等待指示。
三王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院长,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抬了抬手指,身后的仆从立刻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
“院长,这是我给孩子们准备的一些心意。”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越过院长的头顶,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蹲在孩子中间的少女身上。
真是不知廉耻,毫无教养要不是她的身份
“谢谢贵人!我替孩子们谢过贵人的大恩大德。”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
“贵人若不嫌弃,还请进来坐坐。”
三王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迈步跨过门槛,靴子落在屋里粗糙的石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见缪芸抬起了头,故作惊讶的模样。
“这位小姐有些眼熟呢。”
谁知少女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甚至都没想介绍自己。
三王子的眉心抽搐了一下,笑容倒是更灿烂了。
“初次见面,在下三王子咖列。”
他自爆身份后,便笑着等待少女的回应,那份自信溢于言表。
——
咖列王子的目光落在缪芸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她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贵人自称是心悦缪小姐才来的,院长。”
虽然伊琳娜老师是压低着声音在说话,但身为魔法师的缪芸又怎么可能听不见呢。
昨晚才因为‘嫁人’的事情和母亲闹了不愉快,缪芸虽然还没见到这所谓的贵人,对他的印象便已经降到了极点。
所以哪怕听到了是尊贵的王子,缪芸面上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仆从带来的木盒上。
“你给孩子们带了些什么?”
咖列有些疑惑,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少女的反应,但还是给出了回答。
“上好的绸缎,珠宝,烟花,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少女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真是傲慢到极点的家伙,别说了解这些孩子需要什么了,他甚至都没有用心打听过——
作者有话说:反观
爱你们!
一去不回 第九十三章
“消失了?”
听着属下的汇报, 缪瑞昱蹙起了眉头。
年过半百的缪大将军征战半生,什么硬仗没打过,什么险境没闯过?如今却被两个逃犯绊住了手脚。
好在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连伊瑟拉私底下都没能解决的两人, 太皇太后不得已才将其从暗处挪到了明面上,当然不可能只是他的问题。
可这任务交到他手上也有大半年了,他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哨卡加了又加, 悬赏贴满了半个帝国的告示栏,传回来的却从不是好消息,以至于太皇太后都等不及了。
“是的, 将军大人”
下属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最后一次目击报告出现后,那两人就再没有了踪迹, 哨卡、渡口、商道,所有能过人的地方都查过了,甚至是几个走私客常用的暗桩都派人去问过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缪瑞昱搭在佩剑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里。”
下属起身从怀里取出了一枚魔力晶石,晶石被激活的瞬间,书房中央的空气微微扭曲,山川与河流的虚影从虚无中浮现,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在这里。”下属的手指指向一片连绵的山脉,点在某个没有标注的隘口上, “靠近北域的边缘,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进入北域。”
缪瑞昱站起身,走到这幅光影地图前,负手而立。
正如下属所说,由于北域地理条件特殊, 就算是魔法师想要在没有庇护的地方存活下来也很难,而北域诸城都在控制之中,所以他们不太可能逃窜至北域。
那么剩下的,就只剩大体通往南方的两条路了。
缪瑞昱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一条路在南下后,往西北走,穿过戈壁和荒漠,最终通向帝国的边境。
这条路荒凉,人烟稀少,沿途补给点更是少得可怜,但正因为如此,哨卡也少,只要熬过那段荒漠,就能翻过边境线逃出去。
另一条路继续往南,正是王都的方向。
这条路是连接王都与北境的要道,繁华且四通八达,哨卡自然也密不透风,沿途的每一座城镇都有画像和悬赏,稍微露出一点马脚就会被围住。
“把此前三次目击报告的路线连接在一起。”
缪瑞昱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军帐中发号施令的时候,不仅要安排好己方军队,还要揣摩敌方的意图。
这两个人能逃这么久,不仅是因为他们实力强大,还因为他们很聪明。
那么,两个聪明的逃犯,会选择哪一条路呢?
“同时与周边所有发生的特殊事件联系在一起,重新绘制地图,不要只看哨卡的报告。”
缪瑞昱干脆利落地指挥道。
“是!”
下属领命,立刻转身去收集相关情报,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不多时,另一道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穿着朴素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跟了缪瑞昱二十多年的心腹,办事十分利索,实力也强大,现在被他派去保护芸儿的安全。
“你怎么来了?可是芸儿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走到缪瑞昱身旁,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将军,今天小姐去了孤儿院。”
他从不阻止女儿做善事,也会力所能及地给予女儿想要的支持,但显然心腹要说的不是这件事,缪瑞昱静候下文。
果然,心腹继续说。
“不一会儿,三王子殿下也去了。”
缪瑞昱的眉头猝然皱紧。
自从太皇太后掌权,几乎所有皇子都出自伊瑟拉女子的腹中。
这位三王子也同样如此。
这些年间,王室一直都不安稳,身为储君的大王子在五年前与王妃出游途中被‘义士’魔法师刺杀身亡,太皇太后为此血洗了那整片区域的所有人。
如今储君未定,二王子虽年长,但三王子才是王后所出,艾奎提亚虽然更注重长幼之序,但支持三王子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盯上了芸儿,目的自然不可能单纯。
“你把你看见的听见的,完完整整地与我说一遍。”
缪瑞昱说道。
心腹照做,但在说到三王子与缪芸小姐当面交谈,和三王子被缪芸小姐赶出孤儿院后说的那些话,有些面露难色。
“你直说便是,又与你无关,我不会迁怒你。”
缪瑞昱声音平静,却无端产生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心腹也知晓将军的性格,也不管后果如何,一股脑的把那些混账话全复述了出来。
“三王子对小姐说:你看起来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嫁给我那哥哥只会委屈你,其他人肯定也不想要,但你要嫁给我,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要喜欢在吊灯下荡秋千我也帮你布置,这些孤儿院的孩子我也帮你养着。”
“小姐勃然大怒,直接把三王子揍出了孤儿院。”
“三王子站在孤儿院外,还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然后说:一个野种般不守规矩的丫头也敢拒绝我,我好心好意为她的未来着想,她竟敢折辱我至此,这种女人怎么配成为我的王后,等我成为了国王,必定要将她磋磨至至至死”
最后一个字落地,肃杀之气像冬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书房,心腹站在那里,话都说不利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选择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三王子式微,图谋他缪家的帮助也就罢了。
然而他却又如此看不起自己的芸儿,竟然说出这样下作的话。
“你先去吧,保护好芸儿。”
“这是自然,只是将军,真的就这样放过三王子吗?”
心腹也是满脸气愤。
将军于他有大恩,缪小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姐虽然调皮,却是个善良心软的性子,从未真正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这种货色,也配觊觎他家小姐?
“去吧。”
缪瑞昱到底没有在心腹面前表现出任何反应。
等心腹离开,缪瑞昱伸手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
缪家是少数从那场血洗中存活下来的贵族,因为他的父亲看清了形势,在老国王昏庸到计划着传位给当时太皇太后生下的小王子后,就投靠了伊瑟拉一族。
缪瑞昱也不是什么追求‘公平正义’的‘义士’,所做的一切甚至不是为了延续缪家的荣光,而是为了保护好自己的妻女。
如今这个世道,如果不能把别人踩在脚下,便只能被踩在泥里。
比起他的两个儿子,他和他的父亲也只是可怜的胆小鬼罢了。
‘父亲,如果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父亲,艾奎提亚的公平需要有人守护。’
意外丧子
他的夫人什么都不知道,便已经悲痛欲绝。
芸儿是他们的唯一,他们如今的一切。
至于这位德不配位,下作恶心的三王子殿下
缪瑞昱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只是老了,还没死呢。
——
在给足了钱币后,艾薇和梅瑞德斯很顺利地通过了盘查,进入了王都。
那守门的士兵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又看了看两人那身寒酸的打扮,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
艾薇低着头,挽着梅瑞德斯的手臂,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一对进城的寻常父女。
直到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城墙的影子落在身后,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艾奎提亚的魔法师地位极高,进入王都虽然也需要经过检查,却不会像平民一样排着几百人的超长队伍,被士兵刁难,还需要付出点什么才能过关。
那些平民站在日头底下,抱着自己仅有的包袱,一等就是一整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麻木。
但也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能够浑水摸鱼。
艾薇是第一次来艾奎提亚的王都,最初还有些莫名的‘兴奋’。
但在发现梅瑞德斯的情绪一直都很低沉后,她也跟着担心了起来。
“梅瑞,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边——这是平民和奴隶同行的道路,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污水。
而不远处,隔着一道矮墙,便是四驾马车宽的大道,路面平整光洁,铺着从西南运来的青石,专门供贵族和魔法师同行。
两条路并行延伸,中间只隔了一道不到膝盖高的石栏,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两人所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可跪在两旁的乞丐却没有少过。
他们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有人经过时就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
梅瑞德斯下意识地去摸口袋,但他们身上也没剩下多少了,还有些值钱的东西,给出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他们可是逃犯。
“只是没想到才过去了十多年,王都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梅瑞德斯的话没说完,语气沉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艾薇没有说话,看似漠然的目光之下隐藏着灼灼燃烧的怒火。
有些词,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说出口。
这里曾是梅瑞的家乡,他的体会必然比自己更深。
艾薇到底还是没说,在她小时候见到的,便已经是这副场景了。
“我们该去哪儿?梅瑞。”
“我想去我小时候在的地方看看,可以吗?”
梅瑞德斯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小心的意味。
“当然可以,我记得你说你小时候是被王都的孤儿院收留的,对吗?”
艾薇握紧了男人的手,试图将心中的力量传递给他。
梅瑞德斯回握着艾薇温暖的手,点了点头。
当年他在父亲的筹谋下逃过一劫,孤儿院不是个好去处,想要活下去就得做别人不愿意做的最重最累的活。
幸好,那些在煤灰和矿洞里的暗无天日,到底让他这个‘余孽’活了下来。
男人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屋顶,望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被城墙与宫殿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大火 第九十四章
王都的平民居住区域与梅瑞德斯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 还是更破败,更老旧了一些。
那些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边灰黑色的碎石与泥土,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见木头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勉强支撑起头顶的瓦。
街道上的石板倒是一如既往的黑,坑洼处积着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光, 映出灰蒙蒙的天。
梅瑞德斯和艾薇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是王都, 是艾奎提亚最繁华的城市。
可这里的平民,和他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被欺压的平民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衣衫褴褛,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麻木。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开始和他们逆向而行。
一个稍微高大一点的男人冲撞了过来,梅瑞德斯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在艾薇前面。
那男人感觉自己撞到了钢板上,龇牙咧嘴地踉跄了两步,面露凶狠正要发作,却在看到梅瑞德斯那苍白头发之下的眼睛时, 脸色骤变。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道歉,便低着头跑走了。
梅瑞德斯没去管他,艾薇则随手拦下旁边一个正在奔跑的人。
“前边发生了什么?”
那人被她拽住袖子,急得直跺脚, 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回答。
“杀人了!着火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说着前后不搭调的话。
“什么?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在跑!”
那人终于挣脱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越来越多的人从前方涌过来,脚步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把整条街道冲得水泄不通。
有的人摔倒被踩在脚下,有的孩子站在路中间哭得撕心裂肺,被大人一把拎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跑。
“梅瑞,我们怎么办?”
“走这边。”
梅瑞德斯紧紧握住艾薇的手,拉着她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太窄了,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
他们头顶晾着的破布和被单遮住了大半的光线,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各种液体的酸臭。
但梅瑞德斯记得,这是通往孤儿院后门的路。
空气逐渐燥热了起来,裹挟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冲散了巷子里的怪味。
视野同样被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烟尘阻碍,梅瑞德斯只能使用魔法将其掀去天上。
终于,两人冲出了小巷。
冲天大火正在燃烧。
那火从孤儿院的屋顶窜出来,舔着灰蒙蒙的天,把半边街道都照得通红,火舌从窗户里伸出来,卷着窗帘的残骸,又缩回去,再吐出来。
木头烧得噼啪作响,瓦片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渣。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
伴随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求救声,宛如人间炼狱。
梅瑞德斯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和艾薇还在被通缉中,在这里使用了魔法,可能就会暴露他们的身份。
然而,艾薇比他更快做出决定。
“先去孤儿院里救人!”
话音未落,魔法的光芒已经从她指尖流泻而出,淡金色的光芒像黄昏最后一缕日光,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两人。
热浪与火焰在触碰到光芒的瞬间被弹开,形成保护。
梅瑞德斯没有再犹豫,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那扇因为炙烤变形卡住的后门。
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木屑和铁锈簌簌落下,两人穿过这道窄门,冲进了院子里。
楼房本来就不够坚固,大火一烧,便立刻坍塌了大半。
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瓦和焦木,踩上去吱呀作响,热灰从脚边扬起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然而,眼前的场景,与大火毫无关系。
梅瑞德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子里有很多人,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之间,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手臂,有的脸朝下趴着,却都扭曲得像是被折断的树枝。
火焰的炽热掩盖了鲜血的腥气。
艾薇绕过一根还在燃烧的横梁,蹲下身子,看向其中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孩子。
“是魔法。”
大火还在燃烧,却根本不是意外。
梅瑞德斯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小时候照顾他的那个孤儿院老师早就因为收留他而被处死了。
可就算不认识,这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魔法师来亲自杀人灭口?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大喊,那声音将痛苦压抑到了极致,只剩惊怒。
艾薇和梅瑞德斯同时看过去,一位黑发红眸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穿着华贵精致的衣裙,裙摆上沾着灰,发髻也跑散了,几缕黑发垂在脸侧,与此同时,她的胸口也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那双红色的眼睛先是落在满地的尸体上,瞳孔猛地缩紧,然后抬起,死死地盯着他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贵族少女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将他们当做了罪魁祸首。
“梅瑞。”
艾薇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死去一群无足轻重的平民和死去一位贵族产生的影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贵族死在平民区域的火灾现场,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会有人来追查,把废墟和王都翻个底朝天。
他们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更不能被抓住,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不可能为了不暴露行踪便随意杀人灭口。
“跑。”
梅瑞德斯一说完,两人便回头,从来时的后门跑了出去。
“站住!不许跑!”
不曾想,那贵族少女竟也是魔法师。
她追上来的时候,脚下踩着风,速度快得惊人。
——
王都突发大火,差点波及贵族居住区,成了二王子和三王子互相攻讦的理由。
朝堂之上,二王子怀疑大火是三王子派人放的,说有人看见三王子的手下在火灾前出现在那片区域。
三王子立刻反击,说是二王子监管王都防卫不力,才让贼人有机可乘,火烧了半座城。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把一场火灾吵成了权力角逐的筹码。
他们谁也没有提那些在火灾里死去的人,平民、孤儿,亦或是连名字都不被人知晓的亡魂。
在这场争吵里,连一个字的分量都没有。
下朝之后,三王子唤来了近侍,他的脸上还带着朝堂上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那丫头的反应如何?”
那天竟然敢那样折辱他,还扇了他一巴掌,真是给脸不要脸,他三王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将军的女儿罢了,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军功才敢在他面前放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自己成为储君,那他也是尊贵万分的王子。
她不是在乎那些孤儿院的孤儿吗?那他就让她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一想到那么刚烈的少女哭得鼻子都红了,却无能为力只能发脾气的样子,咖列就觉得痛快。
他的人处理得很干净,孤儿院里的人先杀后烧,该灭的口全灭了,该毁的痕迹全毁了。
缪芸就算是求到她父亲那里,也很难找到什么证据,更别说‘凶手’了,到时候他再派人去点拨一二,让缪芸来求自己,自己再把‘凶手’找到,少女芳心岂不是手到擒来?
瞧不起他?他还偏要想办法得到她。
等那丫头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然而和三王子想象截然不同,近侍面露难色。
“三王子殿下,缪芸小姐得知消息去了现场,现在现在”
咖列眉头皱起来。
“支支吾吾像什么话?说!”
“是!三王子殿下,缪芸小姐得知消息去了现场,但现在失踪了。”
“失踪了?”
咖列第一反应是那丫头在耍什么鬼把戏。
然后,便是惶恐。
众所周知,缪芸是缪瑞昱的老来女,还是前头两个儿子去世之后才得来的,整个王都都知道缪瑞昱有多宠这个女儿,她如果出了什么事,难保缪瑞昱不会发疯。
再加上太皇太后很信任且重用着缪瑞昱,三王子还不是储君,要是被攀扯出来,难保不会出事。
“愣着干什么?去找!”
“是!”
——
距离王都的大火已经过去三天了。
也就是说,缪芸也失踪三天了。
那天负责缪芸安全的暗卫与缪芸也一同失踪了,这更是加重了缪瑞昱的担忧。
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都一样。
于是将军再无心思去管那两个逃犯,满心满眼都是找到女儿。
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将军,震怒之下就算是爵位更高的贵族也要避让三分。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跟他唱反调的人,这几日都安静了许多,生怕被牵连。
太皇太后也遣人来表示了慰问,表示追查嫌犯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交给别人,同时也派了自己身边的人来一同寻找失踪的缪芸小姐。
那么,失踪的缪芸小姐和保护她的暗卫究竟去了哪里?
“呸。”
“喂!我警告你别浪费食物啊!你家小姐都还没有什么不满,你倒是摆上谱了!”
艾薇看着被男人吐出去的那口面包,气得半死。
“柚哲,别浪费粮食。”
“小姐,你认识我?”
身着黑色劲服的男人愣了一下。
“父亲派来保护我的暗卫我都认识,也就只有你们以为瞒得好好的。”
缪芸和柚哲一样都被反绑着,坐在地上,但她的状态明显好很多。
毕竟刚刚只有柚哲挨揍了。
“听到没,给我老老实实咽下去,再浪费粮食我真要揍你了。”
艾薇威胁着举了举拳头,把剩下半个面包塞到男人嘴里,然后又拿着另一个面包走到缪芸面前。
缪芸咬了一口,用膝盖顶着吃。
艾薇眨了眨眼。
“你真是贵族吗?”——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复仇 第九十五章
艾薇对艾奎提亚贵族的认识, 已经不能算作是刻板印象了。
那些穿着华服,戴着珠宝的男男女女,就算坐在马车里路过平民, 也要掩着口鼻。
这种轻蔑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们瞧不起任何比自己低贱的人,从说话的腔调到走路的姿态,无处不在地外溢。
像缪芸这样的, 才是个例。
寻常贵族要是被他们劫持,情绪通常都会有一个从暴怒到求饶再暴怒的曲线变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放了我, 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们’‘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总之相当的滑稽。
而这位小姐,除了一开始因为看到那些孩子的惨状变得近乎癫狂外, 倒是显得很平静理智。
她甚至愿意吃他们提供的硬面包,还让自己的护卫不要浪费粮食。
“你真的是贵族吗?”
艾薇忍不住询问道。
正观察着对方的当然不只有艾薇,缪芸看向眼前穿着打扮平平无奇的女人,眉眼低垂时像极了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妇人。
但真正的平民百姓,是不会、更不敢用这种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
再加上对方毫无疑问的魔法师身份,缪芸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女人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做了伪装。
“为什么这么问?”
缪芸平静地反问着,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感觉。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那些贵族可咽不下这么粗糙的粮食。”
艾薇指着缪芸顶在膝盖和胸前的半块硬面包。
那面包是用黑麦麸皮烤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在咬沙子。
而‘真正’的贵族小姐,连银餐具都要让仆人用丝帕擦三遍才肯碰, 别说将这种食物放在嘴里了,就是意外瞥见了,也是要装模作样嫌弃一番的。
缪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半块面包。
“孤儿院的孩子们吃的连这个都不如。”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女最初去孤儿院的时候,见到过发着臭烂气味儿的粥,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是把发霉的菜叶子也煮了进去。
孩子们也不嫌弃,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连掉在地上的碎渣都要捡起来塞进嘴里。
相较之下,硬面包至少是干净的。
艾薇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惨剧——村庄被屠戮,城镇被烧毁,人们像牲畜一样被宰杀。
至于被杀的真相与理由是什么,实际上已经不重要了。
“你不怀疑是我们做的吗?”
艾薇的语气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好奇。
“我已经知晓凶手是谁了。”
缪芸看着面包,觉得嘴里发苦,从喉咙深处涌上的悲伤,无论如何都压不住。
都怪她。
明知道那家伙是个混账,却还是给了他迁怒的理由。
是她害死了那些孩子
她的眼眶泛红,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小姐”柚哲听到抽泣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对于日夜轮班守卫小姐安全的暗卫来说,怎么可能猜不到凶手呢?
定是那三王子殿下为了报复小姐的那一巴掌,才让人去屠杀了孤儿院。
“是谁。”
声音从角落传来,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令人胆颤的压迫感。
早就吃完面包,靠在墙边闭眼假寐的梅瑞德斯问道。
缪芸和柚哲同时看向他——他的伪装比女人要拙劣得多,虽然头发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但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却是光滑的。
那双眼眸更是藏着无法忽视的锋芒。
缪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那里?”
艾奎提亚的魔法师至高无上,他们拥有特权,享受供奉,走在路上平民都要避让。
两人却隐姓埋名,变换容貌,吃着如此粗糙的食物。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是艾奎提亚通缉的逃犯。
艾薇同样没有正面回答。
“他小时候在那所孤儿院里待过。”她朝梅瑞德斯的方向偏了偏头,“小姐,我们也想复仇。”
缪芸的心忽然跳漏了一下。
复仇。
这个词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却沉甸甸地砸在她心口上。
她憎恨三王子,恨他滥杀无辜,恨他视人命如草芥,恨他烧了那座收留了无数孤儿的院子。
可她从未想过复仇。
或者说,从未想过以命相抵的复仇。
不是因为她不够愤怒,也并非因为她认为孩子的性命比不上三王子。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三王子到底是王室一员,除非犯下谋逆的重罪,否则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不会死。
缪芸拼尽全力,也注定无法伤及三王子分毫。
她最多能让他难堪,让他被太皇太后训斥,让他在朝堂上丢几天脸。
然后呢?
等王都被更多新鲜事占据,三王子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自己,最开始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平民、仆人,但到后边,也许就是她的父母了。
但眼前的两人不一样。
他们是逃犯,是已经豁出命去的人,他们不在乎王子的威严,更不在乎王室的报复。
“我如果告诉你们凶手是谁,”缪芸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们会怎么做?”
就算知道眼前的两人很危险,就算知道那有悖自己的良知,她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那些死去的人们。
这个世界,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艾薇回头与梅瑞德斯对视。
梅瑞德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艾薇转回来,看向缪芸。
灿烂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像是一把火,照亮了少女眼底那些快要溢出的全部。
“自然是,以牙还牙!”
缪芸吸了吸鼻子。
“三王子咖列,一定是他做的。”
柚哲看向小姐,看见小姐虽然颤抖着在流泪,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灿烂。
她仿佛看见了,真正的‘启迪’。
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垂下了眼眸。
——
缪芸小姐失踪的第四日,当日负责贴身保护她的那名暗卫被人发现倒在城郊的灌木丛中,浑身是伤,意识模糊。
宫里的医师简单医治,醒来后,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绑匪的条件。
能买下一座城的金币,外加数种极其珍贵的魔药与高阶魔法卷轴。
交易地点在王都之外的一处矮山上,交易时间在明日正午,东西少了或者试图包围抓捕他们,小姐就会死。
消息传开,整个王都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穷凶极恶、胆大包天的匪徒,不仅绑架了缪家小姐,还开出如此天文数字的赎金。
可转念一想,目标若是缪芸,又似乎合情合理——王都上下谁不知道缪瑞昱将军对独女的宠爱?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别说一座城的金币,就是要将军的半条命,他大概也会咬着牙给。
缪瑞昱当场便拍碎了书案一角,虎目通红,当即要亲自率兵去那矮山捉拿绑匪。
最后还是太皇太后亲自出面,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缪瑞昱虽然已经不负责统帅边境驻军了,但依旧是王都守卫的统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人替代。
三王子咖列也很快听说了消息。
他那日让人去孤儿院杀人放火,就是想要给缪芸一个教训,叫她知晓得罪自己的下场,却没想到弄巧成拙让她在去往现场的时候被绑架了。
如果缪瑞昱查出来火灾与自己有关
不,不会的,他反复告诉自己,所有痕迹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办事的下人也已经口不能言,半身不遂,等着成为罪魁祸首为他增光添彩,缪瑞昱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况且,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绑匪身上,谁会去追究一场平民居住区域的火灾?
近侍也在旁边低声劝慰。
“殿下不必忧心,火灾只是意外,我们不说,谁也不知,殿下何不趁此机会主动请缨?若能救回缪芸小姐,便是天大的恩情,将军定会感激涕零,为殿下争夺储位尽心尽力。”
咖列听着,渐渐放下心来,眼底甚至浮起一丝兴奋。
他追求缪芸,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喜欢这个毫无淑女风范的丫头,而是看中了她身后那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只要能得到缪瑞昱的支持,他在朝堂上的分量便截然不同。眼下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绑匪替他制造了危机,而他只要出手化解,便能坐享其成。
这简直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于是,三王子主动请求承担拯救缪芸小姐的重任。
二王子不甘示弱,也表示自己可带队前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意图,然而先一步说出口的三王子就显得更真心实意一些。
太皇太后缓缓地打量着她的两个孙儿。
她那个当了国王的‘小儿子’身体不好,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垂帘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