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妇人们围在村口,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混成一片,十分嘈杂,听不真切。
艾薇和黛西, 还有其他几位来迟了的妇人被堵在最外围,踮起脚尖也看不清人群中央发生了什么。
黛西一只手牵着艾薇,一只手护着小腹,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艾薇踮起脚尖, 偶尔能从缝隙中瞥见猎队的衣角。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了她们,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尖锐而急促。
“大家让一让!小艾薇和黛西来了!”
这‘指名道姓’的方式让艾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而听见她们的名字, 挤在前方的人们安静了下来,沉默而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村子很小, 所有人都相互认识,可艾薇却看不懂这些熟悉面孔上的表情。
艾薇的腿开始发软,但她还是牵着黛西姐的手走了进去。
人群中央是猎队的男人们,他们三三两两地或躺或坐,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到了极点。
有人脸上糊着干涸的泥浆和汗渍,有人累到直接昏睡了过去,还有人受了伤。
额头上缠着浸血的布条,手臂吊在胸前,腿上的绷带被渗出的血迹染成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刺鼻而令人作呕。
就连猎队带去的猎犬也一只都看不见了。
艾薇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哪里都找不到。
最终,她看见站在中央的贾克斯叔叔——他是村里仅次于父亲的猎手,也是父亲的好友。
他垂眸,一只手轻轻拍着身前少女的肩膀。
而那几乎拖地的金色长发, 不是她的姐姐艾薇雅又是谁?
“姐姐?!”
艾薇松开了黛西姐的手,将装满羊奶的陶壶放在地上,几乎是冲到了姐姐身旁。
艾薇雅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颤抖着。
听见妹妹的呼唤,她抬起了头,露出那双即使被泪水打湿也无比漂亮的金色双眸。
“艾薇?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艾薇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知前方是地狱,也好过现在被蒙在鼓里。
她那一声大喊,令村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一双双眼睛望着她,有同情的,有可怜的,还有移开视线不忍直视的。
这沉默比任何时刻都令人窒息。
“快说啊!到底怎么了!”
艾薇都快哭了,她拉着姐姐的手腕,整个人几乎急得仿佛要跳起来。
人群继续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试图回答她。
终于,贾克斯开口了。
“我们在归程中,遇见了羽化的王烟虫”
他说出‘王烟虫’三个字的时候,人群中好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斯梅德利和库克为了掩护我们,留留了下来,生死未卜”
贾克斯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而艾薇,觉得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
什么未卜?
生死什么?
谁?
四个字反反复复在脑海中跳跃,可无论如何都不愿与彼此凑在一起,疯狂冲击着她的理智和意识。
艾薇几乎没有支撑自己双腿的力量,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被艾薇雅和贾克斯一左一右扶住。
“爸爸爸爸”
“啊!黛西!”
“快快!先扶着去我家躺会儿!”
另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听见库克也生死未卜的黛西直接晕了过去。
艾薇雅咬牙,再次看向贾克斯。
“只是生死未卜不是吗?这说明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生死未卜只是贾克斯能够想到的最‘温柔’的词语了,斯梅德利不仅是‘头狼’,也是族中最强大的魔法师,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有拖住王烟虫的脚步。
但劝告的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激励。
“是!他们还有可能活着,兄弟们,还有能坚持的吗?休整一下,我们去寻找他们!”
“我去!”
“还有我!”
猎队中好几个状态尚佳的男人站了出来。
“我!”
因为前段时间受伤没能参加猎队的男人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们!我们也去!”
婕塔和几位妇人也站了出来。
“不,婕塔大婶,村里的孩子们还需要你们照顾。”
贾克斯立刻劝阻道。
小村子里人不多,家家户户都认识,男人外出打猎,种植粮食,女人们照顾家庭,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只要孩子们还在,村子就还有未来,王烟虫危险至极,绝不能让女人们也冒这个险。
“我要去”
贾克斯突然听到身旁传来的,近乎微弱的请求。
“我要去找爸爸,我要去。”
艾薇似乎平静了下来,却充满了下一秒就会破碎的脆弱。
贾克斯还想说些什么,艾薇雅也顺势请求。
“让我们去吧,贾克斯叔叔,求您了。”
艾薇雅和艾薇是双胞胎,母亲因为难产后大出血去世,是父亲斯梅德利一手将她们拉扯带大的。
姐妹俩和父亲相依为命,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又怎么可能不着急。
贾克斯下意识看向前方,他的妻子佩蒂带着两个孩子也看着他。
然而佩蒂比他还先下定决心,直接点了点头。
“去吧,保护好她们,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
——
艾薇和艾薇雅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孩,实际上,他们这一族天生拥有强大的魔力,学习魔法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斯梅德利也从不真的把两个孩子当普通女孩养,一直在教她们狩猎的知识和魔法。
姐妹俩将长裙换成狩猎的劲装,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就是这片区域了,我们围成圈向外搜索,视野里至少能看到两位同伴,不要迷失方向,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撤退!听清楚了吗!”
“是!”
“听清楚了!”
姐妹俩被安排朝向西南方搜寻,这边虽然逐渐远离村子,却也远离了森林深处,相对安全。
同意姐妹俩参与搜索已经是贾克斯能做出的最后退让了,方向的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艾薇和艾薇雅也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姐姐,爸爸一定会没事的吧”
艾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薇雅回头看她,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一定没事的!”
搜索的队伍散开了。
男人们按照事先分配好的扇形区域向山林深处推进,脚步声和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贾克斯特意安排了托亚跟在姐妹俩身后不远处——他是村里最年轻的猎人之一,腿脚快,眼神好。
托亚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假装在低头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眉骨下面抬起来,扫一眼姐妹俩的方向。
没走多久,姐妹俩就确定了托亚的跟随,但她们都装作没有发现。
一个上午过去,树冠变得稀疏,被切割成碎片的阳光终于直接地铺在了地面上。
空气里的寒意比晨间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温吞吞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细微的震颤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是魔力波动!
艾薇下意识看向姐姐。
然而姐姐却像是没有发现那样,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艾薇雅,艾薇!吃点东西吧!你们也累了吧!”
正当艾薇纠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托亚跑了过来。
日头开始西斜,已经是下午了,然而姐妹俩从早上就滴水未进,托亚想着贾克斯叔叔的嘱托,到底还是跑了过来。
被这么一提醒,艾薇雅也才突觉身体的抗议。
“艾薇,休息会儿吧。”
陌生的波动再次震颤了一瞬,艾薇看向森林之外的方向,莫名地无法放下心来。
因为她很确定那不是魔兽的,如此有序,说不定就是爸爸呢!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艾薇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万一耽搁一会儿
“我内急,你们先吃,等我回来!”
艾薇不由分说,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跑了出去。
“别跑远了!有事喊我们啊!”
艾薇雅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丝无奈的担忧,她摇了摇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托亚手里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森林外围,很多半人高的灌木。
艾薇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脚下的步伐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这都是父亲教她的。
再次穿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拨开一丛几乎和她一样高的蕨草。
艾薇看见了陌生的营地。
地面上的草被踩得倒伏,露出一块块褐色的泥土。
七八个人站在营地中央,全部穿着猎手装扮,但显然装备比村里的猎人们精良得多——银黑色的胸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皮质护腕上嵌着不知名的金属铆钉,腰间的武器也不是普通的猎刀和短弓。
而最让艾薇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发色。
从浅得像樱花花瓣那种近乎透明的粉,到深得像晚霞将落未落时天边那抹浓烈的粉。
七八个人像花丛般,艾薇不禁在内心感叹道‘漂亮’。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似乎在讨论些什么。
艾薇听不清楚,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终于,他们散开了,而艾薇也终于看清楚了他们围着的存在
“爸爸!!!”
那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完全被鲜血打湿的金发存在,不是她的父亲斯梅德利又是谁!
那些人全部转头,如凝固血浆的眼眸,注视着她。
“快跑!艾薇!!!”
斯梅德利听清声音,拼着最后的力气大喊——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愿望 第一百三十二章
溪水从雪山汇聚而来。
清澈, 泛着碎金,潺潺流过。
几块碎布,半截木勺, 以及被大火灰烬染黑的河边石头。
朝阳依旧从东边升起,落在这座没有名字的村庄上,映照着被大火吞噬后变成黑炭的木屋,被砸碎的陶罐, 和撕碎的布料上。
还有那些被拖拽着,深深浅浅的凝固暗红。
一只靴子踩进水洼,血色的涟漪荡开, 倒映出粉色的发梢。
——
少女的银色长发变得脏兮兮的,沾满了泥、灰和已经干涸的血痂。
微弱的晨风只能吹起几缕发丝, 其余的垂在背后,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缎,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她抬眸看着陌生的天空,却看不见熟悉而靓丽的湛蓝。
“快走!愣着做什么!”
少女被人从身旁狠狠踹了一脚,靴尖正中她的膝窝,骨头撞骨头的闷响混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她下意识想撑地,双手却被能够压制魔力的铁石束缚在身后。
“艾薇!”
艾薇雅反应迅速,她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抵住妹妹的肩膀,再用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挡住了她。
两人一起滚到了路边,好在没有受伤。
“起来!都给我起来!”看守的人走过来, 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艾薇下意识缩了缩,却听见姐姐在她的头顶上方说了句什么。
“别怕。”
——
持续几天的烧杀抢掠终于结束了,剩下的大多都是女人,孩子。
男人们大多死在了反抗之中。
剩下的人被串在一起,像货物一样被驱赶着向前走。
铁链从一个人的手腕穿到下一个人的手腕, 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就发出哗啦的声响。
时间在漫长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而那古老而沉默的雪山,依旧矗立在天边,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直到再也看不见。
族人们的鞋子磨破了,脚底的血泡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
走不动了,鞭子就会落下来。
有人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
艾薇和艾薇雅一左一右,用肩膀支撑着黛西摇摇欲坠的身体。
黛西的脚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拖行,靴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身体滚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一截被塞进炉膛又取出来的木炭,从内向外地灼烧着。
长时间的奔袭令黛西在某个夜晚流产了。
可是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就愣愣地看着那滩血红。
不久后,她就开始发烧,好在那些粉发的家伙似乎还需要她们,给了些基本的药物,才让黛西坚持到现在。
但也只是坚持到了现在。
黛西的眼里满是麻木和绝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照不出来。
但艾薇雅和艾薇的目光是相似的——
愤怒。
她们抬头看着前方那些押送者的背影——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团团没有温度的火。
这些混账,杀了他们的亲人,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如今还要奴役他们。
怎么可能不愤怒呢?
可缚在背后的双手传来遍布魔法回路的疼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管,提醒着她自己只是阶下囚。
原本在体内流淌,代表着自由的力量,也被束缚。
“一群奴隶罢了,为吾主献上一切才是荣耀。”
他们是这样形容的。
天经地义一般,令人胆寒。
“我快不行了你们放开我吧”
宛若风吹过时枯叶发出的窸窣声,黛西微弱的声音从中间传来。
黛西原本保养得当,如绸缎般的金发,如今也如草般枯萎。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还在呼吸的骷髅。
姐妹俩同时看向她,看见了她逐渐涣散的瞳孔。
库克死了,孩子没了,家也没了。
黛西已经没有了任何指望,与其活下去,成为这些人的奴隶,倒不如就这样死去。
至少这里,还能看见故土的雪山
“不黛西姐”
艾薇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要反驳些什么,想要告诉黛西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机会,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也不知道——不知道活下去的结局是什么。
“黛西姐”
艾薇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平静到令人恍惚。
她看着那双即将合上的双眼,轻叹了一口气。
“睡吧,可以休息了。”
黛西望着她们,最后笑了笑。
——
地牢里暗无天日。
没有窗户,没有火把,甚至没有一条能让人判断时间流逝的缝隙。
唯一的光源来自铁门外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魔法灯,昏黄的,黯淡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从铁门的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微光。
她们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唯一判断时间的方式是伊瑟拉人来送饭的次数,但她们一直处于饿肚子的状态,便能判断伊瑟拉人送饭的时间从不准时,便也作罢了。
艾薇固执地用指甲在墙上划线计数,凭感觉计数,也有四五十道了。
和大家想象的不同,粉发的伊瑟拉似乎并没有苛待他们。
下矿、搬砖,或是伺候人,这些奴隶才会做的事情,伊瑟拉一样都没让他们做,没有鞭子,没有大声呵斥,只让他们就这样活下去。
这反而让艾薇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如果他们是奴隶,为什么不让他们干活?
人质?不可能。
货物?那买家呢?
他们什么都不被要求,就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地底里。
没有阳光的日子渐渐让人发狂,有些族人开始发疯了似的尖叫、祈求、用头撞墙,然后就被带出了地牢。
再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艾薇雅和艾薇被关在了一处,她们至少还有彼此。
或是背靠背坐着,或是牵着彼此的手,那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存在。
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一定会为父亲,为大家报仇。”
艾薇雅总是悄悄地说道。
艾薇重重地点头,在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相同的愤怒。
——
“大家,还在吗?”
“嗯”
“在的,艾薇雅。”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稀稀落落的。
“今天呢?有人被带走吗?”
沉默良久,终于有人说话了。
“婕塔婕塔大婶被带走了。”
“还有伊迪!”
在搞清楚伊瑟拉族人来这的规律后,趁着应该是深夜的时候,艾薇雅开始询问地牢里大家的情况。
艾薇和艾薇雅对视。
最开始被带走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身体弱的,生病了的,发疯了的。
而现在,伊瑟拉的目标已经变成了更年轻的存在。
伊迪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和姐妹俩差不多大。
这样的变化,令人绝望。
他们都知道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就连地牢的栏杆也是用抑制魔力的材料制成的,根本无从逃走。
——
日复一日,地牢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角落里的咳嗽声没了,梦中的呓语没了,就连用指甲刮墙的声音也没了。
到最后,竟然再没有人回应姐妹俩的呼唤。
艾薇雅喊了所有人的名字。
史迪威,巴尼,多明尼卡,艾琳,尤妮丝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她们不知道族人们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这样的煎熬,比饥饿更难忍耐,比鞭打更疼,折磨至极。
艾薇雅和艾薇知道,再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她们了。
“姐姐,我怕”
终于,在这令人发狂的寂寞中,艾薇抽泣出声。
艾薇雅紧紧地拥抱着艾薇,仿佛这样就能够驱散黑暗的寒冷。
“别怕,姐姐在”
——
多年以后,已经不存在于世的艾薇雅会无数次想起黑暗中,妹妹的问话。
——
“姐姐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对啊。”
“我不知道。”
“”
“那你的呢?”
“我我想要活下去”
——
每当想起那段绝望的时光,艾薇雅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双眼还未石化时,看见妹妹石化后,布满裂痕的脸上流下的泪水。
不
没有人是带着‘活下去’的愿望而诞生于世的啊,我的妹妹。
——
“咚——咚——咚——”
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令人牙酸的敲击声。
“咚——咚——咚——”
视野在混合了铁锈与尘土的暗红色光晕中摇晃,昏暗而浑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俯身贴近粗糙的地面,艾薇雅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
【采石仪式】
供奉掠夺的仪式之一。
将受害者全身浸入类似石蜡的特殊魔药中,将皮肤和浅层肌肉转化为石质,此过程受害者的意识完全清醒,十分痛苦,然后再利用刻有掠夺神符文的石锤敲击石化皮肤,痛苦和绝望会混合入渗出的血肉,产生巨量纯粹的魔力。
便是伊瑟拉一族追寻的无上佳酿——
作者有话说:第二十五章留下的伏笔,所以洌月很早以前就看见了女王的经历
到最后还是把最初的设定直接写了出来,不忍再详细写
也算是快把所有伏笔和写完了,爱你们
推荐一首歌:阿b【连灰烬都不曾留下】-Canaxi,个人感觉非常适配女王,浅浅代一下
莲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决心要嫁给他们了吗?”
穿着婚纱的女人没有回头, 她坐在铜镜之前,指尖抚过胸襟上繁复的银色绣线,动作无比轻柔。
镜中的倒影面容姣好, 嘴角却噙着一抹痴迷的微笑。
——不是新娘的羞涩,不是少女的憧憬,而是近乎虔诚的亢奋,让人不禁感叹, 那一定是令她朝思暮想的新郎。
“啊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蜜里泡过,甜得发腻, “你只是还不了解他们。”
倪永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女人,却感到难以言说的陌生。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不是花香,也不像脂粉,浓烈到令人眩晕。
——那是从她妹妹皮肤渗出的香气。
他的妹妹倪雪妍失踪了整整十年,上个星期被找回家来,便带着这股气息了。
十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父母先后离世,家族日渐没落。
可如今,妹妹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祭拜父母, 不是关心哥哥和族人,而是筹备婚礼。
就算曾经再怎么疼爱这个妹妹,他心底到底也是积压着怨气的。
她究竟是嫁给了自己喜爱的人?还是嫁给了她口中的‘他们’?
这样的话语,怎么听都透着诡异。
可倪永安看着妹妹痴迷的脸庞,到底还是妥协了。
“哥哥, 你很快就会知道伊瑟拉能带给我们什么了。”倪雪妍的声音从镜前飘过来,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笃定,“啊那甜美的力量”
妹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倪永安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妹了。
但他们到底还是兄妹,血脉相连的事实不会改变。
在家族落寞后,倪永安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力量的重要性,对力量的渴求从来不只属于妹妹一人。
如果伊瑟拉一族真的能够像他们承诺的那样提供至纯至臻的魔力,妹妹嫁过去倒也不算是坏事,况且他也听说了,艾奎提亚已是伊瑟拉一族的一言堂,前途不可限量。
倪永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镜中妹妹喜悦的面容。
——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比倪雪妍预想中的要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甜腻的气息。
倪雪妍耳旁还别着新婚的白花,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期待。
“我以为你会害怕。”
伊瑟拉的男人满眼爱意地望着她。
“亲爱的,这里是我们的未来呀,我怎么会害怕呢?”
倪雪妍依偎在他的怀里,抚摸着他的脸颊,那抹亮眼的粉发,如此迷人。
厅堂的石壁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符文,那是【掠夺】的力量,从地面一直攀附上中央那座低矮的石台。
石台表面被岁月和使用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被油脂浸润后特有的乌光。
边缘的凹槽通向了地下的排水沟,沟渠的入口□□涸的暗色物质封堵了大半。
倪雪妍的丈夫向她解释着仪式的流程,丰盛的晚宴即将开始,她这样想着。
这里站着许多伊瑟拉的族人,倪雪妍是其中唯一发色不是粉色的存在。
然而大家都向她露出友好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的归属就是这里。
一座‘石像’被搬上了石台,伊瑟拉的奴仆举着符文石锤,开始了【采石】。
这是倪雪妍从未尝过的珍馐,比她丈夫曾经给予她的帮助更美味。
铁锈的余韵更是令她上瘾般狂热,充盈的力量填补着她此前从未意识到的空缺。
——
艾薇雅跪在冰冷的石台上,双手被铁链反缚在身后,膝盖抵着粗粝的石面,隔着石料也能感觉到那些符文传来的微微震颤。
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那种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将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冲刷成一片灰白色的茫然。
【痛吗?】
沙哑的叠音凭空在脑海中出现,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平静地好奇。
苍白裂纹中的微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将熄的余烬,没有任何回应。
敲击声还在继续。
【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供其啜饮的酒杯。】
那声音继续低语着,陶醉般吟咏着。
【血与肉的醇厚,魔力与信仰的香甜~啊,美妙的酒液——】
【痛苦源于拥有,掠夺归于奉献。】
【将你的憎恨和痛苦,都交予吾就好。】
采石的力量,来源于祭品的绝望。
萨拉玛什享受着这份绝望,将掠夺的力量给予祂的信徒。
艾薇雅亲眼看着妹妹被做成石祭的模样,绝望流下的眼泪,竟唤来了萨拉玛什。
‘交给祂?’
这些痛苦与仇恨,日日夜夜啃噬着她骨髓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