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碁先听见那个声音, 已经头皮发麻,又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更是眼前发黑。
景睨一马当先, 他身后, 左手边是唐谅, 面上带着狐狸般的微笑, 右手边跟着两名亲卫, 各自佩剑带刀,气势凛然。
恶客临门,还赶在这个极其尴尬的时刻, 王碁耳畔轰然作响, 觉着自己今日多半犯了太岁。
此时此刻,竟然不知是该为了景睨的突如其来而惊恼, 还是因为他的那句话而惊心了。
因为过于错愕,他竟没留意善怀也在听见景睨声音的时候脸色大变。
知县夫人就站在善怀身旁,她虽跟善怀相识时间不长,但知道是个老实妇人,绝不是那种勾三搭四的,这其中必有误会。
何况这秦弱纤, 分明跟王碁不清不楚, 如今却来恶人先告状,把自己说的多清白无辜似的, 实在叫她看不上。
若不是碍于王碁的身份,她早发作了。
此刻见善怀色变,也并未多心,只轻轻地拍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害怕。
善怀看着知县夫人摁落的手, 目光又落在王碁手中那玉佩上。
当初藏起这玉佩的时候,尚且不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的事,甚至对于自己跟景睨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懵懂未解。
所以那时候是真的心无旁骛,只惦记着要物归原主。
可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先是知道了王碁跟秦弱纤的内情,又加上昨日在县衙里新学会的……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如秦弱纤所说,有了人了。
因而面对秦弱纤的质疑、王碁的责问,她竟然做不到泰然自若无事发生。
这块玉佩,正是先前善怀因救大原落水后,景睨头一回到家里无意中留在炕上的。
善怀察觉后便收了起来,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可惜照面的机会虽多,却总是不记得,直到王碁叫她到城里来,善怀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了,便一并卷起,准备碰面的时候好拿出来,免得落在家里不便。
哪里想到秦弱纤会到这里来,且给她翻找出来了呢。
还说是什么找药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她的衣物包袱就那么不大的一个,莫非还能在里面藏个药罐。
只是如今王碁的注意力也都在玉佩上,何况他也不会追究秦弱纤话中的小小瑕疵,毕竟他也清楚秦弱纤的性情,昨晚上当着他的面儿还翻箱倒柜把那金镯子也找出来了呢,何况不在他眼前的时候,有些事他很清楚,只是不愿计较、宁肯视而不见罢了。
景睨虽年少,人高腿长,走的四方步,极有气势,步伐如风,很快将到了跟前。
王碁死命地把心中的羞恼震惊压下,攥紧那玉佩,走前两步:“十九郎君如何到了?实在是意想不到……”
他尚未说完,景睨道:“我不到,又怎么知道自个儿竟成了王教谕口中的‘野男人’了呢。”
景睨一面说,一面儿脚步不停,竟是直接从众人身旁经过,只在路过知县夫人之时,向着她略一点头,倒是让夫人受宠若惊。
等王碁反应过来,却见景睨已经自顾自进了堂屋中,他抬头打量了一番,径直来至首位,一抖衣袍落了座:“我早说要来拜会,看看王教谕的新居,择日不如撞日,果然,这不是正好碰到了一出好戏?各位且入内说话,纵然过堂审案,也要一步步来。”
他一脸的云淡风轻,说话间,还不忘摆弄旁边桌上的茶具,瞧见里头并没有茶,又叮叮当当地放了回去,言语举止,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天生的目中无人。
知县夫人先反应过来,笑道:“说的是,只顾在门口站着,腿都累了。”握着善怀的手,陪她进内。
王碁要是早知道景睨会来横插一杠子,就算真的坐实了善怀在外有人,他也绝对会先把这口气忍下去。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了。
众人陆陆续续到了屋内,知县夫人在景睨下手坐了,主簿夫人却不敢落座,站在身后。
唐谅也只是站在景睨身侧,见善怀没动,便道:“我们这些粗莽之人,饭量且大,小嫂子要准备那许多人的饭食,实在操劳的辛苦,只想不到因我等的事,会让小嫂子被人误会……如今十九哥做主,必定无碍,小嫂子且先落座。”
善怀只是摇头,不肯坐。
知县夫人却拉着她,硬是让她在旁边坐了。
王碁听了唐谅的话,神色越发僵住。
他看看掌中的那枚玉佩,正欲开口,旁边知县夫人却已经对景睨说道:“听方才十九爷的话,难不成,这玉佩是十九郎君所有?可是为何会在妹妹手中呢?”
她相信善怀是无事的,自然是想让景睨出口解释。
善怀反而连看都不能看景睨,只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景睨瞥了她一眼,道:“据我所知,夫人似乎也给过一样东西她吧?”
知县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十九郎君说的必定是那只镯子了,确实,我因相谢妹子帮忙,又跟她格外投契,有心结交,所以才送了她那只我年青时候戴过的镯子,她还不肯要呢,是王教谕非要她收下,她才肯的。”
景睨道:“这不就结了么,这玉佩自然也是我赏她的。有什么可说,竟然还大张旗鼓地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岂不可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声。
王碁手中还拿着那玉佩,其实在看到景睨现身、承认这玉佩是他的时候,王碁便知道这必定是一场误会。
直到如今,他依旧觉着景睨这种人,跟善怀八竿子打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就好似天上的凤凰,跟地上的母鸡一样,想想都不可能。
如今听景睨这样说,顿时就信了八分。
谁知一直沉默的秦弱纤忽然弱弱道:“可是……刚才妹妹说,这玉佩是她捡的……”
从景睨进门,秦弱纤第一次见到这美少年,心中惊艳,无法形容。一时几乎也给他的容光四射天生睥睨所震慑,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景睨跟知县夫人说完了话,秦弱纤反应过来。
她这次进城,是打定主意不肯回村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已经把细软种种都收拾妥当,不管用什么法子,她都要留下。
因此昨儿才跟耗子一般,在这院子里四处逡巡查看,如同巡视领地。
因为王碁担心此刻娶她进门会影响他的官声,所以秦弱纤只能依旧做小伏低,答应再蛰伏一段时日。
横竖只要在王碁身旁,晚一步进门也没什么。
但谁让她找到了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呢?现成的把柄攥在手中。
何况又认定了善怀夜不归宿,是会情人去了,这两下子掀起来,还怕王碁不厌弃她么?兴许盛怒之下立刻休妻。那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便飞上枝头了。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两位的到来,对于王碁而言虽然很意外,并且想要先摁下那件事,但对于秦弱纤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原本还有点担心王碁依旧地想息事宁人,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见证,让两位夫人知道善怀的丑事,那王碁不想休妻,也得休妻了。
因此秦弱纤假装看不懂王碁想要自己住嘴的暗示,反而咬定善怀,更嚷嚷了出来。
本来她看出来了,在自己指责善怀的时候,善怀竟然没有反驳,那自然是心里有鬼了。
秦弱纤笃定,假如景睨不出现,自己指定可以成事。毕竟善怀不是个擅长扯谎藏奸的人。
她先被景睨的容貌神采惊住,又诧异于那玉佩乃是景睨所有……顿时想起当初王碁说景睨绝不可能看上善怀一事,秦弱纤也不想承认,似景睨一般的人物会跟善怀有什么……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她要趁热打铁,这才不辜负她好不容易抓到的这个机会,今日若不坐实善怀的罪名,她这一番发难,就成了跳梁小丑了……只怕还会引来王碁的迁怒。
因此就算慑于景睨的威势,秦弱纤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既然妹妹说是捡的,这位郎君却说是给的……似乎有些……对不上。”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过来。
王碁死死地盯着她,眼底闪出一抹恼色。
先前她在两位夫人面前张扬出这件事,王碁虽然意外她的唐突,但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一时顾不上她,只想向善怀兴师问罪。
如今情形转变,王碁也反应过来,心里恼怒秦弱纤这样不择手段、不顾大局,难道她不知道再闹下去,自己简直颜面扫地了么。
景睨却没有看她,他半垂着眼帘,面上是一副冷峭之色。
他身后唐提辖却笑看王碁道:“王教谕,不知说话的是何人?”
景睨显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主动搭秦弱纤的话。
唐谅很清楚。
王碁吁了口气,当初在村子里他家吃饭的时候,唐谅分明见过秦弱纤,也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却明知故问。
脸上有些微热,王碁把心一横,道:“是……昔日相识的一位妹妹。”
知县夫人嗤地笑了声:“王教谕,人家先前都说了,明明是青梅竹马。迟早要进门的,你这样说,人家可会伤心的。”
王碁只得含笑摇头,心中已经把秦弱纤怨念了不知多少遍,早知道昨儿就该先打发了她,就没有今日这些令人头大的事了。
秦弱纤却正眼睁睁地望着他,眼中透出几分楚楚可怜。
王碁无奈,想到昨夜种种,到底把火气压下去,叹息道:“确实如此,此事已经禀告过家母,本正在……掂掇此事。”
善怀一直不曾做声,直到听见这句,她慢慢抬头。
景睨虽看着并不留心,但她一动,他便即刻察觉了。
善怀道:“你说什么?”
王碁被她盯着看,心中很是烦躁,索性道:“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就算她进门,最多也是平妻,毕竟越不过你。”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不约而同都看向善怀,毕竟都是女人,且都身为正妻,听王碁公然说要迎娶平妻,将心比心,这种话哪会好受。
秦弱纤在旁边心中暗喜,总算把这件事公开了,自己今日就不算白忙一场。
但若不能休离了善怀,到底还是有点……
她有些着急,怎么大家都不记得那块玉佩了呢。
善怀说是捡的,小郎君却说给的,明明对不上,难保他们之间有些猫腻。
可是看向景睨——今日景睨特意换了件艳色的衣裳,他很少这样穿,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美哉少年。
堂下光线略暗,他往那里一坐,却金玉生辉,夺目耀眼。
秦弱纤心中也不由疑惑:莫非跟善怀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或者是……她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唐谅,谁知却正好撞见唐提辖望过来的眼神。
秦弱纤心中猛然一震,竟不知这唐提辖什么时候留意自己的,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不禁慌张。
唐谅面上笑意不改,对王碁道:“倒要提前恭喜王兄了,又得一佳人。不过,可不要学那些负心薄幸的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王碁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如何。唐提辖却走过来,从他手中将那块玉佩接了过去,道:“当日十九爷给这玉佩的时候,我正在场,小嫂子是个实心的人,不肯收这样名贵之物,一再推辞,可十九爷给出的东西,又岂会轻易收回来,于是便扔下了,只说若不要便直接扔了就是。”
他说话间笑了几声,打量着那玉佩道:“好险没有摔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小嫂子才说是捡的吧?毕竟轻易说是十九爷给的,落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只怕还编排出什么不中听的,到时候只怕连十九爷的清誉也要不堪了。王兄,你说是不是?”
王碁额头有冷汗冒出:“原来是如此……”他不敢质疑唐谅,转头看善怀:“你……你也是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白弄出这些误会来。”
唐谅笑道:“只怕小嫂子仍是不敢要,存着心思要还给十九爷的。所以不肯先跟王兄说。”
他头先虽是捏造的话,但这一句,却又合情合理,歪打正着。
王碁也宁肯如此,只要天下太平,或者维持表面的天下太平就行了。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帽子,而且还是戴的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不由地松了口气,呵呵地笑了几声:“是我一时想窄了,果然如此……内人便是这样的脾性,先前知县夫人给她那镯子,她还坚持不肯要呢……只是也怪她不知轻重,这样的大事原本该跟我说一声才是。”
谁知主簿夫人在知县夫人身后,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
知县夫人眉头皱蹙,看向秦弱纤,只见她的衣袖垂落遮着手腕,但隐隐地看出腕上戴着什么东西。
她看看秦弱纤,又看向王碁,欲言又止。谁知就在这时,唐谅忽然道:“知县夫人给的镯子必定也是极名贵的,小嫂子怎么不戴着?现放在哪里?我并无别的意思,就是想这玉佩都能给翻出来,难保那镯子……”
善怀听到最后才听出他的意思,此刻知县夫人也领会了,当即一笑道:“是我有些老眼昏花了,方才怎么觉着……这位秦娘子手上戴着的,有点儿像我给妹妹的那镯子呢。”
王碁一惊,却见秦弱纤捂着手腕,他才想起来,昨晚上说的高兴的时候,秦弱纤非要拿出那个金镯子戴上,说是要戴着过过瘾,早上就摘了,他见她那样兴头,也没忍心拂逆,早上起的仓促,竟忘了。
善怀已经站了起身,抬眸看向他们两个。
“你、你把那个镯子、给她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太生气,还是太伤心。
“不……”王碁本能地要否认,但是当着这么多人,难道叫他解释?刚一顿,袖子便给轻轻拉了拉。
秦弱纤低声唤道:“碁哥……”
王碁扭头看向秦弱纤,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此刻若自己否认,众人必定以为是秦弱纤自己偷拿了的,难道叫她一个弱女子担这恶名?
“我只是让她戴着耍耍罢了,戴够了少不得还给你。”王碁眉头微蹙,勉为其难地解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大惊小怪。”
善怀闭了闭眼睛,两行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堂中众人一瞬都无声。原本漫不经心的景睨瞥向善怀,见她落泪,脸色也缓缓沉了下去。
王碁心中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令人头疼的事情解决了,又何必纠缠这种小事,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村妇,为了这种事哭闹,叫知县夫人看了,还以为怎样呢。
当即回头对秦弱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来。”
秦弱纤低着头,抚过那镯子,只能咬牙摘下来,垂眸看着,她走上前将镯子送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原本是我一时不懂事了,并没有想要占了这镯子的意思,只是觉着好看……你是最通情达理的,可别怪我。”
她嘴里说的百般委屈,眼神中却是满满地挑衅。
知县夫人起身,将那镯子接过来,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能随便乱占乱动的。镯子也好,人也罢。”
她拉起善怀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还是妹妹衬这个,你若嫌脏了,改日我再另外选个好的送你就是了。”
镯子挂在手上,金灿灿,沉甸甸。
善怀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我不许她进门。”
王碁一愣:“你说什么?”
秦弱纤越发靠近他,似乎也受到惊吓。
善怀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凝视着王碁道:“我不许你娶她进门,哪怕是妾也不行!”
“碁哥。”秦弱纤瑟瑟发抖,柔弱无依。
王碁也有些动怒:“少胡说,这种事难登大雅之堂,也不必当着两位夫人跟十九郎君各位的面说。回头自然商议。”
“我就要说!”善怀却提高了声音:“我不许你娶她,只要我在,就绝不容她进门!”
从最初在村子里的蒙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了王碁,又日常的各种差遣她帮她干活洗衣甚至做饭。这些都算了。
更加趁着她不在这里,拿了她的镯子,翻了她的东西,甚至还想要吃她的母鸡。
一想到那两只母鸡差点儿就成了一地的鸡毛,跟当初的黑子一样,善怀便浑身发抖,若母鸡给吃了,她是真的会跟秦弱纤拼命,因为对她来说,那不仅是母鸡而已,那是她的亲人,那是她……自己。
心中那股气,让善怀无法再如往日一样忍气吞声。
王碁大为惊疑,不晓得善怀是怎么了。竟一反常态跟自己对着干。还是当着这些要紧人的面儿。
原先他以为善怀老实懦弱,秦弱纤善解人意,没想到今日,善解人意的,差点让自己出了大丑,老实懦弱的,又站起来打他的脸。
要不是碍于景睨等人在场,这会儿只怕王碁就要上手了。
他暗中咬牙,觉着是不是因为没怎么打过善怀,所以纵的她越发胆大了,简直要骑在他头上了。
“闭嘴,”王碁觉着自己的脸皮都要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夫为妻纲,何况此事已经禀明了母亲,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成体统。”
善怀忍着泪:“总之,有我,就没有她……”
王碁气不打一处来,冷然道:“你还敢说?好……若真如此,我大可以七出之条休了你,难道你愿意?”
善怀胸口起伏不定。
秦弱纤先前还以为这件事已经不能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她心中激动,眼珠一转忙道:“碁哥不可……你若休了妹妹,她哪里还会有活路?你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娘家是什么样儿的,多亏了你替他们撑着……她如今也只是一时冲动,你快消消火,莫要当真。”
看似安抚了王碁几句,她又忙走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都是我的错,你可别再闹了,若惹的王郎真生气了,一怒之下休妻,你要如何自处?你要实在容不了我,我大不了……一走了之,不让你为难就是了,你若肯容我,从此我宁肯做小,只听你的话……”
这几句话,王碁听得还算舒服。他觉着秦弱纤先前虽冒失,但这一步还不错,至少给了彼此台阶下。
王碁心中虽怒,却还想着顾全大局。
毕竟这是屋内的事,如今却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在这里讨论,王碁拿出十万分定力,对景睨道:“家宅私事,让十九郎君跟两位夫人见笑了。”
景睨嗤了声,眼睛却扫着善怀。
而他这一声突兀的笑,现场只怕也只有善怀能明白是何意。
昨日在县衙,善怀从午后,一直到晚上醒来。
她一动,景睨便走了进来,两下相对,善怀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惊心动魄,忙着要起身。
景睨挡在床前不许她下来:“上次你偷偷跑了,害我担心,派人四处找寻,这次却不行。”
善怀竟不敢面对他,只嘀咕道:“什么时候了,我、我要去做饭……”
景睨嗤地笑道:“我都吃的半饱了,你还想给谁做?”
善怀只是摇头道:“又不是单你一个人吃。别人就不管了么?”
景睨越看越觉着可爱,俯身靠近:“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吃,饿死了才好呢。”
善怀不晓得他话中的意思,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清爽,虽还是先前衣裳,却似乎是被擦洗过了,吃惊不小。
原先不晓得这回事究竟是如何的,没想到才知事,就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阵仗。
善怀着实有些害怕:“你……我就算不做饭,也要回去的。”
景睨却道:“这些都不用操心,已经派人回去告诉了,何况……你这般情形,还能下地走动么?”
善怀稍微一动,果真觉着腰酸腿软,精疲力竭,好像在地里埋头苦干了三天三夜一样。
又依稀想到先前在太湖石中的情形,不由慢慢地捂住了脸,竟是无地自容。
当天夜里,景睨不许她离开,只是倒也没有像是白天一样缠磨她,好歹还有些分寸,担心折腾坏了。
善怀确实太累,又睡了一觉,朦胧醒来,不知几时。
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目光灼灼,景睨竟未睡着,正盯着她看。
善怀有些怕:“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景睨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以后如何打算?”
“什么?”
“你还想跟着王碁么?”
“那是我夫君……”她脱口而出,但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已经不是最初景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样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回答了。
景睨道:“你还当他是夫君么?”
善怀沉默,半晌道:“我们先前做的……是、是夫妻成亲……该做的么?”
她是认真求问。求个确切回答。景睨心头却微微一荡,“嗯”了声,道:“洞房花烛夜,便是如此。”
善怀怅然若失:“那……夫妻在一个房间里,什么也不做,那就不算是洞房么?”
景睨忍笑:“如你跟王碁那样,一个睡炕,一个睡床?当然不是。那是他糊弄你的。”
“我知道他看不上我,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善怀的声音很低。
景睨凑近了,抚着她的脸道:“不许这样说,那是他自个儿眼瞎心盲。”
善怀避开他的手,却又一笑。
景睨问道:“你笑什么?”
善怀道:“我笑……那天晚上我看到夫君在秦……她那里,两个人那样,我还生气……却没想到,我也跟他们一样了。”
景睨明白过来,嘶了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又不是自愿的……”说了这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于是改口:“你原本都不晓得这种事是如何,他们两个非但故意勾搭,还故意耍弄你,哪里一样了。”
善怀道:“可我……毕竟也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景睨问道,眼珠转动:“不是贞节烈女了?或者你……不知道如何跟他交代?所以我问你以后如何打算。”
他果然聪慧,举一反三。
如今重新提到这个话题,景睨凑近道:“不如,丢下他,跟我吧。”
“什么……丢,跟你又做什么?”善怀睁大双眼。
景睨道:“你随我回京,我自然会妥善安置你,绝不会亏待你,至少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比在他那里强上百倍。”
他想起她手上的粗粝薄茧,想到她在王家受的欺压,跟了他,至少会锦衣玉食,也不敢有人对她吆五喝六。
善怀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先前你说,会答应我一个条件……还作数么?”
景睨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一顿,忽然想:“她这时侯提起来,难道……是终于回心转意,要跟着我了……或者是想要提条件,对了,必定这样……可若是想做当家主母的话,以她的出身自是不可能的,但若做个妾室,自是无碍。但愿她别不自量力才好。”
侯门公府,非同一般,他又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人,就算他身边的奴仆跟班,都比寻常的官宦有体面。
当初在京师,便有好些四五品官员之家,愿意把女孩儿许给他,哪怕是做妾,联姻是假,要紧的是搭上他这个人。
所以在景睨看来,善怀能做他的妾,已是极不错的安排,至少,和她跟着王碁比较,一定是天壤之别。
而景睨在未曾遇到善怀之前,情窦都未开,更不知婚姻为何物,如今能想到有个妾室,对他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一想到这些日子总是惦记着善怀,如今善怀很可能主动要求跟着自己,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喜悦攒动,只盼她别说出太过的要求就行了。
景睨道:“当然作数,你想好了?”
善怀道:“那……你真的会答应?不会反悔吧?”
景睨心头微沉,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还道:“只要合情合理的,我都答应。”
善怀倒是没察觉他的异样:“那我就说了……我想你答应我,以后……”
景睨屏住呼吸,前所未有的认真,越来越觉着她可能真如自己所想那样。
只听善怀轻声道:“我想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如今日这样……我跟你不是夫妻,这样是不对的。以前不知道,以后,是断断不能的了,我只想要好好地过日子。你能答应我么?”
景睨觉着先前还趴在云端,又被这几句话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高低起伏,让他耳畔忍不住轰鸣。
“你……你再说一遍?”
善怀以为他真没听清楚,便又道:“你以后别再跟我做这种事了,我只想安生过日子。”
景睨窒息,脱口道:“安生过日子,跟王碁么?”
善怀沉默,没有回答。
景睨以为她是默认了。
但善怀当时心里想的是,就算不是跟王碁,也要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毕竟,她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
善怀以为自己提的要求不算过分,景睨是会答应的。
谁知小郎君似乎生了气,他本来面对着她,在听完她的话后,便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了她。
善怀想问问他到底答不答应,可看出他不太高兴,而且两个人睡在榻上,未免有些危险,她很怕惹恼了他,万一又跟白天一样……她还活不活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忍着不适,又睡了过去。
直到早上醒来,却见景睨已经穿戴妥当。善怀估摸着情形没有那样危险了,便又问:“昨晚上我说的那件事,你可答应么?”
景睨暗中攥了攥拳,背对着她,将出门的时候才丢下一句:“我的人情不是这么用的,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但如果你……真心想如此,我自然不会勉强!”
直到如今在王宅之中,一心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善怀,仿佛被逼到了绝境。
秦弱纤的那把手段,景睨看都不消看,对他而言,她的手段未免低劣,毕竟跟侯门甚至后宫之中的那些狠角色比起来,秦弱纤尚未入流。
只能哄哄王碁罢了。
两位夫人因也是后宅之主,自然也瞧出来了。都替善怀不平。但毕竟这是王碁自家的私事,他们不便插插手。
知县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善怀姑且忍耐一时之气。
虽然她知道秦弱纤方才的话,虽看似体谅,但实则很有煽风点火之意,秦弱纤吃准了善怀离不开王碁,所以公然又提什么她的娘家,故意刺她。
可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毕竟,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都是小事,王碁再怎么偏爱秦弱纤,善怀还是他的正妻,他如今是举人,会试之后焉知不能一飞冲天,莫说是弄一个妾进门,就算是弄十个,又能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因为这点子小事而真的丢了这个金龟婿,那才是天字头一号的傻子。
知县夫人打圆场,她拉住善怀:“妹妹,男人嘛,不过都是这样三心二意的……不必为了这些动真怒。”凑近善怀耳畔,低低道:“姑且先忍耐,只管答应他们,只要进门,你毕竟是正妻,怕她怎地,自有法子摆弄。”
主簿夫人也劝:“对啊,原说了越是才子越是风流……我们家的那个也是同样的,没法子的,谁叫我们做女人的命苦呢。”
她们两个自然都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善怀着想。
善怀抬头看向王碁,颤声唤道:“夫君。”
王碁微怔。
景睨眯起双眼。
“夫君,”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王碁:“算我求你……你不要让她进门,你答应我,我们……再跟以前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王碁愕然,秦弱纤盯着善怀,眼中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善怀缓步走到王碁身旁,拉住他的手:“夫君,你答应我好么。”
王碁惊讶之余,心中有一点得意,他见善怀服了软,认定她还是先前那样,毕竟秦弱纤说的对,她离开自己,活不了,只要不是傻子就清楚这个道理,善怀虽笨笨地,但她不傻,她绝不会、也不敢走到哪一步。
“别再胡闹,像是妒妇一般,就这样不容人么?”王碁想到自己被她连伤了两次,不由抽出手,冷道:“我是念及旧情,不愿糟糠妻下堂,你也不要闹得太不像样,不然我也只能休妻了。”
“你……休……我……”善怀呼吸不畅,只攥着他的衣襟,指着他,手不住发抖。
王碁喝道:“做什么?”毕竟吃过亏,心里惊悸,正要将她推开,善怀却顺势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下非同一般,鲜血刷地涌了出来,善怀所有的愤怒委屈都在这一下上,竟不肯松口。
王碁惨叫,魂飞魄散:“疯妇!”下意识要去打她,冷不防一只手臂架过来,将他的手隔开同时轻轻一拍善怀后颈,另一只手臂揽住腰,把她往后带离开去。
王碁瞧见动手的是景睨,但也顾不上细看,只管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却见那块肉都仿佛被咬下来似的,他又惊又怕又且疼的钻心,还担心会不会伤到手影响自己写字,气怒惊急攻心。
秦弱纤凑过来尖叫,唐谅也忙闪身到跟前。
现场乱作一团,只有知县夫人惊愕地望着抱住善怀的景睨……望着他熟练自然、毫不避忌地把人擒抱过去箍在怀中的姿势,后知后觉地察出些许异样。
景睨低头看向善怀,见她眼中噙泪,神色恍惚,嘴边全是王碁伤口的血,看着格外惨烈。
他想也不想,当即抬起袖子给她擦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miumiu,磕都磕,啊啊啊宝子们的地雷~
先前小秦作妖以及跟老王诉衷肠等,都是为了在这一章里爆发起来,然后让善怀拿到那张“毕业证书”啊
总之我会尽力做到更好,争取不辜负大家的等待跟喜爱,也感谢宝子们的建议跟鼓励~
老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是为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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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景睨这般不避人的动作, 落在知县夫人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这若是别人如此,倒也罢了, 但这位小爷从来至县内, 虽并不显山露水, 甚至表面上众人都以孙虞候为尊, 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 事实上所有人都为他马首是瞻。
而孙虞候竟不曾提起他的身份,只以“十九郎”相称,可见其身份必定在孙虞候之上, 恐怕还是不能轻易提及的人物, 孙虞候众人这才讳莫如深。
他虽然住在县衙,但除了随行亲卫, 其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连知县几次试探都无法接触其人,只回头跟知县夫人描述其人物之出色,似仙童一般。
本来知县夫人并不很信这话,而且她的娘家也算大族,就在京畿, 自然也见过不少出色人物。
直到后来在他们出入之时, 知县夫人总算见了真容,当即也是惊为天人。
年纪不大, 仿佛是富贵门第娇养的小公子,或者是某些世家贵宦的衙内,但通身上下那种孤清疏离,无形中散发出的慑人气势,却并不是那些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所能有的, 倒像是从来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皇亲贵戚。
知县夫人暗自惊心,搜肠刮肚寻思,究竟是京内哪一户高门中的子弟,但绞尽脑汁,总是想不到其人。
今日见景睨亲自来王碁宅中,知县夫人起初确实以为景睨是对王碁另眼相看,譬如先前还特意去了王碁乡下的老宅……因为这个,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也都高看王碁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好亲近、叫人摸不着底细的小郎君,竟然会在如此慌乱之时,先行把善怀抱离王碁身旁。
知县夫人看了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然后便不敢再看了。
恍惚中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景睨会喜欢吃善怀做的东西,为什么听到说善怀昨儿只做了一餐早饭,午晚饭竟全没有,她原本把厨下的事都交给了善怀,加上杜五等也没有叫唤,所以没有留心,直到晚间才听闻,派人去问,是那位唐提辖说新来的那位贵人,留善怀做夜宵,就不叫她干别的了。
至于新来的杨公公,一看那容貌举止,就差不多猜到身份了,又知道这些人脾气古怪,性情特殊,既然他们如此吩咐,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担心善怀能否应付,盼着千万别出纰漏。
只是,因为这位公公的到来,自然更确信那小郎君身份非同一般,
今儿早上,知县夫人早早起床,便看到杨公公跟善怀从内院走了出来,且走且说话,这老公公看着倒是和颜悦色,时不时还笑了几声。
隐隐地只听他笑说道:“你那夫君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好娘子。”
知县夫人也知道王碁病了,昨日老爷还特意派人去问情形呢,今日正是时候,当即便叫了心腹的主簿夫人一道,借着瞧看宅子为名头,不过是为亲近善怀、同王碁打好关系罢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为了王碁,如今看来,竟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时王碁疼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秦弱纤嘤嘤道:“这可如何是好,你也太狠毒了……难道要害死碁哥么?再过几个月就是会试,莫不是存心要毁了他?”
王碁痛怒交加,几乎晕厥,闻言一震:“毒妇……我必饶不了你。”
知县夫人反应倒是快,忙挪到善怀面前:“好妹妹,倒是罢了,何至于就气的失了神了……”又回身道:“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必当真,秦娘子,你也不要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了,只不过情急咬了一下,又不是伤筋动骨的怕什么?何况只管吵嚷又有什么用?”
当即又吩咐外头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给看看。”
秦弱纤随时随地都要上眼药,见被知县夫人挡住,便靠近王碁,低低道:“碁哥,我也是太担心你了,你可是我终身要依靠的人,何况先前的伤还没好,我真巴不得这是伤在我身上……”
王碁看她,往日的情意陡然涌了出来,竟把其他对于前程的顾虑、对于善怀的怜惜、以及那不可言说的贪恋之心等都盖住了,冷对善怀道:“你还有一点儿为人妇的样子么?屡次三番地伤我,我岂还敢继续留你?也罢,今日索性就休了你,一了百了!”
知县夫人一震,刚要开口,又回头看向善怀——顺势又瞧景睨的脸色。
却见景睨仍是揽着善怀的腰,却并没有理睬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善怀而已。
善怀则半垂着腰,仿佛连如何呼吸都忘了,胸中空荡荡,又似被大石压住,几乎窒息。若没有景睨揽着,只怕要摔在地上。
知县夫人眼见如此情形,心头惊跳。
就在这时,善怀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往前挪步,才发现腰间还被景睨揽着,善怀推开他的手,并不看他,仍是直直地望着王碁。
知县夫人竟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紧张,更惊愕于善怀那随意的一推,就仿佛推一个不相干的人,竟似浑然不把这小郎君当回事。
善怀盯着王碁,眼中仍有大颗的泪将落未落,脸颊上也湿湿的。
王碁方才看见景睨拦着她,略觉诧异,但只当是景睨将她拉开的缘故。
“你现在要求饶已经晚了!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让你越发没有规矩,若留下去,只怕改日做出谋杀亲夫之举,也未可知。”
主簿夫人方才只顾查看王碁的伤,并没有留意身后,此刻还急着为善怀说话:“罢了罢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吵闹而已,何必把话说的这样死。”
王碁哼道:“我并不是吓唬她,似她这样不知敬重夫君的人,我也不敢留了!一定要休掉干净!”
主簿夫人突然发现知县夫人竟没有吱声,她本能地觉着不太对劲,便强忍不言。
“妹妹。”知县夫人走到善怀跟前,探手要扶住她。
善怀置若罔闻,轻声道:“好啊,你休吧。”
王碁一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本来还想着,善怀必定哭天抢地的跪下来求自己呢。
秦弱纤心头巨震:“你说什么?你竟然……你竟然让碁哥休了你?”
她分明听见了,却也不信,甚至害怕善怀是说错了,或者一时赌气,或者……她说完后恐怕又会后悔。因此心中竟十分着急,恨不得问问众人是否都听见了。
善怀道:“是,你听的没有错,就像是你们那天晚上商议的,休了我,娶你进门,从此你光明正大地留下,住在这房子里,也不用跟先前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秦弱纤被说的略有些脸红。王碁死盯着她,心中虽然仍是惊怒,但隐隐地又有一丝不安,他好像发现,善怀有些反常……事实上,自从上回被善怀把他两个捉了先行后,她就变得反常了。
而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他就屡屡受伤。
“你、你以为我不敢?以为我说说而已?”王碁更怒了。
善怀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脸上虽无血色,但神情却仿佛死水一般,她没有理会王碁,只是转身进了西屋。
王碁怒道:“站住!”
景睨拔腿就要跟上,知县夫人一个激灵,抢在景睨跟前随着善怀入内,道:“妹妹,你要做什么,可别想不开……”
唐谅此刻也退回景睨身旁,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善怀进了屋内,略一打量,见自己的那只小布老虎歪倒在炕上,原本包着衣服的小包袱,也被拉扯开了,几件粗陋衣裳堆叠在那里。
她走上前,望着那几件灰突突的衣裙,眼中的泪不觉就滴落下来,善怀却一言不发,俯身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拿过来,包在包袱里。
知县夫人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醒悟:“妹妹……”
善怀转身,忽然想到什么,举手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吸吸鼻子:“夫人,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才给的,你拿回去吧,我不借他的光。”
知县夫人眼中透出震惊之色,见她推了要走,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若不是看在你这个人好,我岂会如此?若是换了外头那个,你看我给不给?横竖你帮了我跟老爷大忙,你虽觉着礼重,在我看来,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罢了,你务必要收着,你若嫌弃不肯要,出门扔了就是,我也不怨你。”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包袱里。
善怀本来很是坚决,见她如此,便没有多言。
知县夫人倒是叹了口气,方才她看清善怀包袱里的那几件简直快赶上抹布的衣裙,大为惊讶,先前看到善怀身上穿的不起眼,还以为她是因为要下厨,所以只穿那些,实际必定还有好的。
哪里想到竟都是这样的,王碁好歹是个举人,举人娘子不说是满头珠翠衣着锦绣,也该体体面面,倒是外头的秦弱纤,衣物首饰乃至描眉涂朱,一样不缺。
知县夫人不觉也替她心寒。
当初给善怀镯子,确实有一大半是冲着王碁,另外便是觉着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却来帮厨,自然也要补偿些。
可直到现在,知县夫人的想法自然大变,她原先虽不太知道王碁的屋里事,可在这里待了半天,差不多也了解了。她是真心想给善怀点好东西,这样赤诚之人被如此辜负耍弄,她也不服,更何况……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外头可还有一个不得不提、无法忽视的人呢。
善怀走出门,王碁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景睨却不在堂屋,门口处,是唐谅的衣摆一闪。
见她出来,王碁冷冷地斜看向她,见她手中拿着先前那个包袱,身子一震。
秦弱纤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光芒,忙道:“你这是干什么?方才王郎不过是气急了的话,你难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难道以后不活了么?”
善怀并不看她,只说道:“当初没有嫁给他的时候,我也还有一口气,也没有就嘎嘣死了。”
只是不想再如年少时候那样苦不堪言罢了。只是害怕会再走窘迫绝望、暗无天日的路罢了。可是……就算留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活呢?又怎么不是被蒙着眼,暗无天日的呢。
两位夫人说让她忍气,但这口气她忍不下去,更何况知道,秦弱纤是如何的人,她把王碁哄得团团转,她进了门,自己必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若是别的厉害妇人,或者会先退一步,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但善怀没有那种虚与委蛇的本事,也没有见机行事的手段,她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也不想对着秦弱纤低头,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善怀这一句话,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王碁脸上,他站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今日头一次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善怀呵呵一笑,走到门口又想到一件事。
王碁心头一动,心竟狂跳起来,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在心里大叫:他希望善怀服软,希望善怀回头认错,那么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不再休妻。
善怀垂首,却并未回头,只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鸡,是我捉回家的,是我从小鸡仔养大的,我要带走。”
什么?那两只鸡?
她只要两只鸡!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碁只觉着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头顶,他几乎灵魂出窍,身形一晃。
秦弱纤急忙挽住手臂,扶着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给他在胸前顺气,一边唤道:“王郎,你要留心自己的身子……”
王碁双眼一闭一睁,便见眼前那道窈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她迈步出门去了。
“你、你……”王碁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抓住桌上的茶壶扔了出去:“滚!走了就别再回来,你以后……别指望求我……你……”
他有些声嘶力竭,恼羞成怒。
善怀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景睨站在廊下,唐谅在他身边,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见状他急忙要出手,却给唐谅抢先拦住,探臂拉了善怀一把。
善怀也没留意,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见小厮跟门房老钱两个站在一块儿,小厮怀中抱着之前她盛放母鸡的筐子,脸上勉强挤出一点苦笑。
老钱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娘子……又何必呢……”他是年老的人,知道活着有多不易,也见过一些门户,男男女女的事,无非都是那样。
但他为善怀不值,虽昨日才相见,但对于善怀,是打心里喜欢。可凭什么……好不容易陪着王碁到了举人,却要把人拱手让给一个狐媚子。
老钱跟小厮都是下人,不能对主家的事多嘴,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今日的事情,究竟如何,谁心里都是门清。
善怀张手把筐子接了过来,低头看里面,两只鸡挤在一起,这会儿探头往上看,看见善怀的时候便咕咕了两声。
就在善怀要出门之时,却见外头呼呼啦啦又来了一群人,迎面看见这般情形,都不明所以。
门房了老钱忙迎着问:“不知各位是……”
原来此时前来的,正是县衙内跟王碁相识的同僚,听闻他害病,便一起前来探望。
其中就有县衙主簿,县丞众人,毕竟王碁炙手可热,隐约又听说连京师来的贵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因此众人自然都愿意来“结交”。
这些人里,多半都没见过善怀,只瞧见她的打扮,又抱着筐子,还以为是王碁找的厨娘之类,便没有理会,只纷纷向内去了。
堂中,王碁才缓过劲儿来,又看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他的耳畔嗡地发声,怎么偏偏是赶在今日……简直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善怀没理会,低头自顾自地出了门。
在门口略一站,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回村子的话,那里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曾经以为会在那里躲避风雨度过一生的房子,也不再属于她。娘家,更是不能回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想再站在这里。善怀抱着筐子,转身往前走,过了倒座房,旁边高墙上有一道影子轻轻地跃了下来。
屋内。
王碁濒临崩溃,却又有这许多同僚来探望,竟不知要以何等面目应对众人。
自从以举人身份被知县大人引入县衙,他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极淡然风雅、从容自若的风貌,没想到头一次这样窘迫狼狈,竟被众人撞见,这才是斯文扫地颜面全无。
那来的众人见堂下气氛诡异,且知县跟主簿两位夫人也在,另有一个看似衣着得体的袅娜佳人,跟王碁十分亲密,便即刻认定了是举人夫人。
只不晓得为什么王碁一脸的如丧考妣,那右手拇指下鲜血淋漓,不知如何竟伤着了。
正好请的大夫到了,入内查看,虽然咬的深,还好没有伤到筋腱,只是要小心养护,不然若是伤口恢复的不好,或者长歪了,未免牵动手指,恐怕会影响日后写字。
众人闻听,都顾不上寒暄,围上来问上道短。
王碁恨不得昏死过去,那还干净,此刻却只能强打精神,含含糊糊地只说“家门不幸”。
知县夫人原本要跟着善怀去、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可见景睨一直不曾回到堂下,她心中便隐约有数,因此竟不着急离开。
只看向王碁道:“王教谕,方才原本是你说的话重了,有道是糟糠妻,不可弃,纵然娘子有错,也该容她缓和缓和,怎么就说到要休要离的地步呢。”
在场众人多是一愣,原来其中只有主簿见过善怀一面,其他人都未曾照面,且秦弱纤不离王碁左右,自然越发认为是举人夫人了。
主簿夫人有些诧异,不知为何知县夫人竟公然提起此事,但也忙跟着道:“就是,如今向娘子赌气出了门,也不知去了哪里,实在叫人悬心,不如派人去找找,或者把她找回来,从长计议。”
秦弱纤心中暗气,道:“两位姐姐虽是好意,但先前又何尝没劝过妹妹,可明明是她做错事在先,却不思向夫君认错,反而一意孤行定是要走,有恃无恐似的,难道竟还要夫君转求着她么?从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簿夫人忍无可忍:“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你是什么身份?便在这里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本来王教谕跟夫人没什么大事,都是你……”
她还要说,主簿见势不妙,忙上前拦住了,笑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就不必多话了,既然今日王兄有事,我们便改日再来,你只保重身体为要。”
说完后便率先带了夫人告辞而去。
知县夫人便也顺势要走,王碁起身相送,夫人道:“不必了,教谕身上有伤吹不得风。倒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王教谕虽才高八斗,只怕也有一叶障目,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时候,将来可别后悔才好。”
这两人离开后,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便也都借口离去。
直到此刻王碁才发现,竟不见了景睨,也不知他何时不见的,正疑惑中,就见唐谅从门口走进来。
原来他并没有离开,从开始之时就在外头站着,只是不想跟那些衙门内的人照面寒暄罢了。
王碁道:“唐兄为何竟在外头?十九郎君呢?”
唐谅瞥了眼秦弱纤:“他是个没耐心的人,就先走了。”
王碁却也没有多想,反而觉着那瘟神早该离开,看看上了药的手指,苦笑道:“唐兄,你瞧瞧,哪家当家做主的男人,如我这般的?她反倒跟我闹脾气了一样。”
唐谅叹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碁道:“我这个本不难念,只是她不知怎么了,从知道了我跟纤娘的事后,邪魔附体了似的,三天两头跟我动手。我也是有苦无处诉,反正今儿已经丢了脸了,也不怕说给你知道。”
唐谅道:“这个可看不出来……小嫂子从来温温和和的。怎么就动手了呢?”
王碁自然不会说的详细,只道:“她以前倒是好,最近实在不像话。今日更加混账,叫我忍无可忍。”
“那……王兄真的要休妻么?”
“不然又如何,难道真要让我求她回来,那是做梦。”
“若小嫂子跟王兄休离,怕真是没了活路,先前看她收拾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着实寒酸,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王兄不心疼?”
秦弱纤在旁静静听着,有些担心。
王碁哼道:“心疼?我心疼她,她倒是不心疼我,你看她那样子,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是怕了,赶明若留她在身边,别真的干出谋杀亲夫的事。”
唐谅嗤地笑了:“倒也不至于吧。”
“总之如今这地步,都是她自找的,好日子不想过了,让她吃吃苦头也罢。”
唐谅说道:“那王兄是铁了心要休妻了?这若传扬出去,对小嫂子名声也大不好,别真逼出人命。毕竟,王兄还有功名在身,以后或许还要更进一步,可不能留下污点。”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王碁,想到上次王桓说善怀要寻死……她万一真想不开,岂不是连累自己。
秦弱纤在旁道:“那不若和离,好聚好散就是了,只是却要提防她娘家的人不答应,他们未必愿意放开王郎,万一来闹……”
唐谅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秦娘子倒是有些算计。”
“我也是为了王郎着想。”秦弱纤忙低下头。
王碁却想到一个人,忙叫小厮入内,道:“你去宝丰楼问问,先前说的那个姓向的账房到了没有,若到了,便请他即刻来一趟。”
唐谅同王碁说了这些,探知他的打算,便起身告辞,王碁也并未挽留。
等唐提辖去后,秦弱纤道:“别的都罢了,只便宜了她,那个金镯子很该留下,毕竟知县夫人也不是冲着她的面子给的……”
倒不是秦弱纤眼皮子浅,那样大一个镯子,做工又精致,就算买不到如今住的房子,买一所小些的也绰绰有余,若是留着家用,足以支撑好几年。
不料秦弱纤还未说完,王碁抬手,“啪”地一声打在她脸上。
秦弱纤猝不及防,往旁边趔趄一步,捂着脸吃惊:“王郎?”
王碁眼睛竖起,道:“今日都是你惹出来的!好端端地你为什么翻出那个什么玉佩!若不是你多事,如今我又何至于在众人面前丢脸……到这种地步!你还敢说!”
秦弱纤眼圈微红:“我、我见她那样无礼,一时生气,也不忍心王郎被蒙在鼓里才……”
王碁道:“你看到知县夫人到了,就该收敛,你反而大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想我休了她,这个不难,你不该把我也算计在内,甚至拿我将来的官路当儿戏。你可知道今日我在知县夫人眼中是什么人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若我不能上进,你难道就高兴了?”
秦弱纤凄声道:“我不知道……是我想错了,王郎,我原本没想那些,只以为是她错在先……就算夫人也该助着你才是,毕竟她那样的人,要才学没才学要出身没出身……要不是看在你面上,夫人又岂会跟她结交。”
王碁咬牙切齿:“这可未必,今儿我看夫人很想为她出头,方才不惜在众人面前揭破出来……”说到这里,王碁心中隐约也觉有些怪,按理说知县夫人那样的人物,不该是会意气用事,就算发现自己跟秦弱纤的事,也该分清孰轻孰重,怎么竟然为了善怀针对自己呢?
秦弱纤道:“她说两句也不算什么,横竖真正做主的是知县老爷,她不过是觉着自己也是正妻,天然的就想站在她那边罢了。”
她这个角度,王碁从未想过,但也有些道理。
沉吟片刻,王碁沉沉道:“待会儿向家舅爷兴许会来,你不要出面。”
秦弱纤心跟着跳:“王郎,你又叫他来做什么,不是要休了她……或者和离的么?”
王碁道:“哼,我自然是要休她的,但也不能这样放她安生。”
“我以为王郎舍不得她,想让向家舅爷叫她回来呢。”
“回来?她走的轻巧,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王碁冷笑:“厢房里有笔墨纸砚,你给我研磨!”
秦弱纤眼睛一亮,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王郎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写……写那个?”
“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便叫她清醒清醒。”王碁满面阴沉。
秦弱纤不敢怠慢,慌忙去寻纸笔。
轰隆隆,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传来。
向善礼怀中揣着王碁给的那张纸,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前王碁说给他在宝丰楼里找了个做账房的活计,他才来了两日,兢兢业业,本来生恐出错,谁知掌柜的对自己极为客气,有些他不懂不会的,还有专人前来教导。
向善礼不傻,他很快明白了,人家并不是真的缺一个账房,而是缺一个……跟新科举人、县内教谕沾亲带故的账房。
他的差事很清闲,虽然向善礼已经尽力在让自己学,可他清楚自己的差事是怎么来的。
宝丰楼不比别的地方,县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每天客人们剩下的酒席肉菜等,倒都倒不完,向善礼吃的好,月俸又高,一想起王碁来,便对这个妹夫感恩戴德。
若不是怕贸然前去县衙会打扰王碁,向善礼早赶去致谢了。
没想到王碁主动派人找他,起初向善礼不知何事,来至宅子,望见这样气派的宅子,呼吸都停滞了,只为善怀高兴,觉着善怀也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他们这一家子,也总算有了盼头。
谁知这想法,在到了王碁跟前之后,便烟消云散。
王碁给了他这张纸,让他过目。
“和离书”三个字,好像是杀头的刀,架在了向善礼的脖颈上,他毛骨悚然地看完了不长的文书,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么?妹夫,是善怀做错了什么事么?我替她赔礼……”虽然向善礼觉着善怀那性子,决不至于会做出什么悖逆的事,但他不敢质疑王碁,于是只能往自己身上揽。
王碁冷冷淡淡说:“也没什么,只因为我要纳个妾,她就闹翻了,还咬伤了我。”他抬了抬手让善礼看,又道:“还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也懒得转述了。只是她虽然如此狂悖,我到底念在几年夫妻情分,所以叫了舅哥你来。这张和离书你拿着,叫她看看,若她还是执意心思不该,就叫她画押,我自会递送衙门,从此一别两宽。”
“不不!不会!”善礼急忙否认,他听了王碁的话,只当是真,认定了善怀是为了他纳妾的事跟他吵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
而且自从王碁中举,向家村里不少人就在传扬说王碁会纳妾之类的话,甚至连向家人自己私下说起来,也觉着难免。
善礼想要劝说善怀不要想不开,别为了这种小事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王碁道:“她赌气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回村子了,也或许是去了县衙,劳烦舅哥找找吧。”他挥挥手,有气无力、身心俱疲一般。
向善礼哪里敢说别的,连声答应,退了出来。
他心中如同打鼓一般,又为此事觉着迷惑,又且惊心,很想立刻找到善怀,问个究竟。
善礼觉着善怀不像是那样轻狂的人,也许其中有误会,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容许此事发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走错了路。
何况,善怀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们合家,眼见生活才得了一丝指望,自己在宝丰楼堪堪稳住脚跟,万一……
善礼在外头转了很久,先去城门口打听,询问有没有如善怀一样的妇人出城,又拜托了人,分别去牛头村跟向家村家里询问。
最后,才又跑去县衙,只问王教谕的娘子在不在衙门里,衙差倒是客气,进内探听了一阵子,说不曾回来。
善礼脚都跑软了,又冷又累,只能先行返回宝丰楼,谁知才进门,便给掌柜拦住,道:“发生什么事,如何才回来?”
向善礼哪里敢提,只敷衍说家里有事,掌柜的才道:“没大碍就成了,先前有个妇人,说是你大妹妹,我叫人带到你房中暂时歇脚去了。”
善礼大惊,顾不得道谢,转身就跑,掌柜的还想再说,他已经走了,不由“啧”了声:“唉,回头再问吧,那少年看着也不似……他们家里的人啊,倒不知什么来历。”
向善礼匆匆来至自己房间,正要开门,突然听见里头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早说过让你扔了他,跟我走就是了。”
善礼的眼睛猛然睁大。
那少年继续道:“你不会……反悔了吧?”
善礼猛然将门推开,看清面前所见,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冰冷。
就在他面前,善怀趴在桌上,而在她旁边,却是个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手搂在她的肩头,额碰着额,似乎在说什么话。
向善礼惊心动魄,听到身后脚步声,赶忙入内,用力把门关上,做贼心虚一般。
桌边善怀听见动静,这才慢慢抬头,看见是他,喃喃唤道:“哥哥……”
“你……他……”善礼眼睛发直,指着景睨问善怀:“他是谁?”
善怀看到善礼,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忍了半天的心酸,竟按捺不住。
“哥哥……”带着哭腔。
善礼的目光却在她跟景睨间逡巡:“这是怎么回事,妹夫说你因为不许他纳妾,要跟他和离,难不成不是为这个……他到底是谁,你跟他又是如何?”
不等善怀回答,便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你可别犯糊涂!”
景睨生得太好了,年纪又小,偏偏跟善怀举止亲密,方才又说了那些话,不由得善礼不生疑惑。
原先他就觉着,以善怀那温吞胆怯的性子,怎么可能因为王碁要纳妾就跟他闹起来,甚至到了和离的地步。
如今看到景睨跟善怀“搂搂抱抱”,善礼血液都涌上脸,还当善怀学坏了,竟然迷上了来历不明的俊俏小郎君,如今又公然带着这样人来找自己……行如私奔。
她必定是因为这个误入歧路,才跟王碁闹翻。
他当即把善怀拉到身后,瞪着景睨道:“你、你是哪里来的……竟敢勾搭良人!你……你用了什么甜言蜜语诱骗了我妹妹?你有什么图谋?小心我报官告你拐带!”
景睨扬眉,但笑不语。
善怀挡住他:“不是、哥哥……”想到方才善礼说“妹夫不许纳妾”的话,善怀道:“你见过王碁了?”
善礼听她直呼其名,心头一凉:“是,我见了他,甚至……”他捂了捂放在胸口那张和离书,烫的他难受:“妹妹,你听哥哥的,千万别钻牛角,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你跟我回去,好生跟他致歉,他必定回心转意……照常过日子……”
善怀垂头:“我不回去,我没有错。”
向善礼眼中透出怒色,气的从怀中掏出那张和离书,一抖:“你看明白了,他把这个都写好了,你要还傻犟,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我的好妹妹……”
善怀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张纸,抿了抿唇,眼中却闪出泪光。
向善礼拉住她:“行了,跟我回去道歉,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好,都要让妹夫息怒。”
善怀用力将手抽回来,退回桌旁:“哥哥,我早想好了,我要跟他和离。”
她的声音很轻,但意味坚决,小小的房间里好像有雷声响起。
向善礼的脸色如鬼:“你胡说什么?你……”他实在想不通,向来很乖顺的善怀怎么会这样……变了个人似的。
忽然看见旁边的景睨,望着小郎君双眼有光、容貌俊秀的不像话,善礼觉着刺眼。
正经好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这样秀美出色,又穿的这般奢侈华贵,再加上他先前搂抱善怀时说的那些话,轻浮,狂浪,无耻!
善礼心中认定:“真是为了他?为了个吃软饭的小相公,不要有出息的举人夫君,还想跟他私、私奔,你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骂着骂着,愈发心惊:“你不会已经跟他……”那不堪的话,竟无法出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一美,顺顺,磕都磕,呦~,如鱼得水的地雷
小景:参见舅哥,看在你是亲戚份上就不打你了
善礼:谢谢嗷
小景:今日成就,喜提“吃软饭小相公”头衔
老王:在下,无能狂怒前夫·即将
第38章
善礼盯着善怀, 简直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并未说完,说的也不详细,善怀竟没想到他指的是什么, 满心都是觉着善礼是误会了, 小郎君可不是什么吃软饭的, 自己也没有私奔, 至于跟王碁和离, 也并不是为这个。
先前她离开王宅,本不知要往哪里去,景睨赶上来, 要带她回县衙。
善怀不肯, 毕竟之前已经跟他说明白了,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又哪里肯跟他走。
只是原先也没想到,今日竟会闹成这样,虽然这一幕来的太快,但善怀隐隐觉着,这是迟早晚的。
大概是从王碁中举的时候就有预兆了。
那时候大家蜂拥而至,多半都围绕着杨老太拍马逢迎, 也有的半带妒恨, 各种恭维她,说将来必定得诰命之类。
瞧着那些神态各异的脸, 善怀总有种恍惚之感,她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诰命夫人,甚至想不出自己离开了村落,会是如何。
她只是认定了王碁这个人而已,就如同她跟景睨曾说的, 不是举人,也不论什么秀才,她只要这个夫君,只要一个可靠踏实、对她好、不会动手打她的夫君。
方才在宅子里,她求王碁别让秦弱纤进门,那是她最后一次努力想要挽回。
她知道她自己也做错了事,但就像是昨夜景睨没说完的——那不是她自愿的,而是被他强迫,且还是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形下,本不是她的错。
但这种无知,偏偏也是王碁造成的,他本该是她的夫君,本该教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夫妻,而不是像是两条咸鱼一样并排躺在同一个屋内就是夫妻了。
善怀想,假如王碁可以不要秦弱纤进门,她会死心塌地对他一辈子,她会承认她做错了事,用一辈子去还他。
毕竟王碁也瞒着她,跟秦弱纤那样,善怀怀着一丝丝希望,想同他重归于好,又或者……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王碁确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当她向着他的手咬下去的时候,他挥手打向她,那会善怀竟然不觉着怕了。
离开后,彷徨无措中,她想起了王碁曾说过让善礼到什么宝丰楼。
遭逢大变,想见到自己最亲的人大概是一种本能。
她本来不想让景睨跟着,说了两回他不听,善怀也没精神管他,便不再理会。
谁知叫善礼误会了。
善礼见善怀不言语,自然越发确信,惊怒交加:“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竟……”
他举起手,就如同之前醉酒后的向老爹,河畔的王碁。
善怀本能地闭上眼。
景睨本来只在旁看着,见状不动声色脚下挪动。
谁知善礼的手并无落下,他愤愤地一拳打在桌子上,垂头道:“你、你简直叫我说什么好。”
善怀怔怔:“哥哥……”
“你明知道,咱们全家都靠他了,要是为了别的事你活不下去,咬咬牙离开也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你自己行差踏错……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善礼瞪了眼景睨,心想大错已经铸成,还能如何,索性道:“这种人不过是图钱图色,你见识少人又老实,被骗了也是有的,听哥哥的话,别再跟他有牵扯,不然你以后后悔莫及。”
景睨努了努嘴,不置可否。
善怀看看他:“哥哥,我跟他没关系……先前、也都断了的。”
景睨哼了声,脸色沉下来。
善怀迎着善礼惊诧的目光,道:“我跟王碁和离真的不是为了他,只是王碁、他们欺负我,我不想再跟他过下去了。”
“你、等等……”善礼觉着自己应该好好消化:“你的意思是,妹夫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是不是?”他指了指景睨。
善怀微怔:“是认得的……”
“认得?”善礼又觉着一晕:“别管那个,我是说,妹夫知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嗯?”
善怀这才明白,轻轻摇头。
“好,”善礼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听我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当初妹夫中举后,就有好些人说过,你也该心里有数才是,越是这时侯你越要稳得住,只要你还是正妻,就算他纳再多妾又如何?你若这会儿跟他和离,以后怎么活,村子里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咱们都淹死了,还有善仁善和,她们两个将来还嫁不嫁了?”
善怀震动,是了,她还有两个妹妹。
一念至此,心中不安起来。
善礼语重心长:“妹夫他毕竟是举人,将来可能还是大官,是人都知道该怎么取舍,你向来温顺听话,怎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犯傻了?”
景睨在善礼问王碁是否知道的时候便明白他要做什么,索性转身走到放在地上的竹筐旁,低头看里头那两只鸡,却见其中一只挪动着微肥的身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景睨道:“你的鸡好像不舒服。”
善怀闻言转头,善礼见他这会子打断,不由怒视他:“你住口,这里没你的事……”要将他打发了,又怕他跑出去乱说。
景睨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没我的事,这里全是我的事。”
方才善礼几乎就动手打了善怀,但却又及时刹住了,不然景睨此刻就不是这般神色了。
善怀却道:“不用管,多半是下蛋了。”
“下蛋?”景睨眼睛一亮:“我还没看过呢……”他搬着那筐子,向内左顾右盼,奈何两只鸡挤的严严实实,羽毛又蓬松,他竟看不到。
索性伸手过去要摸摸,那母鸡见他莽撞,便回头向着他手上啄了一下。
景睨反应极快,急忙缩手,明明没啄到,却嚷疼:“它把我的手咬破了,这鸡好凶。”
善礼见他只顾因这些没要紧的事打岔,恨不得把他丢出去,只好拉住善怀走到旁边角落,问:“你们是怎么认得的?他、他知道多少你的事?”
“他?”善怀不明白善礼为何这样问,想想当初认识……自然不好提,只好说道:“差不多都、都知道。”
“你……”善礼头发昏,他还指望瞒着王碁,劝善怀依旧跟王碁重归于好,若这小郎君知道她的底细,尤其知晓王碁是举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善礼常年在外做工,自然见识不少,知道城里、尤其一些大地方,风气坏的很,流行一种叫“仙人跳”的诡诈行径。
这仙人跳又分为两种,第一,有的男男女女、或者夫妻们搭伙,用女色引诱无知小子入彀,然后男的去抓奸,讹诈钱财。另外也有一行子人,用的却是俊俏貌美的男子出面,专门勾搭那些大家子的贵女或者贵妇之类,甜言蜜语,身体力行,也自然是冲着她们的钱。
这小郎君显然也是属于后面一行的,必定是因知道善怀是举人娘子,她又才进城,毫无经验容易被骗,这才缠上了她。
善礼心焦,不知该怎么将景睨解决,也不知该怎么劝回善怀。
“我看,不用麻烦了,”谁知景睨笑道:“你也不必问她,有什么话直接来问我就行了。”
他如此气定神闲,从容淡然,倒是把善礼惊了一惊,只是先入为主,认定景睨是“小相公”,见他这番做派,便以为是因为他掌握了善怀的把柄,故而有恃无恐。
善礼把善怀挡住,正色道:“你不要放肆,我妹妹的品行我很清楚,从来老实,不是那种妖妖调调的,必定是你用了手段坑蒙拐骗,别以为你就……拿捏住了她,你们这种人原本见不了光……”
善怀被他挡在身后,听他越说越怪,不由道:“哥哥……他、他是……”说到这里,善怀却也不知该怎么介绍景睨了,因为虽然跟他“很相熟”了,但竟不知他的具体身份,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十九郎君”。
善礼呵斥道:“你再敢为他说一句话,就别怪我先教训你。”
景睨笑影转淡:“要教训她,可要先问过我才行。”
善礼方才就气的差点动手,此刻见他仿佛挑衅,加上又恨他引诱了善怀,便伸手想要抓住他,至少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害怕。
向善礼虽是农家子,但先前跟着向老爹学过几招武功,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打起架,寻常的两三个农人也不是对手,只是他从小也是读过书的,加上性情天生有些内敛,因此极少跟人动手。
景睨却不闪不避,抬手格住善礼的手,往后一撤卸去他的力道,复又顺势推出去,同时微微吐力。
这一招看似寻常,其实却是太极云手的功夫,行云流水,后发先至。
明明他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在他推手发力之时,善礼只觉着迎面一股强横力道拍来,忍不住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这还是景睨没存心伤他,只是给他一点警告,才用了两三分力道而已。
景睨一手发力的瞬间,另一边探臂把善怀拉到自己身旁,善怀见善礼后退,本欲上前,却被他拦住:“放心,他没伤着。”
善礼倒退在门口,却听得外头有人隐隐地问道:“什么事……向账房?”
脚步声响,是有人听见屋内的动静走了过来,善礼心头一紧,忙道:“无事,我不小心绊了一跤。”
外间的人便悄无声息。
善礼捂着胸口,震惊地看着景睨,心头骇然。他虽不是武道高手,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善礼自然看出景睨的招式非同寻常。
只是想不通,一个耍仙人跳的小郎君,身手竟这样出色么?
善怀挣不开,情急之下打了景睨两下:“放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插手。你敢伤我哥哥,我便跟你拼了!”
“谁伤他了,我要伤他,他这会儿还能站着说话么?”景睨哼道:“我是为了你好,让你跟我走,你偏来这里……又有什么用?他无非也是想劝你回去给王碁当牛做马,你难道愿意?又有哪个真正在意你的死活?”
善怀顿住,善礼气道:“少鼓惑人心,你又是什么好的了?我妹妹明明是举人娘子,多少人眼红羡慕,哪里如你说的……你怕是故意来祸害她的!我、我拼了命也绝不会叫你得逞!”
景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动怒之色,仿佛善礼说的这些话完全的无关痛痒。
他如此,反倒让善礼心头一颤,此刻突然察觉,这“小相公”身上,好大的气场,不过是一个眼神,那无形的冰冷寒意,叫人不寒而栗。
本来善礼因偏见之故,只以为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如今领教了他的拳脚,又听他的谈吐观他的神色,越看越是惊疑。
善礼迟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微微扬首:“你不需知道,你只要认清一件事,她跟着我,比跟着王碁强上千百倍。”
善礼心头窒息:好大的口气!王碁是举人,将来前途无量,他一个、一个……难道他是皇亲国戚么?
“妹妹,”向善礼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善怀:“你说,他是谁?”
善怀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他是京城来的贵客,住在县衙里。”说了这句又补充:“他跟夫……跟王碁认识,他是……”她看了景睨一眼,道:“十九郎君。”
善礼听得迷迷糊糊的,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了,原来这小郎君并不是仙人跳“吃软饭”的小相公,竟是什么贵人?
可是……可既然是贵人,又跟王碁相识,怎么竟然对善怀……毫不避忌的动手动脚,且听他的意思,恨不得善怀跟王碁分开去跟了他?
这小郎君自然该知道善怀还是举人娘子,还没有签和离书,就这么急不可待?不……看他们的情形,两个人之间分明是有事,而且不是一两天了!
也就是说,虽然善怀不是跟小相公私奔,但确实跟人有了私情。
这这……这也不比之前他误以为的好多少啊!
善礼魂不守舍,头大如斗。
眼前小郎君是什么路数尚且不算清楚,可手段竟如此放肆狂悖,公然盯上了还未和离的善怀……怎么看,也依旧不像是正经好人家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