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很清楚。”小水母似乎很喜欢和人类说话,江斩月一问它问题,它全身的光芒又开始浮动。
它说:“记不记得之前只剩一个大脑的实验者?他是优选体S-0,饮用了第一支未经过滤的进化剂。虽然他遭受了巨大的反噬,但获得精神力会比你们更强。”
“S-0就是傀儡?”江斩月确认。
“对。”水母说,“联邦一直都没有放弃这个工具。他们将大脑放进营养缸中保持生命体征,装满辅助设备。这颗大脑,每隔三个小时能量就会恢复,所以在电路刺激下常年保持活跃,直到现在,一直不停。”
“三个小时?”桑凌感到惊讶,“恢复时间比我们短诶。”
“如果他有身体供能,这个时间会更短,只需要一个小时。”
“那也太惨了,岂不是一直工作无法休息?”连桑凌都表示精力不足,“听不得听不得。”
江斩月问:“那他异能是什么?”
“异能就是傀儡。”
“他能操纵傀儡?”
“不是。”水母介绍:“这个人就是傀儡本身。他可以成为别人的克隆体,强制读取并同步目标的状态,从而洞悉、复刻并检验一切。”
“只是克隆?江斩月也可以变成别人。”桑凌往身边一指。
“不太一样,这是精神感知类的异能。最初需要先锁定。”
“怎么锁定?”
“你想的话,只需要二选一。一是进入傀儡的感知范围。二是被傀儡获取相当量的信息,比如血液、使用过的物件,只要拿到的样本量达标,他就可以完全复刻你的行为,进行读写。”
“我不想。这种福气我就不要了。”桑凌摇头。
江斩月问:“被读写后就无法摆脱了吗?”
“对。”水母说道:“一旦锁定就终身锁定,可以不受范围限制。这种读写是超维信息同步,他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状态强行模拟你本身。”
“但他没了躯干,又因为大脑孱弱无法植入仿生体。所以,他仅剩的功能在于感知你的状态、情绪、行动、并进行绝对有效的信息判断,最后通过连接的机器,给联邦转化为可视报告。”
“仅剩……这可不是仅剩啊。”江斩月蹙起眉头,“这么看来,信息判定只是附加能力。这个异能本身就足够强大。”
“对你们而言,确实,很强。”水母肯定了她的判断,“因为他复刻你之后,他还可以随意使用你的异能。”
“嘶。”桑凌吸气:“这像是我分身的另一个版本,只是强制分别人的身。”
像是一个不经过别人同意,就诞生出来的完全相同的“他者”。
“对。”水母说,“而且不受你管控。”
这样的人诞生于联邦的实验项目,本就是被操控的工具。后来获得了异能,一定会被重用和控制,他觉醒这个异能,不是目标物的傀儡,而是联邦的傀儡。
“难怪我们什么都不知情。”桑凌嘀咕,“如果傀儡一直运作,被锁定的目标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被监视,很容易束手束脚。”
她甚至想象不出自己吃饭睡觉都被人输出数据报告的感觉。
江斩月在意的是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你说我们靠近他的异能范围后,就会被瞬间分析?”
水母上下漂浮,表示点头。
“只有大脑,能力也这么强?”
“据闲聊的研究员说,有数十台超级计算机为傀儡辅助运算。而且很多异能,其实不需要身体就能运用,比如你们的爆裂和御冰。”
桑凌心下一紧,赶紧伸手捂住小水母:“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水母在桑凌两掌之间,用触手撑开一条缝:“不能提你们的异能吗?”
两人先是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摇头。
“我以为你们已经很熟悉彼此。”
“没有。”桑凌否认。
江斩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跟着发言:“不算。”
她们的异能双方能猜得七七八八。但具体怎么触发,开发到什么程度,她们还没有告诉对方。
桑凌决定,江斩月不告诉她,她也不会坦白。哼。
关于傀儡的信息,两人已大致了解,桑凌总算知道,为何两年了傀儡的威胁还没被孟无黯等人清除。
这个敌人,完全无法靠近。
异能的发动范围有限,像桑凌测试过是方圆六百米。
这个范围其实很广,观测室和隔离门就不足六百米。她们进来时,傀儡动异能了吗?还等在外面吗?
这个异能发动时甚至没有明显的特征。她们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情况。
桑凌还没觉得有什么困难,江斩月神色却变得很凝重:“糟了,我们今天不一定能脱身。”
桑凌却不认为,情况再糟糕她都能闯。而且水母提前告诉了她异能,她们可以尽早规避。
她笑江斩月:“怎么说起了丧气话啊好姐姐。”
江斩月目光扫过来,有些微地责怪,也不理会桑凌,挺直腰身在空间内踱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地慎重。
桑凌知道江斩月在整理数据,进行谋划,于是她安心在一旁等待。偶尔观察江斩月。
江斩月思考时的状态,桑凌其实从未见过。
在焦油城那几天,江斩月会避开她跟搭档交流,没过多久,就会运筹帷幄地拿出一个万全的攻击方案,告诉她怎么行动。
现在搭档联系不上,江斩月只能自己思考,这人沉思时很专注,周身气魄沉稳有力量,像执政官,像一名真正的军。人,和桑凌平时见过的截然不同。
桑凌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没办法收回视线。
直到江斩月走向她,居高临下,是无奈的语气:“你在发呆?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不能。”桑凌随意地把重枪搭在肩上,抬起太阳镜,“还没几个人能让我有危机感。”
她语气狂傲,好像不知天高地厚。江斩月又一次看到桑凌神采奕奕的眼睛,大概是被她感染,一直紧绷的肩膀就这样悄然松懈,松开了眉头。
江斩月退开了一步,语气稍显柔和:“那你对现在情况有概念吗?我现在没有远程支持,需要你帮我梳理。”
她开始被江斩月纳入制定方案的环节。桑凌原本有自己的方法,她的应变能力是保命的资本,考虑太多反而挫锐气。但接收到江斩月的指令,她仍说:“来。”
“首先,我们进入时,外面精兵约有一千两百人,以我对联邦的了解,过了八个小时,兵力只增不减。如果算上最快能支援的州营。隔离墙外,大约会有两千三百特遣精兵。”
桑凌感觉自己头上出现了一个转圈的圆,她试图加载数字,但是放弃:“我没见过那么多精兵,没概念。”
她的反应在江斩月意料之中,江斩月又感到担忧微微蹙眉。
“没概念,所以不怕。”桑凌眼中毫无畏惧,“这些人不是我们的对手,也不是我们的目标,不需要耗费过多心思。”
“……你说得对,确是不用都当做目标。”江斩月继续说,“接着是针对我们异能的防御,联邦一定已经搭建好了,大约是一些快速消耗我们精神力的巨型装置。”
桑凌思维跳跃:“新纪元运不进来导弹吧?”
“但是微型导弹他们一定会用,那东西已经压缩到榴弹规格,很好运输。”
桑凌终于表露出担忧:“这武器威力怎么样?”
“两个就能挪平新纪元。”江斩月沉思,算了算特技装备,“还不用说上百的热武器、激光炮、智能机甲。我想他们已经准备妥当。”
而她们只有两个人。
桑凌的担忧变成喜悦:“这么厉害?那就都拿过来。”
江斩月垂眸看着桑凌,有些欲言又止。
“交给我。”桑凌想拍拍江斩月的肩让对方不用担心,又想起合作之外的事,于是拍了拍自己,“我会看着办。”
“这些都不算困境。”江斩月认为,“最棘手的还是傀儡。他前段时间判定过闫烬声的信息,如果他想,大概也能模拟闫烬声的异能。”
虽然傀儡只剩一颗大脑,但像空气操控、血藤这种能力,不用身体也可以运用。
桑凌也陷入沉思,提到傀儡,才让她觉得对方算个强敌。她转头问水母:“冥王星孟无黯、秦鹰猎和萧枢衡有异能吗?”
水母正好能够提供相关情报。它说:“她们三人没有。孟无黯有。”
桑凌感到极为好奇:“噢?孟无黯的能力是什么?”
她们从未见她使用。
它很淡然:“那个不用担心,是[转移] ,伤害和进攻会移至目标身上。”
桑凌对这个能力倒是很在意:“很担心好嘛!我杀傀儡时,他要是用这个异能,我就死了,他无敌了。”
江斩月问:“孟无黯只有一个能力?”
“是的。”
这倒是奇怪。
但江斩月没有聚焦在这件事上,她尽可能地获取最大信息,飞快地问:“ S-1 、 S-2的能力,傀儡一定也能使用。 S-2的能力是什么?”
“是[场域],他会形成一个有限的场域,在这个范围里,按他的规则行事。”
“好,我知道了。”江斩月转向桑凌:“综合来看,如果我们要杀傀儡,很难不被锁定。”
这才是恐怖之处。
她们要用异能杀人,就一定要接近傀儡,但如果踏进他的异能发动范围,她们就一定会被锁定。
从而能力就会被盗取。
要是杀死了还好说,如果杀不死,那她们将终身被傀儡牵制。
桑凌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锁定了我们全部人,加上他自己的,那就是……”
她伸出手指头算了算:“至少二十个异能。”
“嗯。”江斩月考虑得更深远,“如果他的大脑有计算系统支持,那异能发动速度将会比人类快数十、甚至数百倍。我们还不知道他能否一次使用几个人的异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在三秒内,使用至少九种能力。”
那太恐怖了!
提到异能,桑凌终于意识到了可怕度:“我们没有胜算。”
“完全没有。”江斩月提醒,“我们只有两个人。”
江斩月的搭档好像在进墙时,就出了意外。桑凌在这里也联系不上花财。
虽说知晓孟无黯和她们有共同目标,但这一趟出去,也没时间解释磨合。而且,八个小时,这两人不一定还留在新纪元。
秦鹰猎和萧枢衡也是,即便还在,这两人又没有异能,那么算下来——
她们真的只有两个人。
天啊。
桑凌瞪大眼睛看向江斩月,终于产生了所谓的危机感。
她们两人在这一战里,从这一刻起,将会一损俱损,深度绑定,只能依靠对方。
她有危机感了。拿江斩月举例子,无论是因为江斩月受伤被锁定,还是不幸死亡了,对桑凌而言都是巨大的失败。
桑凌不能承受。
江斩月脸色比她沉重,似乎顾虑更多,毕竟萧枢衡还在联邦,如果江斩月出了问题,那她们那一支连结的线,就会尽数瓦解。
过了很久,江斩月给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傀儡这个对手,我们不能拖太久,要想杀他,只能在一开始找机会,并且一定要杀死。”
如果错过了击杀时机,拖太久她们就会非常危险。
江斩月的目光又落在桑凌身上,她这次看着桑凌沉默了好久,最后,问出了进墙时同样的问题:“你确定,要杀吗?如果我们先闯出去,再找机会杀傀儡……”
桑凌这次没有回应“来都来了”。
她陡然间又想起老师,如果老师没有异能,那老师当初面对联邦精兵和傀儡时,就是和她们同等的困境。
老师踏进了困境。
桑凌也会踏出去。
“杀。”桑凌依旧露出笑容,这次却不一样,眼中是新有的、灿烂而疯狂的光彩。
她总是不怕困境,不是因为游刃有余,即便困境超过了承受范围,她也依旧勇敢。
江斩月又陷入失语的怔仲,目光落在桑凌脸上许久,然后她深深地松懈肩膀,再抬头时整个人挺拔而冷冽:“好,进来前我说的话依旧算数,如果失败了,我先带你走。”
桑凌想说“不需要算数”,她又觉得江斩月可能是骗她哄她呢。最重要的是也不一定能做到,现在说这个,真像儿戏。
“那我要变卦了。”桑凌说,“我这次可能没法保护你噢好姐姐。”
江斩月神情隐晦,眼神暗下去。
桑凌扭着重枪的枪管,笑意未减:“所以,要是我被锁定了,你就先离开。这是我作为合作伙伴给你的忠告。”
这次,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提议。
第98章
江斩月仍在消化桑凌刚刚的提议。
她不明白, 也不理解。
桑凌已经背好枪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水母安静地听完她们的讨论,最后才发出声音。
“你们要走了吗?”
江斩月:“嗯。准备了。”
她看向周围的星空,这里待着真的很舒服,她竟然有些舍不得离开。
桑凌露齿一笑, 摸了摸水母的的伞盖:“很高兴见到你啊小家伙。”
她们转过身去, 开始往外迈步。水母没有消失, 在她们身后大喊:“等等。”
桑凌咦了一声,回过头:“舍不得我?”
“不是,我是想提醒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水母开始膨胀,它显露出新的体型,变得更大了一些:“你们还有一个组件没有使用。那枚芯片是三个组件里最为重要的物品。”
桑凌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这件事,她拿出红芯片摇了摇:“这个有什么用?”
“那是基因工程的最高权限开关。”水母在两人身边消散,又在十步远的地方凝结,它在前面示意两人跟上,说:“我想着,应该能解你们的困境。”
“使用了就能获得权限?”桑凌眼睛亮了亮,“比如释放你的能量, 瞬间把外面的人都杀了?”
小水母一怔,离桑凌远一些:“不是。我没有那么残暴。设计这个红芯片的策划组也不是奔着毁灭人类。还记得吗?基因工程最初的设想,是为了提升人类潜能,而非杀戮。”
“可惜,害我白白期待。”桑凌又戳水母的伞盖,“那它有什么用?”
江斩月跟上去,慢慢地听。
水母在解释:“我和那些人共同缔造的‘管理者权限’被联邦军队窃取了一部分, 剩下的权限被秦鹰猎封锁在这个红芯片里带走。”
“如果使用这个红芯片,就可以获得绝对管理员权限,覆盖联邦在此设施内设置的所有后门程序、基因锁与服从性指令。”
“意思是截取权限,把基因工程握在我们手里?”江斩月问。
“对。”
“我本来不打算让你们接管,你们不是研究员,我在等更适合的人,或者让你们帮忙物色人选。”水母飘动着说道,“但我听你们刚刚的讨论,似乎生还无望。我认为这个权限能够帮你们一把,或许比我有用。”
“怎么帮?”
“你接管权限也就接管了隔离墙的操作系统。这面墙自设计之初,就不只是一道屏障,还是武器。最初是为抵御他国掠夺成果,因此能调节感光度、调用防御机械,并且,搭载着最高级别的销毁协议。”
水母补充说:“但请不要随意启动它。销毁协议一旦执行,我也会被清除。”
“对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嘛。”桑凌教育水母,又说,“你讲了我就会一直想,会忍不住按下销毁按钮。”
“我不是讲给你听。”水母飘到江斩月旁边。
桑凌听出了一点苗头,从刚刚起,水母一直在和江斩月说话,而不是她。桑凌扬了扬手中的红芯片,眯起眼睛威胁:“怎么?难道你对我这个人选不满意?”
小水母继续后退,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你不太合适,我刚发现你很暴力、好斗,还喜欢说脏话。而这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份内共生进化蓝图,它代表着基因工程最初的方向,需要一个稳重的人,你确实不适合。”
“可恶!”桑凌气鼓鼓,“你高尚,你还当我面说我坏话呢,也没好到哪里去。”
桑凌打算跟水母好好理论理论,不然下次可能没机会了。
江斩月站在身后,突然开口:“就选她。”
桑凌的背影顿在原地。
江斩月又肯定地重复:“这个时代,她就是最适合的人。”
她维护桑凌。
或许不是维护,是笃定桑凌这样的人,会在混乱中坚决保证管理员权限不会再落入旁人手中。
江斩月认为,自己还会被联邦牵制,但桑凌不会。桑凌不把阶级、不把强权,不把看不见的欺压放在眼里。联邦的人拿权力逼迫她,她也只会把压在她头上的势力击成一滩肉泥。
她们还有势力要清除,外面那几千精兵还在等着将她们围剿。要想保住权限,这个时代,没有人比桑凌更适合的人。
但江斩月没想到,桑凌突然后退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有她,一起。管理员权限能不能两个?”桑凌把她的手举起来,威胁水母。
小水母看了看两人,也学桑凌变得气鼓鼓的:“你在为难我。”
“我就为难你。”桑凌难得耐心解释,“你看,江斩月很适合你的标准。她成熟又稳重,还抱有责任心,能力还强。她不就是最合适的掌权者?”
江斩月被抓住,陡然听到了一箩筐夸奖。她愣了愣,眼睫随着不稳的呼吸颤动,让她猝不及防。
桑凌不是对她评价不高吗?不是在生她的气吗?
水母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跟她们争夺[控制]时,红魔在脑海里疯狂转圈无法定夺的状态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尽管她们仍有隔阂,仍互相警惕,这次却不再争抢所有权,而是一心想要对方获取所有权。
最终,小水母对人类妥协,在前面带路:“好吧好吧。跟我来。”
她们走到了立方体最中心,脚下的黑暗忽然像水面一样波动,接着层层涟漪退开,一个红色立方晶体无声升起,表面流淌着液态光泽,内部浮现出交错的神经束与数据脉络。
那依旧是人造物,却和外面的大立方体一样,被它的力量所吞噬、不,应该是说呵护,融合。
这就是真正的中控台。
晶体在她们面前展开成操作界面,竟然是双螺旋与立方体交织的认证标识。
它散发着温和的红光,并不像警报那么刺眼,反而让人感觉到充盈的生命力。
江斩月感到好奇:“这是什么?”
“内共生蓝图的标识。这才是红芯片最珍贵的东西。”水母说道,“芯片里有数十个研究组花数年整理出来的完整蓝图 。包含三部分,一是安全渐进的人类基因适配方案。二是针对基因改造者加速代谢消耗寿命的副作用消除。三是如何培育下一代‘自然内共生体’的生态化技术,脱离基因净化剂。 ”
“自然内共生体?你的意思是不再依赖红魔?”江斩月问。
“是的。”它说,“我不能无限分裂,我的本体本就压缩到了最小,如今已经分裂了五批,计划中再分裂四批,我的个体就会消失,完全和你们共生,再往后只会和人类共同进化。”
水母看了看桑凌的表情,声音大了些:“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失望?”
桑凌瞥向地面,嘀咕:“那不是没多少异能可以抢了?我还想着杀更多的人。”
“瞧,这就是人性上的副作用。贪婪。”小水母又抱起来两只圆润的触手。
它语气重了些:“我并不知道能力的融合会让你们不是互助而是屠杀。你们现在生活的环境很糟糕,但是未来会改变。那些人立项的最初是期望建立一个美好共生的社会。如果成功,那时的人们更加文明友善,你仍旧希望靠杀戮掠夺异能吗?”
桑凌想了想:“诶?有道理。”
但她又笑起来,扬声道:“唉,可惜我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是人性的混沌恶意,还真想象不出来那样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试试看。”江斩月不知道突围能不能成功,但她仍旧平静地说,“那就建设出来,试试看。”
大概是对这美好愿景有了期待,桑凌在她身边,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啦,知道啦。”
桑凌根据界面指示,将红芯片嵌入核心凹槽,然后再次牵起江斩月的手腕,怕人跑了似的,不太温柔地按在了感应区,而后,自己才将手也放了上去。
两只手,两个掌印,红色流淌的纹路在她们之间交错蔓延。
由光粒组成的扫描光束掠过瞳孔、掌纹,却又仿佛直达她们的神经,识别她们的基因序列。那是它的力量。
江斩月感觉神识动荡。
她们直接承接了某种外星生物庞大温和的意识,虽无恶意,却对人类心智而言是巨大考验。
可她和桑凌毫无阻碍地接受,甚至惊叹于眼前光粒飞舞,仿佛看到了宇宙星空。
下一秒,红色从晶体核心褪去,变得柔和。中控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依旧是江星澜的声线,却不是水母在说话,而是人为设定好的——
“信息已绑定,中控中心管理员权限激活,旧数据已覆盖完成。进化剂分裂进程暂停,等待重写协议。”
最后,是她们已经听过的那一句。江星澜说:“欢迎进入新的纪元。”
中控台包裹着红芯片消失,她们通过验证,拥有了一个将两人捆绑的权限,以及引导基因进化规则的权力与责任。
那不仅为了解决她们眼下困境。
它本身更加长远。意味着基因进化研究方向将会从联邦的榨取、控制,重写为安全共生。
江斩月和桑凌不是专业人士,无法把控研究方向。
但好像没关系,她们似乎还有无数个从未谋面的伙伴,将来的伙伴。
桑凌看了看收回的掌心:“就这样?控制权会不会再被联邦军抢去?”
“不会。”水母说,“除非你们自愿让给别人,或者死亡。”
桑凌听见最后两个字,摊开又攥紧掌心,露出笑容。她抬头望向江斩月,富有生气的漆黑双眼倒映着发光粒子。
“我们不会死。”桑凌很坚定,又是自信的语气,好像一切都不容置喙。
她们现在有了隔离墙的控制权,功能并不强大,似乎于事无补,但又确确实实多了一些筹码。
她们再次走向立方体边沿,桑凌又想起一件事,第二次倒回去。
桑凌问:“小家伙,你耳朵呢?”
水母跟在她们身后,不解:“水母有什么耳朵?”
桑凌伸出手指头,指腹在伞盖上戳出一个凹陷,她沿着伞盖滑了一圈,然后揪起了一只触手:“这就当耳朵了。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把制判给了江斩月?”
江斩月本以为桑凌这么一本正经,要问什么正事,结果等来的是这么无聊的问题。
江斩月垂眸叹息:“还记仇?”
“我进来就是问这事,这叫不忘初心。”桑凌哼声,“我说了没找到答案的事我要一直问。”
桑凌手中的水母消散,又在远处凝结。
它小声说:“就要判给她啊,你们一起销毁了那个共生体,分体会察觉到你们体内的感应,自动做出了选择,我没有偏心。”
“还说没有。你都躲江斩月背后去了。”桑凌直起身。
江斩月站在旁边,她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强大的外星生物——用的还是她姥姥的声音,怎么在桑凌面前,被逗得像小孩。
差辈了。
她们转过身,这次再没有理由被挽留,很快走到了立方体边缘。
江斩月转过身,和水母说:“我们走了,等解决了麻烦,下次再来看您。”
她像是和家中长辈告别,对着犹如在宇宙中漂浮的小小光影,承诺下次一定会回来。
然后两人踏出“门”去。
外面等着的,是千军万马——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两章,战斗留着明天更,
第99章
她们又回到了机械荒原。
地上裸露的线管仍旧散发着蓝色光线,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但初到时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已经消失,换得的是前人给予的厚重希望。桑凌更加坚定地踩着废墟,一跨踏出去很远。
一离开立方体, 她们的智脑恢复了基本功能,但仍旧无法联网通讯。
桑凌调出界面,发现智脑上多了一个NETO魔方的标识,看起来像九宫格,点进去后,是基因工程最高管理员的后台。
这个权限,像是助力,又像靶子。
管理员权限激活,那联邦对红魔的掠夺心,就全部转移给了桑凌和江斩月。
这些人, 恐怕死都不会放弃杀掉她们,或者控制她们。
桑凌一边走, 一边跳过繁琐的策划案和研究数据, 快速检索到了隔离墙的功能调控。
“这面墙,真的可以调用武器诶。”桑凌和江斩月交谈。
她快速确认了隔离墙的功能。后台可以调控的功能大致分为四类。
一是激活高级磁场干扰器。
这些设备可以限制水母的力场, 降低到安全值。让人类可以进入这里自由活动。
桑凌没有更改任何数值。
二是,可以改变隔离墙入口的大小。
原来她们来时的入口是限制过的。解开权限, 隔离墙入口可以开到五十米,三层楼高。
三是,调配墙面上的自动武器。
墙体上内嵌枪支不下五百, 有单独运作的智能系统, 除了管理员,不受任何人管控。
其中破坏力最为强大的,是水母说的销毁协议。
桑凌调出了页面, 界面设计很符合人类的危机处理习惯,就是个简单巨大的红色按钮,触发时需要连按三下。
在她捣鼓之时,比她快半步的江斩月突然转过身,沉声提醒她:“不要乱按。”
桑凌收回手,笑:“你太了解我了。”
她的界面权限都没有公开,江斩月不知道她在什么。大概是自己翻查时看到了界面,还记得回过身来提醒她。
这么了解她的人,要是失去了就太可惜了。
桑凌沉下目光抿着唇不再闲聊,她直起腰,身形挺拔地大步跨出去,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和认真。她保证,今天这里所有人死了她和江斩月都不会死。
权限最后一类,是调控玻璃墙的感光系统,改变这里的照明和温度环境。
桑凌试着在浮空屏上一拉,在她指腹离开界面的那一秒,巨墙的底部传来精密组件轰鸣。
很快,如巨大防护罩的隔离墙泛出蓝绿色光泽,头顶和四周,厚重的墙体像水波漾开,成千上百个细小探照灯发出白色光线,超出了立方体的吸附能力。
于是,笼罩在机械荒原上的黑暗消失了,这里被照得如同白昼。她们身置其中,也将隔离墙外围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前方,江斩月停了一秒,背脊紧绷,抬头望向四周。
果然,和推算的情况没有差别,这里仍旧驻守着上千精兵。
入口还洞开着,在短短八九个小时内,已经架设好了五十台激光炮。黑压压的洞口对准力场内部,而炮台本身,藏在几吨重的防护机后,很难被摧毁。
这里像一个斗兽场,向上望去,五十米高的弧形玻璃墙外,全是密密麻麻、层层堆叠的武装精兵。
仿生机甲排布在最前面,每一层瞭望台、每一个射击点全部架满枪口、炮管、发射器,所有武器的发射口都汇聚于底部,跟着她们缓缓移动。
“斗兽场”内,只有她们两人。拿着一把重枪,一把弯刀,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江斩月站定在离入口三十米的距离。她拢好了头发,扎紧袖口,掖好裤腿绑紧战术鞋的鞋带,问身旁唯一的同行者:“怕吗?”
以二对数千,人类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即便她们有异能,也很难从围堵中全身而退。
桑凌在侧后方看着她。
江斩月今天穿的是黑色的高级作战服,不是冲锋衣。吸汗透气的科技材料包裹着紧实的肌肉,甚至可以吸附血液。在那件合身的外套之下,还贴身绑着装武器的战术带。
整理好一切后,江斩月起身,缓缓戴上黑色的作战手套。
桑凌目光落在江斩月的指节上。
她才意识到在立方体内江斩月把手套摘下了,为了牵她。
桑凌伸手,拉好衣服拉链,拨下太阳镜。她已经调整好了,没有江斩月装备高级,只有一套黑色的冲锋衣和工装裤,一双低级手套和一双作战鞋,足够她应对所有场合。
“不怕。”她这才给出回应。
桑凌真不怕吗?江斩月忽然认真地思考。
在那之后,桑凌已经继续往前走,比江斩月快上半步。
离入口更近了,激光炮的枪口已经上抬,将她们纳入射程,只等上头的人降下指令。
三层瞭望塔上,秦鹰猎竟然还在。她仍旧被特遣队用枪指着,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一份丝毫未动的餐食。想来是军队下的命令,一定要等到她们出来。
而萧枢衡和孟无黯已经不见了。
桑凌的目光锁定在观测室。
在她们刚踏出立方体时,观测室没有人。但是当她们靠近入口前,总司令已经接到通知前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
桑凌直视着上空,真好笑,总司令觉得胜券在握了?竟然敢亲自到现场来?也不怕死了。
这人军装加身,脸色却阴沉。在他身旁,依旧放置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罐子。
从这个地方看不清傀儡的真面目,只能看到绿色溶液翻涌出泡沫。但是,在这个距离内,傀儡没有复刻她们的异能,所有人都没有动手。
那桑凌就不客气了,她率先瞄准了那个玻璃罐。
这些精兵全都不被她放在眼里,既然傀儡到这里来了,她要不费力气、要从千百精兵里撕裂一道口子,把最强的威胁直接解决掉!
“我要直接了当杀掉他。”桑凌说。
江斩月同样在看观测室:“他指谁?”
“他啊,傀儡。”桑凌侧目,“你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难道还有谁?”
江斩月看的却不是傀儡,沉思了一会儿:“总司令。”
桑凌略微意外:“你对抢夺异能失去兴趣了?”
“我在思考先杀谁对我们更有利,傀儡的控制权一定控制在总司令手中,先杀了他,没了指挥会引起混乱,或许会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桑凌在此刻意识到了江斩月的变化。她身旁这人,已经不再在意红魔和异能了。
桑凌却不管:“我就要优先杀掉傀儡,错失了哪怕一秒,都是风险。”
她站在废墟般的管道中间,不再前进,一甩重枪,战意蓬勃,全神贯注地扫视着高处:“或者两个一起,都杀了!”
她一有动作,整个空间传来武器咬合的咔咔响动,有领队大喊:“停下!缴械投降,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桑凌根本没听,她低声通知江斩月:“你先别动。”
重枪枪口刚一举起,上上下下所有武器都隔着玻璃墙对准了她俩。
桑凌先发制人,动手了!
在所有人、连同江斩月都无防备的那一刻,五十米高台的观测室,陡然冒出了两个分身!
没有前奏,开战来得直接而迅猛,分身桑凌从高处成型的那一秒,直接在半空开枪了。
重枪的后坐力轰得她往后,双脚前后落地之时,观测室的巨大罐子分秒内爆裂,在异能和炮火弹的双重进攻下,击得粉碎。
稳了,桑凌抓住了那零点零几秒的机会。
而另一个分身,已经对总司令疯狂开火!
大量腥臭的溶液从罐子里翻涌而出,洒向地面。直到此刻,桑凌才看清傀儡的本体——一颗恶心的大脑上贴满了电极金属。
观测室乱成一片,总司令率领的十来个超级精兵最大限度反击。桑凌不退反进,一脚踹向那颗黏糊的大脑。
烂肉直直飞向一名精兵的脸,砸得稀烂。
她迅速回身,完全放弃了抵抗,不顾精兵造成的伤势,只进攻,多杀一个是一个。异能发动,射击!子弹冲向观测室唯一首领的脑袋!
总司令在两个分身的围攻下身中数弹,血流不止。然而,在桑凌认为得手时,总司令的后脑勺却像蜡一般融化了。
不对!
她刚升起念头,突然身体不受控地停止了进攻,好像被人操控着,反手抽出匕首,照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一刀!
血液顺着伤口流淌,桑凌猛地清醒,有人用了她的[归我] ?
被复刻了?
但是,傀儡的本体明明被她击碎了!
分秒间,周围的精兵围堵上来,小小的观测室炮火乱飞,到处都是腥臭,被踩碎的大脑不知道黏在谁的鞋底,而总司令的身体在融化。在四面八方超出常理的诡异氛围中,桑凌手腕的血液,凝聚成股,下落。
下落,落到半空。
桑凌果断掏出一颗未拆封的棒棒糖,扔进口腔后毫不犹豫连着包装一咬,齿尖咬碎糖身,红光一闪,轰——
膨胀、坍缩、再猛烈地炸开,冲击波呈一个小小的球状扩张,观测室的玻璃、操作台、连同着桑凌分身眨眼被撕成碎屑!
离她最近的几个精兵连惊骇的表情都未能成型,就一同被杀死,烧灼、血液瞬间蒸发。
分身的血液和骨骼碎片喷散状炸开,却在接触到地面墙壁的那一刻,全部消失。
观测室仅剩的桑凌二号,用[镜面]反射炮火,全部冲向总司令。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她凝聚成型到出手,才过去十五秒,这里的发展却每一秒都超出她的预测。
傀儡拿到她的异能了,接下来还要使用什么能力?爆裂?新的分身?桑凌精神高度紧绷,防止对方偷袭。
从一号的反应来看,傀儡还在试图拿到她的血液,为什么?不是已经复刻了?逻辑不对,难道水母告诉她们的信息不正确? !
桑凌一怔,开始感受到一股不可抗的力量逐渐施加在她脑海。
就在此时,监听器突然传出江斩月的声音:“冷静。”
沉着冷冽的声音把桑凌飘散的思绪迅速拽回,她双眼瞬间恢复一丝清明。
江斩月在她脑海中说:“我需要总司令的血。帮我。”
桑凌听到了指令。
或者说请求。
血是吧?江斩月没给出具体要求,那她的目标,就是把总司令的血放光!
在那股不可抗的力量再度捕获她时,桑凌飞快冲向融化得只剩半边身躯的总司令。之前的血被炸飞气化了,那就来点新的!
她抬手一收,那些刚刚被炸碎的、还在坠落的玻璃,突然停滞,接着飞速上升,穿过总司令,连同她自己,和身后的精兵,一起连腰斩断!
观测室再一次发生了大范围爆炸,在火焰袭来之前,地上恶心的溶液突然腾空,凝成薄冰,包裹着至关重要的血滴,冲过火焰,飞出观测室,飞向底下深渊。
最后,在江斩月掌心上方悬浮。
同一时间,真正的桑凌神智收束。
她咬咬牙,胸口和腰部传来巨大的、不可忍受的疼痛。
她死了两个分身。
江斩月非常快速地托住她的腰,并传递力量让她站稳。
换做往日,桑凌一定会痛得跺脚大叫。但是,今天不行,现在不行。她咽回口中的鲜血,身形不移不动,不让四周高台任何敌人,看出她和分身痛感同步。
四周的兵力都开始行动了,所有武器充能,他们很清楚隔离墙厚重难以击破,所以大量精兵集中前往往入口。
同样,江斩月也开始出手了,最近处的士兵出现了骚动,大量手持武器突然变形,死死卡紧衣服、背带。
敌人开始发射激光炮,然而发射口却被[制]的能力捏扁,炸膛了,耳边很快充斥着刺耳的惨叫和爆炸的声音。
她们两人,仍旧站在地底,离入口三十米处。
在漫天的炮火中,桑凌听到身后,江斩月极轻地和她说:“保护我。”
桑凌并不知道江斩月要干嘛,但人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飞快调出管理员权限,一下子将隔离墙的入口,扩大了数十倍。
那就,来吧。
没了江斩月的[制],飞射出来的激光穿过入口,直冲她们面门。光粒却在力场下飞速逸散。
桑凌反应更快,那些武器被卡死的士兵,被她单手一捏、一拉,直接隔空拽入力场。
这些精兵先是挡在激光前面,被烧灼,后又被力场撕裂。眨眼间,十三人被击穿得粉碎,血液大量漂浮。
视野被血红盈满,桑凌一人站在江斩月面前阻挡所有进攻。
她飞快地往江斩月望了一眼。
在漫天飞舞的血沫中,江斩月在她身后眼神清明,如入定般一动不动。那枚血液滴入她的掌心,被她单手握住。
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化了。
离得近的精兵突然陷入感官暴涨的状态,捂着头,不受控地大声惨叫,眼睛充血,一瞬间失去了攻击力。
桑凌反应过来时,内心一跳。
她看到江斩月把过载也作用在了自己身上。甚至比旁人更甚。
江斩月下唇咬出血丝,又被极快抿掉,眼睛红得像要爆炸,她却一声不吭,然后,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桑凌却什么不适都没有。
她被江斩月单独剥离出来。六百米以内,只有桑凌的感官是正常的。
身后,江斩月在短暂的忍痛过后,竟然进入了无比平和的状态。
疯了!桑凌在瞬间推测出,江斩月定是把自身感官过载发挥到最大,超出大脑阈值进入紧急屏蔽状态了!
她在干什么? !异能是这样用的吗!
桑凌心中又痛又急,却一言不发握着枪冲向隔离墙,堵死了唯一的进攻口。
她不知道江斩月在干什么,但是她看出江斩月需要一个绝对安全、静止的环境。
那敌人就交给她消灭。
熊熊的战意燃烧,冲上来的仿生机甲、头痛欲裂的士兵、激光炮,六百米内的敌人,全部被控制在桑凌的手中。
她突然理解了,江斩月在入定之前,就帮她用[制]将士兵禁锢,那她就不客气了!
一瞬间,那些可以被桑凌操控的武器腾空,变形的武器却死死卡住精兵的衣服。在他们反应过来想要扔掉武器脱掉衣服时,已经来不及了。桑凌已经双脚分立,抬起了双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向内一攥。
上千把制式步。枪、肩扛发射器,仿生甲作战系统中的金属造物,在同一刻,被力场边缘的真空吸力拉扯。
门扩大了,没来得及逃离的士兵五感尽毁,旋即投入了死亡漩涡,爆开的血雾和金属碎屑成为力场新的光粒,被血染成狰狞的暗红。
桑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耳边一切如常。
她的短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脸上露出极致的战意。透过能撕裂人的死亡屏障,她望向那些忌惮她的面孔,嘴角扯起一个张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笑容。
“不要着急,都排队。”桑凌大笑着高喊出声,“送死吧!”
受感官过载的影响,她的声音犹如撼天动地的雷鸣,震得人耳膜破裂。
只有江斩月听不见。
在短短数秒之内,桑凌的精神力被大量消耗,她从未这样决绝地使用能力。
拽入力场的士兵转眼间从十名增加到近百。她没表现出来,这一战她其实抱着重伤的决心。
但没关系,桑凌相信自己和江斩月一定不会死。
她不会让她死的。
桑凌飞快变换战术,唤出两个分身落在特遣队后面,[镜面][定位][控][归我]齐用!后方本是支援的士兵已经开始进攻同伴。
二十秒?或者更短,江斩月突然睁眼,被气流冲撞得混乱的发丝下,血丝布满瞳孔。
江斩月飞快环住桑凌的后腰,轻声说:“我知道了,先离开这里!”
这么快? !
太快了,江斩月松开她,改成牵着她的手,跑得太快了!
桑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被囊括在了江斩月的速度异能里。
“那不是傀儡。”江斩月快速说,“那是S-2用能力造出的低配版傀儡。伤你的也不是你的异能,是S-2的场域。”
桑凌单手抬起重枪,一炮轰向入口:“什么意思?”
“水母说过了,在S-2的场域里,只能按他的规则行事。他可以控制你行动。”
“S-2也在?”
“没现身,他的场域范围极广,我猜他不在附近。”
几乎眨眼间,江斩月带着桑凌冲出隔离墙的入口。桑凌的[控]和江斩月的速度搭配,她们如同有了飞天遁地的能力,踩着被拆卸下来的铁架子,几步冲上瞭望台。
在追捕中,桑凌飞快询问:“那个军官是怎么回事?”
“没查。来不及。”江斩月眼神冷冽,“但是,我查到了傀儡真正的方位。在这地上两层。”
身后突然出现响动,出膛的重型光束从后方发射。她们快速松开拉着的手,激光堪堪掠过她们耳畔。但光束仍旧不停,不断拓宽,往左右扫射。
江斩月在下坠之时抓住瞭望台的护栏,翻身上去。
而桑凌直直下坠,在半空中滚落三米后,她飞快控制十几个士兵悬空搭桥。
桑凌毫不客气地踩着别人的身体,连跑几步升上高空,猛地往上一跃。
在重力捕获她的瞬间,江斩月探出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
从江斩月掌心传来的力量稳重扎实,桑凌借力翻身爬上瞭望台。不需要言语,双方抓着小臂的手又快速交握,以惊人的速度继续往上狂奔。
江斩月抓紧空档,迅速同步:“傀儡被安置在一间中央实验室,我查过了,他的能力强大,但是因为机体功能不足,异能使用范围很小,只有两百米。”
“那太好了!”
“但我们去实验室需要权限。”
江斩月飞快在太阳xue边一抹,开始和别人通讯。
出了隔离墙之后,智脑所有功能恢复正常了。桑凌试着联系花财,但是两城之间的干扰场丝毫没有减弱。
花财指望不上了。桑凌突然意识到,现在是深夜,花财现在应该和花隐雾安心待在新家里吧。
那也挺好。不打扰她了。
“谁有权限?”江斩月的声音把桑凌的思绪拉回来。
她们快速变换着方位,一边躲开炮火,一边收集情报。
很快,江斩月中断通讯,告诉桑凌:“宇光对这里的控制全部中断了,新纪元只保留了原始的识别系统,只有研究员才能通过。”
桑凌花了一秒思考宇光是谁,江斩月已经快速搜寻起了目标。
然而,中控中心目之所及全是特遣队士兵,这里清场了,没有一个新纪元员工。
她们已经站上了第三层瞭望塔,正在前往中控中心的出口。
如果新纪元员工都被清场了,那她们只能先返回地面楼层挟持人质了。
可是,她们受了伤,精神力也快速消耗,多拖一秒,她们的生还希望就会直线降低。
敌军的炮火已经升级了,桑凌刚一落步,后脚跟的瞭望台就被一个迫击炮悉数炸毁。
掀起的气流将她们两人甩出半米,桑凌在地上一滚,翻身而起,双目冒火。
她抬头看向远处,太阳镜反射着另一个分身的影子,那名分身直接冲向迫击炮,和炮台同归于尽。
江斩月呼吸一滞,在空中一挥,调动出隔离墙的内置武器。一瞬间,墙面上露出数百个细小的孔洞,在短暂的调整之后,开始无差别朝墙外开火。
挡在江斩月前方的十来个士兵,被即刻清除。
她飞速拽起忍痛的桑凌,半是恼怒半是劝解:“不要过多让分身送死,你会有事。”
“哈!”桑凌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等痛感过去,眼中火焰燃烧:“我尽量!”
她才不会尽量。
联邦军被逼到开始使用重型武器,躯干般大小的雷弹说用就用。
所以,她的分身也开始无差别攻击。在得知傀儡异能范围只有两百米后,桑凌已经顾不上受不受伤了,打法变得更为激进。抢夺、防御,死亡,又重聚,魔方转动着一刻不停。
从她们冲出隔离墙后,仅过了一分钟的喘息时间,新纪元就爆发了新一轮地动山摇。
……
秦鹰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炮火中的两人。
她甚至能感受到热浪,分不清是过去的、还是当下的炮火,倒映在她苍老的瞳孔里。
她的手指缓慢地叩着轮椅扶手,看起来对这场战事事不关己,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在某个瞬间,轮椅开始缓缓往前移动,身后的枪迅速抵上了她的后脑。
“不要妄动。”话是秦鹰猎说的。
她知道总司令不会杀她,这几年没杀,今天也不会杀。因为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全程参与了基因工程的人,对联邦还有用。
“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秦鹰猎说。她的轮椅自动行自边缘,和瞭望台隔了一层玻璃。
在轮椅停稳之时,远处那两个小家伙飞快靠近。秦鹰猎知道,出口在这边,江斩月和桑凌获得信息的能力超乎了她的预料,她们要离开,去杀傀儡了。
两人如两只飞鸟掠过玻璃窗外,秦鹰猎抬起眼,那两人也同时转头和她对视。秦鹰猎设想,以她们的视角来看,自己应该是被关在笼中的人。
玻璃窗就在那一刻,被炸碎了。
桑凌朝着她做了个口型。秦鹰猎没那么熟悉这个年轻人,读不懂这人的意思。
好像是个单音节字,好像是“跑。”
她没法跑,她都没有腿。年轻人还是太为难她老人家了。
碎片飞向她面部,却又停滞。秦鹰猎却趁着这个机会,将手中一枚如同玻璃碎片的私人物品,混着爆炸,弹飞出去。
坠落。
……
接着,绕了个圈,飞到了桑凌手中。
桑凌低头一看,是一枚银白色的电子光芯。
她快速回头,秦鹰猎的目光仍旧注视着她们。算起来,她们这是第一次正式打照面。只有短短一瞬。
桑凌一拉江斩月的手,放慢脚步:“要不要救人?她有没有事?”
如果这个送东西的举动被士兵察觉,秦鹰猎下一秒就可能被爆头了。
两人速度一慢,一枚追踪爆裂弹在半空中划出弧线,一下坠在她们身后。
江斩月身后血液凝成的坚冰被炸碎,她重重一滞,随后抓住桑凌,面不改色地往前冲。
“不救,快走。”
“真不救?”桑凌咬牙,却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江斩月立刻提取了信息:“秦鹰猎能活到现在,肯定有自保的本事,或者利用价值。我相信她。”
她们飞奔出去,江斩月接过那枚芯片用智脑扫描。片刻后,搭档给她答复。
江斩月精神振奋:“帮大忙了,是新纪元负责人通行权限光芯。”
她话音落下,身后热浪袭来,不是一颗雷弹,数十颗一起,四面八方都是炮火,根本无法精准定位销毁。
两人放弃防御,加速离开。
在她们身后,隔离墙内一片寂静。巨大的立方体仍旧在旁若无人地转动,见证新一场人类社会熄灭又重燃的战火。
……
“她们死了吗?”
今日,孟无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没有。”通讯那头依旧给了同样的答案。
“真是命硬。”孟无黯轻笑。
她眼里却没有笑意,发丝混乱,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实验通道。每走一步,拐杖落下的地方就会蔓延出大量血藤,暴涨的枝蔓长出尖锐的黑刺,铺陈在她身后,隔绝了所有试图跟上的残余部队。
再往前,走三百米,搭乘电梯,就能到一楼出口。
这条秦鹰猎留出的禁用通道,她曾走过无数次。这次故地重游,还真是弄得声势浩大。
连她这里,都能听到不绝于耳的炮火,和她这里的寂静对比强烈。
这样下去,新纪元大概要塌了。
“我要走了。”她跟对方说。
“保护好自己。”
孟无黯露出嫌恶的笑容:“你们这些人,张张嘴就只会说废话。”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电磁弹爆裂使得头顶的灯都不稳,光线明明灭灭。孟无黯推断,就算那两人难以被杀死,恐怕现在也伤得很重了。
她走了两步,最后停下来,发丝在脸上投下几缕阴影。
“算了。”孟无黯长叹,转身吩咐:“阿烬,去帮她们。”
血藤在那一瞬间咯吱咯吱挤压。走廊尽头断后的闫烬声走上前,绷直了身体:“不行。”
孟无黯扬眉:“你现在要违抗命令了?”
闫烬声并不看孟无黯的脸:“我和你一起出去。”
“噢。怕死?”孟无黯抬起闫烬声的下巴,眼里不带笑意:“你担心帮忙会让自己暴露,优选体晶片被引爆炸毁?”
闫烬声被迫抬头,只答:“不是。”
“那就去吧。”孟无黯说,“她们这一闹,你的改造计划才延迟了,就当是还礼。”
闫烬声握了握拳,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孟无黯站在原地看着闫烬声的后背。
在闫烬声即将消失在走廊那头时,孟无黯说:“对了阿烬,忘了告诉你。”
孟无黯眉眼弯弯:“今天不用担心被炸毁。不会炸的,炸不了的。”
她保证。
……
“我保证不了。”萧枢衡走进办公室。
“我两年没见你,没想到你还是没用的老魔头。”孟无黯嘴上毫不客气。
萧枢衡没有反驳。
通讯器那头,年轻人语气一转:“算我求你办事。”
萧枢衡站在助理室门前,顿步:“不用那么言重。”
“很严重。”孟无黯在那头笑,“如果那两人杀傀儡失败,那就全都完蛋。萧长官,今天我和你说的话,每个字都能拖你下水。”
萧枢衡单手搭在门上,用力一推:“那就不要失败。”
“这种风险你敢冒?”
“我不就在等这一天吗?”
萧枢衡挂断通讯。她早早就离开了新纪元,在看到江斩月成功进入隔离墙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谋动。
蔡圆被十几个电子光幕淹没,萧枢衡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蔡圆的脑袋。
她抬手顺好蔡圆的头发:“走,跟我出外勤。”
“我?”蔡圆茫然地抬头,“长官,入职时你没说过我要出外勤啊?”
“现在需要。”
“去哪里?”
“宇光阿尔法的总控机房。”
蔡圆的眼睛好似蜡烛一瞬间被点亮了,她赶紧起身整理身上的薯片碎屑,收好光幕乖乖地跟在萧枢衡身后。
萧枢衡话很少,所以一直到总控机房,蔡圆都没能得知更多的信息。
先是机房三米高的防御机器人拿枪对着她们扫描,接着是数十道检测程序,萧枢衡步伐稳健地在前面带路,蔡圆跟在身后,一个字都不敢吭声。
她每一次检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毕竟她偷着造了一个新的宇光,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她能够感知到自己应该是个联邦叛徒。要是被抓捕今天就会完蛋。
但是,她不知道萧枢衡怎么做到的,一直带着她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总控机房的接待中心。
蔡圆用加密通道问萧枢衡:“长官,我们竟然可以随便进来?”
这是多机密的地方啊。
萧枢衡回复:“那只不过是我打点绸缪的一环。”
接待人员见到萧枢衡,站起身抱着礼貌的微笑:“萧长官,您来了。”
“嗯。”萧枢衡面无表情,“我昨天和你说的城建项目,需要动用宇光阿尔法进行运算。”
接待员面有歉意:“抱歉,今天阿尔法因故暂停运行,我们的工程师已经给各部门派用了新的人工智能,您可以使用配套的系统。”
“不用。”萧枢衡调出光幕,“我和总司令谈过了,可以开启部分权限。这是他的手令。”
接待员啊了一下,那是一个和机密无关的城建项目,但也相对重要,牵扯到一区众多和联邦有关的资本家的利益。联邦无论是军队还是政府都靠资本运维,这些资本家脾气都很古怪,确实不好耽搁。
接待员确认手令后,在前面带路:“好的,往这边走。”
她们进入了中心机房,由工作人员为萧枢衡调用权限。
蔡圆现在知晓为何带她出外勤了,她站在了最接近宇光的位置。
萧枢衡让她唤醒宇光,同时暂时接管SIRIS晶片的权限,禁止销毁协议。
蔡圆拿着小助理的身份,不动声色地站在萧枢衡身后,看着工作人员的操作界面。
她其实很紧张,江斩月时不时会和她对话,每一次的背景音,都是无比骇人的炮火,近得像要把江斩月摧毁了。
她其实很担心江斩月,江队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虚弱,蔡圆从没有听过江斩月这么虚弱的声音,让她感觉很不安。
蔡圆心提起来,却一刻也不敢分心地快速读取界面上的步骤,垂在两侧的双手分别操控着五个页面,进行复刻、破解。
快点,再快点。
在玻璃墙那端,宇光阿尔法沉寂的机箱像是坟墓。
很安静,死气沉沉。
直到,其中一个光点,如星火般被悄然点亮。
……
“太多敌人了。”桑凌飞快掀开锁血贴,拍向手臂被击中的伤口。
她们上了楼,逐渐靠近了中央实验室。
秦鹰猎给的光芯让她们一路畅通无阻,那不知道如何保留下来的权限,很快打开通往实验区的大门。
然而,士兵实在是太多了,这些早就驻守在各处的兵力,像蝗虫、丧尸一样塞满了新纪元每个空间。杀完一批,很快又有无数被联邦效忠的士兵不要命地冲上来。
两个人再专心,也根本无法顾及数千枚子弹,身上逐渐开始出现伤口,一个,两个,十几个……
锁血贴飞速消耗,魔方也飞速消耗。 [划水]和隐匿被她们弃之不用,那样行动太慢,如果在精神力消耗完毕之前不除掉傀儡,她们就算彻底失败。
在这期间,桑凌的分身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每一次桑凌忍受剧痛之时,江斩月就会拼尽全力带她走。
桑凌再次挨近江斩月时,她才察觉到江斩月的衣服已经被黏腻的血液润湿了。
那吸汗的材质一点都不好!这家伙又一声不吭,竟让她看不出端倪!
到最后,衣服已经能拧出血来。于是江斩月造了一把血刀,连带着冰鞘和冰绑带缚在身后,所有自己的血和桑凌的血都被凝聚在刀上,不会撒得到处都是。
现在,通道那头,又是杀不完的精兵。
江斩月挡在桑凌前面,身形看不出一丝疲惫,飞出来的血不断在江斩月身边围绕,她弹无虚发以血杀人,又持长刀快速冲进兵群。
桑凌喘着气站起身时,江斩月回到她身边,轻声问:“撤退吗?”
桑凌咬着牙:“不可以!”
但是,江斩月的行动明显慢了下来,因为伤势,精神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
桑凌站到了前面:“我来承担火力。如果我暴露了,也不怕。守好你的身份。”
她听到江斩月深呼吸,靠着她的身体明显发颤。
桑凌大笑,眼中却毫不认输。
“你之前告诉我,要抢先接过权力。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你的身份比我更合适蛰伏。我不怕被锁定。”
“但我怕。”
“怕什么!”
桑凌毫不畏惧。
“……怕你像冥王星一样死了。”
江斩月语气颤抖,神色却依旧如常,仿佛只是陈述利弊。
她很快又补充:“要是你被锁定,傀儡用了你的能力,我打不过。”
桑凌快速退膛上夹:“哟好姐姐,你以前不是说我伤不了你吗?”
她脱离江斩月的速度,突然回身单膝触地,疯狂射击。
火舌吞吐,短暂的停顿让重枪的炮火精准带走数十名特遣兵, [镜像]一分裂,又是八九个人惨叫着倒地。
江斩月却固执地停步,反身抓住桑凌,势必要带她一起走。
桑凌忽然看到走道尽头,一个小车大小的装备正在快速填充。而头顶开始出现防弹墙的纹路。
她们太难对付了,联邦也被她们逼疯了,为了阻止傀儡被杀死,到底还是动用了微型导弹。
叮——冰冷的通道里,所有士兵如潮水退开,视死如归地等待发射,现场陡然变得极为安静。
就在这时,在这绝对的寂静当中,地上突然出现大量血藤。它鬼魅般扎穿填充弹药的士兵,像一股红潮,从地面、墙面、四面八方涌向桑凌和江斩月的面门。
滴——
在停顿的空气里,又是一道无比清晰的提示,桑凌的颈徽和江斩月的智脑,竟然被自主唤醒了。
桑凌还没反应过来,空灵的声音霎时间充斥耳宇:“智能系统宇光已激活,正在接入权限。请问,需要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一章噢,我合在一起发了。
后续的战斗明天发,先给大家喘口气。
第100章
“要!”桑凌回答得又急又快。
她仍未弄清楚宇光是谁, 但不要白不要。
好处来得太突然,在获得她许可的刹那,左手腕内嵌的颈徽骤然发烫, 如一块锈迹斑斑的刀被擦亮后最大限度焕发新生。
桑凌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很快,与颈徽相连的旧式智脑在分秒间完成了数据重构, 免费升级为最新型号, 功能齐全宛如高级新品。
紧接着,与智脑相连的太阳镜也开始改变,视野变得更加清晰,现场温度、湿度、甚至每一处通风管道的结构、每一块承重墙的负荷,都化为精准数据,清晰又完备地展现在她的视野。
她像是高度近视的人,突然不依赖眼镜就获得了最佳视力, 这让桑凌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哇!
她甚至觉得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再看江斩月,显然对宇光的帮助习以为常。
桑凌这才意识到,江斩月一直有个很强的辅助。这种感觉就好比她每天捧着干馒头,而江斩月顿顿都吃帝王蟹!
天杀的, 江斩月吃得也太好了!
轰——
她们身前血藤铸成的墙陡然一震, 桑凌快速收回思绪。
闫烬声的血藤为她们争取了喘息的时间,子弹和敌人都被拦截了。
江斩月正在和宇光快速交流, 桑凌则听见骨节被扭碎的声音。
这些血藤的挤压能力太强,被缠住的人像纸片被随意折叠,那枚微型导弹的发射设备也被尖刺破坏,失去了作用。
难得有休息机会,桑凌趁机快速撕掉贴身T恤的下摆,将手臂上、大腿上、左侧腰腹的严重伤口绑紧,拉着布条狠狠一扯。
接着,她迅速拆掉一颗柠檬味的糖补充能量。
熟悉的甜味在口腔蔓延,短短半分钟,“崭新”的装备、崭新的盟友,让桑凌整个人又散发出新的活力。
她漫不经心地擦掉了脸上的血,快速站起来,贴着血藤小声调侃:“阎王姐,你早告诉我是一伙的就好了,真是个哑巴。”
紧挨的血藤突然爆出尖刺,差点刺破桑凌的脸。
“说一下还不行了。”桑凌飞速退后,又斗志昂扬地保证:“放心,你帮我们忙,我们把傀儡杀了就还你自由。”
江斩月也在分秒间完成了调整,桑凌转头看到江斩月身上结了一层血霜,她的冰系能力一直占据主位,此时被用来凝结伤口的血液,防止失血过多。
桑凌不知道她身上伤口有多少,以至于江斩月浑身都散发着一层寒气。
“痛不痛?”桑凌昂起下巴问。
“不要紧。”江斩月微微偏头,下颌线因忍痛绷紧了一些,声音却低而平直:“没你捅刀子时痛感强。”
哈,看来休息得不错,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桑凌眨了眨眼睛,握紧江斩月探过来的手,打趣:“这么说来,我还是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嗯。”
“早知道我该多捅几刀。”
挺好,桑凌坏心眼地想,至少在江斩月心中也是独一份。
她嘴上不饶人地调笑,心头那丝弥漫的压力被完全驱散,变得亢奋,她握紧江斩月的手:“走吧!抓紧时间,我迫不及待要给傀儡收尸了!”
她们同时飞奔出去,宇光将地形图显现出来,两人不用再在通道里瞎走,直奔中央实验室。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骨折脆响,炮火和子弹被尽数隔绝。
新纪元的走道很长,桑凌转角的时候迅速一瞥,血藤已经消失,接着是无形的空气墙。
闫烬声始终没有现身,因此桑凌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差别——和之前她遭遇的空气异能相比,这次范围和强度都增加了不止一倍。
她亲眼见证了闫烬声的异能在有限的甬道空间里有多无敌,炮火射不穿,烈焰烧不着,往前一推,就如针筒里的软塞,将百个士兵压缩在防火门另一端,器官尽碎,四肢崩裂!
江斩月牵着桑凌不断提速,在远离闫烬声后,江斩月才说话:“她暴露了。冒着很大风险。”
的确,桑凌也没想到闫烬声会选择在此刻帮手。
“她身上还有引爆器。”桑凌突然想到。即便她们杀掉傀儡,引爆器也能分分钟要了闫烬声的命。
桑凌不知道闫烬声下了多大的决心。但仔细一想,这或许是老板的指示。
孟无黯有点不顾下属死活了。
桑凌才不管她俩的事。
能助力她杀人就好!
宇光听见她们的对话,主动提醒:“优选体晶片我已经暂时接管,在阿尔法启用之前,引爆权都在我手上。暂时、至少今晚不用担心。”
桑凌专心之余好奇道:“你好智能,不需要被动触发便能随意接话?”
宇光平稳地说:“如果你不满意,我会减少互动量。”
“不。”桑凌在墙上一蹬,跟上江斩月的速度,“很满意,你送了我一套新装备,我要给你五星好评。”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似乎触发了什么特殊程序。宇光的声线在一瞬间变得亲昵活跃:“谢谢你的五星好评噢,比心。”
桑凌见鬼似的望向江斩月,江斩月仍旧是一副习惯了的模样。
“你们的人工智能好社畜。”
江斩月没理她,低声提醒道:“快到了。专心点。”
在她们前方,出现了长长的走廊,占地面积和下方的中控中心一样广阔。
走廊尽头,有一间大门紧闭的中央实验室,从智脑分析来看,这间实验室就在整个新纪元大楼的最中见。傀儡和基因工程中控中心同样深埋在地下,永不见天日。
这里没有人,大多数研究员都不知道军队的人类武器藏在这家公司里。所以,连活体士兵都没有,却有着数十道防御系统和数百个机械装甲兵。
宇光即刻分析,防御系统是独立的,需要破解。
而那些端枪的装甲兵由特殊的仿生材料铸造,有专门的供能核心,无法接管。
那就冲过去。
桑凌看了一眼身后,多数追兵已经被闫烬声拦截。但显然,总司令又派出了另外的队伍,直奔着实验室而来。她们能听到咚咚的厚重脚步,从后方包围。
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桑凌却露出乐在其中的灿烂笑容。
无所谓,她已经熟悉现在的强度,不怕。
“能直接冲吗?”她用烧红的枪管指着远处的装甲兵阵列。
太阳镜上标注的直线距离,是三百米。她要在两百米外找到合适的地方架枪狙击。
现在,脑海里的红色魔方,仅剩约20%。
不能等、也不需要再等了。
“要先破解防御门。”江斩月和她思路不同,决定养精蓄锐:“这里需要最高级别权限,只有总司令和总统可以进入。”
“那行。”桑凌一扛重枪,“你变成总司令,带我闯过去!”
她说了“带”字,却已经先迈步俯冲,好似在游乐场玩竞速游戏。越是不可能,就越固执地只想着要赢。
她一动,江斩月赶紧跟上脚步,在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里,江斩月已经变化了形态,成为总司令的模样快速获取了通行权限。
但这只是通行权限,装甲兵依旧会被桑凌触发。桑凌实在不想和“敌人”一块并肩,于是远离了江斩月。面前的装甲兵一排排围堵过来,这些高出桑凌半个身躯的敌人,极为高级,桑凌竟然在眼前一个装甲兵的脸上,看到了类似“警戒和愤怒”的神态。
她哈一声笑,决定给它来点焦油城更愤怒的震撼。
桑凌没用异能,而是强硬地夺旁边一位装甲兵的脉冲步。枪,当成棍棒,猛地砸向面前敌人的脸。
装甲裂了一道缝,而枪支损坏,桑凌一刻不停,疯狂用蛮力暴砸数下。
江斩月同一时间帮她破敌,于是以枪把接触点为圆心,装甲层层向内破开,露出脑核。
桑凌飞快起身一跳,徒手探进高温的机械内壳,直接蛮力一拽,扯掉了供能核心,接着,扔棒球一般丢向前方。
桑凌像是一个顽童,得意地看着自己随手扔出的鞭炮。数百个装甲兵协同前来,蓝绿色的核心却稳稳落在它们中间,猛地爆裂!
在爆炸的火光与混乱中,桑凌不闪不避,又先一步冲进敌军打乱阵列。
看似盲目的冲撞,桑凌却克制地不再使用异能。
太阳镜中的距离,从300变为280,250,数字不断减小,桑凌的笑容却越来越猖狂。
前方,装甲兵被她们杀开了一条血路,她们在210的地方停下步子,终于冲破了装甲兵的围堵。
江斩月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形态,单手握刀,桑凌快速回头。
——赶来接应的特遣队精兵抄了近路,已经赶到。几十个机械装甲兵,和数百名精兵,将原本很宽敞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桑凌和江斩月站在走道中段,往后五十米,是庞大敌人军队。往前两百米,就是中央实验室的大门。
灯管破碎,电流滋响,敌人和她们都不太怕死,所以都没有退缩。
在对峙之下,突然,桑凌抬起手,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她毫无防备,得意地看着几百个敌人因为她一个微小的动作变得极为恐惧。她却大笑:“快点快点,我饿了,要出去吃饭。”
江斩月原本紧张不已,又因她的话语怔住,片刻后,无奈又轻柔扯出一个笑。
“好。”江斩月答。
她们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在高压下自动进入屏蔽状态。明明在敌人眼中是必死的绝境,却被她们调侃得如此轻易。
江斩月面容冷冽,一把血色长刀化成两把短刃,看上去随时冲杀,她低声说:“你射击,不用考虑身后。”
桑凌便真的转过身,完全不管身后的敌人和江斩月。
从搭档关系来说,她完全信任江斩月的能力。
桑凌开始往前迈步,和江斩月说话:“喂,我说真的,我刚刚说的话还算数。要是我射击失败,被锁定了,我也不会再理你。”
她打开了监听器,说出了自己处理不好情绪的最根本原因。
然而那句“再也不理你”像小孩子斗气,而不是更为严重和恰当的“分道扬镳”。
啊,桑凌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闹矛盾才会分道扬镳。
江斩月杀掉了近处听到桑凌说话的私人,双刀一架,飞速收割头颅,并没有回答。
桑凌等不到江斩月的回答,监听器里只有江斩月压制不住的呼吸,混乱,又极度克制。
她们之间可能隔了五米?十米?不知道。她没回头,江斩月在快速把敌人的防线击溃,远离她。
距离从210米变成了209、208。身后的炮火已经点燃,桑凌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就看我能不能杀死傀儡了,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只能暗中苟合了。”
这次江斩月忍不住说话了,带着作战的喘息,低声纠正道:“那个词不能这样用。”
“哈!随便吧。”桑凌用被血浸湿的手重新填弹,手中的重枪已经烫得犹如烙铁,枪管红得像火。
她意气风发地找好方位,单膝跪地,精神高度昂扬,气息却瞬间下沉。瞬息间拿出了一名杀手的真正状态:“开门。”
桑凌又补充:“你不要出手。”
江斩月给了宇光更明确的破解指令,视野里,所有的风吹草动全部呈现。桑凌清楚看到尽头犹如生化防护门的系统闪出绿光,界面上不断出现宇光在破解时,堆叠出的代码。
两秒后,滴——最后一道防护门逐渐打开,隔着这么远,冷冽的气息与铁腥味却扑面而来。
门缝打开一毫米。
太阳镜上的数据不断加载、模拟、推算。于是从发缝宽的缝隙里,桑凌率先看到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生命维持舱。
舱里浸泡着淡蓝色营养液,最中间,一个大脑犹如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却在缓缓搏动,千沟万壑的大脑皮质上,蓝绿色电流如神经网络般明灭。
五毫米。
地面上的众多机械线路也显现出来了,仿佛一个缩小版的机械荒原。压抑阴暗的氛围在这些繁杂的线路上,镀上了一层死沉之气。
生命维持舱架在正中间,比她在观测室击中的那个更大、更坚固,无法移动。
当缝隙扩大到7.62毫米子弹口径后,桑凌飞快开枪!
砰——切换为狙击模式的重枪,瞬时速度极快,枪口迸发的火星刚照亮桑凌专注的侧脸,子弹已经旋转着堪堪擦过门缝,竟然没有一丝阻挡地飞射而过,射向培养缸的正中。
叮——子弹毫无阻碍扎向玻璃,弹头与维生舱的表面撞击,发出震颤的一声轻响。
却突然悬停,无法再进一步。
那颗大脑清醒了。明明没有眼睛,却像瞄准了所有气流,阻挡了那颗子弹。
闫烬声的异能?
桑凌没有气馁,飞快架枪再开。傀儡的异能范围是200米,她挑衅般停在201米,再次上膛,砰!砰!砰! ——
接连五发子弹前后脚射击而出,瞄准靶子。
然而,这次子弹没有接触到维生舱,在越过门缝之时,就在半空中飞速掉头。
桑凌刚一眨眼,子弹头在瞳孔中不断放大、放大——超出了200米的范围,停在桑凌的眼睛中间。
她用[控]制止了子弹,胸腔剧烈起伏。
不对。
另外几枚擦过她的耳畔飞向身后。
不对!
桑凌瞳孔收缩,飞速回头。
子弹硬生生穿透装甲兵,势头不减,直接击向江斩月的后背!
……
噌——江斩月反应极快地转身举刀,横在身前,与子弹相撞。
然而那颗子弹好似不会失去势能的电动钻头,扎进长刀,冰碴和金属碎屑如散开的火花,江斩月抵挡不住,另一只手撑着刀抵挡,连退三步。
电光石火间,在意识到子弹无法相抗时,她果断改变刀身方向,将子弹往下一压,任由它穿过自己的腰侧。
“唔。”江斩月闷哼却反应极快,她迅速指挥桑凌:“把子弹摘出去!”
那枚入体的子弹正要改变方向瞄准内脏,就迅速被桑凌从原伤口拽出,甩开。
江斩月不顾伤势,立刻发动御冰,伤口被血液凝固的冷冰填满,甚至撑开。
她不管不顾,杀意凛冽:“他拿到你的异能了。”
那句话,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将她们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话还没落,江斩月面前的装甲兵突然被一股力道拽起,数十个大块头被凝成两个铁块,直接击穿了两个拦路的特遣队士兵,铺天盖地砸向江斩月!
江斩月没有阻挡类的能力,这东西是刻意冲她来的,既然如此清楚她的弱点,那意味着也拿到她的异能了!
桑凌飞快一挡,替江斩月解下燃眉之急,她将控制权夺走,然后把重铁反向砸进实验室。
她们被锁定了。
宇光在脑内发出警报:“已拦截、已拦截……数据过载,为避免引起追踪,拦截时间倒数两分钟。”
在混乱的局面里,江斩月陷入前所未有的冷静,她低声指挥:“别管我,杀掉他!”
桑凌一跺脚,放弃江斩月,转而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实验室,直接踩着线路飞速朝大脑本体进攻!
只有进攻,只有造成伤害,大脑的攻击目标才会变成她,而不是她身后的江斩月!
周围的士兵在意识到这颗大脑是他们的武器时,一瞬间气势高涨,他们冲向重伤的江斩月,企图一举杀掉她。
然而江斩月仍旧平稳挥刀,她的手明明在发颤,呼吸却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清明,刀光却越来越暴烈。
眼前,半条手臂旋转着飞上半空,还未落下,江斩月已从喷溅的血泉下方滑过,右手的刀顺势平推,刀尖精准地没入侧方敌人头盔与颈甲的缝隙,只入三寸,旋即抽出,带出一缕极细的血红。
江斩月不知道傀儡是怎么在瞬间锁定她的,进入实验室的桑凌却在激斗中开口:“他用了闫烬声的异能。”
很少使用的、被她们忽略的异能,扩展了异能范围。或许还不止,或许还叠加了S-2的场域,改变了异能规则。
——在汹涌的进攻中,她们发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傀儡可以将不同人的异能叠加使用。
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获得了完美的能力。现在,他魔方的格子在某种意义上已经饱和了——一半异能,一半空格,供他转动搭配。
江斩月赶去接应桑凌,却被涌上来的军团阻隔。她脸色瞬间冷若冰霜,骨子里一种冰冷的疯狂,在毫无胜算的绝境中被激发出来。江斩月干脆冲入了敌人最密集处,蛮横地挥刀,带着宣泄,一刀斩断枪管,顺势劈开肩甲,再借力弹起,刃口切入另一人的腰肋。
敌人在她刀下活不了一秒,她踢开那些碍事的士兵,从未这样恼怒地低吼:“滚开!”
江斩月不再躲避攻击,开始用刀背、用虎口、甚至用肩肘,去撞击那些袭来的刀和子弹。从层层围堵的缝隙之间,她看到了实验室里,桑凌堵住了傀儡的所有火力。
那完全超出了战斗的概念。
火、冰、感官过载、暴涨的血藤、无处不在的空气墙,将桑凌层层围堵。曾经桑凌赖以腾挪的空间,正被她自己最熟悉的异能疯狂挤压、切割。
无处不在的空气墙时而在她前方凝结,时而又在她脚下让她步伐踉跄。地面与墙壁中蹿出毒蛇般的血藤,不仅缠绕,更会炸开尖锐的刺和冰凌,刺破桑凌的皮肤,扎进血肉。傀儡甚至开始操控实验室和走道一切未被固定的物体,让金属残骸、子弹碎片如风暴般卷起,铺天盖地当头砸下。
江斩月内心出现了巨大的隐痛,比任何一道伤口都让她痛苦。
可视线之内,桑凌却仍旧叼着那根棒棒糖。她抹掉脸上的血,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容。
“本事挺大,但是,你要是杀不死我……”
桑凌停下后半句话,她似乎对自己异能造成的杀伤力很满意,哪怕异能在别人手里。
她完全放弃了思考,单凭着野性和蓬勃的冲动战斗,甚至徒手进攻。她把爆炸当成推进力,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起跳,让自己像炮弹一样飞跃,并飞速接近维生舱。血藤还来不及长出尖刺就把她甩飞,桑凌落地时浑身是伤,却笑得像个疯子。
然后她才接着说:“那你就要付出代价了。”
超出预料的火焰在整个空间炸响。桑凌的衣角在火光中翻飞,她找准机会飞快后撤,单膝点地,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擦过下巴,蹭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然后,桑凌按住太阳镜一扫。比从前更加清晰的分析图眨眼出现在眼前。
桑凌一动,先前那枚被闫烬声堵在甬道里的微型导弹,突然以不可抗的力量冲破地面,以直线距离飞速射进中央实验室,悬停在桑凌后方。
她笑着说:“我没有时间再玩闹了!”
通道里所有士兵方寸大乱。桑凌这是要同归于尽!
她疯了!
江斩月却平静抬头。
她被敌潮淹没,再难进半步。对江斩月的包围圈缩小到只剩半米,她再挥刀都受到了阻碍。
宇光的倒计时一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分二十秒。无论是信息被发送出去,还是再消耗掉仅剩的红魔。那确实……不会再有机会给她们玩闹了。
倒数三十秒。
傀儡也使用了[控] ,或者还使用了场域规则,和闫烬声的空气操控,那枚导弹的控制权被夺走,但是桑凌毫不理会,她咧嘴一笑,双手一抬,爆裂直接作用在导弹上。
她如今使用爆裂,再也不是最初时只能引起一点小火花,现在的异能威力,足够让她借着这枚导弹移平大厦!
还不止,桑凌唤出来一个分身帮忙。
傀儡似乎感到一丝慌乱,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部用在组建空气墙隔绝。
他没有腿,遇到一个疯子,可没办法逃走。
在他的操作下,比如今的异能者更强悍的精神力瞬间喷涌,导弹在僵持之下,悬在半空,与桑凌挨得极近。而周围空气,被完全隔绝。
二十秒。
江斩月的刀刃卡住装甲机里,力竭导致力量不够,竟然无法抽出。一个高大的重甲敌人抡起动力锤砸下,势若千钧。江斩月这次没有闪躲。
她双刀交叉,硬架上去。
巨响震耳欲聋。强大的冲击力让她脚下滑出半米,靴底与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另一名士兵露出狂热的神态,抓紧机会砍向江斩月毫无防备的躯干。
然而,一根从后方飞速探出的血藤,穿过上百个敌人,精准卷住士兵的面庞,飞快捏碎他的头骨。
啪。如此轻巧。
江斩月得空喘息,她看到后方,闫烬声摆脱精兵,来帮忙了!
血藤再次袭来,偏又堵住后路。江斩月终于得以放松。
她不再查看扑杀过来的血藤有多密集,而是掠过人群缝隙,遥望桑凌。
阴暗的实验室内,那枚导弹仍旧悬而未爆。
但是,无形的空气墙,似乎在挤压桑凌和那枚导弹,他把她禁锢了,要把她一个人先炸死,却故意不动手。
江斩月突然升起一股熟悉感,只有一个片段——
她在军校时和前来交流的优选体切磋过,她再未见过当初那位优选体,然而,此刻却让她感受到相似的戏弄。
那名优选体是基因培育最骄傲的成品。在那场切磋中,这份骄傲是他的特权。江斩月切磋时被轻易掼倒,优选体嘲笑她的头衔,却不让比赛结束。对待地位更低的同学,便更加肆无忌惮了,他能借由权限随意修改敌人智脑指令,让对手当众跳起滑稽的舞。并当着成绩不佳的一年级新生的面,轻描淡写地说出“基因缺陷,建议转文职”的评价。
他享受着绝对优势,享受侵入旁人情绪的绝对掌控。自己站在基因与技术的馈赠下,俯视着所有“不够完美”的生命,他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此刻,他的大脑已成为纯粹的战斗机器,在数十台处理器的加持下,魔方的每一次重组与释放都十分精准,切换速度也超过人类极限。除了不能移动的大脑外,他游刃有余,没有弱点。
江斩月从脑海里快速抹去那段记忆,她抬起头,碎发黏在汗湿的额际,目光扫过地面。
地面。
无数粗大的管线从四面八方铺设,最终汇集、接入巨大的维生舱基座。它们有规律地传输着数据,散发着幽蓝的光。
她的目光变得更冷。
是了。一个被剥离了肢体的、脆弱不堪的大脑,凭什么能如此流畅地调动、组合、微操数十种截然不同的异能?
这些管线与机器,构成了他无可比拟的运算网络。
运算……
运算!
四周好像寂静了,江斩月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一,她要桑凌安全活下来。
二,她知道怎么对付傀儡了。
十秒。
“宇光,反向输入大量超负荷信息。现在,马上。”
她的声音如此冷冽,平静,像蓝冰在燃烧。
五秒。
只用了五秒,宇光收到指令,超出容量的废弃数据沿着数十台超级计算机反向输入。废弃吗?不是,宇光没有使用联邦的常规数据,那些高官政客、有钱的资本家留下的个人数据只会代表优越、唾手可得的掌控感,不,杀伤力不够大。所以它调用了别的东西——一些在人工智能绝对理性的运算下,能对人类精神造成十足破坏,带来巨大痛苦的东西。比如这两座城市的黑暗,被压榨者死前的恐惧,被拐者、被骗者、生育者、无处求生者、被生吞活剥的血泪、电子幻梦使用者的痛苦过往,混着战场噪声、混乱通讯、错误码率,全部未经筛选,以最大带宽,沿着联邦自身铺设的电路,顺着生命维持管和数据缆线,通通、全部反向灌入那个试图锁定目标的大脑中!
两秒。
大脑表面的电光骤然僵直,营养液中泛起泡沫。异能场全部消失了,光点消失了,它在痛苦地搏动,但是发不出声音,无声地坠入了他所甘心服务的阶级所造成的亿万份痛苦的地狱。
宇光给了江斩月倒计时提示,这份提示同样传达给了桑凌:“我只能维持两秒。”
耳中出现了最后一秒倒计时,在震耳欲聋的轰声中,桑凌抬起了手。
她没有使用攻击异能,而是歪了歪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对着抽搐僵直的大脑,比了个射击的姿势。
“啪——”
她笑着发出一个拟声词。
归零。
轰一声炸响——在她抬手的同时,培养缸侧后方的阴影里,空气波纹般晃动,死去的一二三号分身骤然出现,离缸体不到半米,三把冥王星的重枪齐发!
砰砰砰!
这次江斩月和她都不再依赖异能,只依赖科技加物理,那把伤痕累累的重枪,在傀儡反应过来之前,瞬间引爆了维生舱!
引起的火焰让营养液在超高温下瞬间气化,膨胀的冲击波将坚固的透明维生舱炸成亿万粒的碎屑,混合着已被碳化的大脑组织,呈放射状向四周喷涌!
桑凌出手!得手!
傀儡彻底死了!
大脑和电极撒落一地,直到这时,桑凌才身体一歪,往下坠倒。
她跌落在巨大的管线中,还要翻个身,努力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实验室的天穹漆黑又阴森,桑凌咬着棒棒糖抬起一只手,用最后仅剩的一丝精神力,托住了微型导弹。
然后,小心翼翼放下。
收回手时,桑凌才看见手背上全是剐蹭出来的伤口。她放到犬齿边,极快地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好痛哦。
她不能动了。
头顶的灯突然被关停,一排一排逐渐覆盖光亮。三秒内,整个新纪元被黑暗吞噬。
在漆黑的混乱中,桑凌落入了一个冰冷又滚烫的怀抱。
她的身体贴到血冰的丝丝寒意,脸却贴到滚烫的、被血液沾满的侧颈。江斩月紧紧地抱着她,履行了诺言:“我带你走。”
“好呀。”桑凌环住了江斩月的脖子,话都说不出来了还要装作有力气回答。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江斩月。
不用自己走路了,好开心。
桑凌贴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摇动双脚。
真好,傀儡死了,她不用死了,她的同盟里没有人要死了。不用分道扬镳,不用反目成仇,她甚至懒得看获得的异能,单这件事就足够让她喜悦。
只是这冰刀子怎么还能行动?也太能忍了吧!
十五分钟后。
魔方精力短暂恢复。新纪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灯相继熄灭,三秒后,微型导弹被不可抗力引爆。
防御度拉到最高的隔离墙护下了基因工程,除此之外,血液、生物信息、半个新纪元连同新的优选体项目,被炸成了废墟,整个一区天崩地裂。
那些隐藏在各处冒着巨大风险登场的所有人,在混乱中、在黑暗中解掉枷锁,一一退场。
江斩月骑走了桑凌的悬浮摩托,她单手握着摩托车把,将桑凌稳稳固定在怀里。
桑凌已经失去意识,头往后仰着埋在她颈间,呼吸极浅,但是滚烫,几乎要在她颈间熨出酥麻的痒。
江斩月以为桑凌重伤失血过多,着急忙慌地给她注射了快速修复剂,然而桑凌并没有清醒过来,像高烧一样呢喃。
江斩月已经绷紧到极限,她的伤不比桑凌轻,流的血也不比桑凌少,却一声不吭轻轻环抱着怀里的人在高空奔驰。
然后,她听清了桑凌的话。桑凌还咬着那颗糖,嘟囔:“好饿哦。我好饿哦。江斩月,我要吃……江……”
胡言乱语,根本不是神志不清,像饿晕过去了,东倒西歪。
江斩月扶住桑凌的头不让她从百米高空上栽下去:“再等等。别乱动,听话。”
但是江斩月没时间带桑凌吃饭,也无法带桑凌去疗伤。信用等级会留下痕迹,所以江斩月通知宇光找一个靠谱的私人医生,去十三区南市十三巷贩卖机等候。而她自己,需要尽快返回萧枢衡的办公室。
蔡圆告诉她,新纪元的事情让联邦怀疑起进入总控机房的萧枢衡了。虽然傀儡已死,联邦没有证据,但如果她们被抓住把柄,萧枢衡会举步维艰。
江斩月此前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现在必须在纠察队搜查时尽快到场。
做完万全的收尾后,她一声不吭,忍着巨大的痛楚,把桑凌安全送到了贩卖机外的街道。
摩托车停好,江斩月先是敲了敲贩卖机,然后抱着桑凌下车。这小杀手晕过去后像泥鳅一样滑腻,体温滚烫。
江斩月忍着痛,两手揽住桑凌的腰,将人抱起来放在地上。
桑凌没了依靠,支撑不住直接躺向地面。江斩月无奈,只能枕住她的头,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棒棒糖拿出来防止桑凌噎住喉咙。
但是她抢糖的举动就好像触发了桑凌的护食程序,桑凌神志都迷糊了还要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扯住不肯放:“小偷。”
距离陡然拉近,鼻尖险些碰着鼻尖,江斩月恍然之间用受伤的手撑起身体。她没有见过桑凌这样的样子,像还活在过去的孩童,皱着鼻尖保护自己的食物。
她心里生起丝丝缕缕的涩意,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尖,和唇又让她心思滚烫,不敢细看。桑凌却始终拽着她不肯放,江斩月只好俯身在桑凌耳边,轻声说道:“我要去做自己的事。你醒来联系我。”
桑凌睁开眼时,耳边似乎还有温热的感觉,然而江斩月已经消失。
她走了。
桑凌躺在光洁如新的街面上,却浑身灰烬,狼狈不堪。
她望向高楼的缝隙,从低到不能再低的视角,望上去,一切都变得庞大,最细小的,是被繁华大楼切割出的狭窄夜空。
她看到了夹缝中的月亮。
视线里全是炫目的光、霓虹、全息投影,衬得永光城的月好黯淡,好冷清。
她可以看一整晚的月亮,她会陪着它。
但是,桑凌没能看一整晚的月。
三秒后,她被证婶儿揪住后衣领,拖鸡崽一样拖进了贩卖机里——
作者有话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大范围激战,之后的作战就不是这种直接莽的风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