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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18362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江斩月在半路上就神志不清, 差点从悬浮摩托上栽下去。

当她保持着理智靠近地面、终于支撑不住松开把手时,一辆飞驰而过的无人驾驶车接住了她。

“江队!你还好吧?”蔡圆的声音从中控台传过来,跟萧枢衡借来的高级跑车沿着蔡圆定好的道路,急速飞往联邦中心的光明之塔。

蔡圆一直在和江斩月同步位置,她看到江队居然绕了一大圈, 从一区飞到了十三区, 又快速返回一区, 急得冒汗。

到最后,江斩月的智脑都因为人体体征过危而进入休眠状态,差点联系不上了。

好在萧枢衡有车,是出去谈案子时的高级跑车,配置了目前联邦交通载具能达到的最高时速。

有钱就是好。

车子进入联邦大楼不需要繁琐的检查。

有权也好。

蔡圆等在光明之塔三十一楼的窗外,着急地眺望车辆的影子。

然而在江斩月到达之前,她先听到整齐划一的厚重鞋底在地面磕出令人惊惶的响动,接着是办公室外的敲门声。

楼下萧枢衡的其余部下还是没拖延住, 纠察队上来了。

四十分钟前新纪元引起的爆炸, 让联邦损失惨重。总司令失去了傀儡, 但仍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要求彻查联邦内部, 特别是两年前与基因工程有关的所有人员。其中,萧枢衡被“重点关照”。

她手下所有人员都被叫回联邦待检, 凌晨一点钟,光明之塔灯火通明。

蔡圆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萧枢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开办公室的门。

进入长官办公室有两道门, 外面是助理室,然后才是大门。蔡圆磨磨蹭蹭,终于挪到大门口。

她打开门缝, 看到由纠察队和特遣队组成的二十人兵团就站在外面。

“检查。”对方出示了高级指示。

蔡圆还没同意,为首的男队长直接推开门,带着人和枪冲了进来。

蔡圆像个不灵光的小助理,小跑着冲到前面:“我给你们开门。”

她磨蹭了半天,划走了十道开门程序。萧枢衡办公室毫无响动,蔡圆急得头上冒汗,又不敢表现得刻意拖延,最后拖不下去了,只能先打开门缝瞧了瞧。

完了,办公桌前方还是没有江斩月。

队长实在忍不住,用枪支开蔡圆:“毛手毛脚的!一边去。”

门被直接撞开,蔡圆已经惊吓过度。

然后,她就保持着惊吓的状态,看到了江斩月穿着军装制服坐在接待处的沙发上。

军帽戴得整整齐齐,发型一丝不苟,白净的袖口没有丝毫污渍,她淡淡地瞥过来,帽檐下那双眼睛仍旧疏离冷冽。

蔡圆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而萧枢衡坐在办公桌后方,头也不抬,声音低沉:“你们,没有学过军纪是吗?”

那一众趾高气扬的人声势突然弱了:“不、不敢。我们只是奉令——”

“奉令不是让你们拿权力压人。”萧枢衡连座位都没挪动,处理着手上的文件。

站在门口的兵团手足无措,不敢轻举妄动。

萧枢衡把他们晾了一会儿,才淡淡说:“要查什么,按流程查吧。动作快些,我的下属加班要给加班费。”

“好、好。”

接下来十分钟,所有人的智脑都被彻查,主要检查行动轨迹、今晚在何处出现过,是否和可疑人员有过接触。

当然,什么都没查到。

萧枢衡前往总控机房图谋不轨的嫌疑,也无法坐实——她们没有直接接触服务器,是总控机房的工作人员操作的,城建项目也确实在按流程推动,早就报备过这半个月需要频繁使用宇光进行运算。

至于蔡圆?蔡圆就是个行政岗的小助理,招进来端茶倒水的。

然后,是江斩月。

纠察队的人负责检查江斩月的状态,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江斩月的同事,没想到江斩月摇身一变,变成了萧枢衡的手下,职位高出他们三级。

不仅如此,江斩月现在可是名人,她之前拼死和恶徒对战的新闻已经家喻户晓。

而且,萧枢衡还十分器重这个手下,在纠察队进行检查时,萧枢衡特意交代:“她身上还有伤没好,要是我的下属因为检查磕了碰了,我会直接找你们上级追责。”

兵团惶然。

江斩月倒是无所谓,冷静说道:“查吧。”

查记录,这几天都在养伤,偶尔到光明之塔进行文职办公。

查伤势,江斩月身上只有上次在联邦大楼追击目标B时留下的伤,恢复得很慢,还是刚重伤时的样子。看来当时真的差点要了她的命。

所有前来检查的人都脸色灰败,吃瘪。他们检查无果,灰溜溜地走了。有几个还对江斩月报以愧疚感:不该怀疑一个为联邦效力拼死重伤的同僚。

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宇光通知:“已全域扫描,无监控监听设备,安全。”

江斩月瞬间失去支撑力,眼看着就往下倒。

蔡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接住江斩月:“江队!你还好吗?要不要紧?”

江斩月身上的军装褪去,黑色的衣服沾满鲜血,她手里拽着一枚血液气味吸附纽扣,和一枚应急液的针筒。半垂着眼眸,但是没说话。

蔡圆慌得六神无主,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谁伤势这么重。萧枢衡按住她,从她手里接过江斩月,在旁边坐下,让江斩月靠在自己身上,她指挥蔡圆:“别慌,去拿应急箱,一级应急的那个。”

蔡圆终于找到主心骨,赶紧拎来箱子,按照宇光的指示帮江斩月止血。

萧枢衡皱起眉,帮江斩月取掉战术带,语气里带了歉意:“现在查得紧,没办法送你去医院,委屈你了。”

江斩月缓了缓:“没事,不要紧。”

“你母亲说你很逞强。”萧枢衡停顿了一下,“以后改改。”

提到母亲,江斩月神情柔和下来。真奇怪,她才第二次见到萧枢衡和蔡圆,这两人居然为她的伤势忧心成这样。

她没再说话,安心等着止痛药发挥药效。萧枢衡将她放好,帮她处理伤口。

十分钟后,经过简单的包扎,加上几剂强效愈合剂,江斩月已经感觉好点,至少能开口说话了。

她躺在沙发上,萧枢衡从休息间拿出被子,不管会不会沾到血液,给江斩月掖好被角。

江斩月又在萧枢衡脸上看到那种神态,上次她受伤,萧枢衡便是这样略带恼意又无奈的表情。

这次,江斩月没再说“我杀了S-1”。

她的嗓子被血腥味糊得腥甜,仍旧开口:“她杀了S-0。”

那个“她”指谁,想必不用再解释了。

萧枢衡的眉头皱得更加明显,片刻后,到底是叹了口气:“你们惜命一些。”

想起她,江斩月问宇光:“她还好吗?”

“正在接受治疗。”宇光说,“预计六小时后,医生将会赶往光明之塔,为你疗伤。”

“我?”江斩月感到意外。

“是我的私人医生。”萧枢衡开口:“不然你以为宇光能派谁去冒这个险?”

江斩月听完心绪翻涌,她最先感到平和的喜悦,很开心萧枢衡对小杀手并没有报以任何偏见。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桑凌在见到萧枢衡和冥王星交好时会生气。萧枢衡很可靠,有这样的后盾在,遇到难题可以少很多麻烦。

所以她当时真心喜悦,她认为桑凌可以信任萧枢衡。

萧枢衡看她的神色,叹了口气:“会不会怪我先派人去治疗她?我没有不重视你,是因为这里需要检查,这样会比较省时间。”

江斩月却眼含笑意:“这样最好了。”

又说:“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会听你安排。”

萧枢衡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开始擦手上沾到的血:“那就好。”

江斩月目光跟着对方移动,她刚刚就察觉到萧枢衡包扎的手法很娴熟,于是问:“长官,你经常受伤?”

“我身边的人经常受伤。”萧枢衡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却有些隐含的自责。她岔开话题,叮嘱:“你就在这里休息,里面有临时的起居室,随意使用。”

“好。”

萧枢衡离开沙发,开始去处理手上的项目,时不时打量一下江斩月的状况。

蔡圆也没急着回家,一会儿给江斩月倒水,一会儿帮她换药,忙到最后,又抱来一堆薯片和盐焗鸡腿递到江斩月面前:“江队,你饿不饿?”

她很饿。但是……不过……“也不是不……”

“噢。”蔡圆见她吞吞吐吐,一拍脑袋,“我忘记了,你跟我说过不要吃这些垃圾食品,你不喜欢。”

蔡圆赶快又把零食抱走,藏到自己的工位下。

江斩月欲言又止,缓缓闭上眼睛,算了,先睡过去吧。

……

桑凌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晃悠。

“哟?醒啦?”那人戴着口罩,笑她:“怎么又是你这个小家伙?”

“谁?谁小家伙?”桑凌噌一下坐起来,又哎哟一声躺回去。好痛,全身都在痛,要散架了一样。

证婶儿的秘密窝点还是这个老样子,她的床也还在身底下的破沙发,但是面前这人是谁?

桑凌暗中打量,来者明显是个医生,已经帮她处理好了大部分伤口,手里拿着止血钳和绷带,动作麻利。再看长相,五十来岁,眼窝很深,短发刚到耳朵,看起来很医术权威的样子。

医生的动作却不是很规范,手中消毒的棉球随手往后一丢:“你啊,我见过你的头骨。噢,我的意思是,你曾是我的病人。”

桑凌想了很久,才从粘尘的记忆里拽出一段模糊的影像——冥王星拉着她走出焦油城的黑市,她回头的时候,有个怪阿姨手里拿着一节肠子和她说拜拜。

桑凌再次噌一下坐起来:“你,你是当年救我的医生?”

“是啊。”医生拉下口罩,露出瘆人的笑容。

桑凌猛地往后一退,瞪大了眼,医生下半张合金做成的脸一下子撞入她的视野,她猝不及防。

“诶嘿?被我吓到了吧?”医生又戴上口罩,笑得特别开心,“我最喜欢这样逗小孩了,屡试不爽。”

“你、你喜好挺特别。”桑凌悄悄往沙发另一头挪动。

医生却站起来挥挥手:“我得走了,我还有下一单。你坏坏休息就行,反正身子骨挺能抗。”

桑凌看着满地的医疗废物和满沙发的血迹,陷入呆滞。

三秒后,证婶儿从外面拎着盒饭走进来,脸色瞬间变差:“怎么搞得这么脏!赶紧打扫干净。”

“我吗?”桑凌指指自己的伤口,“我动不了了。”

“那我来吧。”证婶儿说,“你付清洁费。”

一个小时后,地面终于清理干净了,沙发上叠了三层不要的旧床单,桑凌又花了一大笔费用。然后,桑凌才被准许躺下来休息。

她模糊记得,江斩月让她醒了之后再联系,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做梦,梦中的怀抱简直让她心悸。桑凌因为对方履行承诺气好像消了,又好像没有,升起了新的气,另一头还是挂在江斩月身上。

桑凌想了想,还是没用智脑,依旧打开了监听器。 “江……”

然而,念出第一个音节时,桑凌又关掉了,江斩月伤得那么重,应该还在睡觉。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桑凌先打开智脑查看历史记录,在她失联和昏迷期间,祁各隆给她打了两次通讯,但是都未接。

花财给她发了几十条信息,因为两城干扰,想来还有一些没收到的。

收到的信息,大致是问她还安全吗?需要帮忙吗?回个话,以及“不回复我,我就当你独自发财去了。”

其间,还夹杂着大量花财分享的日常。自从花财和她说明花隐雾是姐姐之后,就控制不住分享和炫耀的欲望,不停地和她讲私事。

桑凌乐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看一边往下滑,一直滑到最底端,花财发了一张照片。

她点开看,竟然是一张合照。花隐雾摄像,站在最前方,后面是风渡川抱着小曜星,正在指着餐桌上的火锅。左下方,沙发的一角露出了半个没拍全的人,裹着被子遮住全身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花财附上文字:“看我姐和风队长一家的合照,等你们回来吃火锅。”

桑凌满心欢喜地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张照片有四个人很可爱。”

她全身心地放松下来,随意调出魔方看了看,果然获得了[傀儡]的异能,桑凌高兴了一会儿,因为值得高兴的事情太多,又很快将异能抛之脑后,决定先给祁各隆打个电话。

但是未接通。

想来祁各隆仍旧只有三分钟的通话时间。

现在永光城外面更乱了,桑凌思索了一会儿,祁各隆还是在监狱里老老实实待着吧。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桑凌开始一秒一秒地数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了,她和江斩月已经分开了十个小时,应该……应该已经睡醒了吧。

但是说什么好?杀死了S-0 ,她们踏平焦油城、进入新纪元和击杀傀儡的三个计划,就已经全部完成了。合作关系已经到期,要以什么理由再联系?谈合作续约吗?

那要发条讯息还是用监听器呢?

平时都是用监听器沟通,她和江斩月交换智脑联系方式后,聊天界面还是一片空白。直接对谈来得比较快吧?

桑凌翻来覆去地想,又翻来覆去地撤回。证婶儿问她做什么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像条虫。桑凌仰起头说:“我在做康复训练。”

“你小心撕裂伤口。”

证婶儿看过桑凌脚上手上的伤,不断嘶嘶嘶地吸气,年过半百差点晕血。

那些骇人的伤口结痂了都极为可怖,桑凌却觉得没有关系。医生说会时常来给她换药,只不过她需要休息一周以上。

桑凌和证婶儿说着话,又看了一眼通讯界面。撑着脑袋的时候,又总是下意识摩挲颈部。

她最后还是打开监听器开关,却突然发现好像听不到江斩月的声音了,连呼吸声都没有。再一看,三条权限上其中一条出现了红叉,她不能再随意听到对方的声音。江斩月那边,把实时监听的功能移除了。

什么时候移的?昨晚?怎么没通知她?这算什么? !共度刺激一晚后就选择拉黑吗? !

桑凌极度生气地坐起来,抱着胳膊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在她怒不可遏之时,耳旁却陡然传来江斩月的声音。

那边打开了对话权限,江斩月的声音沙哑,却柔和地问:“醒了吗?怎么没联系我?”

“我……”

听起来有一丝隐晦的责怪。这一句话到底是有什么魔力,把她的焰气都打散了。桑凌还没组织好语言,对方已经先开口。

却是正事。

“记得吗?萧枢衡和孟无黯今天晚上十点有约。”江斩月说,“我会和萧枢衡一起行动,你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带家长见对象(现在还不是。)

第102章

桑凌没回答来还是不来,她盯着低矮的天花板,想象江斩月此时说话的神态,弯起眉眼笑。

“你想我去吗?”她问。

江斩月的答案来得毫无迟滞。

“想。”

好轻浅的回答,好沉的重量。桑凌感觉心跳已经在肋骨后面擂鼓,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欢欣雀跃。

她感觉麻药还没褪, 脑子飘忽忽, 又结结巴巴地、扭捏地问:“是……是想见到我吗?”

“嗯。”

桑凌呼吸停滞,她都不知道江斩月回答了她多少次的“嗯”。

江斩月发出的音节太少,每一次的语调相同,又不同。情绪不外露,信息却太复杂,桑凌解读不出来具体的含义。

她感觉有些慌乱,拉起毯子盖住自己的脸,又觉得伤口在细密地发烫,应该是医生的药剂开始起作用,伤口愈合产生了反应。

桑凌不说话, 江斩月也不说话, 两边保持沉默任由这空白填满遥远的距离, 只有浅浅的呼吸被各自接收。

一秒,两秒, 还没到三秒,桑凌便忍受不了这样的空白。比起江斩月的回答,她更害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沉默里发酵, 盘踞心口, 一经撩拨,就迫不及待要冲撞出来宣之于口。

可是不行,她还没搞明白, 江斩月这云淡风轻、快速给出答案的样子,会不会也像她之前一样,没有真心?

桑凌便后撤一步继续打太极,她笑道:“可是我不能动诶,好痛。”她哎呀呀地吸气,哼哼唧唧:“我起不来。”

江斩月现在是怎样的状态?和她一样伤得很重,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被绷带包成了粽子吧。

桑凌正在设想,便听见江斩月略带笑意地问她:“要怎样才能起来?”

她拉下毯子,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要钱、要花、要好吃的,你出钱。”

对方却没有跟着她的牵引走,话锋一转:“我问过你的伤势,你走动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会安排一个服务型机器人辅助你行动,晚上九点,它会直接到贩卖机的门口等候。”

“等……等等。”桑凌还没接受谈话突然变正式,就被这样的安排当场砸晕,什么机器人?直接安排好了吗?这和“我安排跑车去接你”有什么区别?

桑凌双眼放光,她偷乐了一会儿,又陡然冷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地址?好你个江斩月,你又查我信息,难道查了我的血?”

“还没。”

“还、还没?!”桑凌拔高声音,拽紧了毯子,“你竟然有这个想法!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江斩月又转移了话题:“我知道你地址是因为,最初你到永光城那天,我看着你进了贩卖机才离开。”

“你跟踪我?”

“嗯。”

竟然承认得这么理所当然。

在桑凌追究之前,江斩月已经继续说明安排:“今晚事情结束后,如果时机得当……或者关系允许,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桑凌最先听见好吃的,然后才听见前面的内容。她反复揣摩对方的意思,问出口:“什么关系才能允许?”

这声问话后,另一头又陷入寂静。

桑凌猜测江斩月大概皱起了眉,或者垂下眼沉思,好半天,江斩月给出了答案:“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桑凌不爱听,语气也变得促狭:“这是什么意思?合作续约?”

“嗯。”

“你别再嗯了。”桑凌不乐意起来,嗯得一个比一个不爱听,她赌气,“能不能一次嗯个够。我听烦了。”

江斩月很快换了另一个单音节词:“好。”

又问:“那你期望是什么关系?”

桑凌被问倒,也答不上来,皱眉的变成了她,思索也变成了她。

她觉得关系这种东西,太模糊,看不清,又觉得她们只是并肩作战导致心跳过快,有种不真实感。于是在进一步和退一步的选择之间,桑凌又选择了退一步。

“那就合作续约。”

“好。”江斩月竟然直接同意:“是合作续约。我们还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还需要调查。嗯……还有总司令、S-2,你有过体验,这些存在对我们仍旧是威胁。而且我们成了管理员,还有责……”

“行行行。”桑凌打断对方的长篇大论,又把毯子掀开,显得不耐烦。

怎么江斩月就能这么轻易地拉扯出一长串续约事项?还用办正事的语气和她列举。不爱听,不爱听,桑凌烦躁起来:“你再讲下去,我就不去了。”

江斩月却并没有被她威胁,只说:“我知道你会去。”

桑凌当然会去,哪怕没有江斩月的邀请,这样的热闹她怎么会不凑?但是,真可恶,江斩月明明早就拿捏了她的个性,偏还找个话题要来问她。

“那你可要小心。”桑凌恨恨地威胁,“我要是见到萧枢衡,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还是会杀了她。”

江斩月又不吱声,像是在权衡利弊。怎么?把她和萧枢衡放在天平两端衡量吗?

桑凌真想象不出自己会占多重的分量。

伤口这次是真的在发痒,让她心口也跟着痒,可是不能挠,会撕裂,会结痂,因为触摸不到,变得极为难耐。

桑凌又开始哼哼,嘶嘶地吸气,觉得哪儿都痛。

江斩月这才继续说:“你很难受?”

“难受。”

“镇痛剂量已经足够。怎么哼得像只小动物。”江斩月说,“如果还需要镇痛剂,我会从最近的诊所购买一些给你送过去。”

“你别这样。”桑凌觉得心口有些怪异的急切,急得她想哭,让她描述不出来。明明还在生闷气,江斩月又云淡风轻对她好,她又快原谅她了。桑凌被自己折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别这样。”她近乎哀求地又说了一次。

江斩月却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怎么答呢?她也不知道啊。桑凌又开始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扭动。

她突然想起还有个事,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怎么拔除了监听器的权限?”

江斩月很诚实地回答:“昨晚为了躲过搜查,宇光重置了我的智脑,删除了一切可疑的程序。”

“那你怎么还能和我对话?”

“我又下回来了。”江斩月说,“为了联系你。”

桑凌彻底失语。她觉得自己在这场博弈里好狼狈。于是侧过身,闷闷地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哀嚎。

这不对劲。

完蛋了,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在这个无所事事的正午,那些被快速堆积没来得及处理的潮湿情绪,终于摊在太阳眼前晾晒。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桑凌恍然察觉,自己竟在短短对话中被江斩月左右情绪多次,喜怒都被牵引,怎么会这么轻易?变得不像她。江斩月对她动用了什么异能吗?竟然比锁定还厉害。

桑凌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等不到她的回应,江斩月说了句“晚上见”,之后又那么果断地切断了通讯。

交流戛然而止。桑凌听不见对方的呼吸、脉搏,江斩月更改程序,让桑凌怀疑是不是在防备她。

桑凌心里着急,就让她听听不行吗? !

接下来十分钟的桑凌,闷在靠垫里一动不动,像睡过去了一样。

在贩卖机前递货的证婶儿这才拉了拉针织帽,盖上刚刚全程露出的耳朵,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年轻人啊。

……

药效混合着情绪冲击,让桑凌足足睡了九个小时。

醒来时已经到了黑夜,晚上八点的霓虹灯,从贩卖机边沿的细缝照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几条紫的绿的光栅。

她嗅到诱人的香,怔忡好一会儿,才看到证婶儿举着只烧鸡在她鼻尖晃来晃去。

桑凌皱皱鼻子,问证婶儿:“你在干什么?”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试试用烧鸡能不能召唤你。”

“好神圣的方法,我想每天都有这种服务。”

桑凌被吸引着坐起来,摊开手,装在环保食物袋里的烧鸡,就到了她手上。

她简单洗漱,用食物犒劳自己,咬着鸡腿的时候又想起了江斩月,江斩月说要带她吃好吃的,桑凌便打算只吃个半饱。

但是,那个安排有一项前置条件,需要时机得当——

桑凌翻看了之前的记录,认为这个邀约实在不是时候。

萧枢衡和孟无黯的会面地点,桑凌很熟悉,是第七区的电子幻梦区。

这地方选得很好,人多,幻象也多,很适合掩人耳目。

但是,闫烬声曾详细上报,总司令必定会安排联邦特遣队埋伏。

傀儡的威胁被她们拔除,但联邦的威胁还在,孟无黯和萧枢衡如今的关系又不清不楚,到时候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指不定又会打起来。

所以,江斩月才会加时机得当的前缀吗?

考虑还是这么周全。桑凌瘪瘪嘴,不喜欢江斩月这么周全,显得一切都是精心的计划,没为她有情感上的动摇。

桑凌将心绪化为食欲,又吃了个八分饱。

算了,先垫好肚子,要是没有约也不至于饿着自己。要是有……没关系,宵夜可以装在另一个胃。

她咽下食物,不经意又想起了江斩月……

像一个特定的程序,碰到伤口会触发,想起往事会触发,连打算起将来,也总是莫名转到对方身上。太频繁了,太频繁了。

桑凌不敢再想。

能堵住脑子的就是食欲,于是桑凌极快地吃掉仅剩的鸡翅,最后吃了个十分饱。

证婶儿卖完货回头,傻眼:“你怎么不给我留点?!”

“啊?”桑凌鼓着腮帮,眨着无辜的眼睛,“你递到我手上,我以为全部归我啊。”

证婶儿气结,对着桑凌毛茸茸的脑袋比划了半天,最终摊手:“给钱。”

“怎么这样嘛。”桑凌嘟囔,她赚的钱,都花在证婶儿这了。

晚上九点。

江斩月安排的机器人准时抵达。桑凌做好伪装换好衣服,忍着腿上的伤口走出去时,一辆轮椅贴心地推到了她身后。

她一边惊讶地坐下,一边抬起头打量推轮椅的双手。第一眼,以为是活人。

比起机器人,被派来服务的更像是仿生人。没有外露的机械骨骼,只有仿生血肉。从近处看,皮肤纹理、着装、连垂落的睫毛弧度都和人类一模一样。

它并不起眼,推着桑凌,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市民推着患者散步。

连说话也是,要不是桑凌一坐下,它就自我介绍,桑凌会以为江斩月给她请了个护工。

它说:“我是Ⅱ型高级仿生人,已绑定程序,如果你有需求,可以通过颈徽和我下达指令。”

“哦。”一下子整得太高端,桑凌有些不适应。她的颈徽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仿生人程序,她试着给它发了个地址,对方语气也并不像宇光那么AI化,说:“地址雇主已经发给我了,我会直接带你到指定地点,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

那就太好了!

接下来,她们没有用特殊方式,就是很日常地搭乘了悬浮电轨前往七区。

桑凌的颈徽畅通无阻,即便搭乘交通工具,信息也会在顷刻间抹除。而江斩月显然给仿生人做了假身份,它用七区市民的权限带着她跨越了六个大区,中途还逛了一下商场,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这次,桑凌终于从地面接近了电子幻梦区。

四周依旧没有标识,不知道哪里是边界,桑凌问仿生人这里是怎么回事。仿生人告诉她,第七区整个区只有两个部分,生活区和幻梦区。如果要正常通行,就走西侧,而中央大道以东全是幻梦区。

这在永光城是常识。

桑凌观察了一会儿,进入幻梦区的人不少。站在外面看不见旁人的幻梦,桑凌看到的,是人们熟练地进入不同的广场、店铺、大楼。不少人专程从上城区赶来,还有下班族职业装都没换,就踏入幻梦。

桑凌坐在轮椅上,指着前方:“我看这里也有店铺,酒店,这些也在电子幻梦区里吗?”

“是啊。”仿生人说,“这里的店铺酒店和别处不同,都是幻梦产业。这里有七个不同的服务等级,有钱人会选择更舒适的地方进行幻梦体验,比如那边的五星级酒店,配有温泉、按摩和娱乐服务。”

“我们可以去吗?”

“不可以,预算不够。”

仿生人推着桑凌往广场上走:“没钱的用户,或者下了班来短期体验的打工人,就在各大广场上短期接入。广场会设立站立区和座位区。”

“那我们要去哪儿?”

“座位区。”

桑凌不用自己行动,便任由仿生人推着走,很快,第二次体验到闯入无形薄膜的感觉。

尽管上一次她威胁了系统,被踢出目标客户的范围。但再次进入,电子幻梦区还是对她进行了二次投放,有种:“我就不信你不沉迷”的霸道感。

仿生人不受系统影响,桑凌却早已跌入幻梦。

周围的街景已经消失,笼罩在桑凌身上的柔光,让她完全感受不到伤口带来的疼痛,她仿佛精力充沛,身体康健,就连少量的疲惫感都化作了舒适的暖意,流淌在四肢百骸。

她逐步往前,系统为她安排的东西和上次没有太大差别,依旧是数不清的金钱和武器,糖果和零食,但是数量和档次比上次高级不少。

哇——她上次还有警觉,这次却完全接受。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令人开心。

那就沉迷一小会儿。

最先出现的场景,是桑凌早上看过的那张合照的具象化。她好似被突然传送到了风渡川的家里,但这次,不再只有花财四个人,还有所有同事,包括她、还有江斩月,甚至还有冥王星和小水母。

轮椅在不停往前走,于是她好像被推出了家门。打开的门外,秦鹰猎刚到,后面孟无黯、闫烬声提着果篮刚出电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三人只有模糊的影像,并不那么清楚。

她离开了九九大顺小区,又像毫无征兆的梦境,忽然间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次,桑凌看到的却不是虚拟景象,那是往日发生过的记忆——她陡然变成了十五岁,冥王星和她一起玩游戏,老师操控的角色死了,桑凌的角色却跃过楼宇跳上高楼,她开心地摘掉全息眼镜欢呼:“我终于打败你了!好耶!”

冥王星不服气地扔掉装备,半是气笑、半是真笑着喊:“不玩了!你刚刚耍赖。 ”

“我没有!”

“还说没有,要我帮你回忆吗?”冥王星甩出手中的药剂,“你装头痛让我给你找药,你就趁机把我待机的角色KO了。这叫没有?”

桑凌笑得很开心扯住冥王星的裤脚:“那就再玩一局嘛!就一局!”

冥王星不乐意:“我角色都挂了。这游戏无存档,那不得从头玩。不玩了,今天太晚了!”

桑凌捏紧手上的手柄,她看着虚拟界面上那个挂掉的角色,很认真地问老师:“你体验游戏的时候,死了会痛吗?”

“不会啊。”

“但是活着的人会痛啊。”她说。

“那不要痛不就好啦。”冥王星露出笑容,“你在现实里见过那么多死亡,还不能接受?”

桑凌摇头,又点头。

冥王星倒回来,揉桑凌的脑袋。老师的手很暖,有很多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此时像装扮小孩一样牵起桑凌的头发,像是多出两个羊角。

“小太阳,我说真的,我要是死了,你可别太挂念我。别感到痛苦,别总是回头望。”

“为什么?怀念你也不行?”

“沉湎在这种事情里没有意义,只会拖垮你的意志,那我教你的本事不就白费了?”冥王星大笑着拍了拍桑凌的背,又避开桑凌的耳骨,将头转正:“往前看。”

“老师,这也是杀手教学吗?”桑凌问。

“是啊。这是杀手的职业素养。干我们这行还想善终?”冥王星松开她,捏了捏脸:“死亡是迟早的事,只要死得别太软弱就行,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啦。”

桑凌手上的手柄消失,她伏在轮椅扶手上回头,眨了眨眼睛哈哈地笑。电子幻梦这种东西还真是特殊,竟把这段记忆判定为美好回忆了吗?

好像也没毛病。桑凌确实这样认为。

所以老师离开后,每次提起冥王星,她很少觉得难过。她从未对“死亡”这件事本身感到沉重的悲痛,老师给她的爱和热情已经足够多,为她重塑的人格也足够强大。

往前看。

她坐在轮椅上,七拐八弯,似乎避开了很多障碍物,桑凌眼前的景象一变再变。

有时候她像超能力者在永光城飞天遁地,有时候她也穿上了神气的军装,颇为得意地转圈。

又因为昨天接触过小水母,对宇宙感到好奇,所以桑凌看到自己变成了宇航员,在太空飘浮。

她好年轻,正是热情高涨的时候。所接触的一切,都在脑海里种下了种子,让她感到新奇,想要尽可能体验。

轮椅忽然停下,已经到了指定的位置。

出现在眼前的是第七区真实的广场,但四周没人。只有地面石砖不断投射出3D特效。不知道是她的幻象,还是时机恰好,这一次,投射的是星空。

桑凌转头寻找仿生人,但仿生人不存在于桑凌的幻梦,于是她环顾四周确认环境后,看向前方。

不远处,璀璨的楼宇间站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桑凌看见了江斩月,穿着白色军装,宽檐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眼,只露出凌厉的下颌与抿成直线的薄唇。当察觉到目光时,江斩月从暗处径直走来,视线始终锁在桑凌身上,脚步没有半分迟疑。直到走进光里,在桑凌面前站定,垂下了眼眸。

“伤好些了吗?”江斩月问。

桑凌一时分不清身处真实,还是电子幻梦的捏造。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续费提示。

桑凌点头,又摇头。脚下的星空在翻涌,加了粒子光效显得绚丽迷人。但桑凌只看到江斩月眼中沉寂的星空,如此神秘,漆黑,又温和,像要将她吸附进去,沉溺至死。

等不到确切的答案,江斩月便伸手自己确认,先是两指挡开桑凌的衣领,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又轻轻捏了捏桑凌的小臂:“痛不痛?”

桑凌摇头,又点头。

她挪不开视线,目光充满探究。

这次的江斩月完全不像上次送花那般夸张,不动声色的语气、微微蹙紧的眉,和她说话的神态、确认她伤口的动作,更像是江斩月本人。

桑凌怔愣着,陷入混乱。她呆愣的样子落入江斩月眼中,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拇指贴上桑凌的脸颊,滑入她耳侧,像上次一样拖住了她。

人类的体温隔着白色皮质手套传递过来,并不烫人,符合江斩月偏低的体温。指腹却像生了火,桑凌清楚地感受到手套的褶皱感,传递到皮肤上,让她耳尖通红。

“不要不说话。”江斩月低声说,“回应我。”

桑凌不知道回应什么,她有点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这是不是戏弄,或是她投射在幻梦的奢望。但眼前的江斩月太真实,桑凌最终还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

她刚开口,音节还未成型,江斩月便在此时俯身下来。

年轻的执法官微微偏头,帽檐与她错位,右手却依旧搭在她脸侧。那张总是冰冷的脸,没有变化,近在咫尺,垂下的眼眸里却带了一点克制的情欲。

陡然间,鼻尖与鼻尖之间,只剩一片薄薄的、正在融化的空气。

桑凌感到江斩月的呼吸,先一步落在自己唇上。

很轻。太轻了,像一片白色羽毛。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恢复跳动后比任何时刻都要快。现在无论是幻境还是真实,都有点太超过她的承受能力了。桑凌想呼吸,但是不能,江斩月已经凑得太近。她只能感受到,唇角忽然多了一丝柔软的温热。

不对,还没有。那双唇仍旧将触未触。

江斩月却弯了弯眉眼,咻然退开。气息远离,搭在脸侧的手也抽离。江斩月站在桑凌面前,眼中含着隐晦的笑:“原来,你喜欢?”

桑凌点头,再摇头。

呼吸觉得空落落的,脸却变得更加滚烫,桑凌忍不住,轻轻地眨了下眼。

闭上时,江斩月在眼前。

再睁开后,桑凌陡然看到,远处,璀璨的楼宇间站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江斩月穿着白色军装,戴着宽檐帽,她看到了她,然后在远处站立不动,没有迈步。霓虹灯在挺阔的军装上流转,光影浮动,比虚幻更虚幻。

监听器里,却传来更为真实的话语。

江斩月轻声问。

“伤好些了吗?”

第103章

她就知道。

果然不是真的。

她就知道江斩月不会对她做这样的举动, 是自己欲望不受控地蔓延,起了贪念。桑凌攥紧的手松开,压抑下狂跳的心脏。

但脸颊还残留着极为真实的触感,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正持续地、隐隐地发着烫,江斩月凑近的画面赖在桑凌的脑子里不肯走。

她又想起, 幻梦里江斩月问“原来, 你喜欢?”现在想来,更像是她对自己的拷问。

是啊,她喜欢。喜欢江斩月。

桑凌败下阵来,闷闷地承认了。

那对方呢?

桑凌斜倚在扶手上,撑着脑袋,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问题,耳尖绯红的温热未散,神情却怅然若失。

远处止步的江斩月窥见她的神态,通过监听器问她:“见到我,不高兴吗?”

就那么会问问题。

系统依旧没有发出续费提示, 周围依旧没人走动, 幻梦还在继续。

又耍她呢,她不答, 哼。

“不要不说话。”江斩月无奈。

陡然又听到和幻梦里一样的问句,桑凌不受控地浑身一颤,这美梦不会要像噩梦一样不断重复吧?

她再抬头,江斩月还是站在原地。但这次,江斩月看向旁边,微微颔首,后退了一步。

监听器刹那间被关闭了。

江斩月似乎在和人对话。

桑凌的视野里看不见来的是谁,但从她的体验得知,电子幻梦为用户量身定制,用户即幻想世界的中心,不会有看不见的人闯入互动,这意味着……

这个江斩月是真的? !

桑凌猛地坐直身体,整理好衣服。

她刚起身,颈徽上沉寂许久的宇光突然发出提示:

“二十二点整,出场人已到齐。已确认目标,三秒后进行抽离幻梦程序。”

桑凌:嗯?宇光在场?她们的数据被接管了吗?

宇光继续提示:“抽离过程会有感知剥离反应,请保持静止。”

桑凌还没反应过来抽离幻梦是什么类型的操作,眼前的一切陡然发生了变化。

她的感官好似从这个世界抽离,强行拽入了一个更高级的视野。眼前所看到的场景,光怪陆离,介于虚拟和现实之间。

现实为: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幻梦用户。以中央发射器为圆心,四五百人围坐在幻梦椅上。人们脸上洋溢着跌进美梦的幸福神态,浑身瘫软,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欢呼,虽然睁着眼睛,灵魂却像已经走了一阵了。

这就是频繁沉迷于电子幻梦的人,最真实的状态。

数十个全身蓝色电路流转的机械侍者在众人间行走,那是幻梦系统的拟人形态,时不时确认用户的续费情况,将瘫软的用户摆放成更舒适的姿势。

乍一看到这番场景,桑凌吓了一跳,险些认为误入邪教现场。

她的轮椅混在人群西面,被人群包裹,毫不起眼。

而虚拟的部分为:她好似飘浮在一个广袤的空间里,能清楚看到每位用户头顶都有一道蓝色的细小光点,里面不断闪现着压缩后的图像。

桑凌忍不住触碰旁人的光点,她发现光点居然可以用两指展开,窥见具体内容。

桑凌连开了四五个光点,又飞快关闭,绝望地闭上双眼。

——人的欲望和本能在无人管辖的地界,毫无遮掩地释放。永光城的人可能压抑得太久了,肮脏下流的权色交易、血腥低俗的欲望竟然占了大多数。

她的眼睛遭受了攻击。

好在她最先打开的光点是暖色调的,小姑娘和逝世的猫猫、离世的家人重逢,总算让桑凌觉得幻梦区还算有点人性。

桑凌越过众人,望向江斩月的方向。

江斩月头顶也有蓝色光点。

江斩月的幻梦,是什么?

会有她在吗?

桑凌忍不住窥探江斩月的幻梦。她如同拥有了无形的手,只一挥,五十米外的蓝色光点跃过遥远的距离飞向她,随后变形,像琴弦一样被她勾动,又在她手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然后,桑凌失望地收回手——江斩月的幻梦竟然是加官晋爵、走上联邦军职巅峰,获得无尽的荣誉,最后被最高执政者颁发奖章!

桑凌很失望!太失望了!

她愤恨地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头顶也有光点。

桑凌又忐忑又好奇地打开一看,傻眼了——

她的幻梦,竟然是成为永光城乐于助人团结友爱年度优秀市民。

等等,这不对吧? !

谁的梦想塞她脑子里了?

“我做了更改。”宇光及时地开口,制止桑凌乱动,“附近有特遣队埋伏,我们需要迷惑视线。太阳,请在人群中保持低调。”

被点了名,桑凌收回手,乖巧坐好。

原来如此,原来现在呈现的幻梦是假的。

难怪江斩月的幻梦里根本没有她。她就说嘛,自己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吧。

桑凌和宇光文字交流,问:“我们的幻梦在系统里都会留底吗?”

她其实有点慌。

在宇光到来之前,她的幻梦是真的,是她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会被人看去了吧?

该死的永光城,能不能给她留点隐私?

“不用担心。”宇光为她解释,“电子幻梦区的系统会保存数据,但这项技术逻辑是调控大脑皮质电信号。系统构建的不是视觉、听觉、语义内容,而是调整多巴胺浓度、调配脑区激活的强度。”

“也就是说,人类的喜怒哀乐,被系统呈现出来,只是一个个可量化的符号和曲线。”

宇光补充:“包括我,读取和伪装的也是数值,而非具体内容。我拽离目标时用了非常规手段,你们进入虚拟交界区,以人类的角度才能感知到人类幻梦的具体情节。”

那就好。

桑凌放下心。宇光接管后就已经替换了她的幻梦,没有人看到。

她转移了注意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特遣队在哪里?”

“在幻梦外围,同时有部分伪装用户进入了幻梦区。”

“有威胁吗?”桑凌还带伤,可不想打架。

宇光:“暂时不用担心。我提前获得了许可才能准确定位你们。而特遣队要想找到你们,需要一个个调查。在那之前,我推测时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