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缪芸奶奶,现在的洌月和阿莲。
他的世界只有这么小,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人,除此以外的一切,对他似乎都毫无意义。
可巫泽翎这个与自己相似的名字,显然不会是巧合。
但,就算抛开个人情感,巫泽兰认识的亲人也仅有母亲一人,他从未听说过自己还有别的亲人。
所以这个巫泽翎,是谁?
“果然阿兰你也不认识。”诸琴洌月看着他的反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既然巫泽兰不清楚,诸琴洌月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
“阿兰,你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青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的过去。
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的过去。
巫泽兰和依斯莲不同,并不是被缪芸奶奶救回来的,在遇见缪芸奶奶之前,他已在外流浪多日。
那暗无天日的时光,巫泽兰再也不想回去了。
“洌月”
青年的眼眸中充满狼狈,似乎在恳求好友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隐瞒那份诅咒,既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罪孽。
谁都可以厌恶他,那是他本就无法逃离的【命运】。
可唯独洌月,他不希望他厌恶自己。
“阿兰,巫泽翎这个名字,是我在与他战斗的时候,通过预知得到的。”
诸琴洌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没有避开巫泽兰的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退让,他就那样看着好友,看着那双满是狼狈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无论巫泽兰在担忧着什么,无论那段过去有多么沉重,诸琴洌月都希望通过这次机会,将所有事情说开。
巫泽翎的出现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今天之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阿莲。
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诸琴洌月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也看见了,关于你的部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很久,巫泽兰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
“你想知道什么。”
——
通过因底拿魔法师协会分会的传送法阵抵达赫拉米时,雅拉尔和荀亦带着成双站在了魔法师协会总部的传送大堂中。
“”
成双的脚步在踏出法阵的那一刻顿住了,他微微扬起头,目光从头顶高耸的穹顶扫过,沿着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符文线条一路延伸,最终落在远处那些排列整齐,散发着不同光芒的传送法阵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荀亦站在他的身旁,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个理解的微笑,用着过来人的语气感叹道,“很壮观吧?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非常震惊。”
和因底拿那间只有一个小房间的分会传送法阵不同,赫拉米魔法师协会总部的传送法阵坐落在一个开阔的大堂之中。
应女王陛下要求,赫拉米的传送法阵必须能够抵达索拉诺萨的任何一个角落,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如今已经成为了帝国魔法科技最引以为傲的成果之一。
成双点了点头,目光从穹顶收回来,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魔法师身上。
真是平静,而又软弱的生活方式。
荀亦再次笑了笑,目光从成双脸上移开,没有注意到青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
“雅拉尔女士,傍晚好。”
管理法阵的魔法师从一旁的操控台后站了起来,朝雅拉尔点头致意。
“嗯哼,你好。”
雅拉尔笑着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她转头看向两人,语气利落。
“走吧,光明神教就在不远,送你们到那儿之后,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郡城魔法师协会的人手本就不宽裕,从因底拿的异变到时兰峡谷大桥的事故,再到魔法师遇害事故,加上各种日常事务,已经忙得协会内都找不着人了。
就连会长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向其他省借人应急了。
雅拉尔作为协会的大魔法师,这次护送成双来赫拉米之后,还有更多的事务等着她回去处理。
“辛苦您了,雅拉尔女士。”荀亦微微欠身,语气真诚。
他虽然是教会的一员,如今还只是小小的司铎,但事情也已经多得做不完了。
好在这样的生活还算充实,也没有很危险。
雅拉尔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她走在前面,领着两人穿过传送大堂,走出协会总部的大门。
赫拉米的街道比郡城宽阔得多,即使到了傍晚,车马依旧络绎不绝。
远处的钟楼刚刚敲过六点的钟声,沉甸甸的铜音在暮色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因为协会和教会在同一条街上,三人很快就抵达了光明神教会。
“成双。”
雅拉尔在台阶下停住脚步,看向已经踏上几步的青年。
“要早点好起来啊,齐远先生也一定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成双怔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谢谢您,雅拉尔女士。”
雅拉尔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后转身离开了教会。
荀亦同样站在台阶上,目送雅拉尔的背影远去,然后看向成双。
“走吧,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成双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教会。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这里依旧有很多普通人在做祷告。
成双将每一个角落的细节尽收眼底,表情依旧是那个温和、带着些许茫然的病人模样,可在他的眼眸深处,不断闪过冷硬的光泽。
他垂下眼眸。
荀亦在门廊里停下脚步,和一位迎上来的修士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朝成双招了招手。
“成双,这位是负责安排你后续治疗的马库斯主教。”
荀亦侧身,让出身后那位穿着深灰色法衣的中年男人。
“马库斯主教,这位就是成双先生。”
马库斯主教走上前来,伸出手,“成双先生,欢迎,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房间,请安心休息,明天一早教会治愈师就会来为您做一次全面检查。”
“谢谢。”成双握住了他的手,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有些惶恐,比刚刚的反应冷淡不少。
马库斯主教没有在意,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成双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描绘光明神迹的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
一切都显得温暖而光明——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甘之如饴 第一百零七章
很多事情, 巫泽兰都瞒着诸琴洌月。
但他的隐瞒,绝对不是出于恶意。
比如自己的‘身世’,比如他的【权能】, 以及他在离开酒馆之后的部分经历。
曾几何时,洌月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巫泽兰的隐瞒也是为了不打扰洌月的平静生活。
他不想将洌月拉入残酷的魔法世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用去面对的可怕。
包括自己。
诅咒始终盘踞在他的血脉之上, 巫泽兰的远离,也是希望保护洌月。
可谁也没能想到,洌月竟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神降者——成为他的同类。
同类
同类!
两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字, 光是咀嚼就令他甘之如饴。
那个瞬间,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狂喜先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此猛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母亲惨死在他的眼前,告诉了他那与生俱来的诅咒,再加上多日的流浪,令他意识恍惚到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但缪芸奶奶遇见了他,还将他带回了酒馆。
从此,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巫泽兰很感激奶奶,也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洌月和阿莲这样的朋友。
但‘孤独’的感觉,从未消失,在每一个阳光藏匿的黑夜, 都裹着巫泽兰的心脏,不让他忘却。
留下来,他会害死他们的。
越是幸福,便越是惶恐。
他甚至试图离家出走过,但缪芸奶奶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
后来, 他没有再这样做过,不久之后,神降者的身份便在一次普通的魔力筛查中暴露。
这份特别在酒馆中并不明显,因为只有缪芸奶奶一人知晓,而她从不会区别对待。
可随着他长大,开始步入魔法世界,被所有人‘特殊对待’的差别就愈发明显。
那些目光,或是敬畏,或是嫉妒,或是恐惧,或是算计——都在告诉着他,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在知晓诸琴洌月也成为神降者之后,他是如此没心没肺地狂喜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泽兰心中的喜悦又再次变成惶恐。
洌月的未来也属于魔法的世界,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隐瞒下去的事情,洌月迟早有一天会知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想知道什么。”
巫泽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指尖,仿佛在忍耐什么痛苦之事。
他无意逼迫阿兰,知道深埋的过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挖出来的,他也知道强迫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不想回忆的过去有多残忍。
可是不挖出溃烂的腐肉,又如何愈合呢?
他不愿看到阿兰成为【独行之人】。
于是诸琴洌月决定‘速战速决’。
“巫泽翎与你应该有着血脉的联系,但我在【预知】中还看见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似乎是你的母亲”
“——不可能?!”
诸琴洌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巫泽兰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
“她已经她已经!”
——
她明明,已经死了。
——
大雨如注,砸在青石板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缪芸撑着伞,站在奎仓尔府的入口处的石桥前。
石桥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滑,桥下的深水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缪将军,奎仓尔府到了。”
身后的随从替她提着行李,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汇成两条细小的溪流。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不必这么叫我。”缪芸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改口,“是,缪女士。”
缪芸没有回应,走过石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雨幕的尽头,灰白色石砌门廊的阴影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蜷缩在门廊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可怜的轮廓。
缪芸撑着伞,走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男孩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般。
缪芸蹲下身,将伞倾斜,遮住了那个孩子头顶的天空,雨声骤然变轻,男孩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见了一双漂亮而干净的渐变眼眸,却空洞得令人心里发慌。
“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家人呢?”
“”
男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瞬。
缪芸没有再问,就这样替男孩撑着伞。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缪芸突然问道。
男孩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是坏人。”缪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
“你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可以陪你。”
男孩终于站了起来,牵住了她的手。
他带着她穿过了门廊,进入了巷道深处。
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缝里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
尽头,是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小木屋。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缪芸感知到魔力的波动,微微蹙着眉。
“这是你家?”
男孩点了点头,松开缪芸的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缪芸跟在男孩身后,还未跨过门槛,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除此以外,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缪芸瞪大了双眼。
门里是一幅被强行定格的画——女人的身体躺在地板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伸展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又从腹部蔓延到双腿,像一幅用血画成的、触目惊心的画。
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符文环绕在女人身边,甜腻的气息便是从这些符文里散发而出,浓烈得让人想吐。
缪芸沉默片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她是你的母亲?”
男孩点了点头。
缪芸伸手,将男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
“好孩子。”
雨还在下,缪芸和男孩一起将他的母亲埋葬在了小木屋的旁边。
缪芸还花时间找了一块合适的石板,在上面刻字。
“好孩子,你的母亲叫什么?”
但男孩只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母亲叫什么。
缪芸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那你的名字呢?”
“巫泽兰。”
男孩说道。
“我叫巫泽兰。”
——
“你如何确定她便是我的母亲的?”
巫泽兰什么都可能会忘记,却唯独不会忘记母亲死去的那一日。
那些痛苦的画面刻在他的记忆之中,比任何铭文都要深刻,他如何能忘记?
埋葬母亲的事情也是缪芸奶奶帮忙的,他亲手将母亲放进土坑里,她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
但好友的【预知】来源于神降者的权能之力,他也不会欺骗自己的,更不会夸大其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诸琴洌月看着巫泽兰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心想,原来阿兰对母亲相关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
想来这些年也没能调查出什么来。
他只能实话实说。
“权能告诉我,巫泽翎可能是你的舅舅,你的哥哥或是父亲,而在他称呼那个女人时,用的是‘姐姐’。”
舅舅、哥哥、父亲——这三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仔细推敲起来,确实可怕。
因为三个关系的确有概率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便是最可怕的乱*。
好在最大的破绽便是在‘父亲’这个关系上,因为巫泽翎与巫泽兰的年龄相差不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血缘上的父子关系。
诸琴洌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巫泽翎比你就大几岁,他不可能是你的父亲。”
巫泽兰的表情也很难看。
他竟然还要庆幸巫泽翎不是自己的父亲。
真是荒诞至极。
“总之,目前为止这些都还是猜测。”诸琴洌月放缓了语气,“我没有继续窥探下去,想着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你。”
这也是诸琴洌月没有继续探知下去的原因之一。
无意间得知的,和有意而为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寝室内安静了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沉闷回响。
巫泽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他抬起头。
“来吧。”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诸琴洌月,充满下定决心后的坦然。
“你的【预知】依靠的是‘有迹可循’,而我便是最好的‘迹’。”
真相就在眼前,他怎么可以退却。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母亲为何要诅咒自己。
那么多年,母亲一直待他很好,可直到那一日,母亲才说,从他出生起,她就诅咒了他
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好。”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银色的光尘自诸琴洌月掌心缓缓析出,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昏暗的寝室里亮起来。
成型的银色丝线缠绕在巫泽兰的手腕上,将他们引向过去与未来。
“阿兰,不要反抗,你可以与我,一同去见证。”
空白的领域再次出现,将诸琴洌月和巫泽兰瞬间的意识拉入。
画面层层叠叠渲染,最先进入感官的,却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将不存在之物锚定于现实】,便是【虚构】,女儿,你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虚构 第一百零八章
一望无际的深邃夜空中点缀着无数触手可及的星星, 发出的光芒温润如玉,将整片空间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光晕中。
一条条发光的银河流向远方,托举着弯弯的月亮, 众星捧月般地围着赤脚踩在云朵之上的小女孩。
“将不存在之物猫定鱼显示?”
小女孩歪歪头,粉嫩的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眸中盛满了漫天碎星的光芒。
她咬字不清地重复着父亲的话语,软糯的尾音在舌尖上打个转。
“猫定鱼是什么?不应该是猫吃鱼吗?”
“哈哈哈哈哈——”
高大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空旷的夜空中远去,又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串串细碎的回音。
他一点也不介意孩子的童言童语,只觉有趣。
男人伸出双手, 宽大的掌心稳稳地托住女孩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 然后轻轻放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女孩坐稳了,两只小手抱住男人的脖颈,手指揪着他衣领,微微歪着脑袋,靠近父亲的耳朵。
“所以猫定鱼是什么?”她不依不饶地问道,“今晚吃鱼吗?”
“蕊儿想吃鱼吗?”男人没有再重复那句话,额角配合地蹭了蹭女孩搭在他头顶的下巴。
“糖醋鱼!”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要酸酸的, 甜甜的,皮脆脆的那种!”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舔着嘴唇,显然是馋得厉害。
“没问题!”
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 脚下的地面便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
这也不是诸琴洌月第一次在【预知】或【溯回】中看到看似与他要寻求的答案毫不相关的画面了。
【命运】总是这样,在某些特殊的事情上,从不肯直接给出答案。
一对看似普通的父女,与阿兰的身世,有什么关系呢?
诸琴洌月的目光在画面中的男人和身边的好友之间来回移动,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男人”他仔细地斟酌着措辞,“阿兰,和你好像。”
巫泽兰看着站在夜空中的男人,目光落在那几乎和他如出一辙的渐变眼眸之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诸琴洌月又仔细对比了一番,尽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不同的地方差别也很大。
就像分辨巫泽兰和巫泽翎的时候一样,他们的五官或许相近,可眼中的情绪与光芒却截然不同。
抱着小女孩的男人的双眸是炽烈的,就像盛夏的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烫得人睁不开眼。
“洌月,你能知道他的身份吗?”
巫泽兰终于问道。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
无数银色的丝线在他周围轻轻颤动,像无数根被风吹过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交织缠绕的轨迹中,男人的身份逐渐浮出水面。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触碰到【命运】的瞬间,领域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毫无征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光线忽明忽暗,整个银白色的空间都在那一瞬间变得不稳定起来。
诸琴洌月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由他的权能延伸出的领域,理应受他掌控,可发生的异常,让不安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不远处的云端上,那个托举着小女孩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女孩的笑声还在,清脆地回荡在夜空之中,可男人缓缓地转过头来,直直地望向了诸琴洌月所在的方向。
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穿过时间的帷幕、穿过命运的屏障、穿过层层叠叠的现实,精准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诸琴洌月呼吸一滞,觉得心脏骤停。
明明只有【命运】的权能之力在领域中流动,他却感受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可怕的压迫感。
是比那献祭的【掠夺】,还要恐怖的存在。
“阿兰!你——”
诸琴洌月猛地转过头,想要先将巫泽兰送出【命运】的领域,却发现好友停滞在原地,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别看了,他听不见,也动不了。”
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不甚明显的敌意和警惕。
诸琴洌月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转过头,重新面对那个男人。
画面中的小女孩消失了,男人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处,双手插在衣袋里,姿态放松,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依旧在云端,永不停歇的金色涟漪依旧在荡漾,星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是谁。”
男人的目光是如此锐利,以至于诸琴洌月有一种从头到尾都被看穿的感觉。
仿佛通过命运【溯回】过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一样。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不满他的沉默一样。
“我在问你话,小子。”他的语气充满警告,“你是谁?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诸琴洌月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逃跑。
冷静,洌月,冷静。
毫无疑问,这里是过去,是通过命运牵引看见的过去。
这个男人——无论他有多么强大,有多么可怕,都已经是过去了。
或许就像与过去的芙艾薇女王见面一样,同样是【命运】的一环。
“前辈。”诸琴洌月平稳开口,“我们并没有恶意,请您不要生气。”
“哦?”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看向诸琴洌月的表情也变得不善了起来,“你们闯进了我的家,还要我不生气?”
诸琴洌月没有被他语气中的嘲弄带偏。
他直视着那双和阿兰像极了的眼眸,“并非闯入,因为对我们来说,前辈和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
男人的表情微微一顿,但那一瞬间的变化,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过去?”他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告诉我你的身份,小子,这是最后一次提问。”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敌是友,但诸琴洌月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前辈既然能够在我的领域里自由来往,至少也是同为【神降者】的存在吧。”
诸琴洌月先给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才回答了男人的问题。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
这是诸琴洌月第一次正面回应自己的权能,无论是在面对阿兰、阿莲,还是女王陛下的时候,他都没有吐露过【命运】相关。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直觉告诉他,他无法蒙骗眼前的男人。
“怪不得你能闯进来。”
男人笑了一声,没有了恶意,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命运这东西,最不守规矩了。”
“前辈,所以您是什么权能的【神降者】?”
诸琴洌月大着胆子询问道。
“不妨猜猜?”
许久没有见过外人,男人单手撑着下巴,眼中充满戏谑。
诸琴洌月飞快地回忆着进入这片星光领域时听见的那些话。
“【将不存在之物锚定于现实】,前辈是【虚构】的神降者吗?”
那是男人亲口所说,应该不会是虚假的。
“错了。”
男人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在享受这种逗弄的乐趣。
“【命运】本就是高位权能,对你而言这里是过去,那只是神降者的我怎么可能察觉到你的存在呢?”
诸琴洌月微微一愣。
就算他从不是狂妄自大的性格,【命运】的强大也毋庸置疑,【虚构】听起来和【掠夺】一样,看起来只是人造的概念,依附于人类的认知,怎么可能和【命运】相媲美。
除非——
青年瞪大了双眼。
“前辈难道是”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庞大的权能之力便开始在他的领域中滋长。
力量猛烈而汹涌,就像决堤的洪水,从男人站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金红相间的光芒冲击着银白色的命运丝线,炽烈而张扬。
“命运的宠儿,吾乃虚构之神明,巫泽肇。”
男人的声音像钟声一般在领域中回荡,冰冷而威严。
而他的眼眸里,出现了诸琴洌月似曾相识的熔金纹章。
“告知你的来意,吾将视情况而定,是否要将你就地诛杀。”
诸琴洌月咬牙坚持着,但领域在虚构力量的冲击之下颤动着,开始逐渐崩塌瓦解。
直觉告诉他,就算他现在收回领域,他与阿兰的意识也无法回到身体,领域的崩塌会牵连他们的意识一起碎裂。
“他是我的好友巫泽兰!”诸琴洌月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在金红色的冲击中显得单薄而脆弱,他却一步都没有后退,“他是虚构的神降者!我利用命运回溯,是为了找寻他身世之谜的答案!”
金红色的光芒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巫泽肇的目光终于从诸琴洌月的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尊如雕塑般静止的青年身上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巫泽肇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爆裂的金红色光芒从侧边炸开,青年的身影以雷霆万钧之力朝他砸来。
巫泽肇下意识想要控制那些【虚构】之力,却发现它们完全不受自己的意志支配。
他只能向后躲避。
青年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光芒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残痕,发出灼烧的声音。
见自己并未击中,青年也不追击,借着前冲的惯性掠回诸琴洌月的身边,稳稳地挡在好友前方。
他的衣袍上还残留着金红色的光芒余韵,那些光芒像流水一样从他肩头滑落,沿着他的手臂流向指尖,又从指尖滴落到脚下的云层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开始弥合诸琴洌月逐渐崩塌的领域。
被控制的瞬间,巫泽兰并非毫无察觉。
正如巫泽肇所说,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但他却能感知到‘氛围’的变化。
不能继续下去,巫泽兰无法忍受这样的被动,开始尝试聚集自己的权能,却发现【虚构】之力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不断积蓄着力量,终于,在某个瞬间,巫泽兰挣脱了束缚。
意识回归的刹那,他便听见了巫泽肇的宣告。
巫泽肇,显然又是一位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
可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人,也不论他是不是【虚构】的神明,巫泽兰只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
保护好洌月!——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父亲 第一百零九章
“倒是挺有活力。”
巫泽肇看着挡在诸琴洌月身前的青年, 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想到巫泽兰能够挣脱自己的束缚——那片凝滞空间是他作为神明对意识层面的压制,普通的魔法师绝无可能破开,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但眼前的青年是未来的【虚构】神降者, 是自己意志的继承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巫泽肇反而会失望。
巫泽兰冷眼注视着巫泽肇,没有一丁点作为晚辈的孺慕之情, 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欠奉。
他根本不在乎眼前之人是神明还是祖先,只知道这个人差点伤害到了洌月。
“前辈,现在相信我们没有恶意了吧?”
诸琴洌月从巫泽兰身后走出来, 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这样。
直到巫泽兰紧绷的姿态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诸琴洌月才收回手,随后再次看向巫泽肇,语气温和而诚恳。
“我们只是误闯此地,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请前辈不要生气了。”
“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生气呢?”巫泽肇身上的威严与压迫迅速弥散,他欢快地拍了拍手,笑声在星空中回荡。
笑够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巫泽兰的身上,锐利已然褪去, 只剩下好奇的打量。
“没想到我的后代能继承我的力量,这倒是令人欣喜的事情。”
巫泽兰没有回应,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他听从着诸琴洌月,收敛起了充满敌意的姿态,只是依旧紧盯着巫泽肇。
巫泽肇却像是认可了巫泽兰一般, 并不在意他的敌意,语气也从感慨转回了平静。
“你说你是替他来寻找身世之谜的,所以,未来发生了什么。”
青年名叫巫泽兰,不只是姓氏相同,这说明直到他父母的那一代,这个姓氏的传承都未曾中断。
可他却需要求助【命运】的神降者来寻找自己的身世,那他的父母一代一定是出了什么足以让家族断裂的大事。
巫泽肇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插在衣兜里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诸琴洌月看向巫泽兰,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这是阿兰的过去,是否要面对,如何去面对,都该由阿兰自己决定。
只见好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神明是不可能与神降者同时存在的,这是权能世界最基本的规则之一。
也就是说,在他出生并成为神降者的那一刻,眼前这位名叫巫泽肇的神明,便已经陨落于世了。
“我想先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巫泽兰如此说道。
“哦?”巫泽肇微微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你想怎么知道?”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巫泽兰转过头,看向诸琴洌月,目光里满是笃定的信任。
“洌月,就请你帮忙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巫泽兰也就不再在意诸琴洌月是否会知晓自己的过去。
那些他藏了多年的秘密——诅咒的真相,权能的本质——每一件都是他自以为必须独自背负的罪孽,以为说出口就会失去,以为坦诚就意味着疏远。
但不是这样的。
他不奢望洌月的原谅,却又笃定他不会怪罪自己。
因为,他是洌月。
他们是挚友啊。
诸琴洌月注意到好友眼中的坚定与信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命运】的领域依旧存在,银色的光尘在星光中飞舞,汇聚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网着巫泽兰与巫泽肇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银白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载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被掩埋的真相,从一处流向另一处。
不久后,青年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在巫泽肇和巫泽兰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这一次,命运没有给他那些充满歧义的答案,只有一条笔直的血缘连接着他们。
诸琴洌月深吸了一口气。
“阿兰,巫泽肇前辈是你的外祖父。”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两人的‘距离’,竟会如此相近。
同样震惊的还有得知真相的两人。
也就是说,那个说着‘猫定鱼’的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女儿),便是我(这孩子)的母亲?!
巫泽兰本来以为巫泽肇是那种需要在族谱上翻很多页才能找到名字的祖先,所谓的‘血脉相连’也不过是抽象的概念。
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外祖父呢?
青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巫泽肇的姿态也不复悠闲,他看着巫泽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和眼眸,最初纯粹的审视和欣赏也彻底消失。
好消息,青年是自己的外孙。
坏消息,他是来寻找自己的身世的。
一想到自己千娇百宠长大的蕊儿在自己死后很可能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巫泽肇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陨落是所有神明的‘宿命’,身为【虚构】神明的自己自然也不会例外。
但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完全的计划,就算自己死去,也不会让蕊儿受半点委屈,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诸琴洌月来说,这里是过去,但对他来说,还只是‘现在’。
他还能够改变未来。
唯一的阻碍
诸琴洌月在瞬间察觉到了巫泽肇不算敌意的审视,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如此宠爱那个小女孩,想来这片明显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天地也是他用【虚构】创造出来讨小女孩欢心的,知道她的未来可能会有危险,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命运】百无禁忌,我是【命运】的神降者,不是【命运】的守护者。”
他自己也跟随着【命运】的指引改变着未来,况且,需要守护的【命运】还能是【命运】吗?
诸琴洌月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巫泽肇很满意青年的识趣。
“继续吧,我要知道蕊儿我的女儿,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命运】的领域中,又多了一位客人。
——
“咳咳咳泽翎你在哪,咳咳”
又一次从堪称噩梦的美梦中醒来,女人习惯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她的手指在锦被上摸索着,指甲划过丝绸的纹路,发出窸窣声。
“姐姐,我在。”
她伸出的手被迅速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着薄薄的茧,像极了她的父亲。
足够的安全感终于令她松了口气,她整个人重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泽翎,我好渴。”
“姐姐,我喂你。”
巫泽翎将床头柜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端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杯底,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姐姐的后颈,一点一点喂给她。
就连喝水,喉咙都会因为吞咽传来钝痛,巫蕊喝了一点,觉得口渴的感觉好一点了便停了下来。
女人的呼吸平稳了些,眼睛也渐渐有了焦距。
她的目光落在巫泽翎脸上,看见了他额头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那是她上次醒来用茶杯砸的,血痕从眉骨斜拉到发际线,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显然,巫泽翎既没有去治疗,也没有离开过,就一直守候在这里。
她很满意。
“疼吗?阿翎。”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巫泽翎的伤口,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便又开始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青年脸色丝毫未变。
“不疼,姐姐。”
她看着他那副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反抗的顺从模样,眼神闪了闪,很快便收回了手。
暮色越来越浓,吊灯的水晶在昏暗中折射出细碎而暗淡的光芒,像无数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曾递给她的一串风铃。
可那些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对于巫蕊来说,这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了。
明明她是神明的女儿,是虚构之神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为何最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为何要让她尝遍人间冷暖,看尽世态炎凉?
【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父亲生前为她留下的所有财富全部都‘消失’了。
‘蕊儿小姐,您父亲生前托我照顾您。’
‘蕊儿小姐,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蕊儿小姐,这段时间的消费,您看’
‘蕊儿小姐,这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爱您的人了。’
失去果真是这世界上最难以承受的痛,父亲死了之后,星光熄灭了,云层消失了,美好的一切都消散了。
她想念过去啊,想念父亲的笑声,想念星空中那些触手可及的星星,想念父亲将她举过头顶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她甚至想念那串风铃,想念它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像星星碰撞一样的声音。
她也憎恨。
憎恨父亲不能一直庇护她,憎恨他为什么要死。
不不能这样下去,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必须把那些失去的东西找回来,她必须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是可是
为什么,她创造出来的儿子,会成为【虚构】的神降者,夺走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切!
为什么!!!
——
【你会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永远孤单,遭受永恒的背叛,直至生命尽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过去,亦或是未来的回响,在【命运】的呼唤中回荡。
为了让那种优渥的生活重回自己的身边,巫蕊开始计划着使用【虚构】,回到‘父亲’的身边。
然而,她使用父亲的遗体,利用虚构创造出的第一位【父亲】,是个失败品。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姐姐’。
谁是你的姐姐了?!
巫蕊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看着那张和父亲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看着那双称不上是‘父亲’的眼睛,胸口翻涌着愤怒和厌恶。
真是个赝品!
好在,不算废物——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愿你 第一百一十章
巫蕊到底不是【虚构】的神明, 甚至连【虚构】的神降者都不是,所以就算【虚构】亲近她,在凭空创造第一位‘父亲’的时候, 巫蕊也受了很大的罪。
首先是父亲的遗体,那是创造的根本,可那也是一具已经死去多年、被安放在墓园深处的棺椁中的遗体。
她不能请人帮忙,不能告诉任何人, 只能独自一人去做这件事。
千娇百宠长大的巫蕊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使用铁锹挖开那些坚硬如铁的泥土,没过三分钟, 手上便磨出了血泡。
那段时间恰好下着雨,巫蕊一边哭, 一边挖,挖了整整七天,掌心模糊的血肉和泥土都混在一起了,才将父亲的遗体接回。
其次是创造所需的‘身体’,别说对【虚构】力量的掌握了,她甚至连基础的魔法都不会,只空有一身魔法天赋。
她买不起昂贵的魔法材料,也找不到愿意教她的老师,只能去索拉诺萨的公共图书馆找来魔法入门,最后独自尝试。
失败、失败、再失败。
巫蕊的手指被魔力反噬灼伤了好几次, 她只咬着牙用布条缠紧,继续试。
最后,便是以血脉为引了。
父亲在世时,别说流血了,敢让她哭泣的人都不存在。
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可为了‘救回’父亲,巫蕊一次又一次地割破自己的手腕。
刀刃划过皮肤时的刺痛,血液涌出时温热的触感,伤口愈合时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她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直到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新的叠着旧的,旧的上面又覆着新的——
终于,巫泽翎诞生了。
一个失败品。
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巫蕊就失望了,那张脸是相似的,可那双眼睛的颜色却不同。
没关系,她还可以忍耐,只是一个失败品。
可是,她将他亲手养大,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姐姐’。
巫蕊抱着巫泽翎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是让人浑身发冷的绝望。
那瞬间,她几乎想要将他亲手杀死。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已经受够现在的生活了。
好在他继承了父亲对自己的爱,即便那‘爱’寄生在一个赝品的身体里,即便它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可它还在。
巫泽翎任劳任怨,巫蕊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愿打愿挨。
不会拒绝,不会抱怨,像父亲一样拥有强大的能力和手段,才七八岁的年纪,就能替她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
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那些骗走她钱财的人,那些在她最脆弱时落井下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终于,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巫蕊在巫泽翎的照顾下,重新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华贵富丽的美好又回到了她的身边——柔软的地毯,精致的瓷器,衣橱里挂满各式各样的衣裙,餐桌上永远摆着她爱吃的点心。
她又可以睡到自然醒,又可以不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
可她还是无法伸手摘下天上的星星。
巫泽翎终究不是她的父亲。
巫蕊开始计划着重新使用【虚构】,将真正的父亲创造出来。
前后又‘捏’很多个‘父亲’,可一个比一个失败,有的与父亲长得像,性格却天差地别;有的性格相近,样貌却完全对不上;有的既不像也不似,甚至连完整的人形都维持不住。
他们甚至都比不上巫泽翎。
终于,巫蕊看清了【虚构】的本质。
【虚构】的永远只是虚构的。
她需要‘实体’。
最终,利用巫泽翎的血,在【虚构】的帮助下,巫蕊终于开始孕育真正的生命。
直觉告诉她,那将是最完美的存在。
对【虚构】来说,他——巫泽兰,的确是最完美的存在。
天生的神降者,与虚构的权能完美融为一体,仿佛就是为了承载这份力量而来到这个世上的。
对巫蕊来说,却是堪比父亲陨落的噩耗。
新生的巫泽兰成为了【虚构】的【神降者】,将【虚构】的权能尽数掌握,父亲留给她的最后遗产,她拼了命也想要抓住的东西,全部流向了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于是,巫蕊与父亲最后的连接也消失了。
她怎么可能不憎恨。
巫蕊恨他,恨他夺走了父亲留给她的一切,恨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恨他的存在否定了自己的所有努力。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还没有长开的小脸,看着他半睁半闭的、蓝粉渐变的眼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她亲手掐死了巫泽兰,却发现无论去做多少次,巫泽兰都会‘死而复生’。
不,他从来都没有死过。
【虚构】在保护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虚构】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产,【虚构】应该保护的人是她!是她!!!
为什么!!!
巫蕊几近发狂,她摔碎了房间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撕烂了衣橱里所有能撕的衣服,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把脸抓得满是血痕。
最后是巫泽翎拦住了巫蕊。
他告诉她,还有机会,他们能够将【虚构】从巫泽兰的身上夺走。
【虚构】的力量,来源于【信任】。
只要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愿意相信巫泽兰,只要巫泽兰也不相信自己。
那【虚构】,就一定会抛弃他!
——
诅咒。
恶毒的诅咒。
绝望的诅咒。
背叛的诅咒。
诅咒!
——
我亲爱的儿子,我亲爱的父亲。
愿你永远孤单。
愿你遭受永恒的背叛。
愿你谋害身边的每一个人。
愿你不得好死。
——
“参见殿下!”
帐外的士兵整齐划一,向着不远处下马走来的皇长子殿下行礼。
“免礼。”
芙塞提大步流星走来,掀开帐帘,跨了进去,抬手制止了帐内众人行礼的动作。
“直接汇报情况。”
“是,殿下。”
作为除芙塞提以外的最高将领,罗娅将军上前一步。
“影响的范围暂无法精确测量,但从白雾的范围判断,大约一万平方公里左右,与赫拉米的行政划分区域相当,横跨赫拉米与格伊州,从裂痕中涌现出的怪物种类繁多,平均实力与高级魔法师相当。”
“伤亡情况。”芙塞提问道。
罗娅将军的嘴唇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截至目前,已确认平民死亡四十七人,失踪两百余人,轻重伤五百人有余,军方牺牲十二人,轻重伤数十人,魔法师协会和教会方面暂无人员伤亡。”
只见赫拉米西方百里处,天际被一道裂痕撕开。
那裂痕从云层上方一直划至地面,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巨爪撕裂的布帛,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裹挟着金红相间的诡异光芒,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
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奔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然而,从裂痕中涌出的不只是雾气,还有畸变的怪物。
而那裂痕不远百米处,便是一座普通的村镇,死伤的平民大多是这座村镇的居民。
不久后,索拉诺萨迅速反应,封锁了雾气弥漫的区域,并紧急组织撤离了范围内所有的居民。
女王亲自下令,以芙塞提为最高长官,全权负责此事,务必确保平民的生命安全。
“失踪人员的搜救工作进展如何?”芙塞提继续问道。
“已陆续派出五支搜救队,先后十五次进入雾气区域。”罗娅对答如流,“但雾气对魔力和视线都有极强的干扰,搜救进度缓慢,目前已找到的幸存者,大部分都是躲在自家地窖或水井里。”
“继续派出搜救队,从军队中选拔,务必救回所有的幸存者。”
“是!”
罗娅领命离开。
“教会和协会方面呢?有什么进展?”
芙塞提的目光落在帐中其他人身上。
光明神教会的代表上前一步,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主教,面容慈祥。
“殿下,教会的治愈师已经全部到位,正在对所有伤者进行救治,也已经妥善安置好所有撤离的平民。”
“通过伤者,有观察出什么怪物的特点吗?”
芙塞提微微蹙眉,继续问道。
“非要说的话,那些怪物似乎是依靠着某种兽性的本能攻击,因为伤者身上的伤口与被猛兽袭击的伤口很相似。”
主教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把这件事告诉罗娅将军,谢谢你,主教先生。”
“客气了,殿下。”
主教微微弯腰,离开帐中。
魔法师协会代表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协会已派出一个由五位大魔法师组成的调查组,正在前往裂隙处,尝试对裂痕进行研究,在和科技研究所对接后,对雾气进行了初步分析,可以确定的是雾气的所属权能为【虚构】。”
芙塞提的眉头微动。
【虚构】?
一个听起来不太常见的权能。
“继续关注裂隙,此事我会迅速禀告陛下。”
“是,殿下。”
芙塞提又吩咐了其他的事情,帐内众人齐声应诺,转身各自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帐帘被掀开又放下,脚步声远去又靠近,帐内的空气却始终没有变得轻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续又有幸存者被救出,军队消灭着四处狂奔的怪物,确保灾害范围不会进一步扩大。
终于,由五位大魔法师组成的调查团,终于抵达了裂隙。
雅拉尔女士站在裂痕前方,仰头注视着那片翻涌的虚空。
她的法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在眼前狂舞,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前的场景让她产生了某种既视感。
她的同事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嘶”其中一位大魔法师没忍住,发出了一个含混的语气词,“怎么感觉,不像是灾害,而是”
“怎么这么像遗迹啊”另一位接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释然。
五位大魔法师同时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