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礼心乱如麻,但还是极快做出了决定:他还是得规劝善怀,毕竟王碁肯把和离书给他,便意味着王碁并没有狠心绝情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善礼深知,只要他带了善怀回去,好好恳求,王碁多半会网开一面。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举人娘子,将来的诰命夫人,善怀竟要和离,这事情若是传回了家里,老爹若不被活活气死,那也得把善怀活活打死,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村里人了,先前因为王碁主动登门给向家撑脸面,不知多少人私底下眼红嫉妒,恨不得立见向家落败好看笑话,倘若知道王碁跟善怀和离,向家人也都别活了,这却不是危言耸听。
善礼看向善怀,想到方才善怀分明是拒绝了那小郎君,他心里也升起一丝希望。
谁知这会儿善怀一声不响,竟把桌上那张文书拿了起来,她才出生的时候,向老爹的脾气还没有这样坏,会教向善礼读书写字,善怀也在旁边看,虽算不得正经读过书,但该认的字还认得。
王碁的字本来极出色,但今儿他的手伤了,大概又在恼怒中,字便显得不那么四平八稳,少了俊逸儒雅,多了一份狂躁。
善怀仿佛能从字迹中看到他阴沉着脸的样子,以前她最怕看见王碁这样,总会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知要往哪里藏。
大概是为了表明他确实是要跟她休离,文书的下方,王碁签了字,还摁了手印,郑重其事。
那一抹红色的印记,刺痛了善怀的眼睛。
她知道王碁的用意,他想要用这个威胁自己,所以还特意地把大哥找了去,就是知道家里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她是先前那个被骂了也闷声不响的人,他就这么想让她乖乖回去,然后对着他跟秦弱纤,忍气吞声,天聋地哑一样的度日。
想也不想,善怀把手指送入嘴里。
景睨就在她身旁,却没料到她会这样,要拦已来不及。
善怀咬破手指,就往文书上摁下去,向善礼察觉不对,急忙叫道:“不可!”
那红色的血手指印已经摁落,善礼晚了一步,满面懊恼,赶忙要将文书拿过去撕了,冷不防景睨先下手为强,将文书拿在手中,皱眉道:“你也太冲动了,要画押容易,做什么伤了自个儿。”
他将文书扫了眼,嫌弃道:“这字儿也一般。”说着往袖子里一揣,顺势握住善怀的手,低头竟含住她受伤的手指。
向善礼正因为他抢了文书而惊恼,寻思抢回来……猛见他公然如此做派,更是惊得眼珠都要弹出来:“你……好个登徒浪子,你放肆……”
善怀因为摁了手印,对她来说自然意义非凡,心中一片空茫安静,好似所有纷纷扬扬的思绪都消失,手指上的疼都不觉着。
就连景睨含住了她流血的手指都未发觉,只在善礼呵斥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手指上那点刺痛传入心底,善怀定睛看向对面的小郎君,却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她咬破的手指包了起来。
这瞬间善怀觉着很奇怪,这种小伤对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在娘家的时候还是到了王家,干农活做家务的时候,哪天不磕着碰着,冬天洗衣服,手上生冻疮都被泡烂了,露出血红的肉皮,也没有人理会过,生是那样熬过来了。
就如同上次被李二堵住,高粱叶子划破脸,她也没当回事,似这样的小伤,不用管,自己就好了,大不了留点疤。
在她记忆中,除了在很小的时候曾被母亲这样呵护过外,似乎就没有人再这样,如对待珍宝般地呵护着她。
善怀望着那被包的形状古怪的手指,不由笑了。
若是王碁能够这样对她,哪怕一次,她应该也不会心寒到这样地步。
可惜,眼前的人也根本不是她的良配,真是造化弄人。
善怀把手上的帕子扯下来,却见上面已经沾了血,她摇摇头,递给景睨道:“我用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也用不着。十九郎君,我们之间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但过了就过了,你也知道,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先前也说了不会勉强我,你说话自然算数。”
景睨吸气:这话她倒是记得牢靠。
善怀见他眼神冷了几分,竟有点不太敢面对他,低头小声:“您还是去吧,我有话跟哥哥说。外人不方便听。”
一句“外人”,更让景睨无言以对。
瞬间,景睨口中竟泛出了淡淡的苦味,好似方才吃了两斤黄连一样。
善礼呆了呆,忙说:“那和离书……”
他本是想要回来的,谁知景睨看向善怀,也不言语,似等她回答。
善怀道:“您要回县衙的话,劳烦就帮我递交,您若不肯,我便自己送去。”
景睨哼了声:“你倒是会指使人。”
话虽如此,他拔腿往外走,善礼急着道:“不行,不能送……”却给善怀拦住:“哥哥!”
这么一耽误,景睨已经出门了。
屋内,善礼急得额头冒汗,却给善怀紧紧地拉住,他用力把善怀推开,转身追向门口:“真的送上去就覆水难收了……你一时犯傻我可不能视而不见!”
善怀扶着桌子叫道:“哥哥,你是要逼死我么?”
此刻善礼已经到了门口,闻言猛然止步。
善怀垂首落泪:“那个人,是王碁心头的人,我争不过她。我也不愿意跟她争。”
“何至于!”善礼虽不曾出门,依旧跺脚悔恨。此刻仍觉着善怀是一时想不开,总替她着急。
善怀本来不想说的:“她还没进门,就已经是当家的做派了,这两年,他的钱几乎都给了她,哥哥没见过,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极好的。我若忍了这口气,将来只能做她的丫鬟老妈子,只怕老妈子都不如,凭什么?”
她伺候王碁,因为他是夫君,是她的“天”,毕竟是夫妇,在她简单的想头里,成了夫妻,自然要一心一意的。因而从没有起过别的念头,为王碁所做的一切也似天经地义。
哪里想到,王碁是一心一意,只不过是跟秦弱纤。
先前当着知县夫人众人的面儿,王碁甚至还一味地逼她低头,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想让善礼来说和,让她服软。
然后回去好生伺候他们两个么?那个举人娘子的身份,确实闪闪发光,可善怀不愿意,那个玩意,有毒。
天塌了就走开,镜破了就扔掉。
不过如此。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跟景睨之间。
之前若不晓得那回事是“夫妻”该有的就罢了,一旦知道了,就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
既然王碁已经选了秦弱纤,她也没有必要再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索性一了百了,大家一拍两散罢了。
向善礼毕竟是个男子,又因向家承了王碁的情,都靠着王碁,就算知道善怀为难,一时半会儿仍没有办法接受。
善怀从自己的包袱里摸了摸,把知县夫人给的那只金镯子取了出来。
向善礼惊疑:“这个、哪里来的?”
善怀道:“这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的,我本来不要,她不依。哥哥且拿着。”
“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善礼急忙推了回去。
善怀道:“哥哥且听我说,他见你没法儿说服我,恐怕会迁怒哥哥,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这个镯子能值些钱,拿去当了,省着点花至少也能撑个几年。只是哥哥千万别告诉爹跟娘,也不要把钱给他们,只自己留着。娘耳根软藏不住钱,爹若得了,自然要去喝酒……”
善怀叮嘱了几句,又忙打住:“另外,不如你回去就告诉王碁,说家里已经跟我一刀两断了,你只说你劝不了我,从此不认我这个妹妹,家里也不认有我这个人了……也许他不会为难……”
“胡说八道,”善礼没等她说完,面上半恼半是伤心,“你始终是向家的人,我自然不愿意你跟他走到这一步,但也是真心为了你好,觉着你不该如此……怕你将来后悔而已,你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又能说什么?纵然是撞南墙,我拦不住你也罢了,难道还不认你了?”
善礼心头沉重,摇头道:“罢了,你且跟我回家里去,我、我会跟爹说。”
听见回家,善怀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就算她有勇气离开王碁,但从小被打到大的阴影,让她没法去面对向老爹。
但却知道,若自己的事发了,向老爹一定会暴怒,未必不会向着两个妹妹撒气。
善怀道:“哥哥,我求你了,家里能阻住爹的只有你,不管怎么样,顶着不孝的名也罢,求你护着她们,难不成真的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吗?或者我跟你回去,让爹打死我消了气就行了。”
“不、不会……”善礼咬着牙,“不会。”
“你知道会的,”善怀眼中浮出泪光,道:“不然我就跟你回去,看看结果就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爹不饶我,以后你便听我的话,好生护着娘跟妹妹们,我死也值得。”
善礼本来不想让善怀一个人在外头,可听她如此说,反而不想她回去了。
毕竟他见过向老爹暴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随手拿起什么就打,他不敢保证后果如何。
善礼很是无奈,眼圈也红了:“我答应你还不成么,我会尽力护着她们,不会让爹再打她们了。可是,你若不回家,要去哪儿?”
“知县夫人叫我在衙门里做饭,我自然饿不死。”善怀擦擦泪,眼中慢慢地又有了点光:“这镯子哥哥务必拿着,你只照看好家里就是了,放心,离了他,我也能活。”
善怀虽如此对善礼说,但她心里并没想回县衙。
一来她去衙门,是王碁带去的,二来,那差事又跟景睨有关联,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着。
但不管如何,只要安置好家里,让家里不至于因为自己而人仰马翻,她就不怕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她还有一双手,哪怕地里刨食,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此刻在门外,景睨悄而不闻地哼了声,迈步走开。
在他身旁两三步远,站着的却是唐谅。
唐谅早就到了,虽在外头,但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里间的话,这会儿看这小爷的脸色不妙,便不敢吱声,陪着出来外头。
原本热闹的宝丰楼此刻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客人,
宝丰楼掌柜跟跑堂们,战战兢兢立在堂下,头不敢抬。
外间,又有侍卫把守着门口。
景睨只淡淡扫了眼,忽然叹了口气,问唐谅道:“你觉着我很讨厌么?”
唐谅心一跳,骇笑道:“当然不是。”
景睨揉了揉下颌,百思不解道:“那她怎么……”
唐谅垂首忍笑:“各花入各眼吧,啊不对……是、是小嫂子大概是没见过十九爷这样的人物,一时转不过来,她又是个老实人,兴许得过一阵子才会察觉十九爷的好。”
“嗯……”景睨似乎有点接受这个说法,却竟还问:“那得多长时间?”
唐谅心想这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呢,他哪儿知道。
那小妇人仿佛是个榆木脑袋,放着这么一个大佛不来抱,还往门外推。
得亏景睨自省,咳嗽了声问:“你把这楼里的人都清了?”
唐谅把跟王碁所言说了,又说了王碁安排了向善礼在这里做账房的事,景睨道:“哼,怪不得这大舅哥这么着急忙慌,原来果然靠着那厮。”
什么关系都没有呢,就“大舅哥”了,也不知哪门子来的。
景睨抬头打量这宝丰楼,忽然道:“账房算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你去办,把这楼给他就是了。”
唐谅一惊,脱口道:“不可。”
景睨侧目,唐谅上前一步,小声道:“送这个楼自然是容易的,可是这小嫂子是个本分之人,向大爷看着也不是奸猾之辈,贸然送他们这个,只怕未必接受,反而会惶恐……不如仍旧一切照旧,只是,十九爷既然开口了,把这宝丰楼弄到手里也行,这样的话,这向大爷在这里继续做账房,也不怕谁来拿捏了。”
景睨蹙眉:“那他们不知道,岂不还觉着是承了姓王的情?”
唐谅笑说:“这个不必担心,有我呢。必定做的妥当,既会让向大爷知道王教谕的人情已经没了,还会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景睨啧了声:“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竟忘了你办事最妥当。”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和离文书,“别的不着急,把这个先去弄好了再说。”
唐谅接了过来,飞快扫了眼,笑说:“王教谕怎么也想不到,这竟威胁不到小嫂子,反成全了她,也难得她这样刚强坚决,可见是被伤了心。”
景睨不爱听这话:“伤她的心?他也配。”
唐谅忍不住问:“十九哥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想到方才善怀说他不会勉强的话,可见这情形,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轻易撒手的。
景睨迈步往外走:“我是答应了不勉强她,可你没答应不是么?”
原来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唐谅哑然:遇到了这个混世小魔王,也不知这小妇人是幸,还是不幸。
冷不防景睨见他不答,眼风如刀:“听见了没有?”
唐提辖忙笑道:“是是,听见了,我确实没答应,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当即唐谅先交代了手下几句话,又马不停蹄赶去县衙,为防意外,亲自将和离书交割。
那负责查审户籍的胥吏看着是王碁的放妻书,虽觉着异样,但见是京师来的武官立等,哪里敢质询半句,只急忙盖章落定,记录在册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banana,三夏宝子的地雷~
有宝子要求开工前和离,滴,成全
老王:十分有十万分不对劲,我被资本做局了!
唐某:兄弟别哭,站起来
小景:大天才,不愧是你
第39章
宝丰楼善礼房中, 兄妹商议的差不多,善礼突然想起先前的景睨。
那小郎君来历莫测,行事诡谲, 令人不安。
忙又询问善怀道:“我原先只见小郎君生得好, 穿戴出挑, 便误会了, 他竟真是什么京城来的贵人, 我岂不是得罪了他?而且看他离开的样子,并不像是个能息事宁人的,当真会不再计较?”
善怀默默道:“究竟详细我也不晓得, 只知他们是来这里公干, 事情做完了自然就走了,而且以他的脾性身份, 不至于就盯着我们怎么样,毕竟我们也没有真的很得罪他。”
善礼心里却还有个疙瘩:“可是妹妹你跟他……”他至今不知善怀是怎么跟那小郎君有所瓜葛的,只是方才景睨当着他的面儿就吮住了善怀的手指,那行事真是毫不避忌,惊世骇俗。
善怀垂首:“说来真的只能算是一笔糊涂账,哥哥……也不要问了。”
一旦说起她跟景睨相识, 就绕不过王碁同她做空头夫妻的事, 就算方才跟善礼讲起在王家种种,善怀也没提这件, 实在不好开口。
善礼叹道:“也罢,只盼他们早做完了事早走了就好。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他把这件事按下,又对善怀道:“我今日请个假,即刻回村里去,先前因找不到你, 我怕你回了村子,就托人去打听了,只怕会惊动了家里,我回去,也好解释一番。”
善怀难免担心:“哥哥一定要好好地说,别的都罢了,最要紧的是看着爹,千万别叫他再打娘跟妹妹们……”
点点头,善礼道:“我已经有了计较了,我会告诉爹你如今在县衙里帮着知县夫人做事,有了这一宗挡着,爹怎么也不会闹破天了。”
两人商议妥当,便开门出来,不料却见宝丰楼掌柜站在走廊尽头,见他们露面,忙迎上来。
善礼担心自己今儿东奔西走,耽误了楼里的事,让掌柜不快。正欲道歉,掌柜的抓住他的手道:“罢了罢了,那些事不重要,向老弟,有一件喜事倒要先告诉你。”
善礼疑惑,掌柜的笑道:“咱们这宝丰楼换了新东家了,东家发善心,把我们这儿上上下下的人的月俸都升了,东家又说新来的账房很好,便提拔你做店内的采买总管,以后一应采买事宜都要经过你的手,故而老弟你的月俸也是提的最高的,如今每月三两银子……”
善礼听着他一句句说来,简直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虽来了这两日,却知道店内的采买最是有大油水,先前据说是东家的亲戚管着,如今却给了自己?
他初来乍到,原先的月俸还不足一两,如今直接上了三两,这简直如倒下一座金银山,把善礼砸的晕晕乎乎。
“掌柜,这、这是真的么?莫不是同我说笑?”善礼强行镇定,问道。
“有这种玩笑,我倒是想同我自己说呢。”掌柜的嘿嘿笑了几声,“实在恭喜老弟了。”
善礼惊喜过望,却又知道此事非同寻常……猛然疑心,莫非是王碁又从中使了力,为的是叫他把善怀带回去?
一念至此,善礼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掌柜的,这……这怕是不妥,我实话说了吧,若东家是看在我妹夫的情分上才如此厚待,我……”
他当然愿意得了这个差事,至少从此可以让全家吃穿不愁了,但纸包不住火,善怀不肯回头,王碁迟早晚知道,又何必呢。
掌柜的一愣:“妹夫?”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王教谕?”
善礼听出异样:“难道、不是冲我妹夫……”忽然想到从此不好再叫“妹夫”了,于是道:“不是冲王教谕的面皮么?”
掌柜抬眸,不动声色扫了眼等在身后的善怀,笑道:“不不不,这跟王教谕没有任何干系,我方才跟向老弟你说了,这儿的东家已经换了人,所以……你懂得。”
掌柜的意思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前东家确实是给了王碁面子才留了善礼,可现在的新东家,却跟王碁毫无关系。
善礼当然也领会了,却更加疑惑:“您刚才说新东家赏识……难道东家见过我?”
能在这县内数一数二的宝丰楼内当掌柜的,又岂是蠢材,该说的不该说的,掌柜的自然心里有谱。当即笑道:“认不认得我也不好说,总之东家怎么吩咐,咱们便怎么做了,还敢刨根问底不成?”
最后一句,也堵住了善礼想要询问的心思。
掌柜的打量着他的面色,又补充道:“向老弟,横竖是天降的好事,别人巴都巴不来的,只管伸手接着才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直到掌柜的去了,善礼兀自无法回神。
善怀在旁等了半晌,见状才要问是怎么了,就看到有个跑堂的急急来到,先向着善礼招呼,又转头哈腰道:“敢问是向娘子么?”
善怀莫名:“是……是我?”
跑堂的笑道:“请娘子快快跟我出去,县衙里来了人,忙着找您呢。”
善礼忙问:“出什么事了,县衙的人找我妹妹做什么?”
他这会儿似惊弓之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觉着跟王碁有关,甚至觉着是王碁动用县衙的关系来为难善怀跟自己。
跑堂的还未回答,就见拐角有一队人走了出来,为首妇人身着锦衣,面色雍容,气质高贵,正是知县夫人。
夫人原本还有些神色肃然,一看善怀,顿时露出笑容,紧走几步,伸出手来:“哎哟好妹妹,真真叫我好找……得亏是在这里。”
善礼虽不认识知县夫人,可看她这通身的气质,何况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县衙差役打扮之人,便猜是衙门内的,甚是惊心。
知县夫人亲热的握着善怀的手,见她还抱着那个筐子,便回头道:“没眼色的,干站着做什么,不快帮娘子拿着。”
一个丫鬟赶忙上前,陪笑道:“娘子,且给我吧。”
她将筐子接了过去,知县夫人才握住善怀的手,又看向善礼:“这位是?”
“回夫人,这是我哥哥。”善怀又对善礼道:“哥哥,这是知县夫人。”
善礼听见善怀说,一震,急忙行礼:“小人见过夫人。”
知县夫人笑道:“哟,果真眉眼间有些相似,向大爷是在这里当差么?这可好了,距离县衙不远,以后你们兄妹见面儿也容易。”
对善礼来说,好似是从方才开始、自房中走出来后,发生的事情便一件比一件叫他不敢置信。
往常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却落在他身上,想都不敢想见的人,却轻易见着了。
知县夫人敏锐地留意到善怀手指破了,拿着看了会儿,却发现不仅是有新伤,手上还残留着冻疮的伤痕,以及划伤的旧痕,她不由地叹息道:“好好的美人手,竟这样遭罪。快快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药。”
善怀自然是不想回县衙的,忙道:“夫人,我……”当着善礼的面儿,忙先打住。
知县夫人何其精明,当即看出她不太情愿,便笑道:“你什么呢?你怕是忘了你还留个孩子在衙门里,那小孩儿因不见了你,哭天抢地的,也不肯吃饭。你要不回去,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善怀听了这句,才猛地想起大原来,忙问:“大原怎么了?”
知县夫人向着善礼一点头,拉着善怀迈步,边走边笑道:“一言难尽,路上我跟你细细地说。”
善礼在后面,心跳都加速了,要不是亲眼见着,他无法想象堂堂的知县夫人竟对自己的妹妹如此……突然又想:难道还是因为王碁的原因?莫不是知县夫人还不知道他们要和离的事。
一念至此又悬心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提醒善怀要留意。
正在此刻,两个跟他相识的跑堂见状忙窜过来,问道:“向大哥,原来那位小娘子便是你的妹子?就是嫁给了王举人的那位……举人娘子么?”
善礼脸色微沉,另一个说道:“看年纪是了,怪道知县夫人亲自过来接她。就是不晓得,先前来店内的那一行人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位小郎君,啧啧,我们在这里也有些年头,来来往往的见过多少人,硬是没见过相貌那样出挑的,偏偏又好大的气势,我本来想多看他一眼,可在他面前,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善礼听了这句,才又抬头。
另一个跑堂道:“那小郎君是跟向娘子一起来的吧……难道也是王举人的相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却不知怎么看上咱们宝丰楼了呢。”
善礼猛然震动:“他?谁看上宝丰楼了?”
跑堂道:“向大哥还不晓得?咱们宝丰楼原本的东家,可是陈员外,是本县县丞亲戚,所以才能做的这样大,平常谁敢来动?谁知先前见了那小郎君身边的一位爷,点头哈腰跟什么似的,只说了几句话,这宝丰楼就易主了,倒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咱们的月俸还升不了呢。”
另一个打听:“向大哥,你可知道那小郎君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善礼如梦初醒,这才明白宝丰楼的新东家,竟是那被他骂做“吃软饭小相公”小郎君,就算不是他,至少也是他身旁的人所做。
原来他,竟这样能耐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宝丰楼易主,这已经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了。
善礼浑身冰冷,突然又想到,这小郎君为什么要宝丰楼?还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他这是……这是为了自己、不,不是为他,摆明是因为善怀的原因,竟然把整个宝丰楼都收了。
想到善怀说他公干过后就会回京师,也不是那种好纠缠不放的……现在怎么觉着,这样不信呢。
善礼简直灵魂出窍。
王碁等到天黑,也不曾见善礼回来。
暗自动怒,打发小厮去宝丰楼询问,却听说善礼告了假,急匆匆地回乡下去了。
王碁得到这消息,自以为善怀必定回了她娘家,所以善礼也去追了。
原先还有些心绪不宁,听了这消息,王碁心定,又暗恨:“无知的蠢妇,自以为回了向家就无事了么?以向老爹的脾气,若知道此事,岂会放过?被打一顿也好,让她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简直生在福中不知福,惯的她不仅顶嘴,还敢动手了。以后若是回来,可绝不会再如先前一样了。”
到了晚间,门上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王碁正小憩了片刻,闻声还以为向家人把善怀送回来了,得意地哼了几声。
谁知秦弱纤出去探听过后,满面情急道:“王郎,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跟三叔来了。”
王碁大感意外,忙起身往外,果然见老三王渼扶着杨老太太,左顾右盼地走了进来,杨老太一看到王碁,甚是激动:“我的儿……好生出息。”
原来老太太看到这样气派的大房子,心中已经欢喜的了不得,一时竟没留意王碁身边的秦弱纤。
王碁忙将她扶住,问道:“母亲如何来了?”
杨老太刚要开口,突然看见秦弱纤,便皱眉道:“你果然在这里?呸,不要脸,巴巴地送上门来!”
秦弱纤在王碁面前自然是会装的,忙往他身后躲了躲。
王碁示意门房跟小厮退下,自陪着杨老太进了门,秦弱纤倒是有眼色,赶忙泡了茶,给杨老太跟王渼都添了。
杨老太翻着白眼:“我要跟我儿子说话,你还不闪开,在这里碍眼!”
秦弱纤忙乖乖地退进了里屋。老太太欲言又止,强忍着低声问王碁:“就这么叫她住下了?”
王碁不答。杨老太哼道:“我听闻她离开村子,就知道她的打算,果真给我料到了……这不要脸的骚狐狸……”说了这句,又道:“你屋里人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迎我?”
王碁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含糊道:“她有事在外头。”
“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事,在城内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她倒是比你还忙了……”但凡是善怀所做,杨老太总是会挑出刺来的,“对了,她知道那狐媚子留在这里了?没闹腾吧?”
王碁有苦说不出,只管喝茶。杨老太道:“在村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早点休了好,如今进了城里,再闹腾,知道的人多了,更不好办。你偏不听我的。”
此刻王渼忽然道:“哥哥,我们来的时候,怎么好像有人去村里打听嫂嫂,还说是什么向家舅爷叫打听的?可是有事?”
王碁终究没有说明真相,只权且道:“不晓得,许是他家里的事。”
晚上,王碁叫小厮出去买了些吃食,杨老太饱餐一顿,便要安歇,又叫秦弱纤伺候洗脚水。她跟秦弱纤睡在东屋,让王碁跟王渼睡在西屋。
秦弱纤少不得先装出贤惠的样子,被指使的团团转,心里拼命大骂这老不死的。
等躺在炕上,杨老太大喇喇地占了中间,只给她留一点空隙,嘴里兀自说道:“在早先时候,你这样的现贴上来的,做个通房丫头都难,只配睡在主人的脚后跟上。我这样说还是好的,要不是我儿心善,似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寡妇,就该给浸猪笼。”
秦弱纤忍着气不发一声,暗暗打算只要等自己被扶了正,自然有法子对付这老东西。
杨老太又翻身,故意放了个屁,把秦弱纤熏得几乎晕过去,想把杨老太掐死的心都有了。
而此刻西屋,王渼因觉着奇怪,便询问王碁:“嫂嫂晚上不回来的?”
王碁心中正烦,索性便把实情跟王渼说了,但却只说善怀造反,不容秦弱纤,故而要跟他和离。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王渼惊心,低呼了声,“怪道向家大哥派人去寻,这么说嫂嫂这会还不知在何处?万一……”
王碁打断了:“万一如何?不过是她自找的。”
“哥哥别只嘴硬,嫂嫂做的也够好了,满村子的男人哪个不羡慕哥哥?”王渼忍不住嘀咕:“而且嫂嫂不愿意让秦寡妇进门,不正说明她心里有你么?若是那种只贪图哥哥功名富贵的,怎么舍得这会儿闹什么和离?哪里放着人人羡慕的举人娘子不当?宁肯跑回去吃苦的?”
王碁却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有些诧异:“哦?”
王渼叹道:“嫂嫂向来脾气和顺,哥哥便当她是好拿捏的了,实则却是个外柔内刚的,必定是哥哥说话不中听,又惹得嫂嫂伤心,这才走了的,叫我说,趁着还能挽回,哥哥还是早点打算,或者亲自去向家一趟,把嫂子劝回来吧。”
王碁心中虽然微动,面上还冷哼道:“我亲自去请?岂不是正纵的她要上天了?绝不可能。”
“倘若哥哥不去,我替哥哥出面也是使得的,好歹拿出个态度,万一嫂嫂回心转意了,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她自然得回心转意,我却偏不给什么台阶,她若乖乖地自己回来,好好认错,就依旧还是举人娘子,她若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就是她没福气,自然有的是人比她更合适。”王碁其实是赞同王渼去的,嘴上却不退半分。
王渼叹道:“这怎么说呢,村子里都说嫂嫂跟着哥哥进城享福了,哪里想到会这样。若传回去,不知多少闲言碎语呢。”
“那也不是我的错,是男人谁不三妻四妾,是她善妒不容人,我对她还不够好么?谁又敢说我的闲话?”
王碁老大当惯了,半点儿不饶,王渼知道说不通,便没有再吱声,只闭眼装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鼾声一片。
屋内一片寂静,王碁听着王渼高高低低的鼾声,十分难受,不由踹了他一脚。王渼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王碁不答,他便又睡了过去,鼾声依旧。
黑暗中,王碁捂着耳朵,越发心烦,想到方才王渼的话,不知不觉却有些走神。
想了半晌,心中隐隐盼着向善礼明儿便能带善怀回来……到时候,兴许一切能够恢复如常。
次日早上,王碁还没醒,就听见杨老太吵嚷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声,王碁本有些恼怒,听到哭声,只觉着是善怀回来了,顿时清醒过来,忙从炕上爬起。
可还未下炕,就听见杨老太骂道:“哭什么哭,只会滴两滴猫尿,连个火都不会烧,难道就擎等着当甩手奶奶了?连个通房都算是抬举了!”
秦弱纤的声音道:“我本来就做不惯这些的,不是故意。”
只听王渼道:“罢了罢了,一大清早的,哥哥还没醒,别吵嚷的不像话,我去烧火吧。”
王碁认清不是善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原本想再歇息半日,也好等等善礼的信儿。
如今杨老太太偏来了,在这里搅家精一样,必定会让他不得安宁,于是改变了主意,还是去衙门的好。
加上自己的命根儿已经没什么大碍,脸上的伤也恢复了大概,只有手上的伤还有些肿,却也罢了。
于是咳嗽了声,下炕穿鞋。
前夜,县衙。
景睨从下午就不见了人影,起初善怀以为是他没过来,听大原说起才知道,他一直都没回来,竟不知哪里去了。
先前知县夫人吩咐,今儿不叫善怀忙活做饭,让她好好歇息,明儿再做。
只是善怀到底闲不住,又想着不给别人做也罢了,自己的饭却不好叫人伺候。
于是下了厨内,只用些素菜,做了有限的三碗面,又从筐子里掏出了两个鸡蛋——正是那两只母鸡下的,大原碗里一个,另一个碗,是给王桓的。
从回来衙门,跟大原见了面,大原早看出她不对头,何况还抱了鸡过来,一问,就问出了在王家的事。
大原倒是没觉着如何,反而说道:“听人说,长痛不如短痛,我早说了他不是好的,早点儿离了也好。”
又见善怀的眼皮微肿,又道:“你别伤心……多的是比他好的人呢。”又悄悄地告诉了她王桓的事。
大原只说王桓被刺客伤着,可没透露自己猜测的事,他知道善怀的脾性,告诉她王桓受伤,她必定挂心,就没有空闲去想东想西了。
果真善怀上心,忙要去探望,大原本来以为她见不着,谁知原先看守王桓的人都撤了,他们畅通无阻入内碰了面。
王桓也没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只也说是被刺客伤着的,叫善怀不用担心。
善怀哪里会想到他胆子天大,敢对景睨下手,因此深信不疑。只关心他的伤势如何,不料大原嘀咕了几句,说要吃点好的补补,把善怀支了出去。
趁着她去了,大原立刻就把善怀要跟王碁和离的事情告诉了。
王桓大为震惊,简直不肯相信:“这如何可能,嫂嫂从来把哥哥看的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想离了他?”
大原说道:“也许她终于发现,那不是什么眼珠子,是颗臭鸡蛋罢了。”
王桓思忖着道:“是不是你娘……”
大原皱眉,嘀咕道:“她不是我娘。”却又道:“总之我不认她,她既然去跟了王碁,我也正好离了她。”
王桓道:“你不跟着她,又怎么办?”
“我就跟着善怀,她会照看我。”说了这句,又小声对王桓道:“桓二哥,他们为什么不看着你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他们好像最初就没想要我的命。”
先前景睨身边的亲卫小天前来,询问王桓的拳法是跟谁学的,王桓不想理会。
谁知小天说道:“你以为不拿兵器,就看不出你的身份了?要不是你的拳路熟悉,这会儿就不止这一点伤了,军中士卒练的是兵家拳,你特意没用,反而用的百炼拳,’以攻对攻,不守只攻’,你以为十九爷不认得?你太小看人了,你但凡打听打听,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京内侍卫司的亲卫,哪一个不精通百炼拳?而其中最出色的,正是十九爷,什么文圣拳,形意拳……岳家拳,哪一路他不精通,你敢在他跟前练那个,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王桓色变,他连京城都没去过,哪儿知道这些,只以貌取人……觉着景睨只是徒有其表的纨绔衙内罢了,哪里知道竟栽了个大跟头。
小天哼道:“若不是十九爷认出来,又起了点爱才之心,你这会儿早给人砍成肉酱了。”
王桓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他既然如此能耐,为什么行为那样、那样下作……你难道不知?”
小天笑道:“男女这种事谁说得清呢,何况,假如小嫂子很恼十九爷,也没见她寻死觅活哭天抢地,兴许她是因为被那个姓王的冷落了,也愿意呢?你又跑出来横插一杠子做什么?”
王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胡说,嫂嫂不是那样的人!”
小天笑道:“我可不是说小嫂子人品如何,我只是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她既然没哭没闹,自然就不是很恨十九爷的,你若是敬重她,就该遵从她的意思,你贸然跳出来,不管是伤着十九爷、还是你自己负伤,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花言巧语。”王桓把头扭开。
小天道:“你还是有点福气的,只是可别转不过这条筋来,十九爷有意网开一面,你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王桓皱眉:“什么意思?”
“十九爷觉着你的身手不错,人品也还成,你这次恐怕要因祸得福。”小天说了这句,又道:“哦对了,千万别再贸然插手小嫂子的事,唉,你也是那王教谕的兄弟,莫非不知道小嫂子在他那里过的什么日子?叫我说,她跟了我们十九爷的话,才是大大造化了……”
那会儿王桓自不知道善怀已经跟王碁要和离的地步了,还对此嗤之以鼻。小天也不再多言,说完该说的就去了。门口的人也随之撤了。
善怀做好了面,叫大原给王桓送去。
大原就捧在手里,往那院子走,谁知半路便听见一声咳嗽,抬头,竟是那个杨公公。
对于这公公,大原本能地畏惧,只是他也想通了,自己跑是跑不掉,索性从容些,便慢慢地要走过去。
谁知这杨公公道:“诶,手里捧着的是什么?”
大原捏着鼻子回答道:“是我姐姐做的擀面。”望着杨公公饶有兴趣的眼神,忙道:“这是给病人的。”
他不愿跟杨公公多言,又怕他来抢,便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杨公公目送他离去,若有所思地转身,向着灶下而来,正善怀又捞出一碗给大原的,雪白的荷包蛋躺在碗沿边上,底下是淡黄色面条子,上面只挑着几条青菜心,清清白白,一目了然。
杨公公看她站在灶前,腰间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巾帕,袖子挽起在小臂处,利利落落地动作。
灶龛内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中,灶上的腾腾热气幻化成白雾,把她的身影笼罩在内,朦朦胧胧,背影却又是那样温馨,透着暖意。
杨公公看着这一幕,目光涌动,下意识不想打扰,但胸口难受,他抬手捂着嘴,到底没掩住那声咳嗽。
善怀闻声回头,见是杨公公,忙把手中筷子放下,擦着手道:“伯伯,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是不是饿了?”
在她看来,但凡是找到灶下的人,多半都是肚子空了。
……那小郎君除外。
杨公公呵呵地笑:“呃,是有一点。向娘子在做什么呢?”
他这般明知故问,善怀便先把灶上那碗面端了过来:“也不是什么好吃的,您若不嫌弃,将就吃一口。”
杨公公垂眸望着那一碗面……他是伺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平时山珍海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寡淡的素面,连到他跟前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望着这最简单的一碗面,又看看站在身旁,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的善怀,杨公公竟是声音发涩:“不嫌弃,不嫌弃。”
劲道微甜的面送入口中,一股熟悉的记忆在神魂深处涌动,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等大原送了饭回来,发现自己的面已经给人吃了,小孩儿瞪圆了眼睛。
善怀忙拉了拉他:“灶上还有一碗,快去吃吧,晚了就冷了,我估摸着明儿还会下蛋,到时候再把鸡蛋补给你。”
杨公公听入耳中,忍俊不禁:“向娘子,这灶下不是有鸡蛋么?怎么不用?”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用的白面跟菜,已经是占了知县夫人的便宜了,鸡蛋金贵,还好我的那两只鸡争气,今日都下了蛋。”
杨公公的眼神有些恍惚:“你的鸡?”
大原看到善怀只有一碗面汤了,就把自己碗里的扒了一大半给她,这才捧着碗吃面。
骨碌碌的眼睛从面碗上探出来看这老公公,见他的样子很感兴趣似的,暗暗惊奇。
那两只鸡被圈了大半天,之前知县夫人给善怀安排了小院子,她才将它们放出来,两只鸡大概习惯了换地方,也不认生,只顾舒服地展开翅膀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方消停,善怀又寻了些秕糠给它们吃。
杨公公跟着善怀来到她的院子,果真看两只鸡彼此依偎着戴在角落的筐子里,见了人,便低低咕咕地叫。
公公叹道:“我几乎都忘了,我小时候……也养过鸡的。这么多年了,什么烧鸡,烤鸡、鸡汤、鸡脯、鸡圆子的吃了不少,却几乎都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善怀听他说起好些吃的,有些担心:“伯伯,我的这两只是下蛋的,要好好养着,不能吃。”
杨公公嗤地笑了:“是是是,蛋鸡金贵,要好好养着才是,怎么能杀了吃呢?”
善怀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道:“伯伯若喜欢吃面,明儿下了蛋,再给你做。”
杨公公看向她,眼神变得柔和:“我也是好多年没吃过这样家常的清水面了,荷包蛋也香甜,菜心也爽口。实在是别有一番滋味。”
当夜无事,善怀跟大原在内院睡着,也不知景睨众人是否回来。
只次日,善怀习惯了早起,也不知道今日早上要不要备饭,便想要往前院打听打听。
可巧王桓正跟一个衙差说话,看见她,忙迎上来。
善怀道:“二叔的伤好些了?怎么就跑出来了?”
“没什么大碍。”王桓的伤虽不轻,但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只要不随便乱动,别让伤口绽裂就无事,“嫂嫂为何这样早。”
善怀听他又叫“嫂嫂”,微微低头。
王桓察觉,有些后悔:“我听大原说了,嫂……咳,你很不必放在心上,是哥哥没福气罢了,你本是极难得的人,是他没好好相待。”
善怀笑笑:“没什么,也谈不上难得不难得,我原本也是配不上……当初就是错了的。”
王桓心头一动:“当初确实是错了。”
善怀说的,是向家硬要这门娃娃亲、勉强嫁了的事。王桓说的,却是他本来想替王碁娶她,却被王碁从中作梗的事。
原本他以为这辈子再不能了,毕竟善怀满心满眼都是王碁,谁知峰回路转。
王桓几乎要忍不住说出当初的实情,但心里清楚这会儿不是好时机……只能强忍。
“总之,离了他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这样好的人,自然会有更好的……”
王桓斟酌着,还未说完,便听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善怀悚然抬头,却见就在前方门边上,王碁不知何时到了,晨色之中,一张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若是先前,善怀早跑过去,但今时早非往日,又想到昨儿已经摁了手印,善怀不愿跟他照面,转身便要走开。
谁知,这动作落在王碁眼里,又像是挑衅,又像是心虚,他快走几步喝道:“贱妇,给我站住!”
王桓见他要去抓善怀,二话不说抬手一挡,王碁盛怒之中,抬脚踹过去:“我当她怎么在我面前那样硬气,原来是跟你搭上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谁知王桓身上有伤,又猝不及防,伤口牵动,当即捂着腰疼的几乎跌倒。
善怀本要走,猛然见王桓将要摔倒,即刻要去扶他:“二叔!”
王碁满心以为善怀昨儿在向家村,今日只怕就来跟自己认错了。
猛然见她竟是在县衙住了一夜,又跟王桓一起,脑中轰然:“你这水性杨花的贱人,万万想不到……你竟然做出如此丑事,怪道要跟我和离,原来是想跟他……你们几时勾搭成奸的?!”
善怀见他脸色狰狞,不由有些怕:“没有!我、我也已经摁手印了,跟你没关系了!”
“好好好,”王碁气的失去理智,竟不懂她这话的意思,步步逼近:“今日便杀了你这对奸……”
王桓忍着痛,抓住王碁的手臂,又对善怀道:“你先走……”
他不知王碁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别叫善怀吃亏要紧。
“当着我的面就拉拉扯扯,”王碁暴怒,对王桓拳打脚踢:“畜生!先打死你这没人伦的畜生!早知道你对她不死心!”
那边善怀本来已经怕的后退,恨不得立刻逃走,可看见王桓脸色惨白,竟全无还手之力,她反而跑了回来:“别打二叔!”
王碁甩手:“贱人,给我等着!一个都逃不脱!”
善怀踉跄,胸口钝痛,牙关紧咬,目光瞥见墙角放着一把小厮扫地的扫帚,当即抄了起来。
她攥着扫帚头,眼中喷火,劈头盖脸向着王碁打了过去。
王碁毫无提防,后脑勺狠狠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竟往前扑倒。
善怀红着眼,眼见扫帚又将落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同时将人拦腰抱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一美的手榴弹,如鱼得水,离亭燕的地雷~
小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让我们敬这位屡伤屡战的老王
老王:脑壳疼脑壳疼
第40章
王桓也没想到善怀竟然会动手, 而且一扫帚就把王碁打晕在地。
他不知王碁伤的如何,忍着伤痛想要制止善怀,幸而那人来的及时。
王桓捂着伤处, 看见景睨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王碁, 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抱着善怀退后, 竟直接搂着她出了门。
自始至终, 他没看过王桓一眼, 也仿佛丝毫不理王碁的死活。
王桓身不由己地目送他离开,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怅然若失之感。
明明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景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却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 就仿佛在他面前,自己什么也不是。
在这之前, 听大原说善怀跟王碁和离,毫不讳言的是,在王桓心底隐秘处,确实有那么一个念头滋生。
只是见了景睨果断抱走善怀的动作,那个念头就如同一丝烛火之光,却陡然遇到一场不期而至的极大风暴, 刹那间, 荡然无存。
王桓想起亲卫小天跟他说过的话,文圣拳, 百炼拳,形意拳,岳家拳……还有兵卒们都会的兵家拳,这几门拳法,哪怕有一门练得出色, 都足以在军中崭露头角,当初他就是对百炼拳有小成,在边军里也稍微有些威名,原先上峰是要提拔他的,只是他惦记着家里……到底还是回来了。
没有人比王桓更清楚,要练好一门拳法需要付出何等的苦工,但听小天的意思,景睨竟是门门都是最佳,这已经不是只凭苦练就能成的,必定要有过人的天赋。
本来觉着,这小郎君只不过是以势压人,仗着出身好罢了,现在看来,自己当真是处处比不上。
抛去家世出身,样貌,身手……更是难以匹敌。
他要是对善怀无心就罢了,他若真的抓住不放,自己又哪里会有半点机会。
王桓想的失神,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更加忘了查看王碁伤的如何,是生是死。
且说景睨把善怀抱了去,拐到自己院中才将人轻轻放下。
善怀浑身发颤,紧紧地攥着拳,还没从方才那一阵厮闹中反应过来。
景睨细看她脸色,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善怀猛抬头,看见他,嘴唇翕动:“我、我打死他了?”
景睨轻笑道:“你那一下子虽重,但还不至于到打死人的地步。”
那扫地的大扫帚乃是用竹子制成的,扫帚把是一条竹竿子,并不算很重,硬度也一般,只是因为打的急,才把人打晕了过去。
倘若换了一根实心的木棒的话,方才善怀那样狠狠敲落,兴许可能致命。
善怀听他说不会死人,脚下才一软。
景睨忙扶住她,笑问:“刚才打人的时候看着那样凶,这会儿倒是怕了?”
善怀定了定神,鼻端嗅到一点淡淡的甜香气,这才察觉是来至了景睨的院中。
这院子自是知县大人精心安排的,最是干净清雅,门口处更有一棵经年的大桂树,这会儿正默默地吐蕊散芬。
香气沁入肺腑,善怀深深呼吸,又想起王桓:“二叔受了伤……”
景睨道:“外头自然有人料理,你就不用操心了。”拉着她的手,看她手指上的伤,已经有些愈合的样子了,“我才回来,本来想让你弄点吃的……不料你在跟人打架。”
善怀一怔,如今她有点听不得“打架”二字了,便把脸一转,道:“你昨晚上不在县衙里么?是去做什么了?”
景睨道:“有只滑不留手的老鼠,很会钻洞,抓了几次都没抓到。”
善怀似懂非懂,道:“抓老鼠,自然是要让猫儿去的,你怎么亲自去抓,自然是难的。”说着转身。
景睨正因为她的话乐不可支,见她要走急忙拦住:“才说两句,干什么去?”
善怀道:“我原先本来就想看看你们回来没有,要不要吃早饭……你方才既然说饿了,我自然是去做饭,再耽搁就晚了。”
景睨原来也不过是借着吃饭的名头,如今见了她还吃什么别的:“那也不急,你跟我多说几句比吃灵丹妙药都强。”
善怀的眼神越发奇怪:“你又不是真的狐狸精,只靠吸人的精气就能活……”她本能地说了这句,却察觉哪里不太对劲,当下闷头要走。
不料景睨将她拦腰一抱,垂首道:“其实我真的是狐狸精,不信……你让我吸一吸就知道了。”
善怀双眼微睁,感觉他的手铁一般,便忙向后仰身避开:“不行!青天白日的,你不要只管胡闹。原先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景睨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情急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惶恐,额头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也自十万分的吸引人。
善怀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昨儿才说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景睨叹道:“是啊,近来总是半饥不饱的,弄得记性都变差了。什么时候叫我敞开大吃一顿就好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只管盯着善怀,善怀起初还以为他真的是肚子饿,对上他那种眼神,还有什么不懂的。
想到前日那些荒唐无度,虽然隔了昨日一天,但至今身上还有些不适。
善怀甚至觉着,简直如掉了半条命一样。
这样竟还是半饥不饱?那到底什么才算是吃饱?又听他“大吃一顿就好了”,善怀竟打了个寒战,那怕不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善怀又急又怕,又惊又羞,臊红了脸:“你、你想说话不算?”
景睨望着她面上泛出的淡淡桃红:“我连我说了什么都忘了,哪里还知道算不算?”
“你无赖?!”善怀情急,捶向他身上。
景睨捉住她的手:“别动。小心碰着伤。”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头上的咬痕之外,还有些旧日的伤痕,景睨的心头一软,低头亲了亲,说道:“那真是个混账东西,你瞧你的手,比上杜五他们那些习武粗人的手了,你要跟着我,哪里叫你受半点苦?”
善怀只觉着心跳的很快,竟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觉着小郎君好看的凤眼里有火,那火焰这样烈,恐会轻而易举地把她也引入其中,万劫不复。
又听他低低说这些话,善怀很想捂住耳朵,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跟我说这些浑话,我不听。”
景睨察觉善怀的抗拒之意,也发现她不安地向后退,景睨向后瞥了眼,索性往前一步。
善怀赶忙要退,身后却硬硬的,头顶刷拉拉一阵响动,有什么细细碎碎的洒落下来。
她不知何物,吓得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
景睨抿唇,从最初跟她相识,她就是极胆小的,只是越跟她相识,越是出乎意外,想到她先前挥起扫帚痛打王碁,那凛然的气势,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景千岁竟也为之咋舌,隐隐生出一种不能惹她生气的感觉。
他低笑了声,倾身在她耳畔道:“又不是虫子,你怕什么?”
善怀抖了抖,睁开眼睛看向他,咬了咬唇,小声说:“你、你不要吓我。”
景睨看到她的额发上坠了不少桂花,便拈了一颗下来:“你看,骗你不成?”
善怀望见那点小小的花瓣在他指尖上,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头顶,满树的金色花蕊闪烁,倒像是满天星一般,而那馥郁的香气似铺天盖地,把人包裹浸润其中。
善怀觉着实在好看,又觉着自己实在虚惊一场,不由便笑了。
景睨望着她的笑,也觉着实在好看,便不由自主地凑过去要亲一亲。
谁知便在这时,外间有脚步声传来,善怀刚要转头,就被景睨捧住脸。
善怀大惊,不由想到太湖石中的情形,急的要挣扎,身后却是树,手又给他握住。
这一番乱动,只又把头顶的桂花摇落了不少下来,簌簌地仿佛下了一场雨。
景睨却不管不顾,他一旦开始,就不像是要浅尝辄止的样儿,即刻流露出要长驱直入、贪得无厌的架势。
善怀急的冒出汗来,额头面上一层薄汗,晶莹有光,头上坠落的那些细碎的桂花蕊,有的便沾在脸上,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动人风情。
景睨无意瞥见,心中更是意动,其实他原本没打算对善怀如何,怎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可如今外间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隐隐地甚至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他自然知道又是大原,那小东西人小鬼大,总是来坏自己的好事。
但跟大原一起的,还有一道沉重些的脚步声,这个景睨更加熟悉,必定是杜五,惹得他心里又恨又气。
只听杜五说道:“真的在这儿?应该不会吧……或许已经回了自己院子,我们不如去那里看看。”
大原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我难道不清楚?”
两人的脚步声停住,应该是杜五拉住了大原。
“话虽如此,从昨儿十九哥的心情就不大好似的,我有点害怕,还是不过去了吧。”
“你要害怕,你便先离开,我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杜五咕哝:“这也行,你留心些别出声,还有……要是看着门关着,你可千万别冒失地去打扰。”
“为什么?”
“你小孩子家,怎么这么多疑问,总之是为了你好。”
大原哼道:“我自然知道……”小孩突然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欺负人,大人都会变得这样坏么?可我看着你们十九爷也不算很大,怎么竟好似比王碁还要坏。”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杜五只听了个大概,景睨的耳力却非同一般,比杜五听的还明白。
杜五竟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唐哥说了,那叫周公之礼,是正经的大道理,你现在还小当然不懂,大了就知道了。”
大原哼道:“这么说你也很知道了?”
“呃?”杜五被问住了,顷刻笑道:“我对那个不感兴趣,而且我听说了,干那回事会伤身子,尤其是我们习武之人,好不容易打熬的筋骨,积蓄的精气,一旦跟女人缠上,真气外泄,体力耗损,肾虚腿软,而我们这行人,平日要缉拿恶贼,跟凶徒相斗,若因为手软脚软的,拉不了弓砍不了人,很容易丧命。”
大原听着,却依稀有些感兴趣了:“真的吗?那么……十九郎君也会?我看你是说谎,要真的这样不好,他怎么……咳。”到底是他小孩儿不能随口乱说的。
“千真万确,”杜五鬼鬼祟祟,见左右无人,便道:“那天县衙里来了刺客,本来按照十九哥的身手,不至于伤损,可偏偏中了刀,还是淬毒的,几乎吃了大亏……你说是为什么呢?不过是……”
大原瞪圆了眼睛,似懂非懂。
杜五尚未说完,耳畔听见很轻的一声“咳嗽”。
冷峭的声音送来:“你想死了?”
杜五爷闻听,惊得跳起来,左顾右盼并没有人,但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瞪眼看向旁边的院子,望见探出院墙的那大桂花树,若他没听错,声音就是从桂花树方向传来。
杜五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抓住大原撒腿就跑。大原人小腿短,哪里跟得上,几乎被拽的离地飞行,杜五莽中有细,赶忙将他拉起来,夹在腋下,不多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景睨原本白皙如玉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绯红。
他望着善怀道:“他胡说,我没有……”
善怀被他抵在树上,原本隐约听见了大原跟杜五的声音,但她又不是习武之人,加上那两人的声音不高,她实则没听明白。
只是杜五好死不死就在靠近桂花树的方向止步,所以她只依稀听见“伤身”,“腿软”以及什么“说谎”“吃亏”之类的话,哪里知晓是何意。
可偏偏景睨反应颇大,竟然舍得松开她,眼神很是不善地瞥向院墙方向。
如今又听景睨“欲盖弥彰”地说什么“他胡说”,善怀越发疑惑:“没有什么?”
景睨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自己的耳力异于常人,因而听得清楚,善怀怕只是听见只言片语而已。
他假装镇定清清喉咙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这些日子我没有好好地约束他们,一个个的怕是皮子痒了。”
若不是方才无意中听杜五瞎说的话,景睨万万想不到,那天自己被刺客所伤,他们竟背地里编排出这些,该死……那日他明明是因为担心刺客闯入屋内对善怀不利,才一时大意,什么腿软……他有那么不中用么?
景睨再怎么心思深沉,也依旧是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况涉及这种事,简直事关少年人的尊严,一想到这个,恨不得把杜五捉过来,先打个皮开肉绽。
善怀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色变,又气鼓鼓的样子,但自然猜到跟杜五有关。她心里却感激杜五,得亏他们来了,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
于是说道:“你说五爷吗?我觉着他很是可爱,不是那种有坏心的。”
景睨瞥向她,突然发现她面上那点侥幸之色,顿时明白她为什么要说杜五的好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想想倒也罢了,看她这样抵触的样子,多半是先前闹得太过,让她有些害怕,倒是不好过于勉强,免得伤了人。
他润润唇:罢了,还是不急于一时。
于是景睨说道:“我本来想狠狠地教训一顿的,你却是为他说情么?”
善怀见他冷了脸,以为是当真的,便道:“为什么要教训五爷?他也没做错什么?”
景睨道:“我看他多嘴多舌,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割掉他的舌头倒也干净。”
善怀吓了一跳:“你是说真的?不不……是玩笑吧?割了舌头,就算不会死,以后也不能说话了,吃东西都……都不方便……还是不要了吧?”
景睨啼笑皆非,又忍着笑:“果然是替他求情了?只是我许你的人情,你不是已经用了么?”
善怀呆道:“你这不是记得么?”
“是啊,刚才吃了一口,突然就记起来了。”景睨面不改色,理所应当地说道:“你若想要我记性好,以后就让我多吃些。”
“不不、别说这个了,”善怀听他又提此事,心生畏惧,垂头悄悄地说:“我……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气着呢,别的不想吃。”
善怀无奈,觉着他实在是无赖的很,但偏偏不会让人真的生气,于是道:“那你消消气……也许等我做好了,就想吃了。”
景睨觑见那依旧沾在她脸上的桂花蕊,不由地又舔舌咂嘴,按捺着道:“罢了,你亲我一下,也许我就消气了。”
善怀惊心,想到刚才被他在口中搅天搅地,狂风骤雨一样的,哪里敢靠近,可看他虎视眈眈地,又很怕他再扑上来。
于是道:“那、那你先放开我,闭上眼睛。”
景睨心头一动,心想她莫非是开窍了,有点害羞,所以还要让自己闭上眼才肯亲。
不过倒也罢了,横竖也是一大进步。
他忍着唇角笑意,慢慢闭上了眼。
不料善怀看他果然听话,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他身旁走开一步。
在景睨察觉不对睁眼的瞬间,善怀撒腿跑出院子,还不忘扔下一句:“我去做饭了。”
景睨追了一步,到了院门口,又气又笑,看她跑的急,就如同受惊了的鸟雀,又实在担心她不小心摔倒,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还好并没有就磕碰着。
“学聪明了,知道骗人了。”景睨长叹了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的又起来了,看着很不像话,景睨只能暗自咬牙,把袍子抖了抖,先入房中收拾去了。
且说前院,王碁被抬进了就近的厅堂之中,请了大夫来诊看。
后脑勺鼓起了很大一个包,硬硬的,有些吓人。大夫诊看过了,说道:“还有鼻息在,脉搏也还算平稳,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冷不防昏厥过去,且等醒来后看看情形再说。”
于是拿银针在王碁人中各处扎了几下,又去看王桓,王桓的伤口果不其然又有绽裂之势,只是不算太糟。
大夫感叹道:“得亏先前处置这伤口的人有经验,缝合的很好,不然的话今日可难办了。”
原来上次第一时间给王桓料理伤处的,正是景睨身边的人,他们毕竟是武人,常年东奔西走,刀剑伤都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法子。
王桓听后重又默然,想到方才王碁一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形,又想到先前景睨亲卫小天的话,再想到景睨把善怀抱走时候……不由长叹了声。
而在大夫扎针过后不久,王碁果真幽幽地醒来。
只是觉着头上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竟有些不太清醒,一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模模糊糊想到善怀跟王桓,以及自己暴怒殴打王桓……然后……
“那贱……”王桓想到必定是善怀动手打伤自己,怒不可遏。
谁知还没骂出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带着三分笑意道:“王兄有头角峥嵘之势,乃是上上的吉兆啊。”
王碁定睛看去,却见唐谅从门外走进来,来至床边落座,倾身问道:“王兄觉着如何了?可还好?”
“唐兄竟还有心取笑,”王碁泄了气,抬手摸摸头上的大包,果真是“头角峥嵘”了,苦笑道:“我先前说那贱妇必将谋害亲夫,竟然差点一语成谶了……可恨,可恨,真是家门大不幸。”
唐谅摇头道:“罢了罢了,得亏王兄福大命大,多半是紫微星护体,不至于有大碍……”
这两句话说的王碁很受用,正欲开口,唐谅却又道:“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家事了吧,毕竟王兄已经跟小嫂子……啊,现在该称呼为向娘子了,已经跟她和离了,自然从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王碁一愣:“和离?啊……是,虽然我是打定主意要休离她的,但……唉,昨日大舅哥得知消息,竟去了我那里,百般恳求,叫我务必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心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若真的弃了她,她又哪里讨活路去,所以竟发了慈悲心,答应了大舅哥再给她一次机会,却实在想不到那贱妇竟然……早知道,就不该一时心软。”
王碁擅长的便是春秋话术,就如同上次明明是他想要扑善怀,对秦弱纤说起的时候,却说是善怀要弄自己。此刻也是同样。
岂知唐提辖可是积年的狐狸,闻言笑道:“王兄却也不必懊恼,我方才说的是有缘故的,昨儿我无意中遇见向娘子,她竟拿着摁了手印的和离文书要送衙门,我见她那样,又想起王兄对我说的那些话,索性就做做好人,替你们了断了完事。所以昨儿那文书已经到了衙门,如今你们两个早已不是夫妻,王兄也趁早消消气,别为了个休离了的妇人如此大动肝火,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王碁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你、你是说你……你把和离文书递到衙门了?”
唐谅一脸无辜,道:“是啊,我还想着抽空告诉王兄一声,叫你不用再烦恼了,可惜昨儿有事,就耽搁了。”
王碁“啊呀”了一声,不顾一切翻身下地,谁知脑中一昏,眼冒金星,几乎又晕倒。
唐谅贴心地扶了他一把:“王兄可无碍?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大动。”
王碁定了定神:“我我……”他自然是想快些去找那负责办理户籍的胥吏,毕竟在他看来,衙门办这种休离文书之类的必定要有个过场,比如请当时的见证人之类,总之不会如此快。自己这会儿去,或许还来得及。
但这话当然不能告诉唐谅,毕竟先前打肿脸充胖子,狠话叫的天响,叫唐谅知道自己要去干这个,他又成了什么人了。
唐谅语重心长,叹息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也看出来了,这向娘子确实如王兄所说,倒不像是个很温顺的,昨儿咬了王兄,今儿又打了你的头,好歹没有大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也是我朝痛失状元之才?这样不知轻重的,还是趁早离了好,过两日我们便回京城了,我可还等着跟王兄在京内相聚,看王兄蟾宫折桂、大家再把酒言欢呢,而且到了那会,未尝不会有慧眼识英榜下捉婿的,要是再有个得势的岳家,焉知王兄不会乘风而起?”
王碁心中七上八下。
一会儿觉着就这么突然间放开了善怀,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手掌,叫他心如猫抓,很是难受。
但另一方面,想着唐谅的话,又觉着离了善怀,未尝不是好事,将来还有大好前程,繁花锦簇……一个乡野村妇而已,算得了什么?何况当时在乡下的时候,也想过要休她的,如今木已成舟,又何必再牵肠挂肚。
可是又想到善怀跟王桓之间……那股气到底消不了,便对唐谅道:“唐兄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别的我都可以放下,只恨她竟然跟我那二弟……这样不知廉耻,这若传扬出去,恐怕我也难做人了。”
唐谅笑道:“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应该不至于吧。”
王碁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有所不知,早先我那二弟,就觊觎那贱妇,只不知他们两个到底何时开始的,若是之前就有勾搭……”
他如今把唐谅当作最知心之人,竟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唐谅倒是不知王桓先前对善怀有意,心中一动,早先王桓来行刺景睨,唐谅众人只以为王桓是因为恨景睨给王碁戴了帽子。
没想到还有这点儿内情。
唐谅安抚了王碁几句,叫他养伤,又说了些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以及“包羞忍耻是男儿”等勉励的话。
王碁被灌了一肚子的鸡汤,脸色果然慢慢地平静下来。
唐谅出了房中,往后院而行,一边缓步一边心里寻思。
别的事都还一般,就是王桓那个人……居然对善怀……
如今景睨像是中了邪魔似的,满心都在那小妇人身上,更是爱屋及乌一般,为了她,不惜一掷千金动用手段去弄个没什么用的酒楼,只为安置那什么向大爷,也好稳住善怀的心。
先前景睨留王桓一命,确实是看中他的身手,也觉着他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不惜行刺,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故而起了惜才之心。
万一知道这点内情,也不知会如何。
虽然唐谅觉着景睨不是那种因私情坏大事的,可是那小子看着已经上了头,大有“色令智昏”之态,谁知道究竟如何。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要让景睨知道的好。
他徐步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后院,忽然听闻“嘬嘬”的声音,唐谅觉着奇怪,循声而去,竟来至善怀住的院子,探头一看,却见里头杨公公,手中端着个筐子,放着些麦粟等物,他一手抓着,一边撒向地上,嘴里不住地发声呼唤。
善怀那两只鸡,也不怕人,就围在他身旁,不住地啄吃地上的麦粟,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咕咕声,吃的高兴了,还展开翅膀在院子里乱跑一气。
唐谅瞪着这一幕,只觉着十分魔幻,皇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平常端御茶捧圣旨的手,竟然在这里喂鸡……
他简直不敢再看,忙缩回头来,蹑手蹑脚离开,心想怎么但凡跟善怀沾上关系的人,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太正常了。
唐提辖满心疑云,便往灶下而去。远远地闻见香味,不由精神一振,来到门口处,却见大原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善怀正在灶上忙碌,却竟不见杜五。
先前杜五就叫饿,直扑灶房,因不见善怀便四处去找了,没来由如今饭香味都出了,他还没到。唐谅问道:“杜老五不在?”
大原道:“原先跟我一起的,后来就跑了,像是见了鬼一般。”
唐谅正疑惑,就见景睨溜溜达达地过来了,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裳,好似洗漱过了,面色润泽,容光焕发。
两人照面,景睨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唐谅尚未察觉,只疑惑他为何这么快换了衣裳,笑问道:“十九爷必定也是闻到香味来的,必定也饿了?”
景睨走到他身旁,凉凉地道:“还好吧,我虽饿了却不敢吃,生恐腿软了,来了刺客打不过,被人讥笑。”
唐谅一惊,景睨哼哼了两声,意味深长。唐提辖倒吸冷气,即刻想到杜五罕见的没有出现在灶下,必定是那家伙口没遮拦泄露了,这才吓得藏了起来,当即忙陪笑道:“这都是他们关心情切的话,不是当真的……再说了,他们说的都是他们自个儿,哪里敢说您呢。”
景睨白眼看天,也不做声,仿佛哄不好了。唐谅到底聪明,眼珠一转,走到里间对善怀道:“向娘子,做的什么好饭,又劳累了。”
善怀道:“时间太仓促了,怕各位饿极了,就搅了点热汤饼。只凑合吃,我看到大厨房那里收了些秋韭菜看着不错,打算中午再做韭菜盒子。”
这样味儿大的东西,高门贵户中很少用。唐谅不由看向景睨:“不如给我们小爷开个小灶?”
善怀偷偷看了眼景睨,也发现他换了衣裳,却是一身玄色,却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眉眼如画了,她最在意的是,景睨怎么那么多衣裳,且都是好料子,多数是她叫不出名儿来的,而且不管是什么款制什么颜色,他穿着统统好看。
唐谅见她打量景睨,不肯错过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当即道:“向娘子,你别看我们十九爷年纪不大,在京师里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对了……去年禁卫比武,八千禁卫选拔出来的精锐,不管是骑射还是拳脚亦或者兵器,十八般武艺,没有人比十九爷更出色了。”
善怀听得稀里糊涂,只有“出色”两个字格外清晰,却不知道为什么唐谅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便随口道:“唔,是啊。那不知他的口味?喜欢吃什么?”
唐谅奉承之情溢于言表:“只要是向娘子做的,必定都爱吃。”
这会儿大原哼道:“那吃韭菜盒子自然也好了。”
唐谅笑看那小孩儿,忽然俯身,小声说:“你知不知道韭菜有什么功效?”
大原眨巴着眼:“什么?”
唐谅嘿嘿一笑,莫测高深。
景睨走过来道:“别欺负小孩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又挑拣什么,难道怕她不累么?”
他竟抓住机会,开始装好人。唐谅微微欠身,从善如流:“是是是,当我没说。”
唐提辖退后两步,识趣地离开,赶忙去找杜五算账。
景睨踱到灶前,左右张望,不知看人还是看锅灶。善怀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汤饼,嘱咐:“小心烫。”
景小爷接在手里,忽然瞥向大原,大原吃了一惊:“干什么?”对上他的眼神,突然领会:“那里自有板凳,我这里烧火呢,你又不会干。”
善怀正在搅锅内的汤饼,闻言忙道:“你身上衣裳矜贵,别靠近这里,火星子崩出来不是好玩的。”说着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去桌边坐着安生吃吧。”
景睨被推的心甘情愿,正要转身,却又闻到一股别样的香气,闻着道:“什么味儿?”却见桌上放着一个半大海碗,里头是焦黄的看不出什么的,似面粉,颜色又不对。
善怀瞧见了,道:“是我闲着无事,制了点炒面,我看伯伯似乎肠胃不好,这炒面容易做,要吃的话用滚水一冲一拌就能吃,喜欢的话还可以加点红糖,甜甜的,又滋养。”
景睨竟不曾吃过这个,又听她有心为杨公公考虑,不由诧异,只是那老家伙什么没吃过,怕是看不到眼里。
当即说道:“他吃不了,分我一半儿。”
善怀让大原停了火,随口道:“本来也没有多少,你又不是肠胃不好。不要跟人家抢,大不了待会儿你若还能吃,就给你冲一碗尝尝。”
景睨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抢上瘾了。”
正说着,门外杨公公走了进来,笑道:“小景儿,你抢别人的也罢了,怎么连我的也要抢呢?”
景睨早听见外头的动静,却也不慌,回头道:“我还不是因为见您老人家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未必把这个看在眼里,所以帮您分担分担。”
杨公公走到桌边上,闻了闻炒面的香味,又拈了一撮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
景睨看的诧异,这玩意儿瞧着平平无奇,难道真的好吃?于是也学着拈了一点放进嘴里,只觉着有些面粉的焦香气,除了这个似乎没什么特别了。
杨公公却微微点头叹息,面上是一种悲欣交集之色。
景睨心中惊愕,便没了打趣的心思,只是边吃自己的热汤面边看着。这会儿善怀走过来,忐忑地要端走那一碗面:“伯伯若是不喜欢,我……”
杨公公制止了她:“你别听小景儿的,他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
景睨听见“我们这些人”五个字,越发震惊。杨公公扫了他一眼,却笑看向善怀:“向娘子,你有心了。我承你这份情。”
善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里的话,只是随手……”
“随手自是容易,有心却是难得。”杨公公颔首,忽然道:“我听闻,先前你同你那个……前夫闹了点不快么?”
善怀怔住,连景睨也忘了吃东西,端着碗呆呆看着,以杨公公的脾性,绝不会理会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私事,如今竟主动问起来,必有缘故,只不知想做什么。
杨公公道:“你虽说已经离了他,但这等人的心思我最明白,他未必善罢甘休……以后必定还会寻你的晦气。”
善怀心头一揪,杨公公道:“别急,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两个法子,你且看看要用哪一个。”
“两个……法子?”善怀惊疑,此刻大原也顾不得躲了,忙到了善怀身旁,握住她的手,略紧张地看向杨公公。
杨公公微微一笑,扫了眼旁边的景睨,又看向桌上黄灿灿的炒面,缓声开口:“第一个法子么,就是——斩草除根。”
景睨因这热汤饼鲜甜,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还未咽下,闻言差点喷将出来。
好哇,姜还是老的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65169223的手榴弹,感谢一美,巴布,小羊的地雷~
像是上次说的,写到小景骑马老王骑驴,感觉很可乐忍不住笑起来,又或者上章杨老太放屁,也忍不住要笑,以及我对善怀的感觉,在她极好的本性之外,她身上还有一种令人沉迷类似大地般的宽容温柔,但善怀不是一个人单独存在的,不管是小景也好,大原也好,王桓也罢,还有杨公公,他们都是被善怀吸引,并且围绕着她,或多或少有些改变的人,他们会陪着善怀一起往前,或者给与帮助,或者各自成长变化
至于老王,作为已经被钉死在前夫位置上的人,他以后会见证善怀的变化,同时会知道以前自己错的多离谱,而且他的“惩罚”,也会“如影随形”
文章的章节或者细节,就像是些小电波,如果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接受到感觉到,觉着触动觉着快乐,那就是彼此的波段对上了,而那些琳琅满目的留言和段评,也像是一点点小电波回应着散发着,感觉很奇妙~
有时候很容易词不达意,就只尽量默默地加油码字就是了感谢宝子们~~
小景: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小唐:您批条子,我执行
头角峥嵘·老王:亲爱的唐兄,当着我的面你不是这么说的,果然爱会消失的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