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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者非全知 夜妖仪 23289 字 1个月前

然而人终有一死,这些家伙放弃了国王,便把主意打在了孙辈身上。

虽然他们身上都流有伊瑟拉的血脉,但权力这种‘美颜圣品’,自然是攥在手里,握得越久越好。

二王子仗着自己年长一些,早已将储君之位视为囊中之物,近些年颇为嚣张。

“行,就由三王子带队营救缪小姐。”

一时之间,三王子派喜气洋洋,二王子派个个垂头丧气。

“恭喜王弟了,听说那缪家小姐是个潇洒不羁的性格,王弟的品味还真是独特。”

走出议事厅,二王子忍不住讥讽道。

三王子听到嘲讽,面色不虞,但很快又得意了起来。

“将军的爱女,自是宠爱着长大的,不潇洒一些,难道不比王兄宅邸里的那些窝里斗好?”

二王子最喜美人,情人们斗来斗去斗得乌烟瘴气是人尽皆知。

男人冷哼一声。

“王弟还是关心关心缪小姐吧,可千万要把人家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混账,竟敢咒自己。

咖列看着二王子离去的背影,恨不得背后捅他一刀——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改变 第九十六章

暂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缪芸倒是没再被绑着。

只是艾薇没想到的是,就连缪芸的暗卫也愿意配合他们。

所以哪怕知晓他们与眼前身为贵族的小姐终归不是一路人,艾薇还是希望把握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们先卸下了伪装, 展现了自己的诚意。

“我叫艾薇,他是梅瑞德斯,很高兴认识你,漂亮的小姐。”

缪芸的目光落在艾薇的脸上, 肉眼可见的怔愣了一瞬,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才亮起一种近乎雀跃的光。

“我叫缪芸, 很高兴认识你们!”

艾薇倒是没有往心里去,所有初次见她的人几乎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反应。

毕竟她脸上的那些裂纹, 的确吓人。

不过有人被吓到之后会选择躲避,有人则是会产生兴趣,还有人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以平常心对待。

似乎是觉得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不太礼貌,缪芸急忙补充。

“我只是很喜欢你金色的双眸!”

被人喜欢总是一件高兴的事情,艾薇眉眼弯弯,说了声谢谢。

倒是梅瑞德斯对少女的姓氏颇为在意。

“缪你的祖父可是缪柯?”

“对啊,你认识我祖父么?”

何止是认识

梅瑞德斯看向少女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如果是缪家,会养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孩子,也是合情合理。

当初, 如果不是缪柯先生,他怎么可能逃出王宫,活着离开王都呢?

——

三王子殿下的尸体是在矮山北麓的灌木丛里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奉命前往交易地点设伏的宫廷魔法师。

他们按照预定计划提前两个时辰抵达矮山,准备在绑匪现身时一网打尽。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交易,不是人质, 只有三王子殿下僵硬的遗体。

咖列的死状并不好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凝固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枚空间戒指——里面装着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金币、珍贵的魔药、高阶魔法卷轴,以及他精心准备的“惊喜”:一道针对精神力探查的反噬陷阱。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通,为什么绑匪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探查戒指,为什么对方出手的速度比他吟唱咒文更快,为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大魔法师实力在那道金色的光芒面前如同纸糊。

三王子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迅速扩散到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太皇太后震怒,下令封锁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宫廷魔法师倾巢而出,沿着矮山向四面八方搜索绑匪的踪迹。

王都卫队挨家挨户地搜查,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会被带走审问。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街边的小贩都消失了。

然而绑匪就像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

艾薇本没想这么快就和艾奎提亚王室对上的,与伊瑟拉的旧恨也从未摆在明面上。

梅瑞德斯觉得他们或许需要再稳妥一些,但艾薇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是在过去——在遇见那位灰发青年之前,艾薇觉得自己的内心尚存迷惘。

可孤儿院的那把火,几乎崩断了艾薇脑中最后一根隐忍的弦。

她已经受够东躲西藏,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不断重演的日子了。

但艾薇不希望缪芸被卷入其中。

这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手上沾过多少血。

她只是一时冲动,一时义愤,被那些孩子的死激起了愤怒和同情,便以为自己能承受这一切。

“缪芸,你该回去了。”

缪芸没有动。

她站在那间破旧木屋的角落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如果你们真的打算放我回去,就不应该让我看见你们的真面目,不是吗?”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缪芸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不是因为所谓离经叛道的放纵而感到兴奋。

“我能够感觉到,你们都是充满坚定信念的人,直觉告诉我,我想要改变的一切,仅凭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多么奇妙的瞬间啊,缪芸心想。

明明连对方的来历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真正要做的事情,可她就是迈出了这一步。

与其说相信两人,她相信的是这一瞬间内心真正的想法。

“如果你们也要改变这个世界,就请带上我!”

“就算我们的目标是艾奎提亚的王室,是伊瑟拉一族,你也不会后悔吗?”

真是大逆不道的话。

却是艾奎提亚如今的原罪。

“嗯!”

——

三王子咖列的死还没消化干净,噩耗便接踵而至。

在咖列死后的第五日,艾奎提亚冬节前的最后一场大朝会,二王子在王都中央广场主持祭神仪式。

二王子萨维恩锦袍华服,珠光宝气,显得喜气洋洋。

威胁最大的敌人死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朝会进行到一半,变故陡生。

金色光芒从祭台上骤然炸开。

恐慌在广场上蔓延,有人尖叫,有人往柱子后面躲,有人试图施展防御魔法却发现魔力回路不知何时已经被那道金光封锁得死死的。

萨维恩站在正中央,脸色煞白,张着嘴想喊侍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那道金光劈开一条笔直的通道,人群纷纷避让,留出中间一条空荡荡的、铺着深红地毯的光芒甬道。

甬道的尽头,一个女人逆光走来。

她的金发在光芒中几乎成了白色,衣袍上没有任何纹章与装饰,朴素得像一个最普通的平民女子。

可当她抬脚踏上王座厅的第一级台阶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周身流淌的那层光——沉静的、温润的、如同晨曦初现时天边第一缕光线般的辉光。

女人走到了他面前,开口便是大逆不道的话。

“【掠夺】的走狗,伊瑟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像潮水,推着每一个字往更远的地方去,最终传遍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窃取艾奎提亚的权柄太久了!”

萨维恩的脸色从白变青,他想说话,想呵斥,想命令侍卫拿下这个疯女人,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们用尸骨堆砌出伊瑟拉的荣耀,用孩子的鲜血浇灌出扭曲的公正(艾奎提亚)!”

女人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金色的光,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

她站在祭台上,脚下是艾奎提亚数百年积攒的荣耀与罪孽。

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炸开,铺天盖地,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

“吾乃光明的神降者!芙艾薇!我代行神的意志,向已经被【掠夺】腐蚀的艾奎提亚宣战!”

“吾将引领所有遭遇不公的人,夺回艾奎提亚从我们身上剥夺的一切!”

自那一日始,光明终于平等地照耀了所有人。

——

悬赏令:芙艾薇及其同党,取其首级,赏金封侯。

命令像雪片一样从宫中飞出,落在艾奎提亚的每一个角落。

兵马倾巢而出,大街小巷到处是甲胄碰撞的声响和马蹄踏过石板的急促节奏。

王都的百姓们紧闭门窗,害怕被当成乱党同伙抓走。

然而在贵族们没有注意的角落里,另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矿场的矿工们放下了镐头,采石场的奴隶们砸碎了脚镣,那些被贵族视为牲畜、视为工具、视为可以随意驱使和丢弃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看守的鞭子抽不散他们,追兵的刀剑拦不住他们。

有人倒下,便有更多的人绕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有士兵崩溃地问他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们都说:去找光明。

在王都最深处的那座宫殿里,缪瑞昱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宣读口谕。

“太皇太后说了,将军不必急于答复,但将军也该想想,缪夫人的性命与缪家的前途,和那个逆女犯下的滔天大罪,孰轻孰重。”

内侍趾高气扬地说道。

“将军这些年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只要将军与逆女划清界限,将功补过,缪家依然是伊瑟拉最倚重的柱石,夫人那边,太皇太后定会好生照料,绝不会亏待。”

“臣,领旨。”

内侍满意地点点头,甩了甩拂尘,趾高气扬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缪瑞昱还跪着。

他说不出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亦或是愤怒。

但,女儿还活着。

缪瑞昱慢慢站起来。

数日后,缪瑞昱率三千精兵出城,将芙艾薇等人藏身的废弃矿场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将整座山头照得亮如白昼,弓箭手列阵在前,魔法师在后,盾兵压阵。

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刀锋映着月色。

缪瑞昱独自一人进入了矿洞。

“父亲。”看见是缪瑞昱,缪芸双眼亮了些。

许久不见,少女的身形消瘦了些,却显得更加精神了。

她穿着的不再是华服,而是平民的麻布,长发也剪短了,腰间别着的匕首,正是他送给她的那把。

“你应该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缪瑞昱笑着说。

缪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抿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父亲。”

缪瑞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谕令。

“太皇太后扣了你母亲,逼我来杀你。”

缪芸的睫毛颤了一下。

“父亲,我”

“不必担心。”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用魔法将谕令震成碎末。

“芸儿,告诉我,你下定的决心。”

“”少女神情变得坚定,“我要改变这个毫无公平可言的世界,父亲。”——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为了什么 第九十七章

自从伊瑟拉掌权, 艾奎提亚的叛乱时有发生。

可到底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因为伊瑟拉给予了魔法师至高无上的地位,艾奎提亚原本也没有确定的信仰, 大部分魔法师几乎没有反抗就接受了现实。

魔法师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特权阶层,既然如此,效忠谁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有少数魔法师想要维护【艾奎提亚】的公平正义也无济于事,早在最初的那几年就被灭杀干净了。

伊瑟拉一族对此密谋已久, 并非仓促起事,便绝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的祸患。

等到王座之上和未来的血脉全部换成了伊瑟拉,剩下的人要么学会了顺从, 要么已经变成坟冢里的枯骨了。

追捕神降者的理由也源于此。

伊瑟拉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位拥有完整全能, 能够登临神座的神降者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可怕的信仰,是旗帜,是所有不甘于现状的人抬头能够望见的方向。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停止过追捕和猎杀,这么多年间也有好几位侥幸觉醒,来不及成长的神降者死在了伊瑟拉精心编织的罗网中。

他们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只要能断绝全部的信仰,在萨拉玛什大人的庇佑下,伊瑟拉的统治就会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峰, 稳固地压在这片土地之上。

反抗被镇压,呐喊被淹没,火苗被熄灭。

可是,拥有反抗之心、心存正义之人,从未断绝。

所以, 当这样一位强大到能够在王都正面挑衅伊瑟拉权威的【光明】神降者出现,沉默了太久的人们,便终于抬起了头。

芙艾薇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二王子萨维恩,引领着天边的第一缕金色的辉光照亮了世界,伊瑟拉引以为傲的铜墙铁壁终于开始破裂。

“我要改变这个毫无公平可言的世界,父亲。”

女儿坚定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那双眼眸也显得格外明亮。

他记忆中的芸儿,还是那个会因为他长时间离家而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儿。

真好啊。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两个儿子,为了追寻他们心中属于艾奎提亚的公平而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路。

缪芸比起自己,更像她两位未曾谋面的哥哥。

“让我见见那两位吧,芸儿。”

早在出发前,缪瑞昱就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他需要再确认一下。

缪瑞昱自然是比太皇太后先查清楚真相,也终于发现,‘绑架’缪芸的两人,其实就是他一直以来追击的两位魔法师。

他知晓其中一位是神降者,另一位与艾奎提亚旧王室的辛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未想到他们会如此大胆。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的女儿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们。

矿洞深处的空间比甬道宽敞了许多,像一只倒扣的大碗,穹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在火光中投下参差的影子。

黑暗中陆续有火光亮起,一盏,两盏,三盏,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子,倔强地燃烧着。

然后中间的那片光亮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金发女子手中托着一团光芒,不若太阳般刺眼,却聚集着所有的光芒,照亮了这个新世界。

“缪大将军,虽然这不是我们初次打交道了,却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不是吗?”

艾奎提亚这些年一直在追捕她和梅瑞德斯,她能明显感觉到追捕力度和方式的变化。

早期的追捕粗暴而蛮横,像一张到处漏风的网,她和梅瑞德斯总能找到缝隙钻出去。

后来渐渐变了,变得更有章法,更懂得预判他们的行动路线,好几次他们差点就被堵在死路上。

如果不是实在无路可走,她也不会选择冒险进入王都。

现在看来,进入王都或许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走,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

缪瑞昱站在原地,看着艾薇手中那团安静燃烧的光芒。

即便还没有真正交手,他已经能感知到彼此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大魔法师和普通魔法师之间那种可以用人数弥补的差距,而是本质上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磅礴的光明之力从她身上溢出来,几乎要将这个空间里所有其他属性的权能与元素全部驱逐。

他体内的魔力在这股力量的压制下变得迟滞,像一条被巨石挡住去路的河流,缓慢而艰难地寻找着出路。

这就是神降者。

但她到底还只是神降者,她真的能够战胜【掠夺】,战胜那位饥渴者·萨拉玛什大人吗?

缪瑞昱不知道答案。

“是啊,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他收回思绪,声音沉稳如常,“敢于潜入王都,并最终成功,确实是你们技高一筹。”

缪瑞昱何尝不知晓王都已经被伊瑟拉的蛀虫摧毁,只剩下表面荣光,可他能够做主的,也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了。

也幸好,他还留有‘一亩三分地’。

他顿了顿,目光从艾薇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那片更深处的黑暗。

“还有一位呢?我有些话想与他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见那个人。艾薇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侧身让开了路。

高大的男人站在艾薇身后不远处,沉默地注视着他。

——

缪瑞昱与梅瑞德斯去了矿洞更深处。

矿洞里不算安静,自从王都那一日,跟随艾薇的人便越来越多。

其中有魔法师,但大部分都是平民。

魔法师可以扭转战场上的局势,然而反直觉的是,绝大多数战役的主要组成依旧是普通人。

说到底,魔法师就像一门大炮,除非是强大到接近神降者级别的魔法师,否则战场的胜败依旧是普通人决定的。

而这段时间,芙艾薇收下的军队也只在缪瑞昱的手中吃过瘪。

只要能够拿下缪瑞昱,不管以何种方式,艾奎提亚就拿艾薇没有任何办法。

艾薇如今需要警惕的,也只剩下神明本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随着跟随她的人们逐渐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矿洞里也越来越安静。

虽然将军是缪芸的父亲,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立场,自然不可能不做准备。

艾薇陪伴着缪芸,等在最后。

“等缪将军与梅瑞说完,我们便制定计划,一定会把你母亲救出来。”

艾薇看得出来,少女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缪芸的睫毛颤了一下,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一些,以为反叛的决定只代表了自己,却未曾想到伊瑟拉会拿母亲来要挟父亲。

最后,她摇了摇头。

“艾薇,你绝对不能再回王都了,否则便是自投罗网,也许伊瑟拉也期待你看重我几分,好一网打尽。”

艾薇还想说些什么,但缪瑞昱和梅瑞德斯已经走了出来。

“芸儿,你过来。”

父亲的笑容和以往一样和蔼,却莫名让缪芸心慌。

“父亲?”

“这把佩剑,你收下。”

缪瑞昱解下腰间的长剑,双手托着,递到女儿面前。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靠近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是缪家历代家主的信物。

剑身在火把的光下露出一截,寒芒凛凛,映着少女血红色的眼睛。

“今后,洞外的三千精兵,也听从你的差遣”

“什么?”

“今后跟着芙艾薇大人,去实现你的理想吧,我亲爱的女儿,你一定会做到的。”

这样的话语,与遗言又有什么区别。

少女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不,父亲!我们能够救出母亲的,您不能就这样回去!”

她已经想好了,假死也好,跟着父亲回王都也好,伊瑟拉总归还是需要父亲的,她总不能为了理想就对父母不管不顾。

缪瑞昱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听话,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要为了我与你母亲回到王都。”

男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无论太皇太后如何编造谎言,如何去隐瞒,都无法改变事实。

珀塔他的夫人,其实已经死了。

关于梅瑞德斯的真相水落石出,他两个儿子此前的‘意外之死’也无法再隐瞒,便注定伊瑟拉不会放过缪家。

无论是亲手杀死缪芸,还是将缪芸带回去,缪家都难逃一劫。

“将军,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为何不留下,与阿芸一同奋斗呢?”

艾薇似乎看出了什么,心存不忍。

“?!”缪芸疑惑而震惊地看向艾薇。

“不了。”缪瑞昱笑了笑,声音很平静,“我得回去,我不能让芸儿的母亲孤身一人。”

他也是老东西了,也没有改变世界这样宏大的理想。

可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丈夫,他亏欠珀塔的都太多了。

至少在最后的路上,他要陪着她。

“父亲”少女终于也看清了现实,声泪俱下,“父亲”

“嗯,我在,芸儿。”

——

数日后的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将整片林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吗?”

金发的女人双手圈住身前黑发少女的脖颈,下巴搭在少女肩膀上,从后边看着少女雕刻着手中的东西。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冬日里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人。

“繁文缛节固然讨厌,但我们总需要一些仪式感,不是吗?”

黑发少女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计也没有停。

刻刀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削下一小片铁屑,露出底下更细腻的纹理。

确定了最后的狮鹫与紫罗兰,少女将这枚徽章交给了艾薇。

艾薇将这枚徽章高高举起,阳光穿透晨雾,落在暗银色的金属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狮鹫的羽翼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根翎毛都清晰可辨;紫罗兰的花瓣微微泛着紫色的光泽,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缪芸。”

艾薇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你便是吾,即光明之神降者,芙艾薇的将军!”

“你们的剑为谁而执!”

“为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为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为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被践踏、被遗忘、被当作蝼蚁碾碎的人!”

缪芸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寒芒如雪,映着她血红的眼眸和那张年轻却不再稚嫩的脸。

“剑锋所指——”

树林之间,三千柄长剑同时出鞘,金属摩擦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轰鸣,在林地间回荡,阳光落在那些锋刃上,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被点燃的星海。

“——便是我等前行之处!”——

作者有话说:欲知梅瑞和艾薇的过去,请听下回分解(不是)

爱你们!

采石 第九十八章

“阿莲?”

“”

“阿莲?”

依斯莲依旧没有回答, 他低垂着眼眸,粉色的发丝垂落在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枚徽章被他捏在指尖, 暗银色的金属边缘泛着幽暗的赤色光泽。

“阿莲!”

诸琴洌月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很多。

粉发青年像是被那赤焰的光芒灼烧了一般,徽章从他指尖滑落,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

“小心!”

诸琴洌月眼疾手快, 俯身伸手,在徽章即将触地的瞬间将它接住。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磕碰或划痕, 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好友。

依斯莲像是没听到一样, 整个人僵在原地,诸琴洌月只能看见他露出的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赤焰,剑杖,狮鹫和紫罗兰,这都是典型的索拉诺萨元素,徽章更是典型的索拉诺萨宫廷制式。

虽然和他在书上见过的宫廷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有着相当大的区别,但要说两者毫无关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情。

缪芸奶奶竟然和索拉诺萨宫廷有关?

依斯莲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枚徽章,看着赤焰的纹路从好友的指缝间透出, 像一小片被囚禁的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却听不见喘息的声音。

“洌月”沉寂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青年终于开口,“缪芸奶奶有和你说起过去吗?”

气氛不仅变得凝重, 还让人不安。

诸琴洌月只是摇了摇头,“奶奶从不说起自己的过去,小时候,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不是吗?”

是的,依斯莲当然是知道的,他和洌月、阿兰从小一起长大,缪芸奶奶对他们三个都一视同仁,从不偏袒谁,也从不对谁隐瞒什么——除了她自己的过去。

原本的依斯莲也不会在意。

可这枚徽章的出现,让那页被翻过去的篇章重新摊开了。

与倪永安相认后不久,那个男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倒是一片孝心,你可仔细想过没,她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救下了你?’

当时的依斯莲只觉得愤怒,虽然倪永安是与他有着血缘的亲人,但缪芸奶奶才是救下了自己,把自己抚养长大了的人,倪永安说的话完全是在诋毁缪芸奶奶,是在挑拨离间。

不知道是不敢去细想,还是不愿奶奶被卷入他的复仇,总之,他从未把这句话真正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想了。

索拉诺萨的铁骑踏平了他所在的小村庄,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他对当时的痛苦绝望依旧记忆犹新。

那是个偏僻的地方,藏在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里的大家也基本不和外界来往,自给自足,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

可正因为如此,大军抵达的时候,大家连个求助的方向都没有。

所以为何缪芸奶奶会出现在那里,将他救下,并且带着他平安无事地离开了那片被封锁的区域呢?

——

刺鼻的焦糊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令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地面是滚烫的,他光着脚板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与炭渣刺进肉里的痛。

可他顾不上痛,只能跑,拼命的跑,跑向远离光明的方向。

突然,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被擦破了,沙子嵌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会死吗?自己会死吗?和妈妈他们一样,死在光明的火焰之下吗?!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救救”依斯莲没能看清楚那人是谁,自己的声音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砂纸划过的木板,“救救妈妈救救他们求求你了”

“乖,一切都会好的。”

那人的声音很轻,一只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急不慢。

男孩紧绷的身体在那拍抚中渐渐松弛下来,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缪将军,已确认伊瑟拉余孽全灭,除了”

缪芸抱着这个男孩,站在山坡上,看着山顶那场还在燃烧的大火。

火光照着她的脸,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昔日的少女已经成长为可靠而强大的魔法师,她的甲胄上沾着灰烬与血迹,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除了您怀里的这个孩子”

前来禀报的士兵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男孩,又迅速移开。

缪芸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沾满烟灰和泪痕的小脸。

他做着一场不太安宁的梦,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依旧剧烈。

眼前的大火,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孤儿院的大火。

那些孩子没有这个男孩幸运。

想要他们命的人压根就没给他们活下去的选择,在火焰开始燃烧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那么多年过去了,缪芸依旧记得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眸。

伊瑟拉一族摧毁了艾奎提亚,摧毁了无数像这样的家庭。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孩子,她数不清,也不敢数。

甚至缪芸自己就是受害者,因为他们也杀了她的父母,她的族人。

她本不该有这样的恻隐之心。

但她又记得这孩子扑倒在地的样子,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衣襟,仿佛是他这世上最后的救赎。

“缪将军。”士兵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陛下那边……这个孩子怎么处置?”

缪芸没有回答,她将男孩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单手托住他。

然后她摊开另一只手,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凭空出现在她掌心上方,悬浮着,缓慢地旋转。

这枚水晶通体透明,内部悬浮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芒,是菲德·克莱斯特交给她用于‘验明正身’的魔导工具。

缪芸将水晶贴在男孩的额头上。

水晶内部的细小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闪烁了几次,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归于沉寂。

士兵看着这一幕,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看起来这孩子还没有执行过【采石】仪式,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士兵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好在缪芸将军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

缪芸也在内心松了口气。

这孩子,是一张‘白纸’,他还没有被‘污染’。

“这个孩子,我先带走。”

缪芸将水晶收回,重新将男孩稳稳地托在怀里。

士兵愣了一下。“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我自会向陛下解释。”缪芸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行了个军礼,转身没入夜色中,甲胄的金属碰撞声渐渐远去。

——

今天是帝都魔法学院每季度一次的校长公开课,克莱斯特校长会亲自上阵,面向全校师生做一次魔法理论的前沿分享。

帝都魔法学院的学习氛围一向浓厚,这里规矩不严,大多数老师也没什么架子,课堂上讲得兴起能直接挽起袖子直接开始实验,下了课还能和学生在食堂里为一道魔法构型的优劣争得面红耳赤。

再加上克莱斯特校长给自己换了个年轻的形象,即使这样的公开课不点名不签到,也不纳入考勤,大会堂里依旧人头攒动,连过道和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巫泽兰自然也不会错过,他来得不早不晚,也只剩下后排的位置了。

公开课的内容是关于空间锚定理论的最新进展,自从克莱斯特站在讲台上,大会堂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尊魔大法师克莱斯特似乎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情,就算是讲课也引人入胜,两个小时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课程的主体内容结束后,克莱斯特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讲台上,耐心地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

有人问理论应用,有人问实验验证,有人问与现有体系的兼容性,克莱斯特都一一作答。

直到快中午了,克莱斯特才不得不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表示今天的答疑就到这里。

然而,在万众瞩目之下,克莱斯特径直朝着观众席后排走去,最终在后排的一个位置前停了下来。

“课后有空吗?巫泽兰同学。”

巫泽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有的,校长。”

克莱斯特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一起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会堂的过道,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了侧门,身后的大会堂在他们离开的瞬间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沸腾的水。

巫泽兰的身份也不简单,之前大家只是怀疑,但随着学期进行到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了他【神降者】的身份。

校长找他,会有什么事情呢?

克莱斯特带着巫泽兰一直回到了校长办公室。

茶水和茶点在魔法的催动下迅速备好,克莱斯特微笑伸手,“先坐吧,抱歉打扰了你的午餐时间。”

“没关系,我不饿。”

巫泽兰只喝了一口茶,并未动那些茶点。

“所以,校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这孩子虽然算不得是个急性子,却也不喜欢绕圈子。

“魔法学院图书馆西区闭馆的钥匙,想要吗?”

巫泽兰愣了一下。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晚了会儿()

爱你们!

钥匙 第九十九章

说到帝都魔法学院最为神秘的地方, 莫过于魔法学院图书馆的西区闭馆了。

那片区域常年封锁,连走廊两侧的窗户都被厚重的黑色幕布遮得严严实实,学生们经过那里时, 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关于西区的传言在学院里从未断过,一届传一届,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那里藏着各种被帝国禁止的禁术魔法, 随便翻开一本都能学会毁天灭地的力量。

也有人说,那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案件,死了不少人, 学院为了掩盖真相才将那片区域永久封锁。

还有更离谱的,说那里封印着某位陨落神明的残躯, 需要用活人的‘阳气’才能镇住,所以学院每年都会挑选一批学生进入献祭。

巫泽兰对大家的讨论从来不感兴趣,捕风捉影的传言和添油加醋的猜测不过是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不值得浪费时间去分辨真伪。

但不可否认的是,每次他前往图书馆查阅资料,路过西区紧闭的大门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好奇。

学校禁止任何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西区,也从未给出过理由。

所以,当他听到克莱斯特校长问他想不想要图书馆西区的钥匙时,巫泽兰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

“嗯大概是, 字面意思。”男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处处彰显着得天独厚的精致。

贾尔斯前段时间与他闲聊时说过,克莱斯特老师之前一直用着老头的形象就是怕麻烦,如果不是老房子着火, 是不会孔雀开屏的。

巫泽兰将那些奇怪的思绪收了回来,专心致志地应对着眼前这位校长大人。

“所以,西区里到底有什么。”

克莱斯特戏谑地看着巫泽兰,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猜’。

“你觉得呢?”他拖长了语调,“是禁术,还是惨案,亦或是神明的残躯?”

“”

所以你身为学院的校长,怎么会对学生之间的闲聊那么的了解

“不知道。”

总之,肯定不是克莱斯特口中所说的那些东西了。

校长大人摇了摇头,露出一副‘你真没趣’的表情,“既然是图书馆,里边自然就是书了啊。”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还真是莫名其妙地欠揍。

“学生们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

巫泽兰没有给克莱斯特想象中的反应,不过也顺着他的想法说。

因为,就算是书,也一定不是普通的书。

“那你失望吗?”克莱斯特还是没有‘放过’巫泽兰。

巫泽兰无奈摇头,“校长,您还是直说吧。”

“哈哈哈哈哈!”

克莱斯特笑了个够,才终于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神情,变得正经了起来。

“不逗你了,西区里边的东西,简单来说,是被遗忘的书。”

“被遗忘?”

“索拉诺萨建国前,晨曦女王率领大军攻占王都,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

克莱斯特伸出右手,黑色的荧光在他掌心一闪而过,一枚钥匙凭空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把黑曜石材质的钥匙,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能映出人模糊的轮廓。

“艾奎提亚时期民怨深重,索拉诺萨建国前后,各地都在焚烧前朝的典籍,一方面是泄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彻底抹去艾奎提亚的痕迹。”

他顿了顿,将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艾奎提亚的王室自然也有很多的藏书,尽管当时的王室已经腐朽不堪,但藏书大多完好无损,是很珍贵的东西,可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有耐心去甄别典籍了。”

“原来是这样。”

巫泽兰点头表示了解。

“可为什么要问我想不想要钥匙?”

“年轻人,别着急,听我说完。”克莱斯特笑了笑,“女王陛下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到底是王室收藏,烧掉太可惜了,所以就命我收集那些幸存下来的书籍,先保存起来,待今后再慢慢整理,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收缴的许多禁书和一些有趣但不便公开的辛秘,便尽数放在了西区之中。”

他将钥匙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一推,那枚黑曜石钥匙便滑到了巫泽兰面前。

镜面般的黑色映照着光,表面游移的光斑,像一颗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星星。

巫泽兰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拿,等待着下文。

克莱斯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女王陛下的原话是——那孩子是神降者,知晓力量的重要性,现有的知识体系无法满足他的需求,独自研究也要耗费过多的时间,便让他自己去西区里看看。”

青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为何女王陛下会突然提到我。”

女王陛下的意图非常明显,这是给予他一人的优待——因为他是神降者。

最初,他对索拉诺萨的归属感并不强烈,但他对女王陛下的确心存感激。

无论是她救下了诸琴洌月这件事,还是这些年对因底拿,对整个索拉诺萨的尽心竭力,都值得一份尊敬。

毕竟,种在因底拿土地里的冬水晶不会说谎。

而说起前朝艾奎提亚

巫泽兰想起不久前,诸琴洌月拜托自己的事情。

压在好友心中沉甸甸的忧虑绝不仅仅属于洌月一人,他比洌月更早看清阿莲对【光明】的仇视,却也不知道这份仇恨的来源。

知晓真相的缪芸奶奶也从未说过关于阿莲与自己的过去,巫泽兰只隐约知晓是缪芸奶奶救下的依斯莲。

西区图书馆里有各种前朝的书籍,他也许可以从中着手开始调查。

想到这里,巫泽兰的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克莱斯特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随时,只要你身上有这把钥匙,那扇门就会自动为你打开。”

巫泽兰伸手拿起了那枚钥匙,黑曜石的触感冰凉而光滑,贴着他的掌心,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夜色。

“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这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克莱斯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变得促狭起来,“当然,如果你能避开人群进入便再好不过了,否则这学校的传言就又得多几个了~”

巫泽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克莱斯特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即使克莱斯特不提醒,巫泽兰也会注意不被人发现,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麻烦了。

“谢谢您,克莱斯特校长。”他将钥匙收进衣袋里,站起身,“也拜托您替我谢过陛下。”

自从那次非正式的见面,女王陛下在巫泽兰心中的形象就变得随和了许多。

“对了,克莱斯特校长,我还有一事,想要问您。”

“当然可以,是什么?”

“您认识缪芸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呼吸声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一下一下吐息在沉默的间隙里。

——

魔法师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至少巫泽兰便是如此。

趁着深夜人少的时候,巫泽兰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后,便走进了帝都魔法学院的图书馆西区。

这是一栋年代久远的石质建筑,窗户是高而窄的拱形,门廊前立着索拉诺萨开国君主,晨曦女王芙艾薇的石像。

白天的图书馆总是人来人往,台阶上坐满了晒着太阳讨论的学生,门廊下也永远有人靠着柱子翻书,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整栋建筑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之中。

石像的面容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肃穆,投下的影子又长又淡。

感知到了青年身上携带的黑曜石钥匙,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世界。

一股陈旧的气息从中涌出,混合着纸张、墨水、灰尘和某种类似于老木头的味道。

巫泽兰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明明是深夜,西区馆内却亮如白昼。

光线从高处的拱形窗户洒入,温暖明亮,宛若午后的阳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场馆,将每一寸地面、每一道书架、每一本书脊都照得清清楚楚。

毫无疑问,是属于此地独特的魔法。

巨大的场馆里摆满了书架,每一排都紧密地排列着,形成一道道纵深的长廊,数量如此之多,超出了巫泽兰的预想。

这些书架上没有分类和标识的,场馆里也没有为阅览者引路的魔导小精灵,安静得过分,充满了沉寂孤独之感。

巫泽兰没有急着往深处走,他走到距离入口最近的一排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

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的轮廓,字体是艾奎提亚时期常见的花体,笔画繁复,缠绕着多余的装饰线条,辨认起来颇为费力。

这是一本讲述艾奎提亚前中期发展的历史书。

他将书放回了原位,又抽了几本。

一本是诗歌集,没有作者署名,书页间夹着一片已经压得薄如蝉翼的干枯花瓣;一本是魔法师的私人笔记,字迹潦草得近乎难以辨认;还有一本是光与星象观测的记录,附有手绘的星图。

和克莱斯特校长说得一样,这里的书籍还没有仔细整理过,只是被简单地‘存储’在了这里。

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这么翻下去,就算是翻一辈子,也很难翻到他想要的。

巫泽兰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退后一步,站到了过道的中央,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已经被一片熔金般的光辉吞没。

金色的十字纹章在瞳孔深处燃起,光芒流转,纹路延伸,形成一个复杂而神秘的图案。

他伸出右手从左到右,将整个场馆中的书籍粗略地‘扫描’了一遍。

典籍、卷轴、纸条,或是其他的物品,所有的存在尽数映入青年的脑海之中。

大约一刻钟后,青年的动作一顿,双眸望向某个方向。

“采石?”——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与世 第一百章

巫泽兰在图书馆西区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深夜到黎明, 巫泽兰没有刻意去数自己翻了多少本书,也没有在意时间过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均匀地洒落,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早在克莱斯特校长说这里存储着艾奎提亚‘遗忘的书’时, 巫泽兰就大概能够猜到这里会有什么了。

艾奎提亚的名声,实在是差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巫泽兰本以为自己是做好了准备才走进这里的,可见到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依旧会感到

愤怒。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历史’这两个字的重量, 目之所及的一切,触目惊心。

人类的历史从不缺辉煌,那些被精心编纂、传颂后世的篇章, 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而沉在水面之下的,是绵延不绝的残忍和阴私, 是代代相传的仇恨与压迫,是无数无辜者的骸骨。

极尽所有恶毒的词语去咒骂,也绝不为过。

所幸,在看了那么多东西之后,巫泽兰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看了一晚上?”

声音从书架尽头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

克莱斯特站在那里,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袖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精心打理过。

“嗯。”

巫泽兰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随意。

“校长大人这是要去约会?”

克莱斯特闻言愣了一下,脸‘噌——’得一下就红了。

他抬手捧住自己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副被戳中心事, 既羞涩又得意的表情。

“哎呀——”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身份完全不符的撒娇意味,“有这么明显嘛~”

巫泽兰:

虽然已经在贾尔斯学长的‘警告’下知晓了克莱斯特正在追求一位女士,但直面娇羞的校长还是太过亏贼了。

巫泽兰无视已经沉浸在不可言说的甜蜜中的克莱斯特,直接开口打断。

“所以,克莱斯特校长来找我做什么?”

显然约会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他还是先来了一趟图书馆西区,便一定会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克莱斯特终于收起了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放下捧着脸的手,恢复了平日那个沉稳睿智的校长模样,“我以为你会有问题想要问我呢。”

青年注视了他片刻,通透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虽然的确有很多艾奎提亚强大魔法师留下的研究手札,但女王陛下的用意绝没有这么简单,是吗?”

克莱斯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非常满意青年的敏锐一般。

“女王陛下的原话:与其拼命隐瞒,不如坦诚相待,毕竟”

——

“朕可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女王坐在王座之上,金发在【光明】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熔金的眼眸平静而坦然。

——

“原来女王陛下心中,我还是个不怎么成熟可靠的人。”

巫泽兰终于明白了什么,语气里满是无奈。

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哈哈哈哈,这个形容可不好。”克莱斯特大笑起来,同时摆了摆手,“我给你换一个形容,在女王陛下眼中,我们所有人都是她应该关爱和照顾的孩子,误入歧途可不好~”

巫泽兰轻轻叹了口气,克莱斯特形容虽然很夸张,却也道明了部分真相。

坐在王座之上,被万人称颂的晨曦女王,的确像在意自己的孩子一样,在意着索拉诺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和生活在这之上的人们。

她真真切切地,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当作了自己的责任。

“你可知晓伊瑟拉一族?”

克莱斯特没有在女王的话题上深入下去,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况且女王陛下也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谢。

她的功绩自会与世长存,她的过错——如果有的话,历史也自会给出评价,她无需任何人替她辩解或为她吹嘘。

“昨晚才知道。”

巫泽兰微微点头。

这个曾经统治了艾奎提亚末期的异族,在图书馆西区的藏书中频繁出现,有的记录了他们的崛起、鼎盛和腐朽,有的展现了他们的信仰、仪式和疯狂。

甚至还有当年参与围剿的魔法师留下的笔记,字里行间都带着对伊瑟拉一族的刻骨仇恨。

巫泽兰看了一晚上,终于将‘当年’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

女王陛下在索拉诺萨建国初期不断施行的杀戮,主要针对的正是伊瑟拉相关。

索拉诺萨是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尽管帝国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可总有人因为那时的血腥而留下了恐惧的阴影。

当年的【晨曦】二字,在很多人心中总是与【杀戮】挂钩。

人们提起【光明】,想起的也不是恩泽,而是畏惧。

甚至有人质疑——女王陛下会不会比伊瑟拉一族更加糟糕?

可这些人又怎么明白伊瑟拉一族的可怕。

巫泽兰昨晚看到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文件记录,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答案。

伊瑟拉像蟑螂一样,在短短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不断繁殖,不断壮大,几乎到了杀灭不绝的程度。

女王拼尽全力才几乎根除了伊瑟拉的残余势力,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只停留在某些注定消逝的记忆里。

但也只是几乎。

巫泽兰的眸光微沉。

无论是发生在因底拿的超阶位献祭魔法事件,还是时兰峡谷大桥的袭击事件,以及在那后来的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事件,都证明了伊瑟拉的余孽从未消失。

他们只是变得更隐蔽,更狡猾,更懂得如何将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样子。

像萨姆·乌那样,用一个伪造的身份在帝国核心机构潜伏数年,谁也没有察觉。

女王陛下让他亲自去看这些来自过去的记录,想来也是为了警告他远离这些可能找上门的家伙吧。

伊瑟拉信仰着【掠夺】,可如今的伊瑟拉一族并未出现【掠夺】的神降者,为长远计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

女王陛下真正担心的可能不是自己,还有洌月吧

寻常魔法师是无法发现洌月神降者的身份,但巫泽兰却不确定女王陛下是否能够察觉。

虽然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女王陛下的担忧是正确的。

阿莲

想起这个名字,巫泽兰的内心不由得一紧。

再加上昨天离开前与克莱斯特校长的交谈,得知了缪芸奶奶的部分过去,久违的慌乱几乎都要溢满而出了。

毫无疑问,依斯莲和过去的伊瑟拉一族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抱有对女王,对【光明】的仇恨。

那么他到底知晓伊瑟拉曾犯下的罪孽吗?

巫泽兰垂下眼眸,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好友的过去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就这么放任不管,一定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伊瑟拉一族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掠夺】的权能更是导向罪孽的罪魁祸首。”克莱斯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巫泽兰,身为【神降者】的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一瞬间,巫泽兰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位白发苍苍、沉稳睿智的老校长。

女王陛下能否成神尚且是个未知数,而终有寿命限制的人类,注定要面对尽头的结局。

“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保护帝国平稳地走向未来。”克莱斯特顿了顿,“可未来呢?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巫泽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真的能够成为被寄予厚望的存在吗?

【神降者】的身份不假,但他背负的诅咒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芙塞提殿下一定能做好。”

他说。

“”

克莱斯特怔愣了一下,随即释怀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也是我太心急了。”

他怎么可能不心急,可女王陛下又不允许他告诉任何人。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巫同学,我要准备去约会了哦~”

克莱斯特收起了片刻的沉重,语气重新轻快了起来。

“女王陛下,没有成神的打算吗?”

巫泽兰真正想问出口的不是这句话,他到底还是隐晦了些。

克莱斯特没想到巫泽兰竟然敏锐到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女王不允许他说出实情,不过有些话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这可不能算作他阳奉阴违~

“成神是有条件的。”克莱斯特斟酌着措辞,“身为神降者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而且,除了完成成神试炼,还有别的条件。”

但,就算抛开这些客观因素,他想,女王陛下也是不会愿意成神的。

距离上古魔法时代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沧海桑田了,【神明】接二连三的陨落,不可能没有原因。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痕迹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说明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属于人类的。

始终压制在人类之上的【神明】存在,绝不可能是好事。

哪怕这位【神明】,曾经是索拉诺萨的帝王。

“我明白了。”巫泽兰回应着,比方才郑重了许多,随后又有些犹豫,“如果我去问女王的成神试炼是什么,她会生气吗?”

青年罕见的直率逗笑了克莱斯特,精致帅气的男人哈哈大笑。

“你当然可以试试!她说不定会回答你呢?哈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巫泽兰无奈扶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长辈。

等克莱斯特终于笑够,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走啦,你校长我要去约会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可不能耽误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