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 / 2)

叙述者非全知 夜妖仪 23472 字 1个月前

他不可能不去。

但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缓缓松开了手。

[当然了,等我到了赫拉米就来找你们!]

就当他是最后自私一回——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地图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来, 专门留着请你喝的。”

这是巫泽兰见到依斯莲说的第一句话。

他伸出手,托着一壶封装好的酒,壶是深褐色的粗陶, 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红绳在瓶口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壶的样式和封装的方法,一看就知道是诸琴洌月亲手酿造的。

再看那打结处坠下的一小串绿色的珠子,显然就是巫泽兰最喜欢的玫瑰青提味。

依斯莲愣了一下。

在来之前, 他想了很久,尤其是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总在想自己见到他们后应该说些什么。

是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解释一下那次的不告而别?

依斯莲甚至觉得人生从未有如此煎熬的时刻。

可还没等他开口, 巫泽兰就先打破了还没来得及沉默的气氛。

于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惶恐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散了胸口积压了好几天的雾,令他放松了下来。

粉发青年直接笑出了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

“哈!”他一把夺过那酒壶,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眉梢挑得老高,“只怕是洌月带给你剩的最后一坛吧!这也叫请?洌月肯定也给我带了的!”

见依斯莲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巫泽兰面不改色。

“没了,我喝完了,爱要不要。”

依斯莲瞪大双眼, 声音高了八个度。

“诶!咋这样!太过分了!”

他立刻转向诸琴洌月,开始告状。

“洌月,你看他!”

诸琴洌月噗嗤一笑,歪了歪头。

“他说只剩一壶了,你还真信呀?”

“洌月你也欺负我!”依斯莲带着夸张的委屈, 眼睛里的光却亮得藏不住。

他干脆直接打开酒壶,豪爽地喝了一口。

“走吧,先进去坐坐,再商量一下遗迹的事情。”

——

距离遗迹的正式开放,还有最后一天。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粉色。

那道撕裂天际的裂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灰白与金红交织的光芒不再像夜晚那样刺目,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边缘模糊,色彩寡淡,却依然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遗迹外围已经驻留了很多的魔法师。

从赫拉米通往裂隙的大道上,人潮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动。

马车、骑兽、步行者,各色各样的身影挤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遗迹。

出城后的道路两旁扎满了临时帐篷,五颜六色的布面在晨风中轻轻鼓动,像一片从地面长出来的彩色蘑菇。

有人在帐篷前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皮革和金属的气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属于‘等待’的焦灼。

“真是太热闹了,也不知道遗迹够不够大。”

诸琴洌月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人潮,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罗莎琳德长帝姬殿下专门派了马车来接应他们,所以他们能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那些拥挤的路段。

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法师们也都注意到了那辆纹章鲜明的马车,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诸琴洌月和其中几个视线交汇之后,选择放下了帘子。

依斯莲靠在座椅上,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看着车顶那盏精致的小吊灯发呆。

他的表情虽然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称不上愉快。

如果不是为了和好友们一起,他是一定不会愿意坐上索拉诺萨的马车的——虽然现在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接受。

巫泽兰坐在最里边,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着。

“三位,我们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最靠近门口的诸琴洌月先一步下车,他踩着踏板,还未来得及落地站稳,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瞪大了双眼。

遗迹的入口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那道从天空划到地面的裂隙仿若神明以天地为画卷绘制的一笔,走近了看,左右两侧都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裂隙的边缘参差不齐,灰白色的雾气从裂隙中缓缓涌出,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像干冰一样的雾。

通往遗迹内部的裂隙中间被扭曲的光芒填满,既似火焰,又似河流,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遗迹内部的视线。

只有真正走进去,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入口周围已经被军队完全封锁,穿着深色甲胄的士兵严阵以待,站成一排,肩并着肩,手中的魔导长枪对准裂隙的方向,枪尖上镶嵌的魔晶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的表情肃穆而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从裂隙中冲出来的任何东西。

再往外一层,是魔法师协会和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的人,似乎在对裂隙表面进行研究。

诸琴洌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雾气涌入鼻腔,带着一种清凉而腐朽的气息。

很快,一位穿着深色军服的年轻军官从封锁线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三位大人,请跟我来,长帝姬殿下已经在等你们了。”

诸琴洌月、巫泽兰和依斯莲跟着他穿过封锁线,朝临时搭建的帐篷区走去。

帐篷区规模不小,大小不一的帐篷排成几列,颜色以深绿和灰褐为主,最大的那顶帐篷位于正中央,深绿色的帆布上绣着索拉诺萨的狮鹫纹章。

军官在帐篷门口停住脚步,侧身掀开厚重的帘布。

三人走入,再次见到了罗莎琳德。

和在宫廷里的优雅端庄不同,此刻的罗莎琳德穿着一套墨蓝色镶银边的宫廷魔法师首领制式服装,腰间束着一条银色搭扣的腰带,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

纯白色的眼眸在帐篷内略显暗淡的光线中偏灰,配上那身利落的装束,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干练。

三人还没有来得及行礼,罗莎琳德便抬手制止了。

这样的繁文缛节在这个地方实在多余。

“不必多礼。”她微笑着招呼,手里端着茶杯,“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她的目光在依斯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来喝点茶吧。”她示意旁边的椅子,“是我封地种植出来的好茶,在外面可是喝不到的。”

三人坐下,立刻有侍者奉上好茶。

茶汤呈浅琥珀色,清澈透亮,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姿态舒展,茶香清新迷人,一看就知道是好茶。

诸琴洌月浅尝了一口,双眸微微发亮,巫泽兰端起茶杯,依斯莲则是看着帐外,没有去动茶杯。

罗莎琳德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天才魔法师们总是有些自己的性情,更何况是神降者和他的朋友们呢。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

“这是这段时间魔法师协会的人在探查遗迹情况时初步绘制的地图。”

说着,她朝身边那位一直候着的年轻军官微微抬了抬下巴,军官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扎好的羊皮纸,双手递到诸琴洌月面前。

“希望能够给你们一些帮助。”

诸琴洌月接过那卷地图,没有着急着打开。

“那就多谢殿下了。”

“其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总归遗迹的危险你们一定听说了。”

身为魔法师,有些时候危险反而能够成为机遇。

“生死自负,所得自享,这一天的时间是陛下给予你们的恩赐,还请务必好好把握。”

“多谢殿下关心。”

诸琴洌月站立起身,微微弯腰,以示尊敬。

——

“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吗?”

“对不起。”

雅拉尔这几天也是极忙——似乎她就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忙的。

毕竟工作是做不完滴。

好不容易完成了遗迹的初步探查工作,通宵写完了那份改了又改的报告,又把魔法师协会关于遗迹的人员调度、物资安排、应急方案一一敲定,才算得了一点空闲。

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从协会赶到光明神教会,来看望还在康复中的成双。

成双的伤早就已经好了,那些皮外伤在治愈魔法的反复滋养下已经连疤痕都看不出了,内里的损伤也在教会治愈师们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如初。

但他的记忆还是无法恢复,最终确定他的记忆缺失与魔法无关后,也就只能作罢。

总归人活着就好,那样的记忆,忘记了似乎没什么不好。

至于杀害了齐远小队的凶手,只能从其他方向入手调查了。

“别道歉啊,不是你的错。”

雅拉尔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伸出手,在成双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谁也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但活着的人,总是要面对未来的。

成双点了点头,但情绪依旧不佳,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

雅拉尔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于是她主动转移话题,希望能够略微冲散成双心里的难过与悲伤。

“对了,听说了遗迹的事情吗?”

“当然,荀亦先生也和我说过,真好啊,如果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可以去啊,等你好一些再进去也不迟。”

遗迹的财宝又不是全部堆在一处,轻轻松松就能取得,除了实力,也是需要运气的。

她不觉得成双现在的状态适合进去,但如果他想,也不是不行。

碰碰运气嘛,没什么不好。

成双却主动摇了摇头。

“没事,再说吧,而且,马库斯主教告诉我,过两天皇长子殿下想要见见我。”

雅拉尔自然也知道这件事,芙塞提殿下非常关心这起案件,在阅读汇报后甚至选择亲自督办。

要见成双,除了慰问,可能还有自己的考量。

“不用担心,殿下很温柔,更不会为难你,放心便是。”

成双终于笑了笑。

“好的,谢谢您,雅拉尔女士。”——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既视感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绘着索拉诺萨皇室纹章的马车缓缓驶过, 狮鹫与紫罗兰的金色线条在深色的漆面上伸展,车厢四角垂下的流苏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连拉车的两匹白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在人头攒动的遗迹外围显得格外醒目。

“真是气派啊。”路边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

“有关系就是好。”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酸溜溜的,说话的人显然不是索拉诺萨本地人, 口音里带着东部联邦特有的卷舌音。

“人家索拉诺萨愿意开放遗迹已经不错了。”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魔法师摇了摇头,如果真的以为索拉诺萨开放遗迹是真的胸怀天下那就实在是太天真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猜测着马车中的贵人是谁, 有的揣测索拉诺萨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伸长了脖子想从车帘缝隙里瞥见一丝半点的影子。

在不远处的一棵巨树上,一个身影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黑色的衣袍与树影融为一体。

巫泽翎坐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腿悬空,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注视着那辆马车一路驶向远方的遗迹。

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道撕裂天际的裂隙。

熟悉的血脉共鸣在胸腔深处微微颤抖,像是深渊深处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嗡鸣。

那来自遗迹的呼唤——不, 更准确地说,是来自创造者亲昵的共鸣。

但索拉诺萨据守着遗迹,不让人进去,他也没有自信能够躲开所有魔法师的探查,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着明天的开放。

但那辆马车

巫泽翎一眼就看见了掀开车帘又关上车帘的诸琴洌月。

甚至不需要确认, 巫泽翎就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他熟悉的人。

毕竟是虚构的遗迹,巫泽兰怎么可能不来呢?

巫泽翎的目光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看着它穿过封锁线,最终消失在帐篷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让他得以修正自己与姐姐的计划。

但令他想不通的是,为何巫泽肇没有将遗迹内的宝物直接留给姐姐,而是创造了一个莫名的遗迹出来,还宣称世界共享。

明明姐姐才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女儿,他死后留下的东西,不应该都是姐姐的吗?

那些贪婪、不知所谓的魔法师蜂拥而至,遗迹里肯定会被破坏得彻底,如果姐姐没有自己,岂不是什么都留不住?

索拉诺萨官方通报中虽然对该遗迹的描述是‘上古’遗迹,但【虚构】的神明哪有什么上古的存在?

巫泽肇陨落才多少年,在神明漫长的生命尺度上,连一眨眼都算不上。

所以这座遗迹到底是不是巫泽肇留下的,其实还有待确定。

这也是巫泽翎用来安慰姐姐的理由。

在得知此遗迹就是【虚构】神明留下的时候,姐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开始了咒骂。

痛恨父亲为什么不把遗迹里的存在留给她,为什么要瞒着她遗迹的存在,又为什么要宣称世界共享。

那本该是她的东西!

巫泽翎同样感到愤怒,更多的是心疼。

姐姐如此渴望拯救父亲,换来的却是彻底的背叛。

不应该是这样的。

耐心一点,巫泽翎,姐姐只有你了。

青年看着远处的裂隙,发誓一定会夺回属于姐姐的一切。

只要是存在于遗迹中的存在,不论被魔法师们带往了何方

——

在踏入裂隙的前一刻,巫泽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身侧的诸琴洌月和依斯莲,落向身后更远的方向。

灰白色的雾气阻隔了他的视线,像一层厚厚的帷幕,裂隙中传来模糊的喧闹声,还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随着他们一步步靠近裂隙,【虚构】的呼唤也愈发强烈,是如潮水一般无法抗拒的共鸣,不停地冲刷着巫泽兰的理智。

索拉诺萨没有判断错误,这的确是虚构神明留下的遗迹,但肯定不是‘上古’的虚构神明。

也是在这个瞬间,巫泽兰终于确定了——遗迹的出现不是巧合。

遗迹出现在赫拉米外的时间点,与他和洌月进入命运狭间,见到巫泽肇的那一刻是重合的。

也许是巫泽肇在与他们见了面之后做了什么,才让虚构的遗迹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他看见了心爱的蕊儿的未来,那些可怕的悲剧摆在眼前,就算是神明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巫蕊是作为神明的他最宝贵的存在,他活着的时候把蕊儿捧在手心里,死后留下的东西,也理应是她的——本该是这样的。

但最终,巫泽肇没有这么做,他创造了一个遗迹,并将其开放给了全世界。

是因为失望?还是因为愤怒?或者是给女儿留下的又一条退路?

巫泽肇离开的时候是沉默着的,无论是他还是诸琴洌月,都没能看懂他的心思。

“怎么了?阿兰?”

依斯莲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将巫泽兰从那些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刚刚还研究着罗莎琳德给诸琴洌月的地图,此刻目光落在好友的脸上,带着一丝关心和担忧。

依斯莲虽然更早知道阿兰是神降者,却不知道他所掌管的权能究竟是什么。

他不是没有随口问过,但换来的是巫泽兰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一种连巫泽兰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厌恶在他的双眸中蔓延。

依斯莲能够察觉到那厌恶并非是冲着自己来的,更像是厌恶他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本身。

从那以后,依斯莲就再也没有开口询问过,他连洌月都隐瞒着,也就只能等他自己慢慢解开心结了。

所以,依斯莲并不清楚【虚构】遗迹与阿兰的关系。

诸琴洌月也顺着巫泽兰的目光看向身后远方,但浓重的雾气几乎阻隔了所有的视线,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他自然也知道遗迹的出现不可能是巧合,在见到阿莲之前,他与阿兰就讨论过了遗迹与巫泽肇的关系。

但不论这个【虚构】的遗迹是否为巫泽肇创造,巫蕊和巫泽翎都一定不会放过。

如果今天无法离开遗迹,那等到明天遗迹正式开放,他在遗迹里,十有八九会再次碰见巫泽翎。

以巫泽翎对姐姐巫蕊的忠诚,只怕他还没有放弃杀死自己的打算。

在原著里,没有自己的存在,恐怕巫泽兰还会继续迷茫下去,直到一切真相大白。

好在巫泽兰已经知晓了‘诅咒’的来源,知道了他们恶毒的诡计,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功。

“没事。”巫泽兰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

他看了看阿莲,又看了看洌月,最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准备进入吧。”

“好!”

“走吧!”

在一切阴谋诡计出现之前,就好好地享受探险的魅力吧。

——

‘叮——系统已上线。’

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诸琴洌月刚踏入裂隙的光芒,还没来得及适应周围那片灰白与金红交织的混沌,便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

“诶?这又过去好一段时间了,宿主您的进度怎么还在百分之零?”

诸琴洌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停住了脚步,来不及察觉身处的环境,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系统‘又’回来了。

“系统?”

他试探性地在脑中回应。

“宿主你好,请问您没有执行任务的打算吗?”

相似的对话似乎曾经也在某处上映过,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甚至连那个微妙的停顿都一模一样,既视感实在是太强了。

“不是,我一直在试图完成任务,但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等等,不对劲。

虽然的确是系统才能发出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但

不是只有他逐渐完成任务,积攒能量,系统才能从沉睡中醒来吗?

系统为了给他‘开挂’,消耗了所有的能量,陷入了沉睡。

而他的救赎任务,不依旧还是

诶?

诸琴洌月看着自己视野角落里那个他一直以为纹丝不动的救赎进度条,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许久没看,怎么一下就窜到了百分之九十九了?!

诸琴洌月看着自己的进度条,目瞪口呆。

但如果已经百分之九十九了,为何系统又说自己没有执行任务的打算?

“哇!已经百分之九十九了,我就知道宿主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就像是为了配合他的想法一般,系统突然兴奋地回应道。

“太好了,宿主您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这么容易?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但显然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完全做完。

所谓救赎,救到一半,就不能算是救赎了吧。

“哇哦,洌月你真有眼光,这可是得过新人奖,一路爆火完结的漫画,马上就要动画化了,人气超高!”

“张临?”

诸琴洌月转过头,看见了一张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这个名字,连同他在大学关于课堂、外卖和游戏的日子,几乎都要从记忆中消失了,但他就是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大学室友好兄弟,张临。

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大学宿舍吗?

“咋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独行之人》?你以前不是对这种类型不感兴趣吗?”

张临飞速凑了过来。

“啊,都已经看到主角和男二一起探索遗迹了,你竟然偷看吗!不过这一段剧情我超喜欢的,可惜在这之后他们俩就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诸琴洌月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啊,唉,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但果然还是让人感到遗憾啊,造化弄人哩。”

不不对劲吧

他明明该是在遗迹里了才对

但是

张临还在继续说,口若悬河地说着他知道的剧情,说主角和男二的友情是如何在遗迹后逐渐破裂的,说着那些命中注定的背叛与分离,说着那个让人唏嘘的结局。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时而在耳边炸响,时而又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

诸琴洌月盯着张临的脸,盯着他说话时不断开合的嘴,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他们不会分道扬镳。”

“嗯?我理解你啦,不过很可惜,这是既定的”

【命运】——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自私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救赎进度一直停留在百分之零, 连百分之一的波动都不曾有过。

诸琴洌月也并没有摆烂,一直在尝试推动,可进度条就像是死了一样, 纹丝不动。

他真是都怀疑是不是显示出问题了。

诸琴洌月实在没招了。

着急也没用,系统如今没有办法给自己指引方向,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说一开始遇见系统时,诸琴洌月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么在看见救赎进度条猛然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他就已经彻底确定自己深陷幻境的事实。

可他明明察觉到了幻境的虚假,意识却依旧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糖浆里。

思维变得迟滞, 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才能成形。

想要集中精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涣散, 连站在面前的张临的脸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既定的命运?”

诸琴洌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缓慢。

“对啊,无论是他们的决裂与背叛,还是你”

张临说了什么?

那声音像老旧电视机突然窜出的雪花,刺啦一声碎裂成无数无意义的碎片。

诸琴洌月努力去捕捉,却只抓住一片空白。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张临还在继续说,“至少【独行之人】的命运早已注定。”

“但是”

诸琴洌月开口,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变得费力。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梦中拼命奔跑,双腿却沉得像灌了铅,无论如何都迈不开。

可这句话, 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

“命运并不是既定的。”

他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每个字却带着坚定不移的力量。

诸琴洌月不过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命运】神降者,获得这份力量的方法也算不得光明, 更谈不上掌控。

他没有资格做命运的代言人,也从未想过要成为那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但他就是相信。

相信未来不是已经被写死的剧本,相信那些看似不可更改的轨迹,总有被扭转的可能。

与其让未来变成无法改变的过去,不如让当下变成值得期许的未来。

这才该是【命运】真正的模样。

在对自己内心的【命运】做出定义的瞬间,沉寂已久的魔力回路骤然涌动起来。

灼热到仿佛要将他整个点燃的洪流从内心深处迸发,一缕缕银色的丝线从诸琴洌月的眼前飘过。

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指尖触碰到丝线的刹那,幻境的壁障从内部裂开一道道缝隙,如冰面在春日崩解,浓重的虚幻如潮水般退去,真实的光线倾泻而入。

“我没想到你能够醒来。”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对诸琴洌月来说,那是前几天才见过的人。

但对巫泽肇来说,却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

诸琴洌月面无表情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在走进裂隙的瞬间,意识就已经陷入了幻境。

再结合【虚构】的遗迹,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有理由去做的,除了巫泽肇之外不会有第二个。

其实早在巫泽肇一句话不说,‘逃离’【命运】领域的时候,诸琴洌月就已经对男人的立场和态度有所察觉。

一个真正想要悔改的人,不会在知晓未来的悲剧后依然对现状的发展袖手旁观。

巫泽肇心里但凡存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与歉意,阿兰身处的现实也就不会毫无变化了。

“我也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

巫泽肇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嘲讽,脸色变了一瞬。

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阴郁,但他很快便调整了心态,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比如为何会在此地留下【虚构】的遗迹,又为何会专门构建幻境困住他。

诸琴洌月有太多的疑惑可以询问。

但青年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本来还觉得,巫蕊会那么极端,除了被你宠坏了之外,也有发疯后认知不清的原因。”

诸琴洌月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巫泽肇。

“可现在看来,她完全就是跟你学的。”

什么神明的身份,什么长辈的尊严,诸琴洌月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妄的东西。

放纵巫蕊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在知道未来后依旧选择助纣为虐,甚至到现在依旧不知悔改。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诸琴洌月毫不客气,除了感到愤怒以外,还因为他已经不再畏惧现在的巫泽肇。

如今的男人已经算不得神明了,他曾经掌控的【虚构】权能,如今全都在巫泽兰手中。

他能够用来困住他人的手段,也不过是一些残存的余晖罢了。

诸琴洌月能够脱离他创造的幻境,固然有他自身意志坚定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巫泽肇的实力大不如前了。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幻象,一个依附于遗迹,依附于权能勉强维持形体的影子。

虚假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的阴沉与不甘。

巫泽肇双眼微眯,显然是已经被激怒了。

“事到如今,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诸琴洌月毫不犹豫地对上巫泽肇的视线,既不倨傲,也不畏缩。

“我不管【命运】告诉了你什么,但我的蕊儿便是未来唯一的命运。”

巫泽肇宣告着。

“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也能杀死她想要杀死的任何人,【虚构】是我留给她的东西,巫泽兰也是她创造的东西,你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此。”

如果不是有所依仗,诸琴洌月真的要以为巫泽肇看见了他的幻境和他脑海中的东西。

“有一句话,你的确没有说错。”

他的确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无论是【诸琴洌月】还是【命运】,都是原著中不存在的事物,按照《独行之人》既定的轨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正因为原本不存在,才是诸琴洌月应该出现在此的证明。

“巫蕊终究要面对‘父亲’已经不存在、并且永远不可能回到她身边的事实。”他向前迈了一步,“而你也要面对——你已经陨落,并且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的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巫泽肇的身影骤然模糊。

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内坍缩,又在下一秒猛地炸开,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向诸琴洌月直扑过去。

诸琴洌月无处可避,灰白色的雾气将他吞噬,只觉眼前一黑。

“你以为挣脱了一次幻境,就永远不会再陷进去吗?”

巫泽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回响。

“这里是意识的战场,比拼的不是魔力的多寡,而是权能的本质。你成为神降者才多久?也敢与我抗衡?”

他抬手,一道灰白色的锁链从虚空中窜出,直取青年的咽喉。

诸琴洌月侧身避开,锁链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仅仅是擦过,他就感觉到某种东西被剥离了

诸琴洌月有预感,如果被这条锁链命中,自己‘存在’的一部分便会被抹去。

他不敢怠慢,银色的光尘自体内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堵半透明的屏障。

这是权能的搏斗,已经不是魔法可以解释的层面了。

锁链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白与银白的光芒剧烈交织,谁也无法压倒谁。

“不愧是【命运】,如果你已经成为了神明,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巫泽肇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似乎在感慨,又像是在控诉。

诸琴洌月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看见眼前的银色屏障骤然碎裂。

灰白色的锁链穿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吊到了半空中。

剧痛从肩胛处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诸琴洌月痛呼一声,咬紧牙关,伸手抓住贯穿自己的锁链,试图用权能将其瓦解。

可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腹,一层又一层,越收越紧。

它们在吞噬他的力量。

不仅仅是魔力,甚至不是权能,而是他作为【命运】神降者的资格。

巫泽肇的目的,不仅仅是抹除他这个会阻挡巫蕊计划的人。

如果说在巫泽肇的眼前,能够复活自己存在的,除了【虚构】,那就只有【命运】了!

在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诸琴洌月松开了抓住锁链的手,放声大笑。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笑出声?”巫泽肇浮空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锁链吊起的青年。

诸琴洌月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睁开那双因大笑而渗出泪水的眼睛,湛蓝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如果说历史书上出现你的名字,大家的评价可能都是:他也许不是位合格的神明,但一定是一位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巫泽肇的眉头骤然蹙紧。

“真是好笑啊,巫蕊也许一辈子都想不到,她的父亲,其实爱着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眼中,那个倒映着的自己啊!”

巫蕊自私了一辈子,疯狂地爱着父亲疼爱中的那个被捧在手心、被无条件偏袒、被允许为所欲为的自己。

巫泽肇也自私了一辈子,疯狂地用宠爱编织牢笼,用保护的名义操控,把女儿变成实现自己野望的工具。

两颗自私的心,彼此倒映,彼此成全,彼此毁灭。

“神明注定陨落的结局,很残酷的,对吧?”

诸琴洌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银色的光芒开始在他的瞳孔中汇聚,如星河流转。

“然而,这才是你口中的,既定的事实。”

锁链在他身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祥的预兆。

【命运】的神降者呼唤着未来,宣判没有未来的罪人。

“也是独属于你的【命运】,巫泽肇!”——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因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构】的力量, 来源于【信任】。

巫泽肇在陨落之后依旧能通过所谓的遗迹苟活,潜藏着等待自己和阿兰的到来,就是因为有人相信他一定能活下去。

没有人比曾经执掌这份权能的神明更了解【虚构】的本质了。

诸琴洌月甚至怀疑过, 巫蕊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搁置了。

巫蕊究竟是何种模样、因何而生,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不知道从上古魔法时代到现在,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神明的数量在确实地减少。

陨落是注定的趋势,没有哪位神明能够逃脱。

身为神明的巫泽肇自然也很清楚自己终将陨落的事实。

可清楚归清楚,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拥有过强大的力量, 也拥有过近乎无尽的生命,品尝过被信徒仰望、被世人敬畏的滋味。

这样的存在, 又怎么会甘心陨落呢?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下。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神明却有善恶。

诸琴洌月依旧记得阿兰告诉他的这句话。

巫泽肇既不是一位称职的神明,也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听见诸琴洌月说的既定事实,巫泽肇勃然大怒。

“【命运】也无法审判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与高傲,“诸琴洌月,乖乖把你的力量奉上,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

那重重愤怒之下隐藏着的,毫无疑问便是恐惧。

大概只有巫泽肇自己还在疑惑, 为什么诸琴洌月能够轻易看穿他的心思。

然而他的想法明显到像是写在脸上一般——自私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是装不出大度的。

“审判你的不是我,也不是【命运】。”

诸琴洌月平静地注视着巫泽肇,贯穿他肩膀的锁链竟开始变得透明柔软, 悄无声息地瓦解着。

“你做了什么?!”

感受到力量正在从指尖流失,从锁链上消散,巫泽肇大惊失色。

【命运】和【虚构】都是权能,没有高下之分,现在的诸琴洌月也没有巫泽肇强大。

但他的内心依旧毫无畏惧。

“你杀不死我的。”诸琴洌月稳稳抓住锁链,银白色的光芒在锁链上蔓延,所过之处,灰白色如冰雪消融。

他用力一扯,锁链应声断裂,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因为就算是你,也根本不再信任自己!”

信任是相互的,【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

最依赖‘信徒’存在的神明,却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他信任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自己的力量,自己所拥有过的【虚构】。

可权能又如何信任他呢?

【虚构】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背离了巫泽肇。

如今的【虚构】神降者,名为巫泽兰!

巫泽肇的面容彻底地扭曲,随即他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不!我不想死!”

他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权能也尽数流失,幻境瞬间崩塌,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

日头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高处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将古堡大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驳的绛紫色。

光线沿着那些镶嵌着金箔的石膏线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地从繁复的雕花柱头退到墙角,又从墙角退到那些挂在壁上的巨幅油画上。

油画里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双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诸琴洌月看着那些巨幅油画,不由得呆愣了一瞬。

要不是权能的世界无法作假,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返回了现实,诸琴洌月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个幻境之中。

这雍容华贵的装修风格,简直比赫拉米的皇宫还要夸张。

“未知人员闯入!闯入!闯入!”

喊叫声从背后不远处响起,诸琴洌月循声回头,看见一位侍女打扮的人影正朝他快步走来。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人影的关节处——精致的球形关节,在暮色中泛着瓷器特有的冷光。

原来是人偶。

诸琴洌月抬手,银色的命运丝线无声缠上人偶的脖颈。

叫喊声戛然而止,人偶在原地转了一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然后像是失去了对他的感知,重新迈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安全安全”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诸琴洌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说是遗迹内部,可怎么看都不像。

配合着即将彻底沉没的日暮天光,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是从恐怖画册里撕下来的一页。

好在诸琴洌月不怎么怕鬼怪,也有信心保护好自己。

“咳咳”

走廊尽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沉闷与空响。

诸琴洌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咳嗽声便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能够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病痛折磨后的沙哑与疲惫。

诸琴洌月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泽翎咳咳是你回来了吗”

也许是听见了诸琴洌月的脚步声,门里的女人主动开口询问道。

泽翎?

巫泽翎?

如果女人说的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泽翎,那门里女人的身份,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巫蕊,巫泽肇的女儿,巫泽翎的姐姐,巫泽兰的母亲。

“我不是巫泽翎。”

“”

听见陌生青年的声音,门里静谧了一瞬。

“哈那个废物,明明咳咳,明明答应我,待在这里,我一定是安全的咳咳”

片刻的安静后,巫蕊便直接咒骂出声,也不管门外是谁。

诸琴洌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等巫蕊骂完。

曾经在得知这个女人的存在时,诸琴洌月的内心难免会涌起愤怒——那些诅咒,那些背叛,那些强加在好友身上的命运枷锁,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可如今再听到她的咒骂,他却发现自己不那么生气了

巫泽兰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巫蕊又何尝不是呢?

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被操纵了,被父亲的偏爱豢养,被父亲的野心塑形,被父亲的执念囚禁。

会变成如今这样,也不全然是她的错。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诸琴洌月同情她。

“前来打扰,实在抱歉,只是说来话长”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大约过了一刻钟,女人的声音才从中传来。

“进来。”

她咳嗽的症状似乎消失了,声音变得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就像一位尊贵的大小姐。

诸琴洌月推开门,走了进去。

巫蕊端庄地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正在人偶侍女的帮助下梳妆。

她穿着鲜艳的长裙,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垂在肩侧,几缕银丝夹杂其中,在白烛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但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涂着鲜艳的红,像是要在那张病容上强行撑出一点生气。

巫泽兰长得与她非常相似,尤其是眉眼间那种沉静与疏离,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阿兰的沉静之下藏着温和,而巫蕊的沉静之下,只有一层薄冰覆盖的躁郁。

巫蕊睁开双眼看向他,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报上名来,你。”

“我是诸琴洌月,不知道巫泽翎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没有。”

“那如果我说,我和阿兰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呢?”

巫蕊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诸琴洌月。

“早知道,当初就该更狠心一点。”

她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可诸琴洌月注意到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你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吧?只是无论是你还是巫泽翎,都无法战胜缪芸奶奶,也无法承担计划败露的后果。”

诸琴洌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巫蕊的幻想,就像刚刚面对巫泽肇一样。

巫蕊突然死死地盯着他,怨毒而可怖,将手中的茶杯直直地砸向诸琴洌月。

青年能够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要么巫泽翎已经死了,要么诸琴洌月或巫泽兰已经知道了真相。

诸琴洌月抬手抓住了飞过来的茶杯,茶水溅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走到女人身旁,将茶杯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在探寻阿兰身世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你的父亲,【虚构】的神明,巫泽肇。”

巫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诸琴洌月看见她的手指停止了撕扯裙角的动作。

“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他在哪!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给我说清楚!!!”

巫蕊像是要扑倒诸琴洌月似的站起来,诸琴洌月凭空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女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就算她做了很多罪无可赦的事情,也不该由诸琴洌月来审判她。

无形的丝线以温和的方式禁锢着巫蕊,以防止她做出过激的事情。

“他陨落了,我们见到的是过去的他。”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只要我——”

巫蕊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太废物了,父亲父亲是蕊儿对不起您”

如果不是知道这对父女之间的‘猫腻’,大概也能算是感人至深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利用 第一百二十章

这声道歉, 到底有几分的真心实意,大概只有巫蕊自己知道。

诸琴洌月已经不想去分析女人是怎么想的了。

但巫蕊和她的父亲一样,实在是太好懂了, 他们脑中的想法就像写在脸上一样,他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她只是不甘心放弃自己曾经的美好生活,而那样的美好生活已经在巫泽翎的努力下回到了她的身边,

衣食无忧, 有人侍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只是她的怨念还未平。

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

所以为了自己, 放弃曾经的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诸琴洌月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难得会这样没有耐心。

已经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诸琴洌月选择开门见山。

“你的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

巫蕊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带着期待和渴求,仿佛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全部眷恋。

“什么?他一定是说很想念我,很抱歉没能照顾好我的,对吧?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父亲,我”

“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

房间里安静到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巫蕊呆呆地看着诸琴洌月,嘴唇微张, 像是还没能意识到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瞳孔缓缓放大,目光变得空洞。

但片刻的死寂之后,便是火山爆发般的尖啸。

“什么?!!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却被银色丝线牢牢按了回去, “你绝对是在骗我!父亲怎么可能会不爱我!”

“你这么努力地想要让他复活重生,不正是因为他畏惧陨落,想要活下去吗?”

这便是【虚构】最为强大的地方。

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便有虚构存在的意义。

诸琴洌月必须打破巫蕊的妄想,才能让隐藏在此地——隐藏在巫蕊念想中的巫泽肇彻底消失。

这也是【命运】引领他至此的原因。

巫蕊再次呆愣住。

她虽然幼稚,残忍,却并不是一个笨蛋。

诸琴洌月话里话外的意思,她都听得真切。

“你的意思是父亲一直都在利用我?!”

巫蕊没有等诸琴洌月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的目光涣散又聚焦,聚焦又涣散,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过去人生的每一个片段——那些被偏爱的日子,那些被捧在手心的瞬间,那些父亲温柔地注视着她的时刻。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再次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嘴唇翕动着,发出诸琴洌月听不清的呢喃。

那些破碎的词句在唇齿间翻滚,像是被反复咀嚼却始终无法咽下的苦药。

就在诸琴洌月以为她会再次崩溃的时候,女人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而肆意,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畅快,笑到后来,她甚至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告诉我!”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唇上的红色已经被蹭得斑驳,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眼中的光也不再是最初空洞的疯狂,而是近乎解脱的存在。

早知如此,她就没有必要受那些罪了,她根本不欠父亲什么,她也不需要再依赖他了。

那些年的愧疚、那些年的执念、那些年为了‘复活父亲’所做的每一件错事——原来都只是一场被操控的独角戏。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啊!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上四壁的帷幔,又被厚重的织物吞没,最后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也不愿再去看巫蕊的表情。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然后联系上阿兰才好。

巫泽翎估计还在遗迹,巫蕊的手腕上缠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丝线,诸琴洌月并不担心她会逃跑。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想跑,应该也跑不远。

——

在踏入遗迹的瞬间,巫泽兰便感知到了权能的波动。

那不是他主动唤起的,他甚至没有运转魔力,【虚构】的权能就像是被外力牵引着逸散开来。

这并不寻常。

虽然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权能,但权能始终亲近着他。

不过,这里是【虚构】的遗迹,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巫泽兰在心里记下了这桩异常,同时睁开双眼。

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在视野之中,厚重得像是凝固的云层。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石径上,两侧是巨大而沉默的建筑轮廓——圆柱、拱门、坍塌一半的穹顶,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轮廓模糊,边界不清。

他微微眯起眼睛,【虚构】的感知能力自然而然地展开。

灰白色的雾气逐渐消散,巫泽兰终于看清了遗迹的世界。

那些石径不再只是石径,他能看见构成它们的权能丝线,一根根、一缕缕,从地面向上延伸,编织出道路的形状。

那些建筑不再只是建筑,从圆柱到拱门,全部都是虚构的,连穹顶上那些精美的浮雕,都是由无数层叠的虚构笔触勾勒而成。

巫泽兰很少使用【虚构】具现化地创造某件物品,因为在没有依托(信任)的情况下要做到以假乱真是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要凭空创造出这么大一个遗迹出来,巫泽肇还真是花了大心思。

巫泽兰收回目光,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他顿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另一边。

依旧是空荡荡的。

灰白色的雾气在那里翻涌,将远处的建筑轮廓吞没又吐出,却没有任何人影。

洌月和阿莲都不见了。

巫泽兰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是传送时出现的问题?

遗迹会随机将进入者分散到不同区域,这在魔法勘探中并不罕见,许多古代遗迹都有类似的空间折叠机制。

巫泽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不安。

洌月和阿莲的实力都不差,暂时还不需要担心他们,只要尽快找到他们便是。

他迈开步子,沿着道路向前去。

突然,一只怪物从远处的雾中冲出,向他狂奔而来。

它的形体是模糊的,像是一团尚未凝聚成型的泥胎,只有那两排森白的牙齿是清晰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目。

就是这些怪物,在遗迹最初现世时造成了平民的伤亡。

巫泽兰没有躲,魔力顺着他的意志涌动,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银灰色的长枪。

枪尖从单刃变成双刃,又从双刃变成了三棱。

然后,巫泽兰掷出长枪。

灰白色的光芒划破雾气,准确地刺入怪物那团模糊形体的正中央,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怪物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呜咽,在瞬间崩解。

巫泽兰能够看出那是一团絮状的虚构残渣。

这启发了巫泽兰。

巫泽肇已经陨落,【虚构】如今的主人,是自己才对。

如果只是普通的魔法遗迹,巫泽兰反而奈何不了,但在这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权能生造之物。

巫泽兰伸手虚握,下一个瞬间,灰白色的雾气被狂风吹散。

顺着权能的流动,终于,他看见了依斯莲。

——

遗迹,无外乎都是主人为了留下些什么、为了不被世人彻底忘记而创造的坟墓。

无论权力还是伟力,在时间的尺度下都不值一提。

就算是呼风唤雨的神明,也注定陨落,变成一捧权能的尘埃。

建造遗迹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才要留下痕迹——一座碑,一间密室,一件足以跨越千百年时光依然熠熠生辉的珍宝。

所以对冒险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寻找珍宝,而是弄清楚遗迹主人的意图。

当他们明白了主人想要留下什么的时候,遗迹内部的谜题也就自然而然解开了。

灰白色的雾气朦胧了视线,依斯莲站在原地,转动身体环顾四周,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却始终找不到同伴的身影。

“洌月?阿兰?”

他呼唤了两声,声音在雾气中传播得极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连回音都没有。

果然是空间折叠吗?

与友人们走散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太过担心,在遗迹中探险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只要方向一致,总能在某个终点重逢。

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目之所及的一切。

按照他对遗迹的了解,这类地方本应该是前人向后人展示自己丰功伟绩的舞台。

无论是炫耀力量、传承知识,还是单纯地想要被铭记,遗迹的主人都不会放弃初见时的那份震撼。

他们会在入口处设置最恢弘的景象,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每一个闯入者。

看!这是我曾经拥有的力量!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灰白色的雾气席卷天地,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与混沌之中。

别说震撼与宣告了,连是不是真正的遗迹都难说。

事已至此,也只能根据当时记下的遗迹地图,继续往前了。

“你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谁!”

突兀的声音闯入耳中,没有任何征兆,依斯莲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紧短刀,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可那里只有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哈哈哈哈。”那声音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男人才有的低沉与沙哑,“你不是正在疑惑为何没有宣告吗?吾这不就来了吗?”

依斯莲没有放松警惕,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是遗迹的主人?”

也就是【虚构】的神明?

“没错,正是吾。”

男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语。

“现在可以告诉吾,你与那两人的关系了吗?”

就算真的是陨落的【虚构】神明,依斯莲也仅有几分尊重之意。

他没打算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想做什么?”

“何必这么戒备呢?只是对自己孙辈的好友产生好奇罢了~”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但又充满了莫名的感叹。

依斯莲微微瞪大双眼。

“孙辈?”——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