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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者非全知 夜妖仪 23195 字 1个月前

成双 第一百零一章

依斯莲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酒馆, 不知去向。

好在诸琴洌月收拾阿莲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字迹颤抖的纸条——‘别担心,我出门一趟。’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依斯莲看见那枚徽章时的表情,诸琴洌月就是想不注意都难。

那一瞬间, 好友的所有表情在一瞬间被抽空,然后涌上来的是震惊、愤怒和受伤的情绪,经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痛苦都快从双眸溢出来了。

诸琴洌月双手捧着那枚徽章, 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还算不得登记在册的正式魔法师,但也仔细学习过魔法师的基本常识。

这像极了赤焰剑杖徽的、属于缪芸奶奶的徽章,就是一种‘证明’。

奶奶曾经和索拉诺萨的宫廷有关吗?

还是说另有隐情?

不到万不得已, 诸琴洌月本不希望窥探奶奶试图隐藏起来的【命运】。

“奶奶”

青年将徽章捧在胸口,轻声叹息。

银色的光尘从他掌心析出, 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从四周的空间里缓缓升起。

“请告诉我,您和阿莲的过去吧。”

银色的光尘骤然炸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牵引着青年的意识飘向被时间掩埋的过往。

——

清晨的花园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露珠还挂在玫瑰的刺上,将落未落。

莉娅领着两个人穿过碎石铺就的小径,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蹲在花圃边的身影。

原来青年正在浇花,手里的铜壶倾斜着,水流细而均匀, 落在土壤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成双,今天感觉怎么样?”莉娅笑着朝他打招呼。

叫做成双的男人抬起头,看见莉娅,立刻笑了起来。

“莉娅姐,早上好。”他放下铜壶, 站起身来,动作比常人慢了半拍,但还算稳当,“挺好的,我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复了。”

莉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多少遍,叫我莉娅就好。”

“习惯了,改不过来。”成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越过莉娅,落在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莉娅侧身让开,伸手示意。

“这位是魔法师协会的大魔法师雅拉尔女士,这位是郡城光明神教会的荀亦司铎,他们是专程来接你去赫拉米的。”

成双微微一愣,随即向前迈了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雅拉尔女士,荀亦司铎,你们好,我是成双。”

“不必多礼。”她笑了笑,语气比她的外表温和许多,“虽然我已经听莉娅姐说你恢复得很好,不过还是亲眼见到更让人放心。”

成双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算不上好看——脸上还带着几道未褪尽的疤痕,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新长的粉红色嫩肉,衬得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有些狼狈。

“也很高兴见到你。”荀亦上前一步,眼下还有些青黑,但整个人看着挺精神的,“你的记忆呢?有想起更多吗?”

成双的微笑淡了些,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成双,魔法师协会高级魔法师,曾隶属于齐远小队。

齐远奉命带队前往洛尔森雨林调查王烟虫的行迹,却在安卡罗遗迹遭遇了灭顶之灾。

整个小队中,只有三队因为距离较远,抵达时间较晚而侥幸逃过一劫。

成双恰好属于三队,是幸运的,却也是不幸的。

在即将抵达安卡罗遗迹时,成双察觉到了不对劲,向小队长主动请缨,独自一人向前探查,却与最后离开的敌人正面撞上。

双方激战,成双不敌,被打成重伤。

好在他的队友及时地找到了他。

虽然后来在紧急救治下活了下来,却也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最开始那几天,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不认识自己曾经的队友和同事们。

因为伤情严重,记忆缺失,他被紧急送往因底拿的光明神教会,郡城光明神教会也主动派来了光明系的大魔法师,为他进行治疗。

几天治疗下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也找回了部分记忆,可关于那天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

他不只是不记得自己的遭遇,连自己为什么会去安卡罗遗迹都记不清。

可成双也是唯一见过敌人的幸存者,魔法师协会想要锁定凶手的身份,他的记忆至关重要。

于是在魔法师协会的协调下,他被安排转往帝都赫拉米的光明神教会总会,接受更高级的治疗,那里的治愈师更专业也更强大,也许能够帮他找回丢失的记忆。

敌在暗,谁也不知道敌人是否发现了幸存的成双,为了确保他的安全,魔法师协会便将身为大魔法师的雅拉尔女士派了过来。

正好时兰峡谷大桥的问题已经解决,不日便会通车,雅拉尔女士距离因底拿又近,一切都刚刚好。

“没关系的,总会想起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莉娅朝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后看向雅拉尔。

“雅拉尔女士,您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赫拉米?”

“下午吧。”雅拉尔干脆利落地答道,伸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发丝,“我还要先去找一找因底拿的会长先生,了解一些情况,就拜托莉娅姐和荀亦司铎先陪着成双先生了。”

她说完便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花园外走去,风风火火便离开了。

莉娅无奈摇头,虽然认识很多年了,但雅拉尔的性格还是这样,完全改不了。

莉娅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花圃边的青年,“那,成双,你去收拾准备一下吧,让荀亦陪着你,别走远了。”

“那莉娅姐呢?”成双抬起头,目光落在莉娅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是要去忙什么吗?”

成双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莉娅却知晓他对自己的依赖。

毕竟青年失忆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成双对自己多多少少产生了些依赖,是人之常情,莉娅也理解。

“我要去送些东西,怎么,你要来吗?”

——

“我早听说酒馆新招了人,很高兴认识你们。”

时隔多日,莉娅再次敲响酒馆大门。

看见开门的陌生面孔,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我是教会的司铎莉娅,这位是荀亦,这位是成双,我们这次来拜访,是为了送些难得的香料。”

莫姆虽然不认识他们,但认出了光明神教的服饰,表情从疑惑转变为客气,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老板去市场了,你们如果要找他的话,要等一等,可能十分钟左右吧。”莫姆回应着。

“谢谢。”莉娅跨过门槛,将手上的竹篮放在酒馆的桌上。

成双的表情似乎有些拘谨,荀亦倒是自然得多,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酒馆了。

“你们和洌月哥认识吗?”

声音从吧台后面传出来,珀西的小脑袋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少年穿着诸琴洌月给他买的新衣服,看起来相当可爱,很讨人喜欢。

他的目光落在莉娅胸口的圣徽上,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珀西当然认识光明神教的服饰,正是因为教会的修士们出手相助,哥哥莫姆才从重伤中捡回一条命,所以少年表现得颇为友善。

“自然是认识的。”莉娅笑盈盈地答道,“诸琴先生帮过教会许多,教会也从酒馆订购果酒有些时日了,诸琴先生的手艺总是令人念念不忘。”

说起果酒,珀西小嘴一瘪,颇有些沮丧。

可恶,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年!人人都说好喝,他真是抓心抓肺地好奇!偏偏哥哥和洌月哥连让他尝一口都不肯。

“我先替老板谢谢你们的喜欢了,我会转告他的。”莫姆笑着回应。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那位被称为‘成双’的青年身上,只是寻常一瞥。

成双却似有所感,在莫姆的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便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成双没有躲闪,而是弯起嘴角,向莫姆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珀西倒了茶送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成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了青年脸上那些疤痕,忍不住问道。

“大哥哥,你受伤了吗?”

“嗯。”成双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指尖在隆起的皮肤上轻轻拂过,“不过已经不疼了,谢谢你的关心。”

孩子好奇而直率的发问无伤大雅,成双顺着话说了下去。

“一直有听说这家酒馆的酒很好喝,可惜我受伤了,莉娅姐不许我喝。”

“那等大哥哥完全好了,我请大哥哥喝吧!”

珀西挺了挺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他也是有自己工资的——洌月哥从不厚此薄彼,他和哥哥的工资一样多,每月按时发放,一分不少。

哥哥也不要他的钱,只让他好好攒着,别乱花。

所以只是请人喝酒,完全不在话下。

“好。”

成双笑得更灿烂了,朝少年举了举杯。

“话说,”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这酒馆平常就你们三个人打理吗?一定很辛苦。”

看起来只是平常的一句问候。

“是啊,不过——”

“是的,就我们三人。”

莫姆的声音盖过了珀西后半截话,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珀西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后自然地笑着点头。

“我负责招呼客人,洌月哥负责下酒菜,哥哥负责调酒,各司其职!”

成双也当做没有注意到青年那瞬间的警惕。

“真厉害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呢。”

气氛缓和了下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约过了十分钟,诸琴洌月终于提着食材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香料 第一百零二章

看见诸琴洌月推门进来, 莉娅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熟悉的人不在,气氛到底还是有些压抑了。

她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得体。

“诸琴先生,许久不见,抱歉又来打扰了。”

“莉娅司铎?还有荀亦司铎?你们怎么来了?”诸琴洌月看见他们,很是意外, 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过来。

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还有这位是?”

自从上次时兰峡谷大桥的事件之后,教会与酒馆的来往就多了些, 除了一次性的报酬和各种福利优待,教会还与他达成了长期订购果酒的协议。

不过莉娅司铎和荀亦司铎同时来到酒馆的情况还是少见的,诸琴洌月下意识就以为又出什么事情了。

莉娅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魔法师协会的成双先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随我出来随便走走的。”

成双向诸琴洌月微笑了一下,颇有些腼腆,“老板你好。”

诸琴洌月也笑了笑,回了一句‘你好’。

“所以莉娅司铎这次来是为了?”

“是为了送些香料来的。”莉娅重新坐下, 伸手揭开竹篮上盖着的细麻布,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香料,“实不相瞒,这些香料其实都是新品种,教会初步研究已经确认过没有毒性和副作用, 但却不太清楚品质如何。”

莉娅一边说着,一边将篮里的香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动作轻而仔细。

诸琴洌月认识其中的一些,比如桂皮,干辣椒和月桂叶,还有很多他都叫不出名字的绿色甘草,散发着清冽的清香。

“送这些来酒馆,也是想要拜托诸琴先生您帮忙一起想想办法。”莉娅抬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诸琴洌月,“当然,不会让您白白帮忙的,教会免费提供这些香料,如果您在研究上有什么进展,教会也会提供相应的报酬。”

她的措辞总是这样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被权势逼迫,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

和光明神教会打交道的这些日子,诸琴洌月一直觉得很愉悦。

当然,和教会给的好处有关,但更多的是因为莉娅司铎本人的真诚。

不过,之前因为阿莲的关系,诸琴洌月总是尽可能地避免与教会的直接交流,希望能留下足够的余地和空间。

“这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诸琴洌月笑着摆摆手,“报酬什么的就不必了,这些香料已经足够珍贵了。”

他接过这些香料,轻轻嗅闻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香料可以用在哪些菜品之上了。

“我大概心里有数了,等我好好研究一下再告诉你们。”

“好。”莉娅笑着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的下摆,“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也很高兴认识你们,这两位——”

“我是莫姆,这是我的弟弟珀西。”莫姆适时地接话,笑容和煦。

“大哥哥大姐姐们好!”珀西也乖巧地回应着。

莉娅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嗯,莫姆先生,珀西先生,下次见。”

她领着荀亦和成双走出酒馆,走在最后的成双回眸,和诸琴洌月对视了一眼,便也彻底离开。

“老板和教会的关系很好吗?”

莫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已经干干净净的台面,目光却落在诸琴洌月的后背上。

诸琴洌月正将那些香料从篮子里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厨房的储物柜里。

“还不错。”他头也没回,语气轻快,“怎么了?”

莫姆沉默了片刻,“只是有些意外,毕竟莲大哥似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诸琴洌月终于回头,莫姆不太能分辨出青年眼中的情绪。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没等洌月询问,便又补了一句。

“嗯,很明显。”

诸琴洌月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过身去,深深叹了口气,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就连莫姆都看出来了啊

他只能庆幸教会的人没怎么碰见过阿莲,不至于被他们察觉到什么。

莫姆虽然猜到了一二,却也了解不深,实际上他开口说这些已经有些逾越了。

只是他对那位叫做成双的青年颇为在意,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所以,他才会在珀西差点‘多嘴’的时候截住了话头。

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总是没有坏处。

“对了,说起莲大哥,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了。”莫姆试探着问道。

实际上,他也看得出来,老板也情绪不佳。

或许就与依斯莲有关。

“阿莲有事外出了,我也不太确定他多久回来。”

老板笑了笑,莫名有些苦涩。

——

“看吧,你的朋友明明知晓你厌恶光明神教,却始终没有在意过你的心情和想法呢。”

倪永安摊开双手,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似在为依斯莲鸣不平,实际上的幸灾乐祸都快憋不住了。

“闭嘴。”依斯莲的声音不高,却冷硬无比,“那是教会的问题,不是洌月的。”

洌月什么都不知道,被卷入了他的世界,况且,就算洌月什么都知道,依斯莲也不甚在意。

洌月说过了,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的身边。

这就足够了。

倪永安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讥讽更深,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直视着依斯莲那双燃起寒意的眼眸,像是没有看见那里面翻涌的风暴。

“就像你的好奶奶,从未告诉你真相,让你认贼作——”

话语凝固在唇边。

一道风刃擦着他的喉结飞过,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倪永安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向后仰去,堪堪躲开了那道足以割破喉管的锐利气流。

可即使反应及时,他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细密的血珠从破开的皮肤里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也没有伸手去擦,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哪怕已经知晓了灭族的部分真相,青年却好似忘记了仇恨,依旧选择性地‘相信’。

真是情感丰沛的,让人落泪的

该死的

伊瑟拉。

依斯莲站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释放风刃后的姿势,指尖微微下垂。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冷硬、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

“再说一个字试试。”

依斯莲也不管倪永安有没有回应,懒得去注意他的想法。

血脉连奶奶都不可相信了,血脉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

倪永安所做的一切与复仇毫无关系——至少和他曾经的族人无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掠夺】。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诋毁洌月?

唯独洌月,无论如何

但是,没关系,至少目前为止,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他需要倪永安,倪永安也需要他。

“呵可别忘记了时间。”

倪永安不想再和这个疯子多说些什么,青年总归折磨的只有自己。

男人转身走进了阳光下的阴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

教会上门拜访的第二日,诸琴洌月收到了巫泽兰的讯息,邀请他去一趟帝都。

缘由只有一句话:找到与阿莲有关的信息了。

只说找到了相关的信息,却没说具体是什么,那便一定是非常重要,只能当面说的事情。

他了解阿兰,他不是一个会卖关子的人,既然选择保密,那就一定有保密的理由。

那么,香料的事情只有先放下了,教会也没有给出期限,等等应该没有问题。

临走之前,诸琴洌月和莫姆交代店里的事务。

比如订的肉什么时候去取,面粉之类的食材什么时候送过来,还有一些正在酿的酒该怎么处理,哪几坛已经可以喝了,哪几坛还得再等等。

莫姆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诸琴洌月望着他那张沉稳的脸,忽然产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还好招工了,否则这酒馆又要关门了。

自从缪芸奶奶去世,他这酒馆已经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程度了,‘假期’一个接一个地放,身为老板的他又到处跑。

放在别人手里,这样的酒馆怕是早倒闭了。

可他一个人离开,独留莫姆和珀西在店里,又很不放心。

有之前那些黑衣人的教训在前,加上莫姆如今也没什么战斗力,诸琴洌月不敢掉以轻心。

他专门【预知】了接下来几天酒馆的情况,确保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异常,才放下了心来。

诸琴洌月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莫姆和珀西本想送送他,被他拒绝了。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开始照顾珀西,无论什么场合,莫姆也总是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

“老板,我昨晚和客人们打听了一下,时兰峡谷大桥已经开放了,你放心去就是了。”

莫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

时兰峡谷大桥,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诸琴洌月也有些恍惚。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清晨出发,也许还能看到时兰花含苞待放的模样。

“谢谢你,你们要注意安全,发生任何事情如果联系不上我,找教会或是协会都可以,等我回来。”诸琴洌月语气郑重,说完又想起来提醒,“阿莲多半是不会回来,但如果他来了,就说我去帝都找巫泽兰了。”

“没问题的,老板。”莫姆笑着回应道,“一路顺风。”

“洌月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珀西也用力挥手,大声呼喊道,直到诸琴洌月的身影从道路尽头消失,才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妨碍 第一百零三章

诸琴洌月上一次到帝都, 是跟着时兰峡谷大桥一起被传送过去的,回来则是通过魔法师协会的传送装置。

那次的经历算不上愉快,好在结果是好的。

所以,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经地乘坐飞艇,从郡城前往帝都赫拉米。

飞艇是魔法科技发展的研究成果之一,相较于定点传送装置,成本更加低廉, 能在载人的同时运送货物,是大城市之间往来的最佳选择。

因为是从时兰峡谷大桥前往的郡城,诸琴洌月赶上了下午的第一班前往赫拉米的飞艇。

此刻阳光天气正好。

诸琴洌月站在候艇厅里,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停泊坪上那艘银灰色的飞艇,觉得它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大鱼。

他想起去年阿兰从因底拿返回学院的时候, 还得提前一晚出发,才能赶上第二天的飞艇。

再往前数些日子,甚至连飞艇都没有,来往两地全靠马车或双腿,走一趟甚至要半个多月。

时代真是在进步啊,诸琴洌月这样想着。

飞艇的空间很大,并没有固定的位置,乘客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位置,诸琴洌月来得较早,便直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 在过道的地板上投下一串明亮的光斑,乘客们陆续登艇,飞艇很快就满员起飞了。

“哇——妈妈,我们在飞诶!”

上升阶段,不远处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语气满是惊奇。

“嘘——小声些!”

小女孩的母亲赶紧提醒道,同时向周围投来目光的人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大家也宽容地笑了笑。

飞艇平稳升空,穿过云层,朝着赫拉米的方向飞去,诸琴洌月闭上双眼,准备小憩片刻。

他其实是睡不着的,脑海里藏着太多的事情,尤其是与阿莲有关的,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嗡——”

飞艇突然轻轻颠簸了一下,就像是被气流推了一把,乘客大多没有什么反应,该聊天的继续聊天,该打盹的继续打盹。

诸琴洌月睁开双眼,看向窗外。

天上一望无际的蓝和飞艇下飘忽的云层,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正准备收回视线,余光瞥见了什么。

“轰——!”

剧烈的冲击令整个艇身都猛地一震,乘客们终于骚动了起来,有人惊呼,有人起身张望,座椅上的水杯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小孩尖锐的哭声响彻舱内。

“请大家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乘务员从舱尾快步走出来,声音还算镇定,训练有素地安抚着骚动的人群,“只是气流颠簸,很快就——啊——!!!”

可话音未落,头顶便又传来一声巨响。

就像巨石坠落般,砸在飞艇的顶壳上,震得整个舱体都颤抖了一下。

金属变形的尖锐声响混在尖叫声中,刺得人耳膜发疼,舷窗外,一道阴影掠过,速度很快,几乎看不清轮廓。

诸琴洌月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一旁滚去,下一秒,他身边的舷窗便爆裂开来。

狂风灌了进来,带着高空的寒气和尖锐的呼啸,座椅上的小物件被气流卷起,在空中乱飞,诸琴洌月原本所在的位置也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凹陷。

他抬起手挡住双目,在指缝间看见了那个从破洞中走进的身影。

深紫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那是一位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没有佩戴任何标识或纹章。

狂风呼啸中,诸琴洌月瞪大了双眼。

怎会和阿兰如此相像?!

无论是眉眼的弧度,还是鼻梁的线条,亦或是下颌的轮廓,几乎都和他的好友一样。

可相似的容貌,映照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灵魂,那双冷硬而漠然的眼眸,令诸琴洌月立刻分清了两人的区别。

青年的双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目光从诸琴洌月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还未等洌月有任何反应,青年右手一挥,一道暗紫色的魔力飞刃便朝着他的方向劈来。

诸琴洌月再次侧身一闪,魔力刃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劈在身后的座椅上,将绒面座椅连同金属骨架一并切成两半,断裂处冒着青烟,发出焦糊的气味。

“你是谁?”诸琴洌月厉声问道。

毫无疑问,眼前的青年绝非他的好友阿兰,而他也绝不认为眼前要杀自己的人的出现会是巧合。

“你妨碍到她了。”

诸琴洌月听见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去死。”

——

阳光天气正好。

诸琴洌月站在候艇厅里,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停泊坪上那艘银灰色的飞艇,心脏却狂跳不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随后,猛地攥紧了拳头。

如果说超阶位献祭魔法时的死是最令他毛骨悚然的,魔法科技研究所的死是他自愿踏入的,那么‘刚刚’在飞艇上的经历,便是最猝不及防的。

面对那个青年的时候,他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击致命,毫无反抗之力。

【命运】牵引着他的意识回到现在,才让他短暂地回忆起了发生的一切。

那长相酷似阿兰的青年,飞到了万米高空之上,强行闯入飞艇舱内,杀死了他。

不不只是他。

飞艇内还有数百人,不论是魔法师还是普通人,在那高空之上,在那青年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脆弱。

想来,如果不是因为【命运】庇佑,诸琴洌月回到过去,事件最终会被伪装为空难,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所以他到底是谁。

诸琴洌月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转身离开了候艇厅,他没有走向登艇通道,而是径直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登上飞艇,如果那个青年真的是冲着杀死他来的,那他就一定会追寻自己而来。

按照青年上次闯入飞艇的时间来算,他距离自己应该不远了,飞艇港人来人往,一旦战斗开始,不可避免有人会被波及,诸琴洌月不希望牵连任何人。

诸琴洌月刚通过出口走出大门,深紫发色的青年就突然降落在了距离他不到百米的广场前方。

“什么人!”

守卫魔法师最先反应过来。

飞艇港作为郡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常年驻扎着一支由地方政府与魔法师协会或光明神教合作指派的魔法师守卫队,他们并不负责维持秩序和处理纠纷,只负责应对魔法师相关的突发事件——比如眼前身份不明,从天而降的人。

两个身穿制式法袍的守卫魔法师站在距离青年十米左右的位置,做好战斗准备。

然而青年的目光始终落在更远处的那道灰发的身影上。

即使隔着被吓住的人群和魔法师,诸琴洌月也能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中充满杀意。

“我在问你话,报上你的身份!”

左侧的守卫魔法师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按照条例,他们有权在闹事人先行动手的情况下使用武力,但在此之前,他们最多只能警告、驱离或逮捕。

青年似乎是嫌周围有些吵,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注视的一瞬,暗紫色的魔力在两位守卫魔法师的中间绽开紫色的荆棘之花,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石板地面被掀飞,碎石如弹片激射,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仿佛连接着天地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颤动了一瞬。

两位守卫魔法师被那暗紫色的爆炸冲击波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们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却没看见什么异常,甚至没有太剧烈的疼痛。

往前看去,似乎是爆炸瞬间掀翻的地板形成了奇怪的角度,阻挡了部分冲击波,才使本应该被炸成重伤的两人活了下来。

诸琴洌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守卫魔法师挣扎着站起来,立刻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上一次’飞艇上的经历,让诸琴洌月看出了一些端倪。

青年至少是大魔法师级别的强者,如此深重的杀意,来历一定不简单。

他不在乎除了目标以外的任何存在,只会把挡路的人全部杀死。

广场上的人群终于从呆滞中惊醒,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奔逃,行李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罪魁祸首的青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两个从远处地上爬起来的守卫魔法师,微微偏头,眼中浮现出困惑。

似乎在疑惑,为何这两人还活着。

脚步声逐渐靠近,青年也不再去看两个死里逃生的魔法师,从困惑中抽离出来,眼神重新凝结成冰,锋利而冰冷,注视着靠近的诸琴洌月。

“你做的。”

这是个陈述句。

诸琴洌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青年心中显然有自己的答案,他的回应并不重要。

“你和巫泽兰有什么关系。”

他本没有指望青年会回答这个问题。

“你妨碍到她了。”

果然,青年没有回应,说着与飞艇上相似的话语。

“去死。”

他的脚向前踏出,那一脚踏得极重,石板地面应声碎裂,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快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暗紫色的魔力在他周身缠绕,像他燃烧的怒火与杀意旺盛。

诸琴洌月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残影越来越近。

直到他的右手轻轻一拨。

银色的丝线在地面上亮起,细如蛛丝,淡如月光,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无法察觉。

青年的脚踝触碰到了其中一根。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又像是踩中了地面的凹陷。

他即将贯穿目标胸膛的拳头偏离了方向,从诸琴洌月的耳侧擦过。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身体被那些缠绕而上的丝线拽住,拖进了凭空出现的空白画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身份 第一百零四章

日头西下, 最后一抹余晖从高处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将古堡大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驳的绛紫色。

光线沿着那些镶嵌着金箔的石膏线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地从繁复的雕花柱头退到墙角, 又从墙角退到那些挂在壁上的巨幅油画上。

油画里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双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古堡坐落于奎仓尔府东岛的最高处,三面环水,一面连着狭长的石桥, 桥下是终年不冻的深水。

这里的主人显然偏爱这种沉郁而华丽的风格,装修风格无处不在地彰显着奢华的品味。

“泽翎咳咳你在哪里咳咳”

古堡中的女人从睡梦中醒来,声音轻得像蝉鸣, 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每说一个字,胸口都要起伏一下, 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音节从喉咙里推出。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女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床边的椅子上没有人,帷幔安静地垂着,烛台上的蜡烛也已经燃尽,只剩下几滩凝固的烛泪。

“泽翎”

她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加虚弱,后面的话语还未出口便消散在空气中。

“夫人!您醒了?”

终于,有人听见了她的呼唤。

卧室大门被推开,轻而均匀的脚步声在靠近。

然而, 那脚步声的主人,却和活人实在是相去甚远。

走进来的是一个玩偶,就像节日里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精致人偶,它的身体是木头做的,四肢的关节处用金属球节连接, 活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它穿着仆人的制服,深灰色的上衣扣得整整齐齐,双眼是某种蕴含魔力的水晶镶嵌而成,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夫人。”玩偶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姿态恭谨却僵硬,“您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水”

女人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个字。

玩偶点头,很快端了一杯温水来。

在玩偶仆从的帮助下,女人终于喝下了水,喉咙灼烧的感觉终于停止了,才觉得好了一些。

“泽翎呢。”

“回夫人的话,先生出门了。”

“他为什么要出门?他干什么去了?他怎么可以离开我?让他回来,让他回来!咳咳——!”

女人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带着愤怒和恐惧。

玩偶没有回应,任由女人的咒骂落在自己的身上。

——

白茫茫的世界就像一幅空白的画卷,没有天地和远近,青年站在其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环顾四周,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波动。

他感知不到魔力了,那种与生俱来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骤然消失,令他无比不适。

“你做了什么。”

虽然知道能够妨碍到‘她’的人不会太弱,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将诸琴洌月真正放在眼里,只觉得他碍事。

所以他才会像对待一只挡路的虫子一般,想要将他随手碾死。

可此刻被困在这片空白之中,魔力消失,行动受限,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你可以把这里当做是我的领域。”诸琴洌月的声音在空白中回荡,“我只是把你一瞬间的意识拖了进来。”

很多人喜欢将【命运】定义为命中注定,但实际上的【命运】是对过去的概括和对未来的展望。

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还有一个不存在的‘当下’。

而从当下到未来之间,还存在着无限种可能。

这片空白的领域,便是以身为【命运】的【神降者】的诸琴洌月为中心的、世界从当下走向未来的无限种可能的起点。

在这里,时间被暂停,直到诸琴洌月指引前进的方向,世界才会继续轮转。

在正面的战斗中,诸琴洌月绝对不是青年的对手,已经死过一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将他临时困在这里。

诸琴洌月的心跳还有些快,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进入领域,他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也幸好成功了,否则可能又要‘重开’来过了。

“”

青年阴沉的目光落在诸琴洌月身上,着实有些渗人,好在他现在无法对自己动手。

于是诸琴洌月选择无视。

“现在,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诸琴洌月微笑着问道。

“”

青年保持着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没有任何回答问题的意愿。

“巫泽翎?”诸琴洌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果然和阿兰有关系。”

突然从敌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青年猛地抬起头,冷漠如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你和阿兰是什么关系?”

巫泽翎短暂地沉默了瞬间,然后便朝诸琴洌月猛冲过来,即使没有魔力的加持,速度也快到只在空白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想要阻止诸琴洌月继续窥探下去。

但这里是【命运】的领域,有且仅有【命运】的权能之力,而魔法师的魔力来源于不同的权能,这也是巫泽翎无法感知到自己魔力的原因之一。

诸琴洌月将他困在这里,不仅是为了阻止他,更是为了搞清楚他的来历。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和阿兰长得如此相像?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他口中说的妨碍了的‘她’又是谁。

巫泽翎攻击自己的动作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变得迟缓,像一头撞进了粘稠的琥珀。

诸琴洌月侧身轻松躲过,终于在与巫泽翎的对视中,看见了他想要的答案。

“?!”

诸琴洌月瞪大了双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命运】告诉了他三个答案。

【舅舅】、【父亲】、【哥哥】。???

诸琴洌月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三个关系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男人的身上?

但【命运】又再次告诉他,眼前的青年年龄不过二十五,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已经成年的孩子的?!

巫泽翎看出了他在得到答案之后的震惊,那双与阿兰相去甚远的眼眸里,恼怒和羞耻交替闪过,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恨不得立刻将他杀死。

“不许乱想!去死!”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了,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怒意。

但事已至此,诸琴洌月面对狂怒,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想法,直觉告诉他只是解开好友遭受的血亲‘诅咒’秘密的最好机会。

“你说的‘她’又是谁?”

诸琴洌月问道。

巫泽翎眼中的愤怒突然凝固,随后变成了决绝。

他向后跳开,见自己的动作没有再被阻止,手快速探向腰间匕首,在诸琴洌月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刀刃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诸琴洌月瞳孔骤缩,“你——!”

鲜血喷溅。

暗红色的血液从被割开的喉管中喷涌而出,又在滴落的瞬间化作点点白光,在空白的世界中飘荡、消散、归于虚无。

巫泽翎的意识也同时消失在【命运】的领域中。

诸琴洌月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想到青年会如此决绝。

【命运】的领域是权能的具象化,只有意识能够出入,所以他从一开始挟持的也只有巫泽翎瞬间的意识。

所以逃离领域的唯一办法,便是杀死自己。

他不认为是巫泽翎猜出了这个方法,只是为了保护他口中的‘她’,便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自裁。

这样的人,实在可怕。

白光散尽,空白的世界里只剩诸琴洌月一个人。

那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诸琴洌月沉默片刻,闭上双眼,意识回归。

时间继续流转。

广场上依旧是惊叫声四起,人们四散奔逃。

远处,更多的守卫魔法师正在赶来。

他和巫泽翎的意识同时回归,巫泽翎依旧在他身侧不远处,维持着一头栽进领域的姿势。

瞬息之间,巫泽翎跳开好几米远,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两人对视,诸琴洌月竟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一丝畏惧。

杀死诸琴洌月的意图在这一刻改变了,巫泽翎没有任何犹豫,从原地消失。

“站住!!!”

他的身影在广场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守卫魔法师们试图拦下他,却无一人成功。

诸琴洌月深深呼出一口气,知道危机暂时过去,巫泽翎不会在短时间内再回来了。

即使他没有问出那个问题,诸琴洌月也隐约能够猜到那个‘她’是谁了。

——那个在巫泽兰出生时便用最恶毒的话语为他烙印下诅咒的女人。

【你会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永远孤单,遭受永恒的背叛,直至生命尽头!】

原来巫泽兰的母亲还活着。

诸琴洌月没有看过《独行之人》的原著,他所有的信息都来自那个不靠谱的系统给予的【命运】权能,便下意识地认为诅咒主角的人已经死去。

那么巫泽翎又是谁?

那三个身份,又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不是探查的时候。

“你没事吧?”一位显然级别更高的魔法师走向诸琴洌月,她在距离诸琴洌月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他的全身,“你好,我是祝语,是飞艇港守卫魔法师的队长,你没有受伤吧。”

巫泽翎是冲着自己来的,即使在外人的视角也很明显。

不过诸琴洌月是受害者,他一开始也的确不认识对方,所以他只需要‘如实’回答就行。

“我是诸琴洌月,我没有受伤,谢谢您。”

祝语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下吧,我们还需要您讲述一下案发时的情况,请放心,飞艇港会安排好您接下来的出行。”

“好的,谢谢您。”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而广场之上的守卫魔法师们还在忙碌,有人在救治伤员,有人在疏散人群,有人在记录现场。

看来今天是没有办法抵达帝都找到阿兰了——

作者有话说:奇怪的关系和阿兰的权能有关捏,并无乱()

啾咪,爱你们!

姐姐 第一百零五章

“事情就是这样, 我并不认识对方。”

从候艇厅走出,再到青年的从天而降,对方打伤守卫魔法师, 然后又离去的过程,诸琴洌月把他‘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了祝语。

祝语坐在他的对面,她身后的魔法师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在记录册上记录着什么。

“我并无冒犯之意, 诸琴先生。”她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但为什么那个男人看起来是冲着你来的?”

祝语没有审问诸琴洌月的意思,所在的环境也不是审讯室那种封闭压抑的空间, 而是飞艇港办公楼里一间半开放式的休息室。

诸琴洌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在袭击中我曾询问他的身份,但他只叫我去死。”

他没有否认自己是敌人的目标,这是无数人看见的事实,否认会显得自己心虚,但在【命运】领域中发生的和青年与他的好友巫泽兰长相相似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说出口了,会给自己和阿兰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目前为止,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祝语注视了他片刻,似乎在评估话语的真实性,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诸琴先生。”她的语气比刚刚柔和了许多, “谢谢您的配合,保护每一位乘客是我们的职责,很抱歉让您受到惊吓。”

无论诸琴洌月是怎么惹到那个敌人的,无论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在飞艇港这样的公共场合动手, 还打伤了守卫魔法师,那就是青年的错误——也是没能保护好每一位乘客的飞艇港安保方的错误。

“没关系,可能也是我连累了你们,实在抱歉。”

诸琴洌月微微欠了欠身,歉意也是真心实意。

“请不要这么说,不是您的错。”祝语摇了摇头,随后招来了不远处的侍者,“作为让您受到惊吓的赔偿,您接下来所有的行程都由飞艇港负担,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与我们提。”

“您好,诸琴先生。”侍者微微躬身,笑容得体而温和,“我姓安,叫我小安就好。”

“安先生,你好。”

诸琴洌月同样回以微笑。

“冒昧提前查询了您的出行计划,很抱歉,今天所有前往赫拉米的飞艇都已起飞,我们会为您安排今晚的住宿,明天一早会有一班飞艇前往赫拉米,中间您所需的一切都由飞艇港报销,您看这样可以吗?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商量。”

距离袭击发生已经过去至少三个小时,这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诸琴洌月心里也清楚,巫泽翎的袭击对于飞艇港也是无妄之灾,他自然不会有任何不满。

“可以,那就麻烦你们了。”

“诸琴先生客气了,还请随我来。”

侍者侧身,伸手示意方向。

眼看诸琴洌月和侍者离开,祝语身边年轻的魔法师凑了上来。

“祝老师,您觉得他说谎了吗?”

不想承认认识对方才是正常的,但至少他没有看出来青年在说谎。

祝语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这不重要,接下来的事情也不是飞艇港能管的了。”

涉及到魔法师袭击,还是郡城飞艇港这种重要而敏感的交通枢纽之地,只怕赫拉米那边都会派人下来调查,到时候自然会有更高级别的调查官接手。

他们是没有执法权力的。

“那就放他离开吗?”

年轻的魔法师又问道。

“如果需要,治安官们自然会再次找到他。”

祝语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继续探讨与‘受害者’有关的事情了。

飞艇港被砸坏的广场需要修复,受伤的守卫需要安抚,被惊吓的旅客需要赔偿——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去处理。

“走吧。”她拍了拍年轻魔法师的肩膀,朝休息室外面走去,“我们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

在飞艇港住下一晚,诸琴洌月终于坐上了第二日一早前往赫拉米的飞艇。

头等舱的座位比普通舱宽敞许多,服务也尽心尽力。

诸琴洌月倒是无意享受,直到飞艇平稳地穿过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降落在赫拉米的飞艇港时,才在心中松了口气。

这一次总算没有人从万米高空破窗而入了。

诸琴洌月没有停留,径直前往帝都魔法学院,终于见到了巫泽兰。

好友那熟悉的蓝粉渐变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即使淡漠也藏着温柔的底色,诸琴洌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有了实感。

“洌月,昨日的袭击,你没有受伤吧?”

巫泽兰迎了上来,语速快了些。

郡城飞艇港遇袭的消息今早就已传开,魔法学院食堂的一位阿姨当时正好就在现场,随后乘坐了飞艇回到了赫拉米,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学院里传开了。

巫泽兰自然也听说了,但并没有将这件事与洌月联系起来,只以为是一场普通的意外,见到好友平安,如今也只是出于关心顺口一问。

“我没事。”诸琴洌月摇了摇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稍微压低了声音,“阿兰,先带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吧,无论是关于阿莲的,还是昨日经历,我都有话要和你说。”

巫泽兰的神情微微一凝,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帝都魔法学院内,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学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中。

前往宿舍的道路相对僻静,又恰好是午休时间,没有多少人来往。

两人刚拐过路口,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不太可能在白天遇见的人。

“啊!小兰!还有洌月!”

熟悉的声音透露着惊喜,不正是贾尔斯殿下吗。

他刚从旁边的石楼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看见两人的瞬间,他明显激动了起来,脚步一顿,臂弯里的图纸便有几张眼看就要滑落下去。

诸琴洌月快走几步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那几张摇摇欲坠的图纸,重新放回了青年的臂弯。

“贾尔斯?好久不见!好巧能在这里遇见。”

“你怎么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贾尔斯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夸张的不满,双眼里却满是喜悦,“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我可要生气了!”

诸琴洌月看着他那张显然是因为连日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重了几分,但他的双眼却格外明亮,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这位殿下白天不是在睡觉就是沉迷在实验中无法自拔,能在这个时候碰见他,只能说缘分这种东西的确是妙不可言。

“不要生气,我也是才到这里,见到阿兰,还没来得及拜访你呢。”

诸琴洌月语气温和地安抚着他,贾尔斯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计较。

“午安,殿下我是说,贾尔斯。”

巫泽兰站在一旁,这才来得及打招呼。

贾尔斯的笑容便更灿烂了,两人都没有忘记‘约定’,这便证明他们还是朋友,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了。

总有人顾及着他殿下的身份,生怕会惹得他不高兴,却显得自以为是。

“午安!你们这是打算去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如果想要参观魔法科技研究所也记得来找我!”

巫泽兰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诸琴洌月的脸上,把选择权交给好友。

“我打算去阿兰的宿舍看看,晚点再来找你玩吧?”

诸琴洌月一副初来乍到,对学院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贾尔斯这才想起来,眼睛一亮。

诸琴洌月还是一位没有正式登记过的魔法师,恰好也可以参加帝国魔法学院今年的入学考核。

以洌月的实力,通过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我明白了!”贾尔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洌月你可要加油哦!我很期待能有你这样的学弟!到时候我一定招你和我一起研究课题!”

他还没忘记补充一句。

“小兰如今也在和我做同一个项目呢!你一定要加油哦!”

他这样回应道,也不管诸琴洌月什么反应,艰难地挥了挥手,抱着一大堆图纸走远了。

“诶?贾尔斯这是把我当成来参加考核的了?”

诸琴洌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应该是的,距离初次考核还有一个星期。”

巫泽兰没有忘记提醒诸琴洌月考核的事情,但洌月最终还是决定了放弃。

既然好友已经决定,他就没有再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非得走学院这一条。

“原来是这样。”诸琴洌月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可能要让贾尔斯失望了。”

“没关系。”巫泽兰转身,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走吧,我的寝室就在前面了。”

——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线昏黄,将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咳嗽声从尽头的房间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压抑。

“咳咳——咳咳!”

青年加快了脚步。

“先生,您回来了。”

玩偶女仆站在房间门口,微微躬身,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

“姐姐呢,她身体可好?”

巫泽翎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眉眼间染上了几分焦急。

他已经在玩偶仆人的帮助下沐浴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消毒好了才来到这里。

“夫人一如既往还有些咳嗽,但还算精神。”

玩偶女仆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稳。

可不是精神吗?从发现巫泽翎离开到现在,夫人一直在咒骂着他们,或是咒骂着先生。

但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没有任何人不,是没有任何玩偶表达出不满。

巫泽翎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便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光线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

“你回来了?”女人靠在枕头上,声音嘶哑,带着沉重的疲惫,但每一个字浸着恶毒的憎恨,“你还知道回来?”

他没想到姐姐会醒这么早,再加上摆脱跟踪又花了些时间,这才回来晚了。

巫泽翎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姐姐,我——”

“你什么?你出去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她伸出手,瘦削的手指抓住床头的烛台,朝他扔了过来。

烛台砸在他的肩膀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蜡油溅在他的衣领上,烫出几个小小的暗色印记。

最后的光芒也彻底熄灭,青年没有躲——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你的过去 第一百零六章

“阿兰, 在我开始之前,希望你能知晓,我没有任何恶意和窥探的意图。”

帝都魔法学院的寝室都是两人间, 巫泽兰曾经也有室友,但那位学长在他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毕业离校。

不知是学校另有安排,还是没有人愿意搬进来,总之从那以后, 便没有人再搬进来。

在巫泽兰如之前一样布下隔音结界,确保不会有人偷听之后,诸琴洌月终于郑重其事地开口。

“”

巫泽兰呆愣了好一会儿,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好友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

这句话无形之中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他们多年来相伴长大的情谊已经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试探的薄冰, 即将化作透明的泡沫。

尤其是和阿莲的渐行渐远,更是让巫泽兰感到惶恐与不安。

青年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翻涌而上的情绪,终于抬眸看向诸琴洌月,充满了委屈。

“洌月,你明明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想你。”

“不,阿兰,你也知道我不会是那个意思。”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柔软了些,但依然郑重。

“我将要说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慎重一些。”

巫泽兰始终注视着诸琴洌月, 试图从好友的表情中分辨出什么。

洌月如此郑重地对待自己还是头一回,如果只是与阿莲有关,应该不至于如此,那

是因为自己?

“好,我知道了。”

巫泽兰无条件地信任着诸琴洌月,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他也郑重地做出了回应。

诸琴洌月这才终于愿意开口。

“昨日在飞艇港遇袭的人正是我,飞艇港是无妄之灾。”

“什么?”巫泽兰的瞳孔骤然一缩,“是谁?为什么?”

“阿兰,你先听我说完。”诸琴洌月抬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巫泽兰抿住嘴唇,将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人的目标非常明确,目的也是为了杀死我,而他的样貌和你非常地相似,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以为是你在那里。”

寝室内安静了一瞬,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正好落在巫泽兰颤抖的手背上。

“阿兰。”诸琴洌月唤他,“我知道他不是你。”

“嗯。”

巫泽兰应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己,可敌人利用自己的样貌去接近洌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洌月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因为瞬间的迟疑,就导致

巫泽兰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

然而,和巫泽兰所思所想完全不同,好友的下一句话,让他呆愣在原地。

“他的名字叫做巫泽翎。”

“什么?”

诸琴洌月也注视着巫泽兰,观察着好友的反应。

那双熟悉的眼眸中,只有他从所未见的茫然与疑惑。

“巫泽翎是谁?”

——

‘血缘’二字,对巫泽兰来说,只是一个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分量的名词,真正的亲人,只有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好的重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