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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18362 字 2个月前

宇光似乎接受过具体指令,做好了安排。

桑凌环顾四周,她看不出谁是伪装者,这里不下五六百市民,挤挤挨挨,连江斩月也被包围在人群中。

庆幸的是,即便是联邦军,也不会大张旗鼓在永光城平民间动用武力。

这些人推翻焦油城都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呢。他们要稳固阶级,就不能在明面上断送永光城资本家的财路。

选在这里见面,说明定地点的人对联邦的运作方式很熟。

三秒后,宇光发出提示:“加密空间已准备就绪。”

桑凌的视野再次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人影连同头上的光点都被暗化,沸腾的人声被过滤。但东南西北四个面,加上她一共七个人的光点仍旧保持着明亮。

世界好像陷入黑暗,七颗明亮的光错落其中。

借着这些被动过手脚的幻梦光点,桑凌终于锁定藏身在下方的用户。

她看到了戴着口罩的秦鹰猎,被十四所的平头姐安置在幻梦椅上,没有搭乘那标志性的轮椅。

然后是闫烬声和孟无黯,这两人混在人群中,穿着上班族的西服伪装,却并不细致,有种胡乱应付爱咋咋地暴露了也不怕的敷衍感。

但是,桑凌察觉到一丝不同。孟无黯真的带了武器,神色也比往日更加阴沉。

桑凌的智脑被宇光升了级,她即刻放大聚焦,发现孟无黯搭在幻梦椅上的手攥紧,骨节泛白。

孟无黯好像真的是来谈事的。她竟然很紧张,或许还带了一些仇视、一些无奈又复杂的情绪,紧盯着江斩月的方向许久没有动静。

这种紧张,传递给了桑凌。她顺着孟无黯的视线,这才看到了坐在江斩月前方那位严肃的、独眼的长官。

那就是萧枢衡了。

萧枢衡和江斩月都没有做伪装,还穿着联邦的制服,伤眼却让桑凌实在无法忽视。

在永光城医术这么发达的地方,萧枢衡竟然没有换机械眼。脸上的皮肤像拉直的膜布,却在左边眼眶处陡然收缩,没有眼珠。一道被焰火轰炸的疤,在她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萧枢衡没有掩盖,仿佛专门露给所有人看。

桑凌的心绪,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就算她不曾找到线索,也能一眼认出,那样的伤口是冥王星的重枪造成的。

这确实是老师的手笔,并且下手时极度狠心果断。情绪需要浓烈到什么程度?才能下得了这个手?

桑凌不自觉类比,她对孟无黯都下不了这样的手。

萧枢衡又对冥王星做过什么?背叛吗?这很重要,关系着她该不该把萧枢衡杀了。

桑凌忽然明白了孟无黯的感受。

她在这一刻真的不在乎潜伏在周围的特遣队。管它什么埋伏,都不重要,她也需要一个答案。

侍者在走动,其中一位被宇光侵入,在萧枢衡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接连检查了数十人。

在路过桑凌时,侍者不经意间在轮椅扶手上放置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薄如蝉翼的圆形贴片。江斩月又打开了监听器,脱离幻梦后,便能听到周围怪叫连连,只有江斩月的声音清晰好听:“这是神经接入器终端,贴在耳朵后方。”

桑凌照做。

在她戴上之时,萧枢衡顺着江斩月的视线方向,看到了桑凌。

桑凌绷紧了后背。

监听器还未关闭,她听到,萧枢衡在问江斩月:“那就是太阳?”

“嗯。”江斩月点了点头。

萧枢衡平缓地说:“那就是冥王星带出来的孩子。”

江斩月抬眸望过来,对这个描述并没有太多惊讶。她在萧枢衡面前表现得十分冷静,而越过人群看向桑凌的目光,却似冰层破碎后暗流涌动。

于是桑凌便知晓了:江斩月知道,她猜到了,她没有说而已。

侍者再一次经过桑凌眼前,切断了对视。

侍者离开,桑凌已经以虚拟状态进入了一间办公室。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警惕地回头望,判断出没有危险。

这是幻梦中的“幻梦”,一个新的虚拟场景,双重保险,还有宇光把守边界进行预警。

周围一片漆黑,中心唯一明亮的地方摆着四方桌。先前见到的那些人各占据着一方座位。

江斩月和萧枢衡在北,秦鹰猎和平头姐在东。孟无黯和闫烬声在南面,和萧枢衡对峙。

桑凌身旁没有人,原本应该有人——这里留了两个座位。

孟无黯最先有所动作,她把先前采购的致幻剂和枪支光明正大地放在桌面上,看着萧枢衡,慢悠悠开口。

“我会杀了你。”

作为开场白实在有些唐突,现场的氛围一下子变得不太友好。

江斩月最先蹙眉,她大概以为傀儡消失大家会念在旧情相对和谐,然而,这些人关系却并不那么纯粹。

下一秒,孟无黯竟然握着枪,对准了萧枢衡的额头。

江斩月马上搭上了腰侧的武器,拔刀防护。

她一动,闫烬声便也动了。

桑凌搭着轮椅的手一紧,她甚至还没想好要帮谁,即刻就要起身,身体偏向江斩月一方。

在场这些打惯了的年轻人,神情紧绷,互不相让。两位长辈却纹丝不动。

萧枢衡端坐在椅子上,伸手拦下江斩月的武器。那一向严肃的面容,竟在此刻松懈,萧枢衡叹了口气,唤:“小孟。”

……

“小孟?”

孟无黯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那十八九岁的少年揪住她的嘉宾铭牌,笑道。

“孟无岸,好难听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第104章

少年的声音淹没在喧闹里,十一岁的孟无黯抬头看了看远处。

远处乱糟糟的,贫民区孤儿院的慈善会办得声势浩大,焦油城有钱有势的资助者对着一帮孩子嘘寒问暖,逢场作戏,旁边请来的媒体恨不得抓拍出八百个动人细节。

孟无黯收回视线,她脾气很好,包容了少年不礼貌的行为,仰着头说:“妈妈取的。”

那少年嗤了一声,松开了孟无黯的牌子:“你妈妈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差劲的名字?”

“不知道啊。”

“她今天也来了吗?”少年往远处张望,“要不我帮你问问。”

“没有,她来不了。”孟无黯补充,“她自杀了,在我很小的时候。”

孟无黯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往事。

母亲走得太早,那时她还不太能理解悲伤的含义,只知道母亲走后,她的生活却变得更好了。她不需要再时常为母亲擦去泪水,不需要小声问母亲为什么想离开,以及听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苦闷和理想。

在那之后, 破晓帮给了她最精心的照顾。

孟无黯从不用担心任何事,她不用接触罪恶和血、不用打打杀杀。当她遇到仇家找麻烦时, 也有破晓帮几千号人把她护在身后。她是破晓帮最为疼爱的孩子。

大人说,她只用快乐活泼地长大,有用不完的钱、穿不完的好衣服。唯一要做的, 就是以完美干净的身份参加各种慈善晚会, 充当门面。

十一岁的她,已经做了很多善事,她以为世界都是这样运转。

远处,焦油城的教父坐在资助者主位,见她望过去,翘着二郎腿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女儿,乖巧吧。”他笑着和旁边的人炫耀。

“真可怜。”少年收回目光,笑她,笑得很开心,“你真可怜。”

“你才可怜。”孟无黯也不客气地回呛,“我在外面墙上看到你的照片了,你是长到十八岁还领养不出去的孤儿。”

孟无黯昂起头,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

少年愣了愣,竟然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孟无黯的肩膀:“你不像看上去那么好欺负嘛。走,我带你这个资助人去参观一下我长大的地方。”

“我一定要去吗?”

“去。但是我带路得收费,你得为这里多捐点钱。”

“你这么大了,竟然还住在这里?”

“当然没有,我有自己的家了。只是今天回来看看小跟班们。”

少年穿着短袖,孟无黯发现那人虎口上好多血痂,手臂上好多未遮掩的疤痕,很丑,但孟无黯第一次觉得这样也很酷。

这人的个性很爽朗,她想她们应该会成为好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孟无黯问。

“你可以叫我冥王星。”少年眨了眨眼,笑得促狭:“嘘,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噢。尤其是你家里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秘密。”

她们经过人声鼎沸的舞台,台上资助人都在进行大人间的交际,结党营私,沆瀣一气,离孟无黯的生活很远。

只有一位眉头紧锁的阿姨独自站在边上,低头认真看孤儿的情况说明。

冥王星一点都不怕生,路过时朝那资助人做了个鬼脸,笑道:“阿姨,你可以不用那么严肃,会吓到妹妹们。”

冥王星指向旁边,被阿姨一对一领养的小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冥王星一出现,那小孩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抱着冥王星的袖子不肯放。

秦鹰猎并没有柔和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她任由那些孩子四处跑动,在安静下来时,联系远在永光城的政客:“这里情况还好,没有基因缺陷很明显的孩子。只是残疾五人,先天病八人,性格孤僻无人领养者十三,我全都记下了。”

永光城的政客回话:“那先划定名单,和之前几年的一起。等到基因工程成熟后,按照条件困难度再按需推行。”

“好。一些合适的,我会带回十四所培养。”

“嗯。麻烦你了。”萧枢衡回,“其余身体不好的,能资助的就长期资助,至少接受教育,长大后能在各行各业工作。”

过了半晌,萧枢衡又郑重地发来新的信息:“尽量别让她们参与财阀的资助计划,你知道,那是绝路。”

秦鹰猎叹气:“太多人了。”

太多人在她能力范围外往下滑坠,她伸出手,无法把所有人都拽住。

萧枢衡说:“那我们就找更多人帮忙。”

秦鹰猎笑了笑,支出了一大笔钱:“好,名片我交给院长了,十四所的名号还在,她有难题会直接和我联系。”

秦鹰猎关掉界面。慈善会进展到尾声,火星报道的记者在远处帮院长调动现场:“来来来!资助人们来大合照啦,往这边站,对,看我这里!”

孟无黯站到人群里,露出喜悦的笑。

现场喷出彩带和烟花,虚拟的电子光幕播放着鸟语花香的儿童画。刚拍好的合照,转眼就投射到虚拟光幕,成了荣誉奖章。

孟无黯抬头看绚丽的颜色,她认为,这些被看见的小朋友,往后会成为科学家,探险家,宇航员,她们肯定和她一样有光明的未来。

……

“小孟。”

二十岁的孟无黯第一次踏进了十四所。

秦鹰猎招手,把兔子面具递到她手中:“进十四所要戴面具。”

孟无黯抗议:“我不要兔子。”她指向旁边冥王星脸上的狼面具:“我也要这种很酷的。”

冥王星抱着胳膊:“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秦鹰猎没跟她俩玩闹,带头走进十四所的短街,却纵容:“你以后会常来,如果你不喜欢,我给你定制一个面具。”

“好!”孟无黯仗着自己年纪最小有些为所欲为,“那就不客气了,我要花你一大笔钱。”

孟无黯并不知道秦鹰猎和冥王星为什么找上她。

在那场慈善会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和冥王星的交情浅淡。这个孤儿总会消失,孟无黯约对方到家里来玩耍,冥王星一次都没来,孟无黯便当作萍水相逢的朋友。

直到焦油城变得越来越混乱,而冥王星的名号越来越响亮。孟无黯才将那个杀死破晓帮无数成员的杀手,和她有过交集的人对上了号。

孟无黯没有一丝排斥的念头。因为这时的她,也想要很多人死。

她们走进十四所三楼私人咖啡店。

冥王星喝着杯子里的橙汁:“小孟,你不如再熬几年,等教父哪天被人打残了,就把位置传给你。”

孟无黯端起咖啡:“传给我?他从来没想过把破晓帮传给我,我只是他维持人设的门面。”

“现在还是吗?”秦鹰猎坐下来。

“不是了。”孟无黯得意地说。

她在这些年里逐渐长大,摸清了世界运转的真正规则,知晓了每一桩慈善背后都有罪恶的交易。所以,她终于听懂了母亲和她诉说的苦,焦油城的黑暗是溺死生命的河,母亲身处其中,靠不到岸。

但孟无黯看到了岸,她不再代表教父出席慈善会,开始在有限范围内为自己谋取利益,学会积累资本,插手烟厂的生产线。

她搅着咖啡,有些自豪:“我也在做生意了。我也要像他们一样赚钱,做事业,正儿八经地帮助一些人,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她的意气和昂扬仍在,有信心能渡过这黑河。她平生顺遂,手边还有大量可以助力的人脉,她相信自己做什么都会成功。

冥王星笑:“哪儿那么多弯弯绕绕,真麻烦。改变世界不就是我正在做的事吗?我只需要杀几个人就行了。”

秦鹰猎看着她们年轻的模样,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微笑。

“笑什么?”孟无黯问。

秦鹰猎说:“你们不是第一代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但世界还是在一天天变得更糟。联邦政府在她们聚首三天前正式撤离,焦油城被破晓帮全权接管。

秦鹰猎说:“所以我才会联系你们。”

她们三人在这一日正式认识,组成了同盟。

孟无黯一口答应,她也需要同盟。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叫她“小孟”了。

但对抗什么呢?该怎么做呢?她那时还不是很清楚。

孟无黯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秦鹰猎说:“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她们找上她,之后也没有安排她做事。孟无黯后来知道了,是因为她已经在做事,所以秦鹰猎才找上了她。

孟无黯把十四所当自己院子闲逛,她发现有些清算人年龄很大,便好奇地问:“你帮助那些贫困儿童很久了?”

“有三十年了。”

“这么久?”

“还有一些不适合舞刀弄枪的,偶尔接济。”

孟无黯很诧异,“那你平时都教她们什么?”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直到某天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通过虚拟屏和她们联系的那位长官,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们没有什么具体的道理可以教。她们每个人的境况都不一样,每一区都有看不见的手带来不被看见的苦难。”萧枢衡年岁渐长,见过许多脏事:“所以,我们只能像无数前辈教我们的那样。教她们文,教她们武。教她们从政,教她们暴力和野心。教她们不被欺负,教她们庇护旁人。”

“你看官场人说话就是爱整些虚头巴脑的词。”冥王星听了便在一旁笑,笑着笑着便开始打哈欠。

孟无黯在会议时跟冥王星私下聊天:“你多久没睡觉了?”

“两天。唉,昨晚我家那小家伙还拉着我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

冥王星当着萧枢衡的面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泪花都出来了。

谈正事的萧枢衡一顿,板着脸摇了摇头。

孟无黯继续发信息,她灵机一动:“要不让那你学生也加进我们同盟?这样我就不是最小的了。”

“不要。”冥王星说,“她还太小了,才十五岁。给孩子一个快乐的青春期吧。”

“你是在养自己?你没有的东西你就弥补给她?”

“对。”冥王星承认了,弯起眉眼笑,“小家伙童年比我还惨,以后,我就是要把她养成一个快乐的小朋友,什么都不怕。”

孟无黯不服:“跟着我们也很快乐。”

冥王星困乏地趴在桌子上剜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点天真了大小姐,我们平时罩着你,你就当我们在玩?”

也没有啦。

孟无黯知道冥王星在杀人,并且在有意识地挑选目标。秦鹰猎和萧枢衡也成了冥王星的雇主。金牌杀手任务总是接得很快,任务完成得也很利落,甚至永光城都去了好几趟了,冥王星好像永远不会输似的。

那秦鹰猎在做什么呢?萧枢衡在做什么呢?她后来才知道。

争权夺利,纵横捭阖,也曲意逢迎,也见风使舵。

孟无黯便借着她们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焦油城、甚至永光城的顽疾,像泛滥的浮萍,清理了又总会快速繁殖,闷死了这片湖水。

她的同盟们,便潜伏到焦油城深处,想要从缝隙里撕裂出一点光来。

……

“小孟。”

冥王星倚在机车上,招手:“这里这里。”

二十四岁的孟无黯走进巷道,焦油城刚下过雨,湿漉漉的,霓虹灯照在冥王星的车子上,地面又映出车灯的影子。

“真好看。”孟无黯说,“明天我们就去永光城了,等会儿我们拍张照吧。”

“好。”

孟无黯对这一趟充满期待,她们算起来要待个一两周。孟无黯还没去过永光城,破晓帮和永光城有来往,但她没有资格插手生意,所以这更像一趟短期旅游。

孟无黯走过去,和冥王星一起倚靠着摩托,递出一支红色的烟:“成功了,看看。给萧长官,她能用得上。”

“毒性大吗?”

“我试过了,死相很惨。”孟无黯笑着说,“我要留几支,找个机会,把我叔叔伯伯一起毒死算了。”

冥王星把玩着那支烟:“你现在不做你那些事业,要改行跟我做杀手了?”

“事业没用。”孟无黯挥挥手说,“我后来才知道,前些年做的那些生意,走的还是他们铺设的路。”

她像他们一样赚钱、做生意,做自己的事业。可事业仍旧架设在焦油城现有的经济体系上,她多赚一份钱,便多一个人倾家荡产。孟无黯便明白了。

“我们的斗争是不一样的。”

孟无黯觉得自己长大了,怎么也说起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她说:“他们争的是为非作歹的权力,我们争的,是不当上桌的祭品。我们的游戏是不一样的。”

冥王星竟然没嘲笑她的幼稚发言,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完了,我们要变得和老家伙们一样了。”

孟无黯哈哈大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穿着风衣的秦鹰猎姗姗来迟,风衣上还沾了雨,孟无黯拉着她的胳膊:“来,我们拍合照吧。还有萧长官一起。”

半空中虚拟屏显现出来,忙碌了一天的萧枢衡难得没有觉得她们幼稚,应了声:“好。”

“等等。”冥王星说,“先给我单独拍一张吧。把我拍得像个魔头,让人闻风丧胆。”

“我来我来。”孟无黯远离了摩托,非常用心地构图。

咔嚓。

孟无黯拍的风格一点都不魔头,照片上的冥王星刚杀完人解除了伪装,倚着摩托,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在霓虹灯下眯起眼睛温柔地笑。

孟无黯拍的就是她平时见到的冥王星,热情、张扬、永不服输。是很好的姐姐、引路人。对小辈们包括对她,都特别好。

她们三人站在镜头外,为冥王星留下了一张单人照。

“发我,我要把照片洗出来。”冥王星说。

“干嘛?给敌人留下证据啊?”

冥王星把烟放进口袋,垂下眼眸:“给小朋友留个纪念。”

“万一我回不来了呢。”她说。

孟无黯捂着脸大叫:“闭嘴闭嘴,说什么呢!”

冥王星又哈哈笑起来:“逗你的啦,哪还有我办不到的事?”

冥王星向她们招手,于是她们走向她。

三人站在摩托边上拍合照。孟无黯把萧枢衡所在的光幕调好位置,大家都笑着,或意气风发,或斗志昂扬,两个老家伙破天荒露出浅笑,她们一起看向镜头。

咔嚓。

一个商人,一个杀手,一个联邦政客,一个黑。帮成员,在焦油城的肮脏巷道里留下一张合影。

去永光城的路上,孟无黯问:“我需要做什么?”

秦鹰猎说:“你活着就够了。”

“真没意思。”

冥王星:“那你回去。”

“我才不要啦。”

尽管萧枢衡警告了孟无黯很多次:“这次会很危险,你最好不要跟着行动。”孟无黯依旧坚持要一起同行。

她知道情况变糟糕了,基因工程被夺走了,联邦军的永光全域清除计划也悄然成型。所以筹谋多年的萧枢衡决定动手,把联邦内部好好清理一番。孟无黯问萧枢衡,用什么标准判断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呢?萧枢衡不再讲以前的大道理,只强硬地说:“用我的标准。”

那老家伙在官场待久了,也变得不再仁义,变得蛮横无理了。

所以,冥王星得到了最新的雇佣任务,杀一些颠倒乾坤和蝇营狗苟的要员。

孟无黯并不担心这次任务,她们上有权力,下有暴力。

这件事如果交给冥王星来做,一定会做到的。

她们站在了永光城的脚下,如此确信,她们一定会做到的。

孟无黯和其余三人签订了协议,不以任何形式背叛同盟,不以任何理由损害同盟利益,并保证杀手任务必须完成。

之后孟无黯便很少再见到萧枢衡和秦鹰猎,她时常在永光城玩,冥王星带着她闲逛。在十三区等候时机时,她又问了一次冥王星:“不告诉你学生吗?”

冥王星这次没回答孩子还小了,她抬头看永光城的狭窄夜空,说:“太危险了,我不想把更多人卷进来了,你一个字都别告诉她。”

孟无黯后来觉得冥王星错了。

不对,要卷,要更多人参与进来。

只凭她们,是做不到的。

……

“小孟。”

萧枢衡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联邦大楼抓捕现场声势浩大,冥王星被数百个精兵围困,孟无黯被挡在外围,她拼了命要把冥王星救出来,可是她太弱了,她对着几百精兵,孤立无援。

“救她啊!”她只能哭喊着向大人求助,可是秦鹰猎站在远处无动于衷。

“你救她啊!”

没有人回应。

萧枢衡的眼睛淌下一股浑浊的血,还是泪?不清楚,孟无黯的眼睛被硝烟遮蔽了,看不清。只看到萧枢衡和联邦军站在一起,半边身体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萧枢衡用她不熟悉的语气,只说:“投降吧。小孟。”

远处,那漫天的炮火中仍在孤军奋战的冥王星,咬牙切齿地大骂萧枢衡:“叛徒!”冥王星突然不再和精兵奋战,而是调转了枪口,朝萧枢衡决绝地开了一枪。 “叛徒!”

孟无黯看到了那颗子弹,它射过人群,燃着火,把一切都烧干了,最后烧穿了萧枢衡的眼睛。

萧枢衡忍受了这一击。

孟无黯却感觉火落在了自己身上,烧灼,从胸口往上烧,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在发烫、融化,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分崩离析反目成仇,不知道萧枢衡为什么要把她们的信息出卖给联邦。协议呢?同盟呢?萧枢衡按下删除按钮的时候,原来是真心撕毁?

她可能太天真,或者她太贪玩了,在新纪元偷跑出去想要拯救优选体时,错过了一些事。

她不仅没能拯救优选体,她现在还什么都拯救不了。

孟无黯冲进火中,然后被冥王星丢了出来。那把重枪为她最后一次开路,冥王星说:“跑。”

孟无黯被推出去,落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她没感觉,爬起来就往回冲,身体好像受到了重击,吐了血,她不太清楚,有人在喊“抓活的”,有人在喊“击毙也行”,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自己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某种困兽发出的嘶吼。

秦鹰猎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了,开始帮忙,却不是帮她,而是伸手拦住她。

这也是叛徒。

孟无黯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她捡起尸体上的枪,击穿了秦鹰猎的膝盖。

很快,冥王星被架上了直升机,萧枢衡被抬走抢救。

孟无黯抬起头,竟然出奇地平静,她站在火中微笑,声音不像她自己:“我要走了。”

她用枪指着受伤的秦鹰猎:“我以后再找你们算账。”

孟无黯逃出战圈才发现口袋里竟然还装着秦鹰猎的通行证,于是她返回新纪元,为自己找到了杀人帮手,蛮横地把闫烬声掳走了。

后来听说,冥王星饮弹自尽。

一年后,孟无黯对自杀这件事,才体会到迟来的痛苦。但她很平静,什么都没说,趴在闫烬声的怀里笑得漫不经心。

她发现了,自己救不了任何人,于是不再想着救谁,而是筹谋要杀谁。

要杀得更暴力,更不仁义,更不择手段。

用她的标准。

二十五岁的孟无黯,在为闫烬声取名时,一起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焦油城没人变成科学家,探险家,宇航员。只有更多的杀手、黑。帮、清算人。和她儿时想得相差甚远,大家没有光明未来,她也一样。

但她自己找到了岸,她选的路、她的狠戾、她的阿烬,就是能停靠的岸。

孟无黯依照着别人的光,自己点了灯。

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

那声久违的称呼,余音未散,在虚拟空间里久久回荡。

孟无黯的枪口微颤。

她不回应,慢慢挪开枪口。枪后方萧枢衡的脸,依旧严肃,没什么表情。

孟无黯脸上的笑也变得看不出悲喜,她没有开枪,只说:“老东西,现在傀儡死了,你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第105章

孟无黯察觉到事情不对,是在半年前闫烬声被联邦定位的那天。

她担心闫烬声对她起二心、被夺走,于是在某次惩罚闫烬声时,装作不经意在对方口袋里塞了个监听器。

金属片原先贴在她手腕上,像是混乱中掉落在口袋的,就算闫烬声发现了都怪不到她头上。

但孟无黯突然在那个瞬间想起那场决裂, 秦鹰猎在最后关头拦她的那一下。

——新纪元的通行卡, 也是那样不经意滑进她口袋的。即便查起来, 也怪不到秦鹰猎头上。

再之后,孟无黯借着闫烬声,得知了傀儡的存在。

她知道得太晚,好多事情已经开了头,人在杀,启动组件在尽心尽力寻找,桑凌的行踪也在不断追查。她曾真的想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中,再独自杀回联邦。

但冥王星交代过她不要打扰桑凌, 她就像儿时没把冥王星的名号告诉家里人一样, 一直在遵守诺言。

知晓傀儡后,孟无黯才发现,秦鹰猎从未怪罪被她击伤了腿。她再去十四所,翠蛇的定制面具也依旧为她留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只有她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整整两年,萧枢衡一直没联系她,孟无黯心中就保持着那股恨,但从不深想。

她觉得, 她可能需要保留那股恨。

直到有机会,当面问清楚。

……

桑凌的目光,也移向萧枢衡, 手搭在腰侧的短。枪上,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枢衡竟然还是那副样子。就端坐着,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最开始,我并不知道傀儡的存在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萧枢衡开口了,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回忆:“直到我和冥王星杀了前三个议员。”

“那天,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以分配征地赃款的名义,和几位议员私下见面,屋里的一切都由冥王星备好,好烟好酒招待,等他们被腐蚀内脏、体会到同等痛苦之后,冥王星杀了他们。”

“小孟知道,我从不过问你们做事的细节。我不知道冥王星如何动手、在什么时候动手,这样做对我们彼此有利。”

“但是第二天,我就被联邦锁定了。哪怕我做得天衣无缝,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展,人却被重点监控。他们甚至知道人不是我杀的,知道人是如何死的。最初,我以为这是某种常规手段,哪怕有异能应该也会有限制。所以我紧急通知冥王星,然而,他们迅速锁定了我的方位,立刻突袭。”

“我没有办法把你们聚齐,三次之后,我终于和冥王星秦鹰猎见面,但已经什么话都不能再讲。”

萧枢衡停顿了一会儿。

整个空间很安静,孟无黯可能手酸了,放下枪,躺在椅子靠背上:“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那时候……好像在四处玩耍吧。我们放任你到处玩,防止被锁定,即便锁定了也不要知晓太多事。”

她继续说:“那两天,冥王星借此机会做了个实验,她杀死了更多的人,最后发现,不只是我,连秦鹰猎也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但他们锁定不了冥王星,即便知道她的地址,冥王星也总是能够全身而退。所以,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处置我,后来因为冥王星而改变了策略,他们让我交出冥王星的生物信息,或者,策反她。”

“异能对那时的我们而言,还太超前了。”萧枢衡垂下目光:“我们所有的计划全部无效。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筹谋,都成了透明。我们无法再沟通,无法再布局,前路后路都被锁死,也很难向对方传达这有多绝望。”

萧枢衡又停下来,她讲话很稳,很慢,甚至有时候还会斟酌是否能说出口。

桑凌疑心这是某种后遗症,她和江斩月没有被完全锁定的体验,但萧枢衡深有体会。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当众说过真话了。

“后来好几天,没有任何人见到冥王星,我最后一次和她交谈,是在进入中控中心之后。”萧枢衡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调出了一块浮空屏:“这段对话我录下来了,是我们决裂的铁证。它曾经在我的审判席上被反复播放。”

桑凌看向那段视频,她一瞬间绷紧了背,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秦鹰猎也在,三人站在瞭望台上,隔得很远,秦鹰猎一言不发。

视频截取了萧枢衡的视角,她站定,最先挑起了话题,说:“他们让我交人,不然现在就杀掉我和秦鹰猎,革除我所有职位,判刑,焦油城的肃清进程也会现在就开始。”

冥王星抱着胳膊抵在瞭望台的铁架子上,挑眉:“威胁你?”

“是谈判。”

“谈判?萧长官,平等的双方才能够谈判。你和他们平等吗?”冥王星依旧在笑,脸色却稍稍有了变化,“还是说,你动摇了?”

“我还在考虑。”萧枢衡叹了口气,过了良久才说:“你知道,你很重要。对他们也是。”

“我重要?”冥王星稍稍站直,“我这样的杀手要多少有多少,你比较重要吧长官。你的命比我值钱多了,早知道我先出卖你。”

冥王星的语气里带了些阴阳怪气,她们因为限制有几天没见,如今畅快谈话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秦鹰猎转过身,不发一言。

萧枢衡仍在交谈,听起来和其他见利忘义的政客毫无差别,声音却有些迟缓:“你知道的,对他们而言,你威胁更大。”

“那就威胁着呗。他们这么费尽心机要抓我,但他们抓不到我的。”冥王星直视着萧枢衡,她突然露出笑容,带着逼问的态度:“除非你出卖我。你要出卖我吗长官?”

萧枢衡移开了视线,视野晃动得厉害,好像无法聚焦,直到最后她冷冰冰地陈述:“我不知道,只是我们签过协议。我不想做背信弃义之人。”

“你们这些人果然都一样伪善。你今天来找我,就已经算是背信弃义,我知道,现在我们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外面还有联邦军等着你的答复,对不对?”冥王星冷笑起来,她拿起了枪,开始慢悠悠上膛,“既然你选择自保,协议那种东西,就撕了吧,说什么绝不背叛同盟,你我根本不同谋,那种协议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萧枢衡的视线终于再度聚焦到冥王星身上:“你是这样认为的?”

“对,我是个杀手。不过是你给的佣金比较高,明天别人给我更高的佣金,我也可能杀你。”冥王星拿着枪对准萧枢衡比划了两次,“长官,没听过吗?杀手最是无情无义。你就是想让我死,我也不会死的,我不可能一直帮你做事。”

冥王星手搭上了扳机。

“既然如此,那我们没有信任可言。”萧枢衡被激怒,变得决绝,她推开冥王星的枪口,“当着我的面挑衅,不怕我杀了你?”

“那我会先杀掉你。”

“我死了,你也逃不了。”

“没关系的萧枢衡。”冥王星逼近,她恶狠狠地诅咒:“就算我逃不了,还有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你们这些肮脏者会惨死在这里。”

视频在这里接近尾声,冥王星举枪威胁,萧枢衡不善武力,只来得及拔出冥王星的匕首划向对方的胳膊。

她们一动,外面炮火声传来,冥王星咬咬牙,权衡之后先一步离开了甬道,丢下了萧枢衡和秦鹰猎留在原地。

视频又开始从头播放,不知道被看过、放过多少遍。

四方桌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显得视频里的话语很刺耳,每一个字都缓慢沉重。

萧枢衡却无波无澜地按下暂停。

“她必须死。”萧枢衡突然开口,“为了保住我在内部的潜伏机会,为了让后来者还有一条路可走,冥王星必须死。”

桑凌咬着牙捏紧了拳,这家伙说话可真难听!明明就是政客先背信弃义!

她正要愤怒起身,萧枢衡的目光却突然扫过来。

“这是冥王星告诉我的。”萧枢衡的肩膀突然松懈下去,“是她没说的话。”

她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你们看到的背叛是我们唯一一次传递消息的机会。我们没有办法沟通,但那两年,冥王星经常到永光城,我为她包扎过很多次的伤,我了解她的性格。”

萧枢衡又点了播放,这次,她重新翻译了她们的对话——在那些次肝胆相照的经历下、在众多相处和交谈的细节里,萧枢衡在当下就完全读懂了冥王星的意思。

每句话的意思,都相反。

视频又重复播放,出现了宇光加上的注解,萧枢衡说:

[他们让我交人,不然现在就杀掉我和秦鹰猎,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确认被锁定,我将被撤职,判刑,焦油城的肃清进程也会现在就行动,这么多年的筹谋将会付之一炬,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

[威胁你,动用武力了吗? ]

[是谈判,还没有。 ]

[谈判?平等双方才会谈判,你如果被撤职那就任他们拿捏,没有谈判的资格了。所以萧枢衡,你动摇吧,答应他们的要求。 ]

[可是你很重要,我不能让你落入他们手中。 ]

[我重要?你比较重要吧长官。焦油城杀手遍地,改换机械肢,调整数值,谁都可以轻易拥有力拔千钧的力量。但你知道一个在官场浸染多年还愿意看到底层的官员,有多难得吗?可能五十年,一百年都等不到。 ]

——那是冥王星曾经说过的原话。她很聪明,看得很深,并非像在孟无黯面前那么懒散。萧枢衡和她曾经谈过很多事。当时冥王星躺在萧枢衡的办公室疗伤,她们谈起了联邦的官员。

这里太污糟,四周尽是会染黑萧枢衡的网,大多数官员在一起开始都抱着某种信念,但这些东西要么被扼杀,要么被染黑。要么,理想者没有勇气,要么没有权力和暴力,萧枢衡运气好,她什么都有。但是没有时机。

冥王星在受伤时曾对萧枢衡说过,这么好的药品说调用就调用,还是联邦有人才好办事。

所以她决心保她。

萧枢衡不忍心,她说[对他们而言,你威胁更大。你才是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更值得被保护。 ]

[哟,难怪他们费尽心机要抓我。但他们抓不到我的,除非你出卖我。你要出卖我吗长官。出卖我吧,最大限度保全自己。 ]冥王星拿着枪, [我在问你,要不要亲手送我走,如果是,我准备好了。 ]

萧枢衡很痛苦。 [我不愿意,我们签过协议。我不要做背信弃义之人。 ]

[背信弃义好,当个伪善的人好。我知道他们在外面等你的答复。 ]冥王星说:“协议那种东西,撕了吧,说什么绝不背叛同盟,你我根本不同谋,那种协议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我们一直都是同谋,我们从不背叛彼此。 ]

[你一定要这样做? ]

[对,我是个杀手,你说过我是有情有义的杀手。所以我必须死,最好让我死在你手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

[他们不知道我们彼此有多信任,你准备好背叛我了?你不怕我会导致你死亡吗? ]

[不怕,我会先动手伤你,你做好准备。 ]

[可是你逃不过了。 ]

[没关系的萧枢衡,就算我逃不了,还有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他们这些肮脏者会惨死在这儿。 ]

冥王星没再说什么,但是她把匕首朝外,给了萧枢衡取血的机会。

她说的是。让他们相信你,让你活下去。用我的命,换你在他们那边的位置。

“我拿着那把刀,做得格外决绝。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会被划为同一个阵营,会被全部逮捕。”萧枢衡关掉了视频,平静地说,“血液样本是我投诚的证据,但那些样本不够多,几天后,我直接引军队去了冥王星的位置,她知道有人会来,早在联邦大楼设好了陷阱。然后,她开始杀人,杀了很多人,多到我以为她已经做好了规划能逃出生天。”

“可是,她没有。她最后几枪,是朝向我的。”萧枢衡说。

她不停地说。

“冥王星也做得决绝,没给自己留后路。”

“我们什么都没说。她被抓获的当晚就在牢中进行审判,她看到我和他们站在了一方,也第一次看到了傀儡判定信息的方式,连过往的记忆都会被摘取出来,呈现出报告,除非被锁定者死亡。”

“她怕暴露你、我,还有孟无黯的更多信息,所以,她当场抢过枪,就自杀了。”

萧枢衡停止了讲述。她的坐姿没变,表情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看不出变化。

桑凌也没有说话,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把裤子的布料攥出越来越深的褶皱。

她反复想着老师的教导,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节。松开,在膝盖上慢慢抚平那些褶皱。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缓慢。

室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在场的人曾是一个同盟。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相同的痛苦。

萧枢衡的痛苦,比眼睛的伤疤更深刻,更难愈合。

孟无黯收起了那支枪,又把致幻剂一颗颗收好,交给闫烬声的时候,孟无黯拽紧了闫烬声的衣摆。

桑凌低着脑袋。

她看不见任何人的神情,有东西糊住了她的眼睛。

但没过多久,她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江斩月这次,当着众人的面,从后面拥抱了她。

桑凌呼吸颤抖,不知道该如何捡起自己散落的情绪,江斩月拍了拍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任何人看到同伴流泪都会给一个拥抱的。”

“才不是。”桑凌说。

旁边,萧枢衡仍旧没动,也没有流眼泪。

她的眼泪无法从眼眶流出来。

那些人太喜欢看她们分裂,他们惧怕她们联合,为此会用尽一切手段。所以萧枢衡决定做卑劣的人,借此把自己从同盟里摘出去,获得活动空间。

很快,她又在失败中重新站稳了脚跟,迅速扩大势力。她对背叛冥王星绝口不提,反而以此为荣耀,做更多见风使舵的事。

多到她职位不降反升,权力不削反增。多到傀儡的报告里,都将她列为“可归我所用”之人。

萧枢衡有了比另外几人更多的活动空间,她还会引导更多的人。

那是冥王星换来的,她没有浪费。

“你们可以恨我。”萧枢衡最后说。

房间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桑凌埋在江斩月的臂弯,另外几个人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很久。

很久。

最后,是桑凌打破了寂静。

她问:“那个协议,还生效吗?”

“嗯?”秦鹰猎抬起头。

桑凌红着眼睛,从江斩月的拥抱中钻出来,露出八颗牙的笑容:“我说。我杀掉了傀儡,那个协议,能继续生效了吧?”

那笑容如此灿烂、真诚,没有被往事拖住脚步。

像太阳从云层后面突然冲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桑凌起身,离开轮椅,坐在了老师的位置。

她敲着桌子,催促着,要拖拽着大家往前走:“我们现在,重新签订一份协议。”

桑凌说:“再添几个名字。”

在众人有所反应之前,江斩月在太阳xue边一挥,宇光被她调度出来,四方桌上先是出现了几杯温水。接着,头顶冷辉色的灯光,被调得明亮了些,亮到可以照进每一个角落。

桌面展开一道蓝绿色的光屏。宇光用飞快的速度拟了一份新的《 NETO协议》,内容完全一致。

她们一个一个重新签了名。包括秦鹰猎带来的下属。

平头姐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划掉,写下花隐雾,再划掉,最后郑重地写下十四所。

江斩月和桑凌最后签署,她们仍旧保留了冥王星的名。

那份协议上的姓名,变得长长一串。

“签署方:秦鹰猎,萧枢衡,冥王星,孟无黯,闫烬声,十四所,江斩月,桑凌。”——

作者有话说:我好残忍,让大家在情人节看这种东西真的抱歉,斯密吗喽,没想到撞到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