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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39411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你来了。江斩月。”它又说了一次。

“你, 认识我?”江斩月握刀的手绷紧。

“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认识江星澜,你和她的基因一样。”

陡然听到那个许久没有被提及的名字,让江斩月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桑凌已经爬起来站到江斩月身边, 眼神在小水母和她之间来回打转。

“小水母,你会说话?!”桑凌先跳起来。

“如果你是指人类的语言, 是的, 我学了一些。”

“你不是人类?”桑凌凑近。

漂浮的小水母在原地转动自己的伞盖:“小小人。我怎么看都不像吧。”

“你叫我?”桑凌指自己, “你不能这样叫我。”

“如果你不乐意,我可以叫你太阳。或者你的名字。”

“你也认识我?”桑凌问。

“是呀。”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温和,语气却有些许得意。

水母在空中漂浮着,它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化,变成了实体的红。随着水母伞叶边缘的飘动,不断扩大。在随意膨胀到两人高时,又光速变小,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江斩月沉静地注视着水母,尽管这个未知生物的用词语气和表达都已经和人类无限接近,甚至会模拟情绪,但很难忽视,它是红魔的本体,拥有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

江斩月目光淡了淡:“所以,你不是江星澜。”

“我只是用了她的声音。毕竟她是我第一个人类朋友。”它说,“我见到你很高兴,所以和你打招呼。但你好像被我吓到了。”

江斩月按了按心口,那些血液沸腾的症状都有了理由,她没想到是这么强烈的招呼。

水母上下漂浮着:“你是江星澜的孩子。不对,我忽略了你们活不长久,按人类的年岁计算,你应该是她的孙辈。”

“嗯。”江斩月低声说,“江星澜是我姥姥。”

……

江斩月对姥姥的印象稀少而模糊。

她只记得幼时某个下午,有位头发花白的陌生老人来到家里,只待了半个小时。她以为那是妈妈的熟人,但老人并没有和妈妈过多交谈,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被抱着坐在老人膝盖上,手里捧着那人带过来的头盔。

头盔上倒映着两人相似的银发,五岁的江斩月问:“这是什么?”

“是宇航员的舱外航天服噢。”姥姥轻声说。

“那是什么?”

“是能够帮助人类在航空舱外活动的神奇装备,它会保护你的身体不被真空和压力影响,安全活动。”

当时的江斩月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陌生词,她从未留意过联邦的航天事业。

“这个头盔已经退役了,你要是喜欢,送给你好不好?”

那是江斩月见姥姥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后来放在家里的航天头盔,不知道被妈妈扔去了哪里。她也从未戴过。

江斩月后来拿的是刀,穿的是军服,而不是宇航服。

她很多年之后才从陈旧新闻里依稀得知,姥姥江星澜,是联邦航天局特殊探索任务里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一生中参与了数次地外生命探索任务,带回了不可估量的研究材料。

最受瞩目的那一次,江星澜参与了联邦的“新纪元远征拓地项目”。目的是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外行星,为某一天可能发生的自然灾难而做准备。

她们的太空梭,已经具备宇宙迁跃的技术,科技发展到如今,联邦的航天业也在齐头并进,航天局那一帮负责探索和钻研的团队,不关心人类的权力斗争,一门心思探索星空宇宙,也像活在了真空。

母亲从未主动提起过姥姥,她对宇航员唯一的评价是,那些人飞得太高,看不见地面。

江斩月后来偷偷翻阅过姥姥的采访新闻,只有出发前往太空前留下的片段。视频里的姥姥,和她如今差不多大。

也和她今天一样,腰板挺直,眼中神采奕奕。却是黑发。

新闻记载,联邦纪年2510年,姥姥和其余几位宇航员准备登上运载火箭。她会指挥着太空梭,去往宇宙的深处,探索未知的文明。

江斩月想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漂浮的水母:“那次太空探索任务,缩写也叫NETO 。”

在如今的军方记载里,NETO太空项目,全名是“新纪元远征拓殖项目”。拓殖,指拓展殖民地,并不是为避难做准备,而是为了在地球如火如荼发展的今天,进行外太空殖民。

姥姥什么都不懂。

“是的,NETO。”它漂浮在空中,用触手碰了碰自己的伞盖。

“所以,你是她的探索成果?”江斩月问。

“嗯。她在宇宙找到了我。”它用着江星澜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江斩月想问些什么,桑凌已经沿着立方体摸索了半圈,此时远远地抢先开口:“你是外星人?”

“外星生物。我们不算人类。”

“那你们是什么?”

“按你们的说法,是一种凝聚态的胶质生命。”

“不懂。”桑凌对外星生物提出要求,“你能不能解释清楚一点?”

它竟然意外的平和,在桑凌提出要求之后,桑凌身边突然出现了第二只小水母,跟着桑凌的步伐前进。

“我如果想被你们看到,那常态下是半透明、泛着微弱星光的软凝胶状。我没有固定形态,但是可以分解成分子原子的大小,在细胞、纤维、固体、流体乃至能量场等多种状态间自由转换。”它慢慢地说。

那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做到的范畴。

江斩月问:“那只水母是你的同类,还是你本身?”

“那只是我模仿地球生物的其中一个形态,我不是水母,也没有同类。”它说,“我所在的母星,只有我一个生物。”

“啊?一个?”桑凌摸了摸墙面,“你的母星很小吗?”

“不。很大,比地球大两倍。”它说,“我说没有其它生物,意思是我是母星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生态系统。用你们的语言类比,森林是我的骨骼,湖泊是我的血液,母星上所有生物都是我身体的幻化,草木生灵拥有同一个大脑,我承载着全部的记忆与思维。”

江斩月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试着想象它那不可思议的母星,可是她没有到过外太空,并不知道那样的景象。

可是姥姥到达过。

“我的姥姥,她见过你的母星?”

“见过的。”它飘动的幅度变得缓慢,“江星澜在太空中迷失了方向,她的太空梭为了躲避黑洞外围引力,撞上了陨石,是我的力场先捕捉了她。”

“然后呢?”桑凌走过来,慢慢地听。

“她和她的同伴落在了我的怀抱里,你可以理解为草坪,但我们没有真正的草坪,遍布母星的,是能缓慢生长、为我传导能量的矽基晶体。”它继续说,“我觉得很新奇,因为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生物。你们无法猜中同伴的思想,只能控制自己小小的身体,无法腾飞,变形,她的两个队友,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所以我选择和看起来最友好的江星澜相处了一段日子,我在研究她,她也在研究我。”

整个空间的光粒忽然动了起来,那些组合成火苗水珠的粒子轻巧地变成了会动的画面——在她们的认知之外,冲向天际的巨大红色立方晶体矗立,而江星澜新奇地在其间走动。

“她得出了结论。”它继续说,“我看过她的记录,她在太空梭的智能档案里称我为‘一个覆盖全星的、温和的智慧意识。用千万年缓慢创造、守护着自己世界的生命体’,她对我的评价很高,记录也很温柔。”

“所以,她把你带回来了?”江斩月问。

“没有。她离开了。在你们其余小队搜寻她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返回了地球。她没有即刻暴露我的坐标,说需要考虑。我无法看透你们的思想,所以,我并不知道她需要考虑什么。”

“但很抱歉的是,我对她造成了伤害。”它的声音低落下去,显得愧疚,“江星澜在我母星上待了一年,对我长久的调查让她的身体基因被改变,色素减少,对伤痛的承受能力也被延长。尽管在我看来,这不是伤害而是某种适应我母星的进化,我的母星更低温,光照更少,这些改变能让她待得舒适一些。”

江斩月无声地张了张嘴,她从不知道她和旁人不同竟然是这个原因。母亲从未提过,还骗她说是食品化学计量超标导致的基因变异。

“即便回到了地球也不能被修复?”江斩月问。

“我对你们造成的影响,是永久的,即便新生命诞生也会一直存在。”它说,“这种影响被延续下去了,而且,你和你的母亲,没有外来基因污染。”

江斩月试图打开智脑搜索姥姥回地球的年份,可是,智脑被阻断了,在它的领域里,这里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完全隔绝了外界。

“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水母浮动,说,“你姥姥返回地球时是联邦历2515年,那一年30岁,她后来告诉过我,她在那一年有了一个孩子。叫江摇光。”

那是江斩月母亲的名字。是颗恒星。

桑凌不解地询问:“那你怎么到了地球?”

“江星澜没过多久就第二次前往我所在的星系,她做了更多的准备,带了更多的人手,想要和我和平交流更多宇宙的信息。但她没有成功。”

它说:“在她到来之前,我的母星被恒星氦闪摧毁了,高能辐射击穿了我母星的磁场,整个星球结构被搅乱,所有的红晶体都像蜡一样坍塌成了混沌的星际尘埃,只剩一颗失去生命的荒芜星。”

“啊。”桑凌不可置信,“你的母星被毁灭了?明明你那么强大,孕育了一个星球诶。”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它说,“宇宙的变动更为高级,就像你们对抗不了超级太阳风暴,我是指真正的恒星。我也有对抗不了的天敌。”

“而你还活着。”江斩月说。

“对,我还活着。”它说,“我之前说过我也在研究江星澜。她们用休眠舱的外壳包裹人类脆弱的躯体,用沉睡来对抗漫长时间。我学习了那种方法。”

“在母星毁灭之前,我用晶体编织了一个密封的舱,将自己的意识和感知舍弃大部分,压缩、折叠,进入舱内,并保留了部分晶体为我供能。”

水母飘向顶端:“你们所见的像血液一样的粘稠物,就是供能物到地球后发生的液态变化。舱的技术概念来源于你们,但我的舱会更加……”它搜寻了一个用词:“拥有高级智慧。”

“保存在舱里,就能在恒星氦闪里活下来吗?”

“我能。”它说。

江斩月深深提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航天局的人如何看待,但和水母的短短对话已经完全超出她们的想象,就连桑凌也意识到了这些信息拥有的极大价值。

“哇。”桑凌兴奋地问,“那你的那个舱,可以睡一觉到退休之后吗?或者像全息游戏那样,醒来就是未来世界?”

“我不知道。”水母摆动着触手,“我没试验过。”

江斩月问:“后来呢?”

“后来,江星澜在一堆陨石残骸内发现了我的舱。所以我说,她最后找到了我。”

它继续讲:“我的母星已经失去研究的价值,晶体被毁,我无法得到能量也就无法生存。我向江星澜求助,她最后决定把我带回地球。”

原来是这样吗?它竟然来自于一场友好的救助。

江斩月感到奇怪:“即便这样,发现外星生物对人类也是很大的冲击。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报道?”

不仅如此,连NETO太空计划也并未留存在这代人记忆中,如果有,她会早早就想起来。

“有的,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清醒时,正好还有一家媒体的摄像头对着我不停地拍摄。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叫《火星报道》,所以,实际上当时有大量记载。”水母晃动着身体,它的记忆力极其可怕,用光粒还原了当时所有的音像画细节,包括上百个人的脸。

江斩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也在画面中,也是五岁的样子,脸色严肃地站在微笑的姥姥身旁。

并不开心。

人们不会关注一个小孩,而是高声谈论着江星澜不仅发现了地外文明,还从外太空带回来一个巨大的箱子。

她带回来一个活物。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某些陨铁、陨骨。是它母星上的遗留物。

“所有的东西都投入了研究,包括我。”它说,“你们最初很和善,因为我能够和你们对话,并且拥有你们无法企及的能力。你们会派专门的研究者和我交流,我很喜欢这种交流,这让我能够了解你们这些复杂的思想,很奇妙。”

它平静地讲述:“但后来,很多国家试图争夺我,或者说争夺我的能力。于是我从公开被转移到了地下,变成了机密项目。在江星澜将我带回地球的三年后,所有与远征计划成果的新闻被封锁,删除,防止其他国家前往我的母星废墟寻找新的生命。”

它语气低沉下来:“那成了一场军备竞赛,期间还引发了几场战争。联邦不敢再让江星澜留在地球,于是表面上给她指派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将她骗到了外太空,了无音讯。”

它仍旧用了江星澜的声音,却给出了评价:“你们对同类的猜疑和攻击,让我始终无法理解。我第一次在母星上见到那三位人类时,以为在你们的星球上能孕育出江星澜这样的人,大约这里的生物都和她一样。后来我才推翻了我的结论。更多的人,是像她同伴那样。”

江斩月的话卡在嗓子眼,她确实无法为她的同类辩驳。思想不透明和意志不统一在它这样的外星生物看来,或许是低级的,早该被淘汰的。

“在这之后,我被投入了更紧张的研究。那些和善的学者被撤离,你们开始变得非常不友善。期间,还以江星澜已经回到地球想见我为由,将我带到地底,试图用那些早就筑起隔离的高墙将我的感知范围缩小,在我身上连接机器,开始研究我本身。”水母曲起两根触手,像人类抱着双臂一样。

“不是我们。”桑凌说:“是他们,坏蛋!”

“那是骂人的词。”它不学。

但是它杀了很多人。

江斩月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十年。”它说,“那些事情,全部发生在你出生之前,你们这代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久啊。”桑凌说。

“不久。对我来说就像你们的一分钟。我好像昨天才见过江星澜一样。”

“你后来还见过我姥姥?”江斩月问。

“见过一次。”它飘落下来,落在江斩月肩头,“她从太空执行任务回来,告诉我她又在太空迷了路,这次没有我帮她,等她找到路回来,没想到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那是什么时候?”

“联邦纪年2550年。”

江斩月想起来了,那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姥姥。

“然后呢?她去了哪里?”

水母这一次没有回答问题。它“坐”在江斩月肩头,讲起了另外的事。

“江星澜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已经六十五岁,头发可能真的变白了。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暂,所以认为三十年很长,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才明白她为何站在隔离墙外面和我道歉,说不该带我回来。”

“她和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回来才知道联邦想组建超级军队,逼迫我分裂促进人类的基因净化。说打仗,说焦油城变得越来越糟糕。又说新时代的人们找不到记载,开始否认她的往日成就。说人们不知内情翻她过往,指责她时常前往太空竟然还有了孩子,一方说她是生而不养为什么一定要当母亲,一方说她是不负责任的母亲给父亲增加负担。在知晓江摇光其实并没有父亲时又指责她不该违背人伦因为私心就拥有一个不合常理的孩子。她还说,说航天局不再让她参与她最爱的太空事业。她太老了,将再没有机会进入宇宙。她离开太空,踩到了地面,可是乌糟糟的一切让她无法招架,她很怀念年轻时在母星待过的那些日子,好像可以和大地同频呼吸,她再没有那样的体验。最后,她告诉我,她对人类很失望。”

江斩月嗓子哽住难以发声,她低下头,又想起航天头盔上倒映着她和姥姥的影子。

姥姥没有在家里说这些,一句都没有。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将心事说给一个外星生物听,从此再也没出现。

水母轻轻地贴着江斩月的肩膀:“所以我告诉你她最后去了哪里。她私自进入别的航天组,开走了一架太空梭飞往宇宙,逃离地球。她把我留在这里,却说要去我的星球,再也不回来。”

“她成功了?”桑凌轻轻地问。

“我也不知道。”

“可能。”水母补充,“或许我的母星已经重新复苏了,或许她找到了另一颗母星。你要知道,江星澜应该很适应太空。那里远比地球更适合她生存。”

江斩月沉默了许久,轻声问:“那……我的妈妈呢?姥姥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留恋?”

“你的母亲,很恨她的母亲。”它直白地讲,“就像人们批评的那样。江星澜不负责任。”

这是事实。江斩月有真切的感受。不然她不会从未听妈妈提起过姥姥。不然家里那个最具纪念意义的航空头盔不会被当成垃圾扔掉。

姥姥不是完美的人,她没办法完美。也可能理想主义者真的飞得太高,看不见地面。姥姥在见过这种外星生物之后,或许认为孕育生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女儿会和她拥有一样的意志,是生命的延续和开始。然而,人类不是外星生物,从没有两颗大脑理念会完全一致,也不会有人不受社会规则的影响。就好像妈妈生长在联邦,最后从了军。

姥姥应该没有参与过妈妈的成长过程?或许她总是接到无数的新任务,一走就是几年,飘在联系不上的外太空。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了穿衣服,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做饭,什么时候痛了饿了病了受伤了。

就像……就像江斩月的妈妈对她一样。

“你们人类真的很奇怪。”水母说:“江斩月,难道你也恨你母亲?”

江斩月又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少将那天说,妈妈拒绝她进入特遣队。她和妈妈太像,妈妈和姥姥太像,她们的思维是不透明的,明明猜不到对方想什么,偏又都学不会好好说话好好沟通。姥姥走之前和妈妈一句话都没说,而妈妈死都没有告诉她驳回申请的原因。

江斩月回答不出恨与不恨。

妈妈,人类真的好复杂。

手指头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触碰,江斩月低头,桑凌的小尾指漫不经心地挨了下她的。

然后,桑凌抬起手,弹走了江斩月肩头上的小水母。

那张脸仍旧是毫不在意的灿烂,好像没有烦恼:“恨就恨呗。”桑凌说,“有什么大不了。我就恨我妈妈,我都不知道她是谁,还给我留了好多债。但有什么关系,我还爱好多好多人。”

“谁问你了。”江斩月将头偏向另一边。

“你不问我我也要说。”桑凌凑过去偏要看江斩月的脸:“难道你就不好奇我的事?”

桑凌忽然闭了嘴,不再吭声。

她怔怔地看着江斩月的眼睛,然后张开双手,给了对方一个轻轻的、不带任何意味的拥抱。

时间好像再度静止。

直到江斩月克制着情绪后退,却是不看桑凌:“别过来。”

“抱一下怎么了嘛!”桑凌跺脚,“任何人看到别人哭了都会给一个拥抱对不对?哪怕你是我死对头。”

“并不会。”江斩月转眼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除了眼尾微红,她仍旧是不动如山的样子:“你真的是个杀手?”

“你能不能对我印象好一些?”桑凌也环抱两只手臂,“难道又要说我无情无义?混蛋。”

小水母从远处飞回来:“骂人不好。”

桑凌扭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水母说,“这是我家。”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能力这么强,杀了这么多人。也从没说过自己被困住了,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第92章

“因为我不能走。”水母说。

“为什么?”桑凌抱着胳膊转向水母,眯起眼睛逼问。

“因为我会死。”水母回应。

在它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两人身边的场景再度发生了变化。

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光粒组成的画面,她们好似突然落入一个真实的全息场景里,头顶和脚下的漆黑开始产生不同的图案,像水彩一样融合、分离、不断变幻。

桑凌“哇”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仿佛也开始变得透明。

再看身旁的江斩月, 已经变成了一只银色的水母。

桑凌在惊讶中瞪大了“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受到眼睛,但视觉上并不能看见这个器官。她惊讶地问:“我变异了?”

“不是。”水母领着她们在空间里飘动,“是我力场里的能力,只是改变了你们的感官认知,并不是真的变成了水母。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们能够理解我说的一切。”

它指着桑凌:“毕竟你之前说听不懂。我觉得很有必要进行演示。”

桑凌抱起触手:“我觉得你在阴阳怪气。”

“我不会这么没礼貌。”

桑凌昂头:“行,你说。我在听。”

她根本没在听,新奇地挥舞着触手,在空间里到处转圈。对这种“类全息技术”适应得很好。

江斩月比较稳重,只“漂浮”在原地,问:“你为什么会死?”

水母说:“我靠矽基红晶体汲取能量。如果没有能量,就无法支撑我的生命。”

之前见过的那些晶体出现在周围, 她们这次行走在晶体下方,时间飞速消逝,她们甚至能听见晶体发出咯吱咯吱生长和供能的声音。

然而, 周围的所有晶体被快速摧毁, 像蜡一样融化。

最后,充斥在她们周围的,变成了拥挤的人、浑浊的海洋和快速跑过又灭绝的动物、被开采过度的岩层。

江斩月从未留意过这些。

地球的发展在外星生物的眼中如同按了倍速, 一秒间看完了动物植物甚至是矿物质飞快消耗的景象。

它这才说道:“我以为来到地球就可以找到我延长生命的方式,但是,这里没有。如果没有长期的能量供给,我压缩的本体再消耗几百年,就会悄无声息地死亡。”

水母身上的光芒变得黯淡,江斩月和桑凌身上的光也发生了一样的变化。她们开始快速萎缩,甚至能感受到饥饿的恐惧,然后变得像肥皂泡一样,啪一下消失。

桑凌又重新凝聚起来,大声抗议:“那不是还能活很久吗?几百年诶!”

“几百年对我而言,如同几个小时一样短暂。”

水母伸出触手指着桑凌,“你能想象你一个小时后就会死亡吗?”

桑凌噎住,摆动两只触手:“那不行。”

“所以,我留在了这里。”它说。

她们跟着水母往前飘,周围的场景,快速变成了新纪元的基因工程中控中心。

和如今大不相同,“虚拟空间”里,中控中心的隔离墙是打开的,这里没有撕裂的力场,没有巨大的机械,立方体面前站了大量研究员。

她们平安无事,调用出复杂的数十块光幕,或激动、或焦急地讨论。

桑凌和江斩月和水母一块儿,似乎也成了被研究的目标。

水母说:“这是五十年前,我刚入驻这里时的景象。联邦要对我进行研究,就必须保证我不会死。首领或许是想控制我,但抛开目的不谈,负责接触我的研究员始终尽心尽力在解决给我供能的难题,并且成功了。”

江斩月飘向那些研究员,回头问:“所以外面那些,是用来维系你生命体征的设备?”

“一部分是。当然还有另一部分是为了监测。”

水母飘荡起来,周围的场景快速变化,她们深处地底,这里却逐渐像移山填海般,快速搭建起巨型的管道、机器。

水母解释:“这些研究员很纯粹,和江星澜一样,会惊叹我母星生命的伟大和奇妙。她们解决了难题,帮我逐渐稳定,给我供能。我原先以为你们的不透明思想是种阻碍,但因此你们在碰撞下,会产生很多奇妙的思考,这是我不曾见过的。她们做了很多我想象不到的研究。”

江斩月想起母亲对宇航员的评价,此时转移给了这些研究员。

——专心做科研的人,也处于一个类真空的环境,上头的目标和肮脏心思被隔绝,她们看不见,做出的成果她们却无法决定用在何处。

桑凌仍在新奇地抖动自己的“伞盖”,朝着那些研究员飞速靠近,触手却在接触的一瞬间,穿过了那些素未谋面的面孔。

“好真啊,居然是假的啊。”桑凌回头惊叹。

“当然是假的。”水母说,“这些人很多都不在了。”

在它说话时,江斩月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

水母说:“稳定我的过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三十年前,她们开始研究将我作用在人体上会产生的反应。”

“人体改造?”桑凌停下来。

“嗯。就是基因净化剂的雏形。”水母的语气里并没有排斥,反而很欣喜。

它高兴地说:“在这期间,我再一次从你们身上学到了东西,我发现你们就是很好的能量来源。”

桑凌捂住自己的伞盖,后退:“什么?你在动什么坏心思?!吃掉我们,还是寄生我们?”

“不是寄生。是内共生。”它说。

“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线粒体吗?”它问。

江斩月点头,看起来只像伞盖晃了晃:“跟它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光影又变化了,江斩月曾在教科书上看见的生物起源图被水母构建出来,四周都是海水,还不止,她和桑凌突然“啵”地一下,变成了两个放大千百倍的细胞。

桑凌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水母飘在周围,说:“在和人类接触时,我发现了线粒体。人类的资料记载,在你们还是一个原始真核细胞时,线粒体原本是某种细菌,你们吞噬了它,二者却奇妙地共存下来,融为一体促成了生命进化。”

更小一点的桑凌,被江斩月“吃”掉了。

她们前后重叠在一起。

桑凌一愣,挥着自己看不见的胳膊大喊:“喂!不要拿我们当教具啊!”

“好的。”水母开心地挥挥手。

她们各自分开,桑凌才发现那并不是真的,只是某种虚拟感受。

水母继续说:“一直到现在,线粒体仍旧在你们身体细胞中,负责为你们高效供能,并且,仅由母体不断传承给后代。这给了我启发,我也可以和线粒体一样,存在于你们的细胞中间长久内共生下去,为你们转换能量,激发潜能。”

“啊。”桑凌下意识抵触,“不、不好吧。”

“你喝基因净化剂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水母问。

“呃。”桑凌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有些排斥,但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它换了种语气,温和地说,“人类渴望我的力量,我便慷慨地给予,如同我给予母星上每一个生物每一株草相同的灵魂一样。我不愿意侵略你们,这是我寻求新家园和延续自身存在的方法。当我成为你们的一部分,嵌入你们的魂灵,如何使用能力便是你们的事情了。”

它说:“就如线粒体一样,你会觉得现在线粒体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吗?”

江斩月和桑凌对望一眼,一时想不到答案。

她当然觉得线粒体是自己的一部分,哪怕线粒体仍旧拥有自己独立的遗传系统和繁殖方式。

但是,人类会本能地排斥比自己更高级的生物进行融合,那会让人觉得自己成了被操控的容器。

江斩月想了想:“可是你拥有意识,还是集体意识,如果你和人体共生,那所有人不都变成共用同一个大脑了?”

“不会。”它说,“理论上会。但是你们研究过了,实际上操作很复杂,人类的免疫系统比我想象中强悍,会清除掉我大部分物质。我如果要寻求生存,要寻求一个安稳的庇护,那我在共生时就会失去我的特性,退居其位。你们的意识是不透明的,当我和你们融合度越深,我和你们意识深处的分体之间的联系就会逐渐消失。”

“只是如今还不明显。”它补充,“分体偶尔还会通过我特殊的方式,感应和接纳对方。”

“接纳?”江斩月打断。

“是的。分体之间有隐秘的纽带。我和你们的契合初期,如果无法在某人身躯内继续生存,分体仍会在瞬间逃逸。”它选用了更温和的词。

桑凌恍然大悟:“这就是能夺取异能的原因?”

“嗯。但是,如果这种新的基因续存下去,几代传承后,或许我也和你们一样,再无法联系和理解彼此了。”

江斩月飘了飘,说不上来这种互不理解,是好,还是不好。

有可能这是人类的落后之处,也是人类的独特之处。

水母开始飘动起来,它的身体不再是水母的形状。一时间,地球上的鲜花、狼群、飞鸟不断出现,它模拟出万物,又光速变小,声音却依旧平稳地回荡。

“或许以后我们会共同进化,像亿万年来的生命进化一样,只不过我会让这个进程缩短。如果某一天你们不需要我的能力,我便会沉睡。直到你们再次将我唤醒。”

江斩月张了张嘴,却无法及时地说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红魔引导了杀戮,应该是一种残暴的、想要侵蚀人体的某种高级生命。

人们总是对未知事物抱有恐惧和敌对心理,这很正常。

但她从未想过,竟会有一种温和的外星文明,以不具侵略性的口吻,和她描述共生的未来。

江斩月飘到水母正前方:“可是,你描述的未来,和现在的现状显然不一样。”

“是的。”它变回小水母,声音带着遗憾,“这其中发生了很多变故。”

江斩月变回了人形,成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在研究自己触手的桑凌也全须全尾地出现,手还举在眼前,正在揪自己的手指头。

突然的变化让桑凌警觉,两人迷茫地靠近,背对背打量四周,中控中心的景象却并没有发生变化。

在她们面前,仍旧站着一群人。

但人群中,出现了一张她们颇为熟悉的面孔。

第93章

桑凌最先发出惊呼:“秦鹰猎!”

“是她。”水母飘到秦鹰猎附近。

那些“活生生的人影”在移动,对谈。秦鹰猎穿着西装笔直地站在人群中,比现在看上去年轻很多,才四十多岁,消瘦但精神饱满地听附近的人汇报。

江斩月和桑凌就站在人群里,她们好像也成了其中一员。

水母的能力能够完全还原中控中心的过往。哪怕过去了三十一年, 这里不仅能听到声音, 还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水母和她们一起挤在人群中:“我提出了内共生的设想后,新纪元的高层派出了一批人类和我接触。其中有一位随行旁听的女士支持了我的提议,她是一名很有钱的投资家。”

它指向秦鹰猎:“她说我的能量能够激发人类细胞分裂和能量代谢,如果方法得当,加以引导,我可以治愈大量疾病,提升人类潜能和免疫力。她答应朝这个方向研究, 投入了巨款,然后带来了一批人开展长期项目。”

江斩月一边打量众人的面孔,一边问:“这就是基因工程的开始?”

她记得萧枢衡曾提及,基因工程开启了三十一年。

“对,这就是开始,怀着美好的愿景。”

水母停在秦鹰猎肩头:“她们确定了研究方向并向上申报,联邦竟然也批准了, 不久后增派了另一批人前来共同参与。其中有军官也有资本家。”

江斩月停下脚步,桑凌也诧异地转过身——周围的人光速变化了一批,大量的政客、学者、科学家和军队聚集在立方体前,有的说着笑着和她们擦肩,有的穿过了她们的身体。

她们不停打量周围,直到江斩月看见,一位穿着挺阔西装的女士,面色严肃地朝她走来。穿过她,走到她背面站定。

桑凌还在一旁观察,而江斩月已经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青年时的萧枢衡。

江斩月深深地提气,握了握拳。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过去的萧长官。

二十四五岁的萧枢衡已经锋芒毕露,气态和她相似,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让江斩月感到陌生的东西。那是尚未被无数背叛和牺牲打磨圆滑的热情,和略带青涩的理想主义。

江斩月一声不吭,水母却突然详细地介绍起来:“这边这位,叫萧枢衡。”

“谁?!”本在这里戳戳那里碰碰的桑凌,突然脸色大变,“是萧枢衡那个混蛋?!”

桑凌转到萧枢衡面前,想揪住对方衣领,然后手从幻象中穿了出去。气得她咬牙切齿。

江斩月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垂手站在一边。

水母却小声地劝诫:“不可以骂人。”

桑凌双眉倒竖:“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当时是十三区的基层执行员,和领导一起来旁听计划进展。”水母说,“当然,后来的二十年,她自己也成了领导,成了议员,最后成了战术审查长,后来和秦鹰猎相熟。”

桑凌想说些不好听的话,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抱着双臂。

江斩月这才迈步,走到桑凌和萧枢衡身边。

她一迈步,脚步落在虚拟场域的地面,发出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回声。

而周围的世界,正以另一种时间流速飞速变化。

它又漂浮起来:“在那之后的三十年里,我又接触了很多友善的人类,很多的科学家。秦鹰猎和萧枢衡经常站在这里商讨,来来去去,有时愁眉紧锁,有时又是欣喜万分。在我眼里,她们好似在每分每秒光速地长大,变老,变稳重,意气风发。我们无保留地和交流了许多事情,有些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母星。”

周围的景象流动起来,无数的研究员,或者说研究员的投影,如同被加速了的粒子,在四周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瞬息明灭的轨迹。

江斩月和桑凌,却像湍急河流中两块沉稳的礁石,成了观察者。

她们看到秦鹰猎和萧枢衡衣着不断变化、面容不断变老,气质、神态、脸上的皱纹不仅映衬了时间流动,还昭示了权力增长。在短短六秒间,两人已经变得接近于她们所认识的样子。

江斩月缓慢地深呼吸,原来,这就是一个人的半生。

桑凌在飞速流动的场景里,飞快地捕捉到一件事,她指着研究员光屏上的工程标识:“ NETO ?”

“对,这个项目取名为NETO‘。”水母飘起来,“NETO,后来成了我的名字。”

“你就是NETO?”桑凌有些诧异,片刻后又表达不屑,“我还是想叫你水母。”

“我不介意。”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江斩月转过身,“这在联邦集团军计划里不算好词。”

“但它最初就是好词。”水母说:“这是为了延续和纪念江星澜的‘太空拓地计划’,由萧枢衡命名。她们记得这位前辈所取得的成果,所以,保留了’为灾害做准备寻找新方向’的寓意,而非殖民。”

江斩月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感慨,她的姥姥如果还活着的话,如今应该八十五岁。而秦鹰猎七十一,萧枢衡五十六。

明明隔了不小的差距,职业和生活环境也大相径庭,却因为一个外星生物有了交集。

“但是。”水母话锋一转,“三年前,在研究即将做出成效时,军队接管了这个项目。”

身边的环境陡然间发生了变化,那些商讨的画面被撕裂,手持枪械、整齐划一的武装军队冲进来,接管了整个空间。

原先几批研究员被驱赶,枪口烫出的火焰飘向江斩月的额头,虚拟的滚烫感如此真实,她们甚至闻到了血腥味。

桑凌已经下意识拔枪。在反应过来这是无法改变的过去时,才恨恨地锤爆了面前的士兵幻影。

水母身上的色彩也变得黯淡,以此表达它对人类的担忧。

它说:“他们蓄谋已久夺过了成果。最后无视我带来的副作用,强硬地加速进化剂的研究,以此期望我能大幅度提升士兵的作战能力。”

江斩月握紧了拳,她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曾是她在军校荣誉墙上见过的前辈,此时成了一个个拿枪的士兵,忠心地、以绝对的秩序重塑这里搭建起来的一切。

然后,有一部分人被它撕成碎片。

小水母举起两只触手表示无辜:“是他们先更改了机器,释放了我的力量。老实说,我的力量如果不节制地释放出来,对你们人类而言太强大。我撕裂了很多人,甚至无法控制。”

桑凌抱起胳膊:“我以为外面漂浮的尸体,是你主观想杀。”

小水母咕噜了一个泡泡,许久才诚实地说:“当然啦,也主动杀了一部分。”

“后来呢?”江斩月站在血雾里问。

“后来察觉到项目即将失控,我请求和秦鹰猎沟通,要求停止这个项目。几日后,秦鹰猎站到我面前,遗憾地告诉我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基因工程开展太久,已经到了出成果的时候。在人类社会,这种研究已经无法停止。”

“秦鹰猎称她并非主观意愿上不中止,即便她停止项目,你们人类仍旧会因为贪欲启动项目。可能下一次做研究的是另一批人,可能是另一个国家,唯一确认的是,这个进程已经无法再停下来。”

她们转头便看到了秦鹰猎,那时的她神色严厉,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灯光下,做着重大的决定。

它飘远了一些:“所以没过几天,秦鹰猎到这里来告诉我,基因项目不会中断,人类世界有比我的力量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权力,比如贪欲,比如无形的阶级和父权制度。所以基因工程还会继续进行,她也不会让它停止,反而加速了这个计划。她为我拟出一个固定形态,就用了我母星上红晶体的模样,结合地球的玩具,做成了魔方。她说这意味着打散和重组。”

“再后来的日子,秦鹰猎和萧枢衡开始带来一些新的人,起初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一群人。她们好像有了自己的谋划,对我也不再透明。她们依旧在加速变化,身边的人也来来去去,有些人背叛了她们,又有新的人加入。她们好像有了各自的理想和斗争。”

江斩月身处其中,她和桑凌也成了其中一员,有时是两三个人,有时是四五十人,在还没有完全封锁的中控中心,这些人在做着隐秘的谋划和准备。

视觉犹如加速了百倍,在几秒内,她们迅速看完了一群人长长的一年。

“等等。”桑凌停下脚步,伸手抓住了一些快速闪过的光粒,她着急道:“这是谁?这又是谁?你可不可以放慢一点?”

小水母无奈地飘了飘,画面就此回溯在某个平凡的时刻。

然后,她们看到了她们。

——那时中控中心还未完全封闭,隔离门滑开,几个身影走进来,面有警惕却随意迈着步子。

桑凌的呼吸停了。

她最先看到冥王星,还是那身焦油城混搭的装扮,却拿着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对身边的人大笑。

萧枢衡走在她右边,神情专注又无奈地劝诫。在她们身后,秦鹰猎手里拿着虚拟光幕,正在飞速接管周围的系统。

而跑在最前方,和众人拉出好长一段距离的,是年纪最小的孟无黯。

孟无黯脸上洋溢着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朝着身后慢了几步的同伴用力挥手。

“走快一点啦!”

声音里带着年轻人对长辈特有的、不耐烦的亲昵。

水母完美还原了那一刻的光影、温度,甚至能听见空气中隐约的电流嗞响。

江斩月和桑凌身边的时间却仿佛冻结。她们震惊地站在时间之外,看见了健康的、友好的、不同年龄的、意气风发的她们——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更得少一点,后面信息比较多,防止堆在一起。

第94章

怎么会?

桑凌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最初是单纯的震惊、疑惑:“她们是一伙的?”

桑凌急忙冲到冥王星面前, 恨不得抓住老师询问清楚。然而老师看不见她,没有转过身和她打招呼,而是穿过了桑凌的手指。

桑凌快走几步,跟在老师身边,观察着冥王星的神情。

那个教她握枪、教她杀人的老师,脸上带着她记忆里颇为熟悉的笑容,仍旧耀眼。

冥王星的目光扫过孟无黯和秦鹰猎, 最后烦躁地摆摆手,把警告行动要小心的萧枢衡推远了一些。

眼神里并没有抵触,只有包容和熟稔。

仿佛她们一直是一个团队。

一直。

桑凌想不通。

在看到老师久违的笑朝向这些人时,最初那些震惊,变成了一股隐晦的、被颠覆信任的复杂心绪,瞬间涌入心头。

她对秦鹰猎没有敌意,但是对孟无黯的观感实在算不上好。这人三番两次派闫烬声阻挠她,她曾以为孟无黯想要她的命。

萧枢衡就更不用说了, 在“绝对有效”的判定下, 萧枢衡一定有意暴露了冥王星的地址, 直接导致老师死亡, 那是事实。

桑凌的仇恨,在见到萧枢衡本人之前, 还没下定论、没来得及发酵。可现在,水母告诉她,她们曾是一伙的。

既然这样, 那就是萧枢衡的行为就是背叛和出卖。

为什么?

桑凌想和水母要个答案,大声问:“她们为什么是一伙的?”

水母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不知道。我只能展示我曾见识过的记忆,她们来之前就已经认识。”

桑凌拿重枪的手握紧, 脸色不善。

水母感到惊讶:“我以为告诉你这些,你会感到开心。你真奇怪。”

“你才奇怪。”桑凌吼了回去。

她也不是不高兴看到她们友好相处。只是桑凌想不通,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没有透露过这些人的存在,连名字也从未提及,这让桑凌升起一股被欺瞒和背叛的感觉。她一直以为她们是无话不谈的亲人。

隐瞒带来的杀伤力,竟然这么旷日持久吗?

桑凌下意识看向江斩月。

她脑子一片杂乱,情绪尽管去得快,可来得也很汹涌、炽烈。她期望江斩月能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江斩月只是在身后注视着她,沉默地、疑惑地表达出和水母一样的不理解。

可恶!

桑凌一想,又作罢,江斩月也不知道自己和冥王星的关系,根本不知道她此时有多难熬。

但是,让桑凌变得极为恼怒的是,江斩月甚至表现出了微妙的庆幸,和如释重负。

桑凌蹙眉。

江斩月走上前来,挨了挨桑凌的肩膀,言语间略带欣喜:“这不是很好吗?她们原先不是敌人。”

“不好!”桑凌的心情像油,一点就着。她主动拉远距离,退开一步,重复,“不好。”

很烦,桑凌竟然有些方寸大乱,爆发的情绪无法梳理,桑凌以为江斩月能够接住——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期待对方给出反应。她的感情,她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纷乱心绪,为什么要江斩月给出反应?

又因此,催生出一种更深、更复杂、更为具体的失落感,和对冥王星的埋怨一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桑凌一直都轻易地消化情绪,这次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江斩月却已经往前走,和那四人的光影汇聚前行。

在察觉到桑凌站在原地不动后,江斩月又倒回来,沉默地注视着她。

江斩月应该感知到了桑凌的烦躁,但什么安慰都没有,只扯了扯桑凌的袖子,颇为理性地拉着她往前:“先了解清楚。”

桑凌咬牙:“你这人!”

没有心!

难道不应该也给同伴一个拥抱吗?桑凌好似一块滚铁落入了冰水,她忽然在这么小、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个举动里,意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不同。

她的情绪、感情都汹涌热烈,所以她也热烈对待别人。而江斩月不是,江斩月很冷静、理智,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她也要不近人情!

桑凌最终把跟冥王星有关的话憋回肚子里,皱着眉往前迈步。

江斩月已经松开她的袖子,详细追问水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们经常一起行动吗?”

她们融入四人的队伍,并肩往前,看上去像是变成了六个人。

在她们身边,萧枢衡等人在讨论着NETO的计划,但是用词很隐晦,时常只说“基因工程”“生产线”“ 313”等关键词,还有一长串的数字,像在打暗号。

313 。桑凌突然被这个数字击中, NETO313 ,是老师手里那支红嘴烟的产品号。

水母已经在回答江斩月的提问:“这是两年前,第一支基因进化剂诞生的前夕。”

水母继续回答:“她们不常来,自从联邦军队接管这里之后,通行政策缩紧。她们总是夜间才来,都由萧枢衡领队,总共只来了三次。”

“所以,她们是合作、还是朋友关系?”江斩月追问。

“合作。”水母这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们在我面前签订了合作协议,进行了利益交换,我是见证人。”

她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电子光幕,画面上有一份《NETO协议》,很简单的名字,内容也同样简单,模棱两可的协议内容,用词却很绝对。

上写:“在见证新纪元到来之前,签署各方务必履行义务,不以任何形式背叛同盟,不以任何理由损害同盟利益,并保证附录任务必须完成。”

签署方:秦鹰猎、萧枢衡、冥王星、孟无岸。

和协议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份杀手雇佣任务,内容指向同样模糊,只有签名。

签署方是冥王星。

而任务发出方,是萧枢衡。

桑凌碰了碰漂浮的光粒,神色阴沉。

这就是老师接到的任务?是身在联邦的萧枢衡雇佣了老师。

她看到,在文件签署之后,萧枢衡点击删除,永久销毁了两份文件。但明显,这些人已经被协议绑定。

水母看了看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有些怅然。这次没有人追问,它却继续讲下去:“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也就是第二天,联邦军队通过加速提取,拿到了我分裂得来的第一支基因进化试剂。”

周围熟悉的面孔光速退场,桑凌疾走了两步,想要留下老师,然而光粒像时间一样留不住,飞快消散。

周围环境陡然变得阴冷,数十支军队的枪支反射着寒光,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滩正在腐烂的、仅剩人形的身体。

江斩月低头,嫌恶地后退。

水母却往前飘,它说:“军队牢牢把控了这支试剂,很快将其运用在活体上,秦鹰猎没能阻止。然后,那位优选体因严重的副作用被内脏腐蚀,成了半死不活的人。”

它做了演示,光芒笼罩在那具身体上,原本还具人形的残肢疯狂加速腐蚀,破坏皮肉、肠道、血管,变成烂肉。

江斩月诧异地问:“这就是红魔的副作用?”

“是的。如果想要内共生需要严格地遵从温和的步骤。然而我等得起,他们却急于求成。我的分裂体如果不作处理,进入你们的细胞会带来不可估量的能量。两年前这一支试剂,非常原始,能量很强,人类很难承受得住。”

它说:“连提取物过滤后的废渣,都成了毒药。”

桑凌忍着恶心往前踏了一步,觉得似曾相识,她看到那具躯体的鼻腔、耳朵、口腔都飞速流下血块,腐烂。她好像见证过这种死法。只不过那一次,流出来的是黑色的焦油。

“这是废渣的作用?”她问。

“对啊。基因净化剂提取时,我的分体只占灰尘那么小的一部分,其余的,是各类药物和化合物,需要融合后经过重重提炼,提炼不要的就是废渣。”

桑凌想起那支红色的烟,冥王星和孟无黯一定拿走了这些废渣,她们做成了烟,不对,应该说是,武器。

身边的士兵在动,有人快速抬来担架,附近几个穿着研究服的工作人员得到军队的指令,快速摘离掉实验者的血肉,将大脑剥离,放进了紧急送来的维生罐中。

江斩月蹙眉:“竟然还没死。”

“没死。”

那颗血淋淋的大脑极为恶心地漂浮在绿色的溶液中,像一个标本,还连缀着脊柱的血肉。

桑凌想吐。

水母已经抹去这段记忆,但四周的氛围变得更加阴冷,她们时常闻到血腥味,有时很淡,有时浓烈得令人作呕。中控中心的灯光也变得如手术台般冰凉。

那些声光影将她们真实地笼罩在血腥的过往之下,犹如亲身经历。

桑凌听到了痛苦的嚎叫声。

她转过头,是另一名试验人员。

水母身上的光芒变得极为黯淡,它忧心忡忡:“在那次测试失败之后,联邦却尝到了甜头。他们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急切地加快了进程,激进地走了很多弯路,这些后来加入的实验者,无一例外全部死亡。”

桑凌怔了怔,有人倒在她脚下,包括一些提出异议的研究员,也被强权镇压致死。

她胸口那股情绪迅速转化成无边的愤怒,这次不为自己,却更为汹涌。

“后来的两年,他们用高负荷的电流刺激我的本体现身,然后控制我分裂,进行切片。这种方法很有用,他们逐渐取得成功,但给我造成了极大的限制和损伤。我的寿命被加速缩短,主动权也被限制和剥离。”

水母说完晃了晃触手:“真奇怪,我从没有想过侵略人类,一直希望和你们友好相处,但是他们仅把我当成工具。”

“怎么能这样!”桑凌感到无端的气愤,她此前还对水母很凶,但听闻人类的恶行,眨眼间,她又成了它的同谋。

桑凌大声提建议:“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好吗?!你那么强。”

水母在听见这句话后,却奇妙地恢复了光芒,它在桑凌身前飘:“秦鹰猎带来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笑着提议,‘毁掉人类不就好了吗’。”

“那你怎么没采纳?”

水母浮动起来,它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讲述它的见闻:“我在和你们接触的过程中,得知在你们人类世界的神话体系里,曾有一个造物母神名叫女娲。我时常会想,如果你们的造物神看见你们的恶行、贪婪,会不会后悔造出了人类,会不会想要亲手摧毁你们这个物种。”

它说:“我和她一样,确实可以简单赋予一个人类某种力量,或者悄悄侵入你们的身体,引发混乱,毁掉你们所有生物,我再寻找别的生存方式。或许能找到,或许找不到,那就和你们一同死亡。”

“可是,我无法决定你们谁生谁死,那太高高在上。我不是神,也不是人类。我看不透你们的思想,甚至有时也判断不出你们的好坏。秦鹰猎曾说过我太喜欢和人类交流,万一有人伪装得过为和善,我就会被欺骗、利用,成为帮凶。所以我知道,我做不到这件事,只能自保。”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它的声音温和起来,“我也在这颗星球上见过另一种人类,江星澜是我了解你们的第一扇窗,之后又出现了更多的窗。我通过你们了解这个新世界,你们中有邪恶,也有善良。所以我不会动用我的力量摧毁你们,以后也不会。在母星上万亿年,我靠屠杀和毁灭无法延续到现在。”

江斩月注视着那只透明的粉红水母:“你来地球五十三年,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它见过无数人死去,两代人诞生,竟然还这么温和。这让她们感到意外,或许在它的母星,它便是女娲一样的创世主,它给世界的是创生能力,从不是毁灭。

“对。”水母答。

可桑凌不这样认为,她在听完水母的话后,仍旧坚持:“在我们的世界,毁灭和暴力是有用手段。既然有能力,那就杀掉那些人啊。”

水母转了个圈,伞盖边缘飘扬,仿佛在笑:“她也和你说了一样的话。她说既然我不动手,那就她来。她的团队里也有平和善良的人,既然如此,总要有一个充满攻击性的战士冲在前面。”

“她还说,如果她做不到,还有你。”

“我?”桑凌怔愣住,“冥王星的话?”

“嗯。”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柔,“太阳,即便冥王星远离了你,她也会一直在。”

桑凌闷声,那些对老师的埋怨,在听完过往后,变得不再那么尖锐,混杂着游移不定。

老师真这么相信她的话,那就亲口交代她啊。

江斩月再次望向桑凌,眼中有探究之意,却还是不发一言。

桑凌憋不住:“你看我干嘛?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斩月过了片刻才摇头:“没有,我没有立场。”

说完江斩月便转过身去,问水母:“后来呢?”

“没有后来。”水母飘远了一些,“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站在这里。”

她们所置身的场景悄然变化。

整个中控中心,除了隔离门洞开,变得和如今一样。

冥王星全副武装,手里还拿着一把湿透的雨伞。

而周围只有萧枢衡和秦鹰猎两人,孟无黯不在。

她们站得很远,彼此之间不再亲密,神色各有各的严肃。

水母说:“她们这群人有了争吵和分歧,像是有自己的战争。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在那之后的两年,联邦接管了中控台部分权限,在他们完全掌控基因工程之前,秦鹰猎带走了三个控制组件。她把我彻底隔绝在这里,克制我力场的装置也被毁掉。之后除了提取管道一直开启,此外,不会再有任何人进来探视,所有进入的人,都会被我不受控制地撕裂。”

江斩月诧异:“把你关在这里的原来是秦鹰猎?”

“嗯。她说NETO是个错误,她对这个项目很失望,最好彻底隔绝。”

“她骗你。”江斩月斩钉截铁地指出错误,“她是为了保护你,让联邦的人无法接近。”

“这谁知道。”水母竟然也不意外,“你们人类一向很狡猾。”

在那之后的事,她们便已经知晓。

启动组件分散,孟无黯杀进了联邦,接着,优选体闫烬声被孟无黯盗走。

杀手任务的结果,也是可知晓的往事——冥王星凭一己之力,杀死了十七位高官政员,击伤了二十一位联邦要员。

而新纪元内部,基因工程和永光计划深度绑定。

直到现在。

直到桑凌和江斩月踏进这个人造的无人之境。

桑凌已经被复杂的情绪冲击得一片混乱,但她仍旧抓住了重点:“为什么我们俩能进来?”

“她们离开前,在特定程序里加入了你们两位的信息,说如果她们失败,你们是协议的接替者。所以我认识你们。”

接替者。江斩月神色复杂地抬起头。

而桑凌的反应相反,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对。”

桑凌阴阳怪气地笑:“选中我,那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江斩月却有些不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谨慎地开口:“选中桑凌我可以理解。毕竟你说过冥王星指定了她。那选我是什么原因?在两年前,我和她们任一人都没有交集。”

江斩月往前踏了一步:“难道是因为,江星澜是我姥姥吗?”

“不是。”小水母伸出触手,往江斩月的左后方一指,画面最后一次出现变动,却让江斩月整个人心绪起伏。

水母看着远处虚幻的两人,声音柔和下来:“因为,这是你母亲的决定。”

第95章

江斩月久违地看见了母亲。

戴着军帽,穿着军官的制服。却和她记忆中那位严肃坚定的母亲不一样,此时的江摇光神情异常疲惫。

江斩月不受控地颤了颤:“她,也知道基因工程?”

“她是军官。当然知晓。”

“这又是什么时候?”江斩月注意到隔壁另一个人——萧枢衡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装和神态,和之前与冥王星签订协议时还要更年轻一些。

母亲和萧枢衡产生的交集,比冥王星等人,还要早。

这又是另一条时间线。

水母轻轻飘向江斩月:“是三年前。”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也参与了基因工程?”

“没有。”水母面对江摇光时呈现出和刚刚截然不同的语气,它用着江星澜的声音,温和却惆怅地注视着故人的孩子,说:“江摇光来悼念。或者告别。”

“悼念我姥姥?”

“嗯。”水母说,“这么多年,江摇光只来了这一次,就站在江星澜离开前站的地方。可能她也觉得江星澜把我带回来是一个错误。而她无法阻止这个错误被联邦军滥用。所以在听见我声音那一刻,她理解了你姥姥对地球的叛逃。”

江斩月无法描述内心的感觉。

母亲在这里听见的是姥姥的声音,母亲看到的是姥姥离开后的时代。

她看到的, 是母亲离开后的时代。

“我母亲……有和你说什么吗?”江斩月问。

“没有。”水母再次落在江斩月肩头, “但她告诉萧枢衡,要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如果回不来,她会把你托付给萧枢衡。”

桑凌猛地一震, 张了张嘴,看向江斩月的目光十分复杂:“萧枢衡和你……”

江斩月移开视线。

“什么任务?”江斩月打断桑凌,因为害怕而飞快追问,却说不出因为什么而感到恐慌,她说,“附属州哈米尔平原的任务?”

三年前,她毕业前夕, 母亲在平原抵抗林区特级火灾时牺牲。

“不是。”

水母又极快地否定:“江摇光说的是,联邦在起草一份秘密任务,她即将被选为《永光。全域肃清计划》的执行长官。”

“什、什么?”江斩月心头重重一跳。

“不会吧!”桑凌忘记了正在思考的事情,也极为吃惊地抬头。

水母没有言语,它退到一旁。

面前的人物却动起来,她们听见了声音,听见了江摇光和萧枢衡的对谈。

江摇光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那位神色疲惫、却下了巨大决心的军官,声音沙哑:“萧,我们这些年的争论,是你赢了,我现在才理解你在和什么抗争。”

她将一枚盾形的、崭新的芯片交到了萧枢衡的手上:“这是今天刚制成的SIRIS晶片,上头已经在准备全域肃清,这东西,我当作今年的生日礼提前送给你,至于能不能保住权限、后续怎么使用,和我无关。”

桑凌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江斩月却呆滞在原地,连番的冲击让她过了许久才厘清了整件事情——冥王星手里那枚颈徽,原本属于母亲江摇光。

母亲在三年前把颈徽给了萧枢衡,萧枢衡又传递给了冥王星。

追究起来,颈徽竟然经历了一次如此颠沛流离的传递,像一粒火星,最终种在了桑凌手上。

难怪……难怪颈徽权限那么高。难怪萧枢衡会轻易知道密钥。

江斩月还没回神,江摇光却飞快地戴好帽子,转身离开。和萧枢衡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的萧枢衡抓住了江摇光的小臂:“你去哪里?”

江摇光无奈地笑:“你知道,站在我这个位置,就脱不了身了。”

“你可以拒绝。”

江摇光摇头:“拒绝谁?我的上级?这甚至不是她的命令,她不知情。”

萧枢衡阴沉着脸:“那就杀了他们。”

“你也开始用暴力手段了吗?萧,明明你之前最讨厌我的军职。”江摇光笑起来,又说,“但这不是我杀一个人就能脱离得了的。权力和体制看不见,却可以随意决定我的命运……还有阿月。”

江斩月听见了陌生的小名,母亲当她的面,从未这么亲昵呼唤过她的名字。

在那之后,萧枢衡最终松开了手,而江摇光身形挺拔地离开。

离开之前,江摇光说:“我只能期望,你能带阿月脱离这泥沼。保护好她,她比我优秀,不要浪费她的才能。”

江斩月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定住,一动不能动。

——这和她认知相悖,母亲接到的任务,根本不是什么灾害应急的处理任务,而是差点成为全域清除计划的执行长官。

所以、所以母亲才拒绝了自己加入特遣队的申请。

所以母亲最后离开时才那么匆忙,连参加她军校结业式的时间都没有。

江摇光也叛逃了。

叛离了原本的任务,登上另一架执行任务的飞行机,远走联邦另一端的大州。最后,尽心尽力执行军人的职责,在疏散民众中牺牲。

联邦没有这样的记载,他们没有公开全域肃清计划。在计划开始前就抽身离开的江摇光,利用了联邦喜欢粉饰太平、包装恶意的作风,最后,她按被记载为因公牺牲,记功厚葬。

江斩月成功结业,成功在联邦获得了一席之地,安稳活到了今日。

或许,或许母亲的事有少数知情者。江斩月猜,后来或许都上了萧枢衡的名单,被冥王星杀死。母亲和冥王星不认识,她们的命运却互相扣合,一环一环。

如今,江斩月也叛逃了。叛离了联邦。

明明祖孙三代沟通稀少得可怜,却如此相似地走上了一样的道路。难怪,难怪所有人都说,她和她母亲很像。

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水母终于停止了对往事的讲诉,安静地飘动着。江斩月站在原地,仍面对着母亲离去的方向。

就连最吵闹的桑凌,也抿着嘴角一声不吭,倔强地扣着手腕上的皮肤。

江斩月却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些漫长的纠葛、她们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接触和没接触过的事,被一一摊开在面前。

长长五十多年的起因经过,在一个外星生物的口中,不过短短几载,串联起一个又一个人——所有人都认识、有连结、一只手一只手拉紧,或者放开。那像一场漫长的角逐,有人和贪婪的势力对抗较量,牵扯到焦油城、永光城无数人。衍生出基因工程、优选体和全域肃清无数个计划,最终变成了一场扑朔迷离的战争。

然后……然后,轻轻落在她和桑凌身上。

光影消失,声音消失,头顶和脚下的黑蔓延过来。无数的发光粒子,缓缓地、轻柔地聚集在了两人周围。

水母依旧温和,它见证了众多人的联结,陨落和分散,仿佛人类般发出一声叹息:“我现在了解你们了,你们人类总有自己的理想和斗争。”

“你才不了解。”桑凌不认同,她大声地反驳,“你都不知道她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敌对。”

“好吧。”小水母好脾气地承认,“我确实不知道,那还不是你们太难猜。”

人类的合作关系可能很稳固,也可能很脆弱。一次背叛或者隐瞒,就会出现裂痕,导致瓦解。

就像现在,桑凌已经放弃和它理论,神情复杂地走到江斩月面前:“你是萧枢衡派到焦油城的人?”

江斩月看着桑凌的眼睛,她竟然读不出里面是失望,还是不解,或者愤怒。好像针对她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她看不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杀手也学会像她一样隐藏情绪,不再那么直白。

托小水母这个大嘴巴的福,江斩月已经很难狡辩,只能承认。她点头:“嗯。”

桑凌撇下嘴角,像往常一样揪住江斩月的衣领,却只是轻轻一拽。

“那我问你,你明明知道萧枢衡跟冥王星有仇,我们谈合作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

桑凌的质问并不尖锐,语气甚至破天荒地很平稳,也没骂人。

但江斩月竟然生出些慌乱,陌生的感觉刺激得心脏很难受。

她移开目光:“这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关系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明明就知道答案,所以你才不敢坦白。”桑凌轻声问,“所以,江斩月,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江斩月难以否定。因为这是事实。

她原本判定不利的信息会导致合作关系破裂,所以既没有告诉长官桑凌的存在,也没有告诉桑凌萧枢衡的存在。

这从计划层面而言,对她们的短暂合作有利。

但现在她对桑凌的复杂感情,超出计划之外。

她察觉到,桑凌似乎对于“被隐瞒”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愤怒,却因为水母的讲述一直在压抑着,并未像往常一样表现出来。于是内化成了某种新的东西,让桑凌换了另一种方式处理情绪。

江斩月觉得很难受。

“对……”江斩月想说对不起——她竟然想说对不起。然而桑凌刚听完一个字就松了手。

很不巧,“对”就变成了回应桑凌的答案。

桑凌闻言,后退一步拍拍江斩月的肩,然后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她甚至贴心给江斩月整理好被拽皱的衣领,说道:“没事啦,江斩月。我们只是暂时合作。”

“暂……时?”江斩月心口一滞,生出些陌生的、麻痒的酸。

“对啊。”桑凌哈哈地笑,“我们不是计划好了?一起杀掉焦油城的敌人,一起进入新纪元,再杀掉S-0。你看,三个计划我们完成了两个,很顺利。”

“只是这样?”江斩月问。

“你还想要什么?”桑凌戴上太阳镜,“可不要贪心哦好姐姐。”

确实是这样,最初说好的就是这样。

是谁贪心?

江斩月这次看不到桑凌的眼睛。她下意识走向前,学着桑凌的习惯,也勾了勾对方的尾指。

桑凌怔愣,对她的主动触碰有些诧异。

但桑凌并没有像江斩月预料中那样气愤甩开她的手,而是反手牵住,仍旧是笑:“接下来也要好好合作噢好姐姐。”

江斩月能感受到桑凌的指尖在发颤。像克制着无边的怒意,酝酿着情绪,又生疏地隐藏好,要在某个恰当的时刻狠狠报复。

不像桑凌的风格。

跟谁学的?

学这么快。

“好。”江斩月只能说好。

她们对过去、对彼此未消化的复杂情绪堆积起来,像针尖上的一滴水,最后汇集在对方身上。

这次被对方承接了。没有吵架、也没有质问,轻飘飘的,被合作的名义暂时掩盖。

江斩月想起她们今天牵了三次手,以为超出了同事、搭档,或者朋友的亲密。

但直到这一次牵手两人才从假象中抽离出来,审视,从始至终,她们只是合作关系。

那就继续合作。

互相防备、猜忌。容忍桑凌对她的失望和厌恶。

江斩月开始往前走:“我需要梳理已知的事。”

她没有松开桑凌。

甚至开始触碰桑凌、触碰也显得生涩,先是两根手指状似无意地勾紧,接着滑入指缝,十指交合,轻轻握了一下桑凌的掌心。

桑凌一瞬间绷紧,似乎咬着牙骂了一句,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出声询问,语调昂扬:“什么事?”

“这两年发生的事。”

江斩月的拇指指腹摸过桑凌手背骨节。

桑凌闭眼深呼吸,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被触碰困扰,却是露出笑容:“好啊,正好,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呢。”

飘在前方的水母回过头,它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又看了看十指紧扣的手,欢快地说:“你们关系真好。”

“你……”轮到桑凌被气笑。

“从进门起我就发现你们关系很好。”水母用着江星澜的声音乐呵呵地表示,“这样很好,我喜欢看人们相亲相爱。”

桑凌咬着牙嘀咕:“难怪秦鹰猎说你好骗!”

“什么?”

江斩月迅速接过话:“她夸你。”

水母听完,开心地飘来飘去。

江斩月继续往前,在脑海里快速整理着资料,桑凌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各怀心思,隐藏着愤怒,却举止亲近。就当被合作的关系绑定,挣脱不了。

知晓了过去,再看这两年的事情,便清晰了。

和往常一样,江斩月仍旧负责整合,她问桑凌:“你有什么没弄懂?”

桑凌深呼吸,刻意刁难:“都没懂哦好姐姐。”

江斩月又显得极有耐心:“那我们从头梳理。两年前,孟无黯、萧枢衡、秦鹰猎和冥王星是一路人,签订了某种合作协议。我猜,她们也是因为基因工程和永光计划达成了某种共识。”

桑凌噢了一声:“结果所有的事,都还是和红魔有关。”

“嗯,所以联邦手上只有三个进化过的优化体,是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她们的阻止。她们应该做了长久的努力,不然现在联邦的超级军队已经组建,不可战胜。”

桑凌:“但她们现在,没有一起行动诶。”

“可能是出现了分歧。”

江斩月想起看过的几份报告,这四人性格差异太大,有昂扬的、平和的、中立的,最后还刺激出了一个偏激的孟无黯。

这四人是怎么认识的?看起来毫不相干,年龄和地位都有鸿沟。

她们又是怎么分散的?

曾经一定发生过背叛,萧枢衡暴露冥王星方位,冥王星击伤萧枢衡眼睛,她们每个人都受了伤,枪口相对,还曾憎恶。这些事情,联邦有傀儡判定为真实,写进了报告。

只是,不知道同盟分裂是何种原因。

水母说得没错,那确实是萧枢衡那一辈人自己的战争。如果明天萧枢衡照例和孟无黯见面,那就只有问问当事人才知道了。

江斩月收回思绪:“但之后两年,她们仍旧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事,暗中活动。”

“比如,秦鹰猎带着金钥匙和样本魔方从新纪元紧急撤资,从源头上阻止了联邦全权接管项目。”

江斩月想到这里顿步,问桑凌:“红芯片,怎么到了你手上?”

桑凌仍旧戴着太阳镜:“我一定要告诉你吗?好姐姐。”

江斩月保持着冷静:“合作,别忘了。”

“行,合作。”桑凌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告知:“遗物是冥王星亲自邮递到了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地点。”

桑凌补充:“在冥王星死亡的那一天。”

“你确定她是亲自邮寄?”

“当然确定,我说了地址只有我和她知道。”

难道冥王星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江斩月握了握牵着的手,引开话题,继续往下整理。

“回到焦油城后,秦鹰猎知道这些启动组件放她那里不安全,把祁各隆和花隐雾牵扯进来。”

不,不仅是秦鹰猎,萧枢衡也把风渡川也变相拉进了“阵营”,她让她留在焦油城。

好像还不止,前两天那些被萧枢衡物色、接替焦油城混乱权力的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也是安排好的。

这些人在庇护下有了生路。

另一批人却有了死路。

作为黑。帮老板的孟无黯,则笼罩着焦油城的黑暗面。继续分裂的红魔,主动分配权最后落到了孟无黯手上。她间接杀了的,烧了的,不计其数,破晓帮直接换了天地。

这些话江斩月没说,她发现桑凌明明思考得很快,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脑子一团乱。

桑凌在沉思时下意识接话:“孟无黯也在找组件,她没成功。”

“但是她杀人很成功。”

桑凌突然高昂地哎了一声:“难怪孟无黯那么了解我的身份。她一开始就引导我击杀教父。哇好可恶啊。”

“不止。”江斩月顺着桑凌的思绪,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孟无黯也在引导我们争抢红魔。”

很隐晦,她们甚至一开始没有察觉,以为孟无黯借刀杀人。她们当事人都没察觉,那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这是孟无黯唯一和狠厉手段相悖的地方。

另一个让江斩月觉得违和的地方,在于时间太巧。

恰好,萧枢衡就给她指派了任务。

这不是单纯的巧合,江斩月发现不对——母亲早就和萧枢衡托孤,她却在红魔生产成熟后,才被萧枢衡从纠察队指调过去执行任务,那竟然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萧枢衡,之前可能在有意避开她。

这个违和的感觉被江斩月迅速抓住,她推翻了之前的论断,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念头。

“那是一个时机。”

“什么?”桑凌从沉思中回过神,终于甩开了江斩月的手,抱着胳膊和江斩月面对面,追问:“什么时机?”

“你之前,听说、或者认识孟无黯,或者秦鹰猎吗?”江斩月突然问。

“不认识,听都没听过。最近才知道。”

“是。这有问题。”江斩月陡然精神,她发现了一件事,“她们在刻意避免接触我和你。”

直到等来一个时机。不止一个人在等这个时机!

等优化后的红魔能批量生产,等她和桑凌能够接手。

不管那四人有什么纠葛,后来发生了什么矛盾,关系变得多么糟糕,但那些人之前关于“协议接替者”的约定,仍在严格遵守。

她和桑凌,是两个计划好、却又不受控的变数。

江斩月猛地停下脚步。

她站在这如同宇宙的无垠寂静中,却仿佛听见了时间的齿轮在头顶缓缓咬合。她听见江星澜的声音,看见星空变幻,看见地上蔓延起火星,所有的一切都是长久铺陈的命数。

她突然又想起进入隔离墙之前看到的景象。

秦鹰猎、萧枢衡、孟无黯站在高空,如雕塑般俯视。

原来那不是来看好戏,她们是不是在注视着能突出牢笼的、新的接替者?

有人筹谋了很久,等待了很久。

直到新的希望出现。

江斩月的目光从苍穹,又落到了桑凌身上。桑凌正巧也在望过来。

两人脸上浮现同样的清醒和诧异。

她们也是——不管她和桑凌之间如何纠缠,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未解决的矛盾,但她们还是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并且,踩着太多人的肩膀,得到了太多助力,所以那么肆无忌惮又游刃有余地杀到了新纪元。

江斩月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桑凌很凶。

“我遗漏了一件事。”江斩月想起,“萧枢衡给我指派任务时,完全没有设定过任务完成时间。”

不知道原先萧枢衡给她的预期是多久,设想的难度是多少,或许像她们这些前辈一样,要花一生,和有形、无形、不知名的恶意抗争。

但是,江斩月推算,从她被派到焦油城,到现在她们接触到真相,只花了十八天。

十八天。

难怪萧枢衡说她动作比想象中快。

她和桑凌,在较量中快速获得了众多异能,又在对抗中,拧成一股更尖锐的力,踩着前人铺就的路,用自己的速度飞快往前冲。

不用再等。她们不需要等。

她们是要落在地上的星,能够迅速撕裂气层,势不可挡。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江斩月有了新目标——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没想到小桑小江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呢?我列着记事本,确实只有十八天。比大多数女同进展快。两位到处打打杀杀之余还有了心动嘉宾,不睡觉仙人的大胜利。

(实际上她们每个人只用过二十四小时,但是双视角一天要过四十八小时的剧情)

ps:其实前辈们接触的事件更丰富、脉络更清晰,但实在是令人揪心。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今天会调整后面一章的基调,可能晚几十分钟发。

第96章

江斩月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

她还未开口,桑凌已经慢悠悠地擦起了枪:“那我也知道了。”她定下她的新目标:“我要杀了傀儡。”

江斩月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你发现了?”

“当然。”桑凌扬声道:“你瞧这两年,这四人全部在暗处活动, 都没有亲自动手。甚至要我杀人都没直接和我对接,这不对劲, 是因为傀儡在暗中监视, 对不对?”

果然如此, 桑凌的脑瓜子明明就转得很快。根本不需要她梳理。

至于傀儡造成的麻烦,江斩月对此感受更深。

这四人的指令全部外包给了下属——桑凌和冥王星关系匪浅,萧枢衡派出了江斩月,孟无黯掳走闫烬声,连秦鹰猎都在暗中调动花隐雾。

被囊括进来的甚至还有风渡川、祁各隆、玖厉、蔡圆和宇光。

她们这些人活动空间更广泛,不受管控,是后来者,组成了一张崭新的网,网住了敌对势力,将民众保护和隔绝。

或许在后人眼中, 她们又成了新的引路人。

江斩月和桑凌确认信息:“你有没有收到过具体的指令, 或者解释?”

“有也没有。”桑凌回答,“不过, 我收到的指令都非本人传递。”

江斩月了然。

瞧,这四人甚至从未告知属下全貌和具体的细节。

只有立场模糊的萧枢衡,在虚拟接入器里,亲自和她讲过永光计划的始末。

——那次,萧枢衡提到冒着风险和她对谈,江斩月曾以为是来自联邦的风险,现在才知道是傀儡的风险。

桑凌也想通了这一点, 所以她压制住复杂的情绪,转化为斗志:“我们赶紧解决了傀儡,拿到他的能力,这样身份暴露的风险就不存在了。”

江斩月隔了很久才点头。

她并未全然赞同桑凌,只是,在此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桑凌的差别。

桑凌的目标,是出现一个敌人就杀一个。这种行为或许是勇敢,或许是狂傲,有人挡在桑凌面前,就一定会被她马上清扫干净。她不需要考虑更长远的东西。

但江斩月需要,她觉得敌人不是傀儡。或者说,不只是傀儡。

甚至站在她们头顶的总司令、总统都只是一个权力代表的符号。引领她们的那些人在抗争什么,要推翻什么,为什么费了那么大力气杀了那么多人,联邦的社会仍旧毫无改变?

江斩月却在这一刻看得清晰。

她想起萧枢衡反复和她提及的“规则”,崭新的目标就此出现。

敌人无形。

但她们需要先解决有形的敌人。

所以,也暂时收束在傀儡身上,和桑凌的目标一致。

“好,先杀了他。”江斩月认同。

但是,不是马上。

脑海中的红色魔方在进来时已经飞速消耗,变得黯淡,如今的余量已经经不起一场战斗,更何况这场战斗或许比进来时更难熬。

她需要休息,桑凌也需要。

她和桑凌的魔方消耗,在这几天一直保持着同步,不用问就能判断对方的状态。

江斩月还不知道时间,她问水母:“我们进来多久了?”

这个空间智脑失灵,连时钟也停滞。

水母说:“四个小时十分钟。”

江斩月有些意外:“这么久?”

她以为她们对话只花了一个小时。

“对。”水母说:“你们被拽进我的领域,会感觉时间流速变得很慢,这就是我平时的感知。”

江斩月判断着脑海里魔方的充盈度,问:“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多久?”

“如果你喜欢,待一年都没问题。”水母很欢喜,又提醒:“但是这里没有人类食物,会饿死。”

她们当然不会待那么长的时间。

但是,江斩月在得知时间之后,改变了想法,她并不急着出去了:“我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凑齐五小时?”桑凌问。

“多八个小时吧。不只是为了恢复体力。在你饿之前,我们需要耗一耗外面的士兵。”

江斩月值过班,知道每分每秒保持高度警惕是什么感受。特遣队很可能精神紧绷地等着她们出现,她们出现得越晚,兵力就越疲劳,她们才能更安全地离开。

至于外面的局势变成了什么样,她们已经无法掌控了。

桑凌被江斩月说服,安静下来,她笑道:“好,让观众等着吧,不喊安可我们不出去。”

观众……江斩月反应了一会儿,上千个精兵是观众吗?

桑凌已经盘腿坐下,在察觉到这个空间没有地板的概念后,她双手一松,直接躺下来,整个人好似飘浮在宇宙。

水母扁扁地飘走:“既然这样,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显形需要消耗能量,也要休息。”

“好。”江斩月点点头。

水母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飘,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江斩月犹豫片刻,最后选择挨着桑凌坐下。

她们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属于临时搭档的距离,不远不近,一臂远。

紧绷的状态关闭,寂静便像潮水般涌来,填补了她们之间的空白。

江斩月试图重新梳理脑海中的线索,对眼前的困境早做准备。

但她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思考了一个来回,最后,目光还是落向桑凌。

脑海里的红色魔方散发着光辉,缓慢恢复。江斩月才想起,她从未和桑凌共享过休息空间。

在焦油城那几日,她们合作后总是力竭,但这种捕猎后的疲惫状态总让她们忌惮丛林里另一只猛兽,所以,都会默契地选择各自回家调整。毕竟休息这件事,对战斗者而言非常私密。

如果她们不是同伴,而是临时搭伙的盟友,那么需要警惕。休息时的状态、习惯,甚至是坐下时的弧度、擦拭武器的方法都会暴露许多不被人察觉的细节。

比如,江斩月对桑凌已经很熟了,但她从未发现桑凌休息时,其实很安静。

或者今日这种安静,来源于桑凌心不在焉的沉默。桑凌还戴着太阳镜,不知道是眼睛是闭着还是睁开,视线可能落在任何一处。

也可能在她身上。

挨过漫长一段寂静,还是桑凌先开口:“喂。”

江斩月便侧过头,单手撑地,垂眸看着地上的人:“什么事?”

“你不打算和我说点什么?”桑凌双手放在心口,交叠,看起来很安详。

原来桑凌睡觉是这种姿势吗?很别致。

江斩月顿了顿,想把之前道歉的“不起”说完整。

但是她说出一个“不”字之后,察觉到已经错过了道歉的最佳时机。

心中一犹豫,冲出口中的“不”字,又好像成了一个答复。

江斩月不动声色偏开头,有些懊恼,今天怎么总是发生这样的事。

她其实很在意刚刚沉寂下去的矛盾,想谈谈桑凌为何对她的隐瞒有那么大的反应,像应激,以至于反复刻意重提好姐姐的称呼,大概是气得不轻了。这些矛盾被眼前的事情打断,被她们双方默契地、暂时性地封存。

但这种情绪没有消失,只是成为一个沉默的存在,像个隐患。江斩月有点担忧。

相比起外面一千精兵,她好像更担忧眼前的桑凌。这让她难以适应自己的心态。

可现在提这些不合适,她们在休息后需要合作,不能在这之前冒着破坏关系的风险,有什么事突围出去后再说。于是,江斩月绕开了能引起关系崩裂的话,无关紧要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手放在心口?像收尸队的入殓姿势。”

桑凌想听的可能不是这个,她不断深呼吸,双手拍拍自己:“我在劝自己和你说话时心态放平和一点。瞧,这不就用上了吗?”

越拍越快,显得被江斩月气得不轻。

江斩月有些意外,桑凌多次挑战她的忍耐极限,现在却好似被她挑战了。

“你现在不想和我说话?”江斩月轻声问。

“不想。”

江斩月感到桑凌不在状态,她垂下眼眸:“不讲道理。明明就是你先开口惹我。”

她从未对谁说过这么多无聊的句子。

桑凌听见江斩月的答复,不拍自己了,而是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江斩月。

江斩月看着缩成虾的背影,有一秒察觉到桑凌的疏远。

她撑在地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却装作不在意地想引起对方交谈:“这又是什么新的收殓仪式?我入职时风队长没教。”

“救命了。”桑凌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臂弯传来:“有人说过吗?你有时候嘴真的很毒诶。”

“没有,只有你。”

“我倒成唯一了。”

“嗯。”

“骗子。”

“为什么总说我骗子?”

“你不是吗?”桑凌小声控诉,“唉。寒心,我都不想跟你大吵大闹,我也没有立场。”

指向模糊的试探,言不由衷地确认,还有回旋镖在她们之间来回横跳。江斩月得出结论,桑凌原来真的很在意被她隐瞒这件事。

江斩月心中的麻痒四散开来,让她难受。

“我不会再瞒你了。”她语气郑重,像许诺。

“我不会再信你了。”桑凌呛嘴,像儿戏。

她们好像在关系变得紧密之前,又把对方推开,保持安全距离。四周变得很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她们再次避开实质问题不谈,空气中仿佛飘浮着一些未能成形的真心。

但这里好安静,显得这段空白弥足珍贵。

于是这来之不易的、没有明显火药味的共处时刻,被某一方小心珍藏。

三个小时后,桑凌被情绪冲击得神智劳累,竟然睡着了。

江斩月缓缓放松了发酸的肩膀,终于在桑凌身边躺下。

她看着星空,听见轻浅的呼吸声,身边围绕着发光的粒子。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在被外围千军万马围剿的情况下,江斩月竟然感到无比的安定。

她也闭上了眼睛。

……

桑凌醒过来时,首先看到身上的外套。

是江斩月的外套。

她坐起身时,外套往下滑动,桑凌飞快伸手抱住。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就三个活物,水母不在,那一定不是水母帮她盖的。

可是,江斩月有这么好心?

不可能吧,连一个回应的拥抱和一个道歉都不肯给她的人,会照顾她?切,幻觉。

可桑凌拿着外套没有撒手,她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她侧过身,一低头便发现江斩月睡在她身边,只穿着贴身的作战短袖,闭着眼,很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要死了。江斩月呼吸都浅,像是没有。

桑凌俯身靠近,细细观察才发现,还好,眼睫还在颤动。她还注意到,江斩月这次的伪装连眼睫颜色也有加深,有在好好吸取教训嘛。

这张脸很陌生,她看过江斩月很多伪装面孔,平凡的、普通的、锋利的,气态都略有差别。但她很难看到江斩月如此安静的一面,没有攻击性,像柔和的湖水,发丝软软地垂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随着极轻、极缓的呼吸,几乎看不见地起伏。

“还要看吗?”江斩月缓缓睁开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带着朦胧的睡意,难得一见的迷人,桑凌被抓包时本能想避开,又被吸引,她没有挪动,反正慌乱的眼神都被太阳镜隐藏。于是她更肆无忌惮地观察江斩月的眼眸,里面本应该倒映着星空和光粒,此时却被她的影子盈满。

在沉溺之前,桑凌恍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于是决定要换个法子让自己争气一些,作为报复。

她突然扬起笑容,单手撑着身体倾身往下,缓缓逼近江斩月。胸口的外套滑下来,落在对方身上,江斩月却怔怔地一动不动,只是注视着她,胸腔起伏,深呼吸,然后屏气。桑凌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逐渐放大、放大,大到遮住所有的光粒,大到江斩月只看到她一个人才好。

她离得太近,炽热的呼吸落尽江斩月颈窝,她们第一次见就触碰过身体边界,此时没了敌意,便显得气氛微妙。江斩月那张冷淡的脸终于显露出紧张,她颈侧肌肉紧绷,眼睫轻轻颤抖,张嘴想说什么话。

但是,在察觉到罪魁祸首桑凌带着挑衅的、清醒的笑意时,江斩月先一步偏头躲开。她蹙眉,掩饰着紊乱的呼吸撑起身,责问桑凌:“你想做什么?”

桑凌笑得很得意:“只是确认搭档状态,不喜欢?”

“不喜欢。”江斩月有些恼怒地望着她,又移开视线,却是确认她的态度:“你为什么这么事不关己?戏弄我吗?换了种方式恶作剧?”

“真厉害。”桑凌摆正太阳镜赞叹,江斩月一眼就看出了她事不关己。

所以桑凌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比以往更进一步侵占私人边界,靠近也坦然。

“对啊,恶作剧。”桑凌扬起嘴角答:“我就喜欢你不喜欢。”

她显得没有真心,可能合作伙伴也不需要她的真心。那就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只是桑凌的气还没有消,这次对江斩月的懊恼好像嵌进了骨子,抹不掉。显得隔阂很深,显得过于在意,让她忍不住越界。

桑凌已经不单纯在意“隐瞒”这件事。老师也瞒了她,最后发现是因为傀儡的牵制,所以她调整好了,把闷气变成了想即刻杀掉傀儡的决心。

但对江斩月,桑凌却没有目标可以转移。她在寂静中梳理清楚了,也不是恼恨江斩月瞒她,是怕她们会因此决裂。

合作关系并没有那么牢固,她们之间没有实质利益捆绑,只为了一个目标。目标是会变的,她就随时会变。桑凌又想起了冥王星和萧枢衡最后分道扬镳。她觉得她们和前人太像了,这让她莫名恐慌。

在听到她戏谑的答案之后,江斩月的视线逐渐冷淡下来,看向别处:“下次不要突然靠这么近,我会不自觉出手。”

“下次还敢。”桑凌露出笑容,主动退开。

她松开按压发白的指节,十分隐晦地调整呼吸。最后,她放弃思考,捡起外套砸向江斩月的脸:“起来吧,干正事。”

“什么事?”江斩月拉下外套攥在手中,她梳理着弄乱的发丝,有些不在状态,不知道是睡意还是什么情绪未散,迷迷蒙蒙的。

又是不曾见过的样子。桑凌移开视线:“傀儡的事。”

“嗯,好。”

江斩月低声回应,单音节落入耳中,略微沙哑。

桑凌极快地站起来,摸向冰冷的枪把:“快点,快点。”

她一边不自然地催促,一边强行转移注意力,打量起了脑海中的红色魔方。

江斩月已经穿好了外套,外套上全是桑凌残留的体温,她用指腹摸了摸,掖了掖领口。

桑凌已经被魔方吸引,在看到光芒充盈的下一秒,燃起了斗志:“你快点,我一定要杀了他。”

江斩月清醒过来:“你进来时,看到傀儡了?”

“没有。”

“我进来时,见到总司令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或许跟傀儡有关。”

她们的话题,终于完全转移向敌人。脸色恢复冷静,像是前几日配合作战时的状态,逐渐自然。

桑凌问:“在哪个方位?”

“我们待过的观测室。”

江斩月装好枪:“不过,我们还不清楚傀儡的异能,他的异能可能很强大,能活这么久,一定不只有测谎的功能。”

桑凌想了想:“我可以主动试探。”

“风险太高,万一失败,我们的信息就会暴露,连孟无黯都无法摆脱监视,意味着这个风险只有0和100 。”

“那怎么办?”

“情报太少……”

在她们紧锣密鼓地商讨之时,消失许久的小水母突然降临在她们中间。

水母举起触手:“你们不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第97章

各自做着准备的两人,闻言同时望向水母:“你知道?”

“知道啊。你忘了我和分体还有微弱连接,你们的异能我都知道。”

桑凌仍下意识和江斩月对视,她们甚至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桑凌从江斩月紧绷的眉头看出了警惕心,怕自己也是,于是赶紧压制住眉头,好让自己看起来神态如常。

短时间内, 两张脸已经变了三种表情。

三秒后,桑凌露出白牙,双手捧着水母,率先挂上讨好的笑容:“你全知道啊?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水母诚实地承认了:“全知道。”

江斩月感到一丝慌张,先发制人制止水母这个大嘴巴:“那你先不要乱说。”

桑凌点头,对此表示认同。她和江斩月的异能, 都还没交底。

直到此时,两人才惊觉这外星生物竟有可怕的一面——若站在它的敌对面,她们所拥有的异能,在敌人眼中将是透明的。

作为人类,会本能地想要清除过于强大的威胁,这种恐惧刻在骨子深处。但桑凌和江斩月产生警惕的下一秒,就理性抛弃了与之对抗的念头。

她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细致地了解过,这只生物在地球上遭遇五十年的恶意都不曾对人类敌视,它很强大,各种意义上都是。

它是盟友。

江斩月率先和水母确认:“只知道异能?那你能读取我们大脑信息吗?比如五感、记忆。”

“都不能。”水母解释说, “我进入人体细胞后只负责能量转化,所以只能感知到异能。不然的话,我就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它确实不知道。

桑凌默默松了口气。

江斩月已经沉下目光, 询问起了傀儡:“你知道傀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