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顶级财阀永家的私产,支柱产业是武器制造。这个时代的武器早已不在刀枪棍炮,而在无人机械与人工智能。普通市民很少留意到,小到儿童学习机、电子幻梦器,大到军用设备、军舰操控,数千万个智能系统升级、淘汰、替换的技术,全被永家垄断。
永生塔表面是富人的娱乐场,配有拍卖场,室内酒厂。但两百层往上,出入的都是联邦政要。
凭借强悍的智能防御系统,这里也是五大家族举行重大会议的聚集地。萧枢衡说,联邦表面上的办公中心在光明之塔,但永生塔才是权力场最核心最灰色的地带。
传送梯停在三百二十一层,经过层层核验,两人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监控严密,已经有数十人落座。联邦掌管公共安全、司法、经纪、外交的部长,和五个家族派来的掌权人共聚一堂。
现场灯光晦暗,没有录制设备,这是一场不公开、不透明却能随意决定生死的重要谈话。
室内依旧是倒锥形布局,阶级分明。江斩月跟随萧枢衡在倒数第三排位置落座,在她身后最后一圈环形座位上,各大家族代表的面容隐在暗处,与总统同位。
总统仍旧以光幕的形式出场,和与上次不同,这次光幕里出现了从肩膀到胸腔的半身,西装笔挺,双手放在桌面上,戴着联邦的徽章戒指,依旧看不清脸。
江斩月把注意力放到会议内容上。
几大财阀在她进来之后,短暂停顿,随后,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继续之前的会议内容。
“今天十六点,因我们迟迟不行动,七区出现大规模联名抗议。”坐在最下方的公共安全局部长给众人展示,“七区遭受过两次袭击,市民们极度恐慌,要求即刻严惩杀手、封锁焦油城。”
“抗议的人多吗?”高处的人问。
“目前刚开展两个小时,只限定在第七区。”
“那还是不够。”高处的人说,“先别回应,一旦回应这事就熄火了。再发酵发酵,派媒体专门去报道这件事,等其余区、其余州的人也开始联名,再出手。”
“赞成。”另一人说,“正好,桑凌回到焦油城对我们是好事,攻打目标就是焦油城,到时集中火力也称得上顺应民意。”
“我也赞成!”高处,永家的代表吊儿郎当接话:“我们旗下的全屋智能防御系列还在叠代,等恐慌再蔓延几天,新产品在永光城定向上市,效果一定更好。”
没有人反驳,江斩月看向萧枢衡,萧长官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很适应现场荒唐的发言。
江斩月收回视线,也一言不发。
掌管经济的杜家代表若有所思,顺着话提起:“焦油城早些年出口烟草生意,既然现在要打焦油城,那我们家可以借机把所有烟草的出口成本价抬一抬,股票期货受到影响,下季度利润还能翻倍。”
安全局部长额上冒汗:“可、可是恐慌情绪已经影响到市民日常生活了。企业员工大范围请假,学生暂停到校上课,经济秩序已经受到停产影响——”
“那不让请假不就好了?”杜家代表换了个坐姿,“联邦没有发布停工停业政策吧?要停业那就停业,损失转接让个人承担。”
“这……”
“具体安排是你们的事,联邦总部的损失要减到最小。”
底下的议员满头大汗,最后点头哈腰应了声:“好。”
江斩月沉默地扫过众人的面孔。昏暗的光下,竟然看不分明,只看到一个个黑影像拿着刀叉围成一圈,以市民的恐慌和愤怒为食,咧着牙要从血肉中抠出一点利益。
她又想起今日刚看过的舆论,有多少人知道,底下人吵来吵去不过是上层人分裂民众的手段罢了。
高处新纪元的代表严肃地敲了敲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生意?我不同意拖延,必须即刻行动!我们损失了这么多人,如果不尽快出手干预,下一次就不是死几个政客这么简单了,你们不怕吗?”
“我们做生意的,有什么好怕的,那杀手没杀过商人吧?”永家代表笑着说。 “再说了,我们虽说参与政事,但做决定的还是联邦的官员。算账也算不到我们头上。对吧,总统。”
总统没有说话,转了转戒指。
“有些人可能怕死。”长青代表慢悠悠地接话:“你旗下的新纪元被炸毁了核心地基,被吓破了胆,我能理解你的担忧。要是怕死,可以使用我们长青公司的仿生服务,帮你无限延续意志。”
“滚,那破烂玩意儿,你留着自己用。”新纪元代表毫不客气,“我只是提醒你们。当初进入中控中心的是两个人。桑凌还有个同伙,从那次出现后就再也没出现,你们觉得她在哪里?联邦内聪明的人已经在想办法自保了,我话就说这么多。”
江斩月听到这里微微抬起头,淡然地扫视全场。
新纪元代表说完就不再发言,但这句提示却让现场突然变得微妙。
“什么意思?谁在自保?”有人问。
新纪元代表没有回答,但是往萧枢衡这边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人……”长青代表嘶了一声,“是目标B ?但上次总司令提过资料混乱,并不能确定目标B能力的真实性。这人没有露出真容吧?”
“没有。”公共安全部长说“目标B只被记载过两次,一是进入守卫岗,二是在新纪元,但记录仪资料全部被炸毁,更多的信息在集团军特遣队手里。”
“特遣队。”杜家代表说:“那问问总司令不就得了。”
新纪元代表干笑了一声:“总司令半身不遂,现在还躺在医院急救呢。”
“没用的家伙。”杜家代表环视一周,看到了萧枢衡身边的江斩月。
在这之前,江斩月就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并非好意。果然,公共安全部部长为了推卸压力,率先往她的方向一指:“总司令不在,但江少尉是肃清行动的指挥官,想必她也很清楚情况。”
室内数十道视线陡然聚焦。联邦官员不敢随意插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江斩月缓缓站起身:“嗯,我这里有目标B的资料。”
她知道萧枢衡先前有意引起了恐慌,尽管如此,她还是低估了权力场的陷害、推脱和抢夺,这些纠缠的势力还真喜欢给彼此使绊子。
不过也好,促成的局面,正是江斩月想要的。
她拿到发言机会,调出特遣队的留存数据:“目标B仅被记载过两次,一是进入守卫岗,二是在新纪元,资料并不多。据新纪元生还者口述,目标B当初在新纪元最直观的特征就是能变化形态。”
“那不必太担心吧。”杜家代表说,“这记载上,目标B出现都在和桑凌搭档,也没引起大规模袭击,我怀疑她的能力不足以单独行动,或许跟随桑凌回到焦油城了。”
“我不认为。”长青代表在听到变化形态后神色变得极为严肃,“这种幻形能力很轻易能侵入我们的系统,我知道这种潜伏的危害有多大。鬼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永光城吗?万一在联邦内部呢?”
长青代表的推断,一瞬间让现场气氛变得紧绷。未知带来的压力,比已知还要可怕。
过去几天人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四处活跃的桑凌所吸引,直到单独提起,这个低调的目标B才重新进入焦点。
“联邦内部?这里吗?”永生代表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永生,扫描,扫描,验证身份!”
滴,永生迅速启动。然而扫描结果没有异常,这里的人全部是受邀与会的人。
“别惦记你那个永生了。”长青代表说,“谁都知道异能可以躲过机器。而且宇光的事,之前一直怀疑内部有鬼,万一就是我们内部的人,你即便扫描也没用。”
此言一出,现场又陷入寂静,特别是底下的官员脸色煞白,人们东当西望,神色相当不自然。
江斩月仍旧保持着站立,神色坦然,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更像是她在审视别人。
永生代表往前倾着身体:“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提议。我们都知道异能只能短时间维持,不如把永生的权限开放到最大,接入每个人、每位市民的智脑,我不信异能不失效。联邦还有部分官员没接入监管吧?现在不如统一覆盖,就算抓不到目标B ,任何和她们接触过的市民,也能够被我们实时监控,怎么样?”
那人的语气还是玩世不恭,但江斩月听出底下意图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是在见缝插针扩展自己的势力。
“你的永生前天还造成了大量损失,几百亿的款没赔够?现在好意思提。”新纪元代表说。
“那是刚上线不稳定。我们正在进行叠代,这次更加保险。现在,每隔四公里,永生会自动生成数千个分部,每十秒各个分部之间会远距离比对时间、监控还有收音系统,如果超过三次分部收不到信号,便会全城警报。你也知道,异能的范围是有限的吧?这样既能通过距离限制故障,我们也能快速定位异能者。”永生代表扬起笑容:“砸了不少钱和资源呢,今晚就能上线,怎么样,我们叠代的速度还算快吧?”
江斩月心中一咯噔。
这是专门针对[场域]的举措,能够解决,但还是有点棘手,她往后使用[场域]必须考虑分部的限制。
“你说接入所有人?”长青代表脸色阴沉:“我们也要被监控吗?”
“这是为了联邦好。”永生代表说,“永生本来就是军用智能,特殊时期,应该为联邦利益让路。永家代表环视一周,”这里,有谁反对吗? ”
长青代表说过了潜伏的危害,现在反对的人,可就显得可疑了。
长青代表脸都青了。
站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拥有一身的秘密?那肮脏的内幕随便一条被永生捕获,都足以让永生财团抓住把柄。
江斩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大家的反应,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有人反对吗?”永生代表又问了一次。
“我不反对。”江斩月在此时以军官的身份表态。
她身形挺拔,中气十足:“假设目标B真的在联邦,这个举措能够方便特遣队尽快抓住目标B ,同时对桑凌的监管也更为有利。如果大家都能够配合,也能早日摆脱威胁。”
江斩月同样忌惮新版本,极度厌恶永生。
但这个提议可以拉所有财阀下水,甚至,她能够从官方途径获取大量隐私,建议不是她提出来的,却让她成为绝对受益的一方,那就值得冒险。
现场窃窃私语,几个家族考虑到各自的利益又唇枪舌战了一番。
江斩月不再插嘴,中心3D悬浮沙盘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显示着镇压成本、产能缺口、舆情指数。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总统声音压下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够了。”
所有声音消失。
“可以。”总统说,“我赞成。”
此言一出,底下人人自危,各自盘算等会议结束要赶紧删除哪些信息,零零星星几声附和显得底气不足。
总统拍板后,江斩月变本加厉提出要求:“那先在此感谢大家配合。接下来七十二小时,请各位保持智脑不关停、保持常开,方便我们筛查。”
她说得正义凛然,又极度赞成永生扩大权限。一时间,全场忌惮的目标B ,竟成了最为清白的那一个。
“放心。”江斩月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一定保护各位的隐私,不会泄露任何内容。”——
作者有话说:老天奶,本来能写完各自视角里,一段完整交锋的,但心力有限,先断在这儿。我看大家最近常问我什么时候能完结,其实我也不知道,每次写到结尾都需要更强的心力,花费的时间也比想象中长,我预估如果写完再发,大概也需要半个月后。 (但也只是预估,我每次都高估自己,先在这里统一回一下吧。)
感谢大家愿意支持我,希望朋友们保持开心。
第124章
江斩月发言后, 有人提出中场休息十分钟。
说是休息,那更像是权贵们心照不宣给彼此留下的缓冲期。
几位财阀升起座位旁的隔音屏,紧急安排手下删除秘密文件。今晚升级版的永生就要接入所有人的智脑,那么多的把柄和黑账,都要提前销毁。就算是这样,也不安心,很可能还是有疏漏,要做一些新账进行覆盖。
萧枢衡却没有任何操作。
往年那些贪污受贿的旧账要是被永生翻出来,手上越脏,立场越污浊,才能越安全。
没过多久,会议继续,进入下一个议程。
中心虚拟光屏上出现一行字,亟待解决的下一个事项,是关于新总司令的任命。
江斩月终于等到她想等的, 从财阀身上收回视线, 全神贯注。
议题还没开始,长青代表就打断了智能助理的流程。 “等等,新是什么意思?要换总司令?”
江斩月抬头望向说话处,长青代表的语气很不满,往前倾身时半个身子暴露在光下,江斩月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瘦,高,五十多岁的男性。
她拿起触屏笔, 在右手扶椅上的会议记录电子屏上,有意无意画了个叉。
智能助理一板一眼地回答问题:“是的,这是另外几位代表的提议。两天前总司令被杀手袭击,重伤导致双腿残疾、 70%的内脏功能受损,即便替换仿生器官,也需要一个月的定向培养才能愈合。我们评估过综合指标,原总司令已经不适合再进行指挥活动。”
助理说完,杜家代表压制不住幸灾乐祸的语气抢先说:“那确实该换一个,总不能派一个废物上场。”
“废物不是一直在场上吗?”右上方永生代表慢悠悠地打了个配合:“当初看在长青家族的面子上,让他们远侄上位。结果,你瞧瞧总司令做成了哪件事?基因工程?没推进。永光肃清计划?没成功。依我看,这机会正好,废物了几十年,也该换换人。”
长青代表脸色铁青:“说话客气点,别忘了,现在的总司令是我们几家共同扶持上位,没有更好的人选。”
江斩月观察着在场每个人的反应,知道长青代表没有夸大其词。
她查过总司令的血,现任总司令虽然出身长青家族,却为总统卖命、和新纪元、永生集团关系密切。他是大财阀们互相牵制、达成平衡的关键,是一颗钉在几股绳子交叉处的钉子。
换句话说,总司令也是财阀的“傀儡”。
所以他没有个性,十年做不出成果也没有被革职,S-2贴身守护他,是因为S-2守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身后的政局。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当政局不再稳定,权力向永生等财阀倾斜时,他便不再被需要,钉子变成了眼中钉,迟早要被拔除。
江斩月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暗中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特别是连连退败的长青代表。
“马上就要对焦油城肃清了,联邦还是需要一个能动的人啊。”杜家代表说完就表明自己的意图:“我有更好的人选,候选名单,我已经物色好了。”
上头的人早有准备,中央屏幕出现了几个名字。
江斩月大致扫了一眼,新提名者是原总司令身边的几位高级副官。姓氏整齐得像一份族谱目录,都和杜家和永生代表同源。
她在纠察队那两年,还曾幻想过凭硬实力站上高级将领的位置。现在身处其中才知道,那些她以为需要用战功、生命和忠诚去换的席位,原来从一开始就刻好了财阀的姓名,轮不到别的人。
“怎么样?这些副官已经在总司令身边待了很多年,军事流程熟练,随时可以上任。”永生代表急于定下此事,“对焦油城的肃清就要开始了,有新指挥,对军队而言也是好事,对吧,江少尉?”
江斩月的笔尖停在屏幕,永生代表大概觉得她先前帮了永生一把,话语权越来越重,准备拉拢她了。
好事吗?江斩月并不认为,至少对她不是好事,她可没有时间去和一个新的总司令周旋。
她从容地抬起头,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漠,字正腔圆地说:“我同意,前线确实不需要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司令。”
长青代表没料到军队部下也这样翻脸不认人,又惊又怒,拍桌而起:“你!你竟然对自己的长官抱有这种态度,记不记得是谁提携你的?!”
毫无敬意的发言让江斩月再次成为全场的焦点,连总统的光幕都有了变化,黑色方桌那头,总统身体往后仰,露出领口和半个下巴。肤色意外地比旁人要白,上了年纪的颈纹很明显。
江斩月目光一瞥,才终于确认那头坐的是个活人。
她没有理会代表的诘问,不经意地看向底下军情处的其余官员,在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的那一刻,继续表演。
“不过麻烦的是,如果现在换人。集团军权的密钥移交需要多长时间?我培训时听闻,权限转移很严格,光是密钥验证就需要四十八小时,对机械军团的掌控也会因此松动。我想确认,这期间,联邦数百万个机械兵,指挥权要全权托付给人工智能永生吗?”
她转头面向永生代表,余光却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这半场会议下来,她早已摸清几位财阀互相忌惮的本质,于是调整自己每一句措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除了永生代表,其余几家财阀脸色都是一变。
先前已经同意永生接入智脑,权力已经够大了,难道总司令换届还要永生全权掌控机械兵团,并且脱离其余家族的制衡吗?
这怎么行?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最先开口的却是杜家代表:“江少尉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对焦油城的清缴马上要开始了,经不起折腾,总司令的位置,至少目前必须保持稳定。”
“嘿你这人。”永生代表拍桌站起来,“刚刚可不是这样讲,谁最初怂恿我换人!”
“年轻人。”杜家代表轻咳一声:“要以大局为重。”
此言一出,其余势力纷纷附和,底下的议员见风使舵也各自表态,现场声音变得嘈杂,以几大财阀为首各自说服。
而提出意见的江斩月,在发言后默不作声,从人们的焦点里消失。
她没有直接提出要保下总司令,因为她的势力和权力都不够资格拍板。只是,她可以让反对者自己站出来,借财阀的嘴,说自己的话。
萧枢衡会前给她的提示很关键,财阀间看重的是利益,没有稳固的联盟,如果要否决一个提议,那就要让他们自己权衡风险是不是大于利益。永生现在风头正盛,杜家代表不想为永生铺路,任何一方独大都会带来威胁。
江斩月在混乱中扫视着周围,这下,不仅是财阀,连所有议员如何站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讨论又延续了两轮,几位代表几次针锋相对拉锯,江斩月没细听,她将会议的情况整理成汇报文档,拖拽到了发送框。
没过多久,总统综合财阀意见,终于决定:“保留总司令的权限,等焦油城平定后再做商议。”
江斩月在这一刻按下了发送键。
资料接收方,是还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总司令。
内容是关于“替换总司令”的前因后果和各大财阀用之即弃的态度,以及她如何力挽狂澜,备选副官的名单也一起发过去,算算总司令周围能用的人,除了她,也没几个“真心要留他”了。
永生代表还在不情不愿地低声咒骂,对痛失机会惋惜不已:“那我得问问各位,总司令现在行动有限,还能怎么指挥战场?”
江斩月再度拿起触屏笔,点着屏幕,在笔尖第三次落下时,江斩月收到了总司令的回复。
她瞥了一眼,适时表态,头顶的射灯第三次落在她身上。
“各位,总司令虽然身体抱恙,但神智很清醒,现在军方的智能系统足以支撑他远程指挥。至于执行嘛……”江斩月站起身:“就在刚刚,总司令授权,清缴计划往后由我全权接管。”
江斩月没有说谎,弹出来的光屏上,有总司令的简短任命,所有高级权限即刻起对江斩月全部开放,下方有电子签名。
笔迹歪歪扭扭,却看得出用力极深,显然对会议内容感到愤怒,要是签的是纸质文档,恐怕纸张都要戳破了。
江斩月早就考虑过了,她不杀总司令,因为留着他,更有用。
她会代行总司令的高级职权,让总司令变成方便她行动的,“傀儡”。
“这……”永生代表气得张着嘴半天没说话,没过多久,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件事。毕竟,江斩月是总统和司令亲自任命的少尉,如今全权接管肃清计划名正言顺,不过是名声坐实更上一层楼而已。
总统最后拍板:“既然如此,那就由江斩月裁定。其余职权,由各个副官代理。”
“是。”江斩月应答。
接下来每一个作战计划,她会让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以为那是总司令自己的决定。
江斩月拿到权力后即刻出手:“眼下最重要的,是剩下的基因净化剂不安全。总司令希望转移剩余的四管基因净化剂。”
进化剂现在放在光明塔最高级别保险柜,只有总司令有拿取权限。
总统问:“转移?到什么地方?”
江斩月听到总统的屏幕传来鸟鸣,她想了想:“我们认为桑凌杀死了S-2,又有[傀儡]异能,光明塔的位置很大可能已经暴露,新纪元也不再安全。总司令提议,可以转移到永生塔,两塔相距两公里,距离短,不用过多暴露,风险小。而且永生塔有永生驻守,防御等级在整个联邦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永生代表一听这评价,喜笑颜开,眼神一转,又动了别的心思:“这提议好,送来我们这儿,绝对不用担心。”
新纪元代表在此时开口:“怎么又送到永生集团?代表这么积极,是不是也想饮用进化剂?”
“我是啊,我从没否认过啊,而且你说这事,我还觉得挺失望。”永生代表跷着二郎腿,“两年前,是新纪元声称基因净化剂可以改善体能,以后批量生产绝对会在富商中流行,我为此还开了销售线,谁知副作用你也看到了,第一个实验者只给我们留了个大脑。现在我们终于等到副作用减小了,产量却这么低,还都被抢走了,你们新纪元能不能再加把劲?”
“我怎么加把劲?”新纪元代表一听这个就来气,“跟你们说过了,桑凌进入中控中心后, NETO分裂就停止了,你们军队插手我公司的产业,那能不能派个人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总司令手上的基因净化剂是最后一批,控制权又不在我手上,我上哪儿加把劲。”
新纪元代表两鬓斑白,气成这样还没有掀桌子:“还有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从桑凌以往的犯罪历史看,她对基因进化剂有很强的掠夺意图,你要敢喝,下一个死的绝对就是你了。”
永生代表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江斩月对新纪元代表的话表示认同,如果永生代表敢喝红魔,那下一个死的,绝对会是他。
她以凶手的身份起誓。
在场的人都没有异能,这一点江斩月已经通过总司令的血液做过确认,不会出错。
原先总司令把控着联邦进化剂的分配,只是不巧,孟无黯从史议员手里骗走了大部分红魔,剩下能分配的本就不多,总司令当时的决策是先强壮兵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兵力全都成了“升级耗材”。
话题被永生代表带偏,最后又回到了基因净化剂的储存上。
总统最后采纳了江斩月的提议:“就转移到永光塔,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擅自饮用。江斩月,你来负责转移。”
“是。”
“还有,任务完成后,到光明塔接受基因改造。”
议程持续推进,永生掌控的智能助理时不时辅助流程,半个小时后,会议完全结束。
散会后,江斩月不慌不忙走在最后,她将座椅电子屏的内容拷贝到智脑,上面只有无意义的黑点、圆圈和叉。
黑点,是总统:没看清脸,但皮肤白,年纪大,投影里没有任何天光,推断在一个密封的室内,但背景里隐约有鸟鸣,特殊的一段长音婉转的鸣叫,品种和分布待查。
叉,是四位财阀,这些人在散会最初就被严密保镖护送着离开了,江斩月没能探清身份。但她大致能推断出各位代表的年龄、性格。长青代表的长相也已经有印象,杜家和萧枢衡关系密切,不用她多费心。
“走了。”萧枢衡拍拍江斩月的肩膀。
“嗯。”江斩月听话地跟在萧枢衡身后走出会议室,等传送梯时,她在防弹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面无表情,大概因为在这肮脏的权力场走过一遭,眼里没有光彩,像蒙了一层昏雾。
江斩月有些厌恶地蹙眉,萧枢衡说得没错,这个地方就是大染缸,待得久了人也会被染黑。她极轻极轻地按了按胸口,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桑凌的脸,再抬头时,眼底已经重新恢复一抹色彩。
……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声。
总司令仰面躺在病床上,颈部以下被固定支架锁死,喉部的呼吸辅助器有节律地收缩,他的眼睛是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东西,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江斩月。
江斩月站在床边汇报:“总司令,会议结果已出,你的更换提案被驳回,我已经尽力将你的职位和权限保留了。”
总司令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含混,很难听,一说话,辅助器的波纹管也跟着颤动。江斩月试图解读他的意思,很好解读,他在夸赞她做得好,因为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在他不能动时,有人替他说话,没让他落得一个用完即弃的下场。
他在感激凶手。
江斩月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她将几个名单投影在床尾屏幕:“关于候选名单的事,你身边的这几位副官,都是杜家和永生代表的棋子,他们已经起了替换你的心,所以我想再提醒一下总司令,你往后需要多加留意些。”
总司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名单,得知身边的人潜伏着图谋不轨,看上去对他打击很大。然而,他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被切割成碎片的语调嘶哑、重复,和牙牙学语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这样的声音反而让他更加恼怒,伸着手指:“……杀……杀了……”
“杀了他们吗?”江斩月善解人意地解读,“等您好转后降下指令,我随时行动。”
总司令找到一个了解她的人,终于不再发出声音。
江斩月望向病房,这里有监控,永生也接管了她的智脑,但江斩月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言行。
毕竟,这些都是总司令的旨意,她只是“执行者”。
“我来找你是为了权限的事。”江斩月说,“肃清计划你让我接管,但机械兵团的调动、边境侦察系统的访问、还有军团间的通信密钥,这些需要你的授权,我才能正式启用。”
江斩月将一份文件投影出来,签名栏闪烁着等待录入的光标:“你不用操心具体部署,我会处理好一切。”
总司令的眼球停在投影上,监护仪的滴声加快了一次,又落回原速。他有些犹豫,然而权限他已经亲自交出去,别的副官又群狼环伺,除了调动江斩月外,他别无它法。
最后,总司令的眼睛对准了虹膜识别器。
确认通过,从这一刻起,动兵权限全部转移到江斩月手上。
江斩月有条不紊地收起投影:“还有一件事。”
没等总司令缓口气,江斩月又打开了一份文件。
“基因净化剂的转移方案,总统已经批准了,也需要您签字确认。”
总司令的眼球不动了。他看着江斩月,有些疑惑。
当然疑惑,江斩月在会议上提出转移基因净化剂,实际上并不是总司令的意思,这受损的脑子哪里想得到那一环。
她在会议上,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总司令自己的决定,现在,不过是一个先斩后奏的补签程序,坐实这个决定,补票拿到权限。
“你忘了?之前桑凌重伤了你,又有[傀儡]获取信息,你觉得将基因净化剂转移到永生塔更安全。”江斩月说,“我和总统说了,总统很认可你的谨慎,你也不用担心执行,我会带队转移,处理好一切。”
总司令恍然大悟,喉咙里滚出两个音节。
“……好……做得……好。”
虹膜识别再次通过。
江斩月关闭所有投影,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她的事情做完了。
总司令似乎还有话想说,那只还能轻微移动的手正在床单上缓慢地挪动,指尖朝向床头柜水杯的方向。
他想喝水,然而那只几近报废的手抬起一厘米都困难,总司令只能咿咿呀呀地求助江斩月。
江斩月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这拟定出暴力肃清计划、随意改造下属的将军,已经失去了呼风唤雨的能力,如今连喝水做不到。
她伸手按下床侧的控制面板,病床缓缓放平,总司令的手离水杯越来越远了。
江斩月敬了个礼:“您好好休息。”
言语恭敬,却没有任何起伏。她说:“仿生器官已经进入定制流程,为了早日康复,您现在需要安静休养,我会让护士少打扰您。”
总司令想摇头,这两天护士不知道听了什么命令,已经很少进入病房,他才渴得无法忍受。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还在说话,那只手在床单上徒劳地抓握,指节弯曲枯瘦,他想喊,想命令江斩月,或者,求饶都行。
然而,他什么都不是了。
江斩月没能解出他的意思,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军靴踩过地板的声音和监护仪的滴声重叠,逐渐消失在他耳中。
高级病房的隔离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声音。
……
晚上八点,江斩月如约赶往光明之塔顶楼,准备基因改造。
定向改造的神经直连机还放在原位,现场没有人,等她踏进会议室后,总统的光幕这才在中央区显现。
司令在此刻也远程接入会议,仍旧躺在病床上,被急救管道和辅助器械淹没,勉强能看出半个人形。
“基因进化剂转移完成了吗?”总统问。
江斩月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发现总统的光幕仍旧只显示了黑色长桌,江斩月却注意到,这次黑色漆面上,有窗棂的倒影。
“完成了。”江斩月汇报,“永生集团和代表都做了验收,这是视频凭证。”
视频凭证里,永生集团的验收程序很严格,数十个智能体,分别确认基因净化剂百分百被纳入了永生塔的高级保险室,转移程序才算完全结束。
现在,除非把永生塔整个儿炸毁,不然进化剂不可能落入别人手中。
“存放了两支,剩下的我按照指示带过来了。”江斩月摊开手,两支完好无损的基因净化剂放在她手中。
“好。”总统吩咐,“把其中一支放在那边的台面上,稍后由另外的士兵使用。”
江斩月依言照做,她没有问另外的士兵是谁。
在她踏进光明塔时,已经看到闫烬声在楼下待命。闫烬声或许会在她之后进行改造。
中央直连机已经开始运转,江斩月稳步走向机器。
令她放心的是,改造计划原本好几天前就要进行,但被各种突然事件拖延到现在,加上优选体不堪一击接连死亡,现在计划微调,江斩月不需要再进行没作用的肢体改造,不用变成S-1那样的怪物。
直连机有两人高,构造却很简单,底下有两块踏板标记人站立的方位,两手边有束缚带防止挣脱,而头部上方,只有一个淡蓝色的光圈。
江斩月在直连机面前顿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我需要怎么做?”
这是个保密项目,原本负责组织的司令咳痰一般躺在病床上,江斩月的问话,只有总统可以解答。
那苍老的声音在此刻有些不耐烦:“站上去,在滴声后饮用基因净化剂。上一任优选体的数据已经输入了,你只需要接收就好。”
“了解了。”江斩月并非不知道,她看过二代傀儡的记忆,知晓接受定向改造的全过程。
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
这台机器是长青公司的产物,头部上方的光圈有光学刻录功能,会直接改变大脑激素和电信号状态,定向激发觉醒。
当初,二代傀儡的定向培养还不成熟,导致两代傀儡的异能还是有出入,只是趋近。
但二代傀儡为实验提供了不少数据,且S-0/1/2都死了,正好用作实验,有大量的生物标本可供研究。
经过十来天的优化,人工智能判断这一次定向植入的成功率,已经高达90%。
这种实验不太人道,完全忽略了实验者的主体性,用科技把人捏成一样的模样。他们不需要江斩月觉醒自己的异能,因为比起抽盲盒,他们更需要一个可以掌控弱点的能力。
而且,这次定向改造,或许不只是异能改造那么简单。
江斩月预判,如果这次能植入技术成功,那未来,定向改变记忆,定向植入思想,甚至是定向改变人的性格和服从性,都会在此技术上延展。
她表露出一丝犹豫,没有及时站上机子。总统慢悠悠地开口,充满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不用太有压力,只是一次新尝试。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江斩月敏锐察觉,冒险发问:“什么新尝试?”
总统随意回答:“这次不再复刻[傀儡]异能,至于异能是什么,你改造后便知晓。”
江斩月在短暂的沉默后,拔开红魔的管口。头顶的射灯将直连机的金属台面照出一圈冷硬的光。那光落在她靴尖前投下影子,像一块墓碑。
站上去之前,江斩月问:“如果这次不成功,会怎么样?”
总统说:“如果这一支不成功,等另一位优选体改造完,我们还剩下两支。”
没有两支了。
她脑海里出现另一个声音:“红魔已全部得手,我可以退场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江斩月的指腹摩挲过玻璃管壁,她一直在等这句话。
她的分身,在两公里外永光塔最高级保险室内,给出回应。
江斩月借用了桑凌的[分身] ,利用[场域]拟定了这条规则。
[分身]可以在她抵达过的地方、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定点召唤。所以,她押送完红魔站在永生塔高级闸门外,而闸门在众目睽睽下关闭的那一刻,她的分身在内部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不需要炸掉永生塔,也不用和固若金汤的防御较劲,不过数秒,便拿走基因净化剂再通过[藏影]离开,转移到了安全位置。
没有人察觉。
军用智能永生也没有——分身一出现就关闭了智脑,真正的江斩月还在行动,智脑常开着。当有两个她时,分身关闭智脑才正常。
江斩月从参加财阀会议时就大费周折,除了要盗走红魔外,还有一个目的是将失窃嫁祸给永生集团。
财阀的会议她已经见识过了,联邦内部互相猜忌,比她亲自动手,省力多了。她的计谋,就是让敌人对她的手段毫不知情,还要主动帮她强化力量。
江斩月安心踏上直连机的踏板。
踏板台金属冰凉,透过靴底传上来。直连机的蓝光完全罩住了江斩月的头部,光线落在皮肤上,传来轻微刺痛。
至此,分身已经不需要了。江斩月的分身比桑凌还要技高一筹,她的分身,可以用规则收回。
于是,[场域]规则,更改:分身失效。
下一秒,[场域]快速生成新的规则,用在她的自保上。
——她的身体和精神健康,将不受定向直连机任何干扰。
江斩月需要自主觉醒异能。
她将手中的红魔一饮而尽。
[场域]展开,魔方旋转,新的主异能,悄然浮现——
作者有话说:四月初发生了点事,过马路的时候被抢红灯的摩的创飞,不凑巧磕到硬物,右侧眉弓撕裂伤,缝了十几针。这段时间虽然不影响视力,但眼睛睁开就有点肿,再加上打开手机一看,尽是糟心事这个网还不如不上呢,之后干脆就断网一阵子,好好养伤好好慢慢写文了。
晋江后台催更的评论我偶尔会看一眼,但我状态不太ok说出来让读者担心也不好,文也还没完结,就干脆写完后再说这件事。现在拆线什么的也开始修复,索赔已经走流程,文也写完了,生活又好起来了,所以不用担心!
只是微博登不上了,手机碎了换了新手机,微博登录需要手机号验证,而我的手机号绑的是之前的副卡副卡放在老家里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这段时间都没法登微博,节后回家,我会把副卡翻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回来。
再说说好事,文已经写完啦!加上本章,后文一共还有11万字,共21个章节,今天一次性更到结尾。
我没想到后面的情节还有这么多,情绪起伏也会较大,大家可以慢慢看,看累了就喘口气。废话不多说了,祝阅读愉快!
第125章
良久, 蓝光熄灭。
江斩月站在金属台面上睁开眼,定向直连机的作用被她用[场域]阻挡。
然而,新饮用红魔的后遗症还在,神识深处保留着熟悉的刺痛感,好在束缚带固定着她,没让她跌倒。
她看向自己的魔方。
那枚始终悬浮在她意识深处的立方体此刻正在缓缓旋转, 六个面上密布刻痕。
其中一面, 一道新的刻痕已经成形。
“结束了。”总统的声音从光幕那头传来,打断了江斩月的思考。
江斩月抬起头,总统的光幕依旧只显示着一片黑色的轮廓,看不见脸。但她知道总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品的耐心。
“得到你的新能力了,感觉怎么样?”
江斩月没有立刻回答。
束缚带自动脱落,她像一个初次觉醒的士兵,捂着自己的额头,眼神微散,似乎还没从神经重塑中完全清醒过来。
实际上, 江斩月的大脑高速运转:
总统没有直接告知定向异能是什么,这是一个测试改造是否成功的问题,她需要即刻回答。
然而, 总统说过这是新尝试,她不能再假装新得到的异能是[傀儡]。
那应该是什么?
总统谨慎得过分,直连机没有提示。而在场的总统和司令都是远程连接, 处于三公里外, [场域]无法从两人思维里得到答案。
但没关系,直连机是科技。
科技不像异能能凭空创造,必须有数据源, 有样本库。联邦手中掌握的异能者数量有限,能够被反复研究、拆解、复制的样本更少。她所知道的,被联邦记录在案的定向改造样本,只有三个。
[傀儡]、[过载]、[场域]。
去掉[傀儡],那就只剩下两个。
她的目光掠过病床上总司令的远程投影。那个残破的呼吸声,此刻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声音。
“我……”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只看到一个魔方,没有什么感觉。”
初次饮用红魔的人都有一个探索的过程,是什么样的状态她最清楚。
回答之后,光幕那头的黑色轮廓没有说话,江斩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没有感觉?”总统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念、头……”司令的辅助器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被固定支架锁死的脸上,眼球正努力转向她的方向,辅助器放大了声音,勉强能听清单个字,“得、有……试……”
江斩月转过头看他。
司令的眼球又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这人躺在病床上,用能动用的最后一点东西,向她示好。毕竟司令没有手下可信任了,而她在会议上保住了他的位置。司令要指点她,好让她在总统面前能堪大用。
江斩月收回目光,放下手,后遗症终于从脑海里消退。
一个念头,当场可以试。
不是[过载] , [过载]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活人的感官系统作为投射对象。这间病房里只有她。而司令和总统都在覆盖范围外,没有目标, [过载]不可能展示。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场域]。
很巧,她太熟悉这两个异能了。她亲手从它们原主人身上剥离出来,每一个异能的特性、触发条件,她都了如指掌。
更巧的是,[过载]和[场域]都在她身上。
江斩月抬起眼睛,看向前方那把空着的金属椅,魔方在她意识深处微微一亮。
[场域]展开。剩下的半点精神力,足以让她简单展示。
这次的规则非常简单:让这把椅子腾空。
椅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四只椅脚离开地面。三秒后,椅子下坠,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魔方上有两个字,场域。”江斩月汇报。
光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总统表示:“很好。定向成功。希望你拿着这个异能,能比S-2用得更好。”
那是一定。
短暂的停顿后,总统再次开口:“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提前知道。”
总统的声音从光幕那头传过来:“直连机在改造的同时,向你的智脑写入了一段自毁程序。威力不算大,只是能摧毁你颅骨以内的所有器官罢了。”江斩月挺直了脊背。
“控制权在我手上。”总统说,“触发条件也很简单,如果在没有我指令的情况下,你对联邦要员发动袭击,程序会自行启动。”
江斩月站在原地,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联邦果然喜欢往别人大脑里加料,以便控制下属。不过,它永远不会被触发。
因为定向直连机的所有植入,她都提前用[场域]阻挡了,根本就没写入她的智脑。
总统满意地指挥:“你的事情完成了,现在,让外面的人进来。”
会议室的门向两边推开,一名士兵走进了室内。
江斩月循声望去,最先看到的是一身挺阔的军服。和纠察队的白色作战服不一样,优选体属于集团军,作战服是黑色的。
她第一次看到闫烬声穿上黑色军服的样子,那张目中无人的死鱼脸,配上军服竟然格外相称,耳廓上的红色耳坠依旧没摘,随着步伐轻晃,凌厉,又煞气盈身。
江斩月脸上露出些微惊讶。
而这丝惊讶恰到好处。总统简短介绍:“你们在战场上打过照面了,这是S-3 ,先前她在孟无黯身边卧底,如今被召回接受定向改造。”
江斩月点点头。
经过江斩月身边时,闫烬声顿了一下,她们视线有片刻交错。
江斩月微微垂下眼,脚尖往闫烬声的方向挪动了一些,手轻抬,闫烬声和她接触不算少,又都是军校出身,大概能从关切神态理解她的意思。
需要帮忙吗?江斩月想问。
闫烬声挪开视线,面向直连机的金属踏板,下巴的线条微微一动,借着转头的动作给她一个很隐晦的摇头。
闫烬声拒绝了她的帮忙,江斩月略感意外,随后又平和地接受了。
她们交手多次,闫烬声的实力和意志力比多数人都要强悍。江斩月作为盟友,她能做的,只有尊重和相信闫烬声的选择。
闫烬声踏上踏板,蓝光重新亮起,从头顶罩下来。另一支基因净化剂被机械臂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没有犹豫,拔开管口,一饮而尽。
直到结束时,江斩月敏锐发现,直连机的程序似乎做过更改,和她之前接受改造的时长并不一致。
果然,闫烬声报出了自己的新异能,“过载”,她说。
江斩月瞥向总统的光幕,桌面上的窗棂的倒影往西南十几厘米。
这位总统玩弄权谋的手段,超乎了江斩月的预料。直连机的内容什么时候做了替换,她并未察觉,还好闫烬声拒绝了她的帮忙。
“很好。”总统说,“今晚的事情结束了。”
两人微微颔首。
“往后, S-3跟随你行动。江斩月,你刚觉醒,需要尽快熟悉异能用法。 S-3有多个异能,你可以向她请教。”
江斩月领了命,闫烬声不知抱着何种玩笑的心思,朝她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是,长官。”
江斩月总感觉后背冒风。
她们第一次在收尸队相遇时,闫烬声还是个黑。帮的小头头,而她是个中二的新员工。
现在,两人站在这里,穿着一身军服,变成了上下级。
怎么看,都很诡异。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黑色长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出一段距离后,江斩月的脚步慢了下来。两个人并排下了传送梯,离开光明塔。
在停机坪前,江斩月转过身,靠着悬浮车的车窗:“聊聊吧,我用[场域]屏蔽永生了。”
……
顶楼会议室的灯光并未熄灭,总统和司令的光幕依旧亮着。此外还亮起了更多光幕,数个议员和财阀的面孔,展现在正中心。
“结果不错。”总统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喜悦。
议员附和着点头:“这下稳妥了。联邦又有了两个新的得力助手,这么一看,死掉的优选体虽然可惜,但提供了数据,江少尉和S-3在桑凌手下死里逃生,本身就够悍,现在有了异能,只会更强,联邦局势极其利好。”
杜家代表问:“江斩月的忠诚度不用再担心了吗?”
安全局议员发言:“从她崭露头角至今,这都多少次测试了?五次、八次了吧?我们也暗中观察了这么久,她的表现没有任何疏漏,真有二心的人,只凭借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种滴水不漏的程度。”
“有也不要紧。”永生代表笑道,“总统不是说植入了炸弹吗?引爆的控制权在我们手上。再说了,你们平时这么小心翼翼,想丢命都难。”
“不用再探了。”总统下了定论,“她没有二心。”
江斩月所面临的检验不单是明面上的,两三次和总统的会议,现场看似人少,却有数人旁观。她身处联邦,工作、日常活动、和同事间的接触,处处都有人记录。
在联邦的监测里,这是一颗被蒙尘的明珠,终于找到机会崭露头角。她身无家族倚傍,除了萧枢衡外,又无力借风,能站到现在,除了本性忠诚,没有第二种可能。
有人惋惜:“早知道有这样的人才,就该早些调用,白在纠察队浪费了两年。”
“所以肃清计划,现在就等着收网了。”
“嗯。”有人附和,“[场域]和[过载]搭配,都是大面积压制的能力。这两人本身击杀力就极强,一配合,你们想想,范围之内,敌人一个都跑不掉,身上连血都不用沾。”
“其余准备,现在什么情况?”总统问。
“形势利好,目前,盟国的支援已到,派出了援助军队十三支。”官员回答,“新代永生半个小时后会全面布局,再加上舆论发酵已经足够猛烈,所有部署全部就绪,随时可以行动。”
“很好。”总统叩响桌子,“通知焦油城的内部接应,做好准备。”
光幕依次熄灭。
会议桌上方还亮着全息投影。焦油城的模型缓缓旋转,街道、建筑、人口密度标注得清清楚楚。
……
夜风从停机坪的边缘吹过来,带着光明塔金属外壁的淡淡铁腥味。
“你刚刚植入了新的引爆程序。”江斩月问,“有没有事?”
闫烬声靠着车身的另一端:“身上有一个炸弹才叫炸弹。三个炸弹,那就叫装饰品了。”
江斩月偏过头打量,闫烬声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起伏,站姿却放松了一些。
“我比你更早接触高层。”闫烬声开口,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起降台,“在我还是优选体的时候便知道,这些人谨慎又狡诈,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接受定向改造,比你帮我更加合适。白得一个异能,对我也有好处。”
江斩月点头。她就知道,平日里闫烬声看似听令于孟无黯,从不自作主张。但这人能活到现在,真要较真起来,洞察力不在她之下。
这样的人一身本事,在孟无黯面前却甘愿藏锋,收起獠牙利爪,倒是忠诚。
闫烬声躲开了江斩月探视的目光,指了指高空:“就好比现在,我们离场,他们很可能还在楼上商量事情。”
“这我倒不担心。”江斩月仰头望了一眼,“主控制权到了我手里,总司令要是想保住位置,关键信息很快会转告给我。”
“你做了准备,那就好。”
停机坪边缘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两人抵在同一辆车身上,望着远处。
两人都不爱多言,说要聊聊,但大片时间都是空白。
可难得的是,同盟就在附近,会议带来的压力,就此被消解了。绷紧的神经在夜风中舒缓,江斩月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
“你拿了什么新异能。”闫烬声主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