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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18267 字 2个月前

第126章

江斩月定了定神, 在她意识深处,魔方仍在缓慢旋转,新的刻痕沉入立方体的表面, 不可磨灭。

“[裂空],发动范围六百米。”江斩月回答, “至于效果……”

江斩月拔出刀。

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她盯住五米外地面上一只爬过砖缝的虫子, 横劈直下。

刀落下那一瞬间, 前方的空间像被撕开的布料,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吞没了刀刃。

同一秒,刀刃突然出现在五米外,一切而下,虫子断成两截。

裂缝合拢,空间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闫烬声的目光从那只虫子身上收回来。

“空间系。”她说, 声音里多了一些意外, “我还没见过空间系的异能。”

“异能觉醒, 还真是和人有关。”江斩月收刀入鞘, “先前我杀S-2时,唯一的失误就是没能估算好距离。所以, 我一直期望有补足的方法。距离,不就是你我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吗?”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闫烬声顿了顿,刹那间就共情了江斩月的烦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你是指,桑凌?”

“嗯。”江斩月承认了。

她和桑凌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远, 江斩月对此感到痛恨。

从永光城到焦油城,从监听器这头到那头,从军官到杀手,她这两日一直在计算之间的距离。

她过于渴求缩短距离了,渴求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期望快点出兵。出兵意味着前往战场,战场意味着她会去焦油城,能见到桑凌。

哪怕是在战场上。

哪怕是以敌人的身份。

江斩月的手撑在车身上,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停机坪的灯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脚边,摇晃,模糊。

四周没有危险,她放任自己想念桑凌,一想,便瓦解了理智。

距离多么神奇。让她认清自己的内心,同时备受它折磨。她从未觉得自己一生非谁不可,可感情就是不讲道理,它能摧毁一切,让理智者失智,让计划被打乱,让一个在政局里滴水不漏的人,在停机坪的夜风里,因为想起桑凌的名字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感情就像她前进路上的阻碍。

可也恰恰是感情,让她有力量继续周旋,她会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同时考虑保全她人,支撑着她布下周密的局。它比异能的规则还难以捉摸,不能拟定,不能更改,不能像收回分身一样把它从意识里收走。

江斩月感到心脏一阵阵地发胀,好似有道裂开的缝隙,思绪正在外涌,她想堵住裂口,可手指触碰到胸口时,口袋里胸针的轮廓反而让思念变本加厉。那种溺水的感觉,让江斩月必须微微张开嘴才能呼吸,桑凌的脸始终浮现在她脑海深处。

她很想她。不知道桑凌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和她一样忙碌。

“你,会想孟无黯吗?”江斩月问。

听到老板的名字,闫烬声愣了一瞬,整个人的站姿在这一瞬发生了某种变化,绷紧了肩骨。

江斩月看着闫烬声的表情,突然好受了一些。

这人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全权听令于老板的气场,恐怕只有孟无黯看不出。

闫烬声没有回答,但是拳头都快捏碎了,青筋蔓上手背。

想必也没有比她轻松多少。

江斩月觉得好笑,换了个姿势,将重心从一条腿挪到另一条腿。闫烬声也换了个姿势,两个人像被抛弃在这繁华地界的人,并排站在一起,望着头顶那片被光明之塔刺破的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城市底层漫上来的光污染,将云层染成一种浑浊的惨白。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非她不可的?”闫烬声突然开口。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

闫烬声没有追问她们的关系,她对桑凌的偏爱,想必身边人都看出来了。

她也没打算对同盟遮掩。

“也可能更早。”江斩月说,“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呢?”

闫烬声没料到江斩月会反问,拳头又紧了一分。

“……说要带我走的时候。”闫烬声撇开头挪远了一步,“或者,她第一次惩罚我的时候。”

江斩月狐疑地瞥了闫烬声一眼,两个人同时错开了视线,并排望着天。

她就知道,当时潜入闫烬声和孟无黯的独处现场时,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江斩月用余光又瞟了闫烬声一眼,风在她们之间来来去去,现场没有活跃氛围的人,话题直接落在地上。

氛围有些诡异,江斩月试图扭转:“我一直很好奇,孟无黯为什么只有一个异能?”

闫烬声低声说:“她身体不好,内脏受损严重,两年前的伤一直没恢复,异能使用的时候会消耗细胞的大量能量,她承受不了。”

江斩月这才得知缘由,她想起孟无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站在血泊里连睫毛都不颤一下的女人,和闫烬声口中“身体不好”的描述,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

她的目光落在闫烬声军服的领口处,隐约瞥见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不像战斗留下的伤。

“我看孟老板身体挺好的。”江斩月说。

说完就后悔了,她根本不擅长应对这个话题。

闫烬声终于出声:“江少尉,我们现在谈这个合适吗?”

江斩月正经地看了看时间:“不合适,我魔方的精力快用完了。”

闫烬声好歹多活几年,转移话题的能力略胜一筹,很快就不着痕迹地问:“这两天你联系过她们吗?情况怎么样?”

江斩月收回思绪:“我用异能避开监管和桑凌联系过。她应该还在生我的气,交谈很少。”

江斩月停了一下,继续同步:“回焦油城这两天,孟无黯稳定了局势,焦油城还算稳定。只有一件事不如预期,宇光消杀完病毒后,并没有按预想中扩张,而是再次陷入了休眠。”

闫烬声想了想:“没有销毁就是好事,万一它在养精蓄锐。”

“但愿吧。只希望它快点恢复,新版本的永生更不好对付。”

“会对你有影响吗?”

“有,新版本发布后,如果我把[场域]作用在永生身上,有效时间会大幅缩短,它有交叉同频验证,我预计屏蔽效果会从二三十分钟缩短到两三分钟。”

“那很麻烦。”闫烬声说:“看来还是尽快恢复宇光才行。”

“不过也不全是风险,利益也大。”江斩月说,“新版永生会接入每一个人智脑,而我又有查看权限,这可以让我拿到足够资料,获取信息和定位。”

她当然会好好利用。

江斩月从车身上撑起身体,看了眼时间。

“休息够了。”她说,“我已经拿到了剩余的两支红魔。趁新版永生还没接管智脑,我现在去取。”

“剩下的红魔,你要全部使用吗?”闫烬声问。

江斩月站定,她在考虑。

如果换作桑凌,应该会全部占为己有……

但江斩月对红魔本身没有太强的执念。她渴求强大,但她如今需要当一个战略家,要想提升胜率,只让单个个体强大是做不到的。

既然红魔按个性来觉醒异能,她杀伐和蛰伏的异能已经足够。但有些异能,她永远无法自主觉醒,比如黑客技能、比如对数据流的操控。即便拥有异能,她也无法弄懂在代码和信息洪流里来去自如的能力。

但是,她身边有人可以做到。

“我走了。”江斩月说。

闫烬声点了一下头。

江斩月没有挪动位置,[场域]对永生的屏蔽依旧覆盖,是一层保护的伞。

她将新刻上的[裂空] ,和原本就有的[藏影] ,移到了[场域]的同一面。

接着,江斩月原地消失。

空间轻轻一合,黑色的裂缝扰动气流,很快恢复。

江斩月再现身时,出现在了一区的人工湖边上。 [裂空]的能力和大部分异能相同,转移点,需要本人曾到达过,或视线范围内。

江斩月的分身到过湖边,在岸边的水草里藏下红魔。

江斩月顺利拿到玻璃管,没有停留,[裂空]再次生效。

裂开的缝隙也具备弹性,她试验了一下,应该可以携带两三个人一起转移。

新版本永生的接入倒计时还在跳动,只剩最后几分钟,而魔方的精力,也即将见底。

江斩月回到光明塔,走进助理室的时候,蔡圆正背对着门,悬浮屏幕上的数据映在脸上,将她的瞳孔染成不断滚动的荧蓝色。

江斩月拍了拍蔡圆的肩膀。

蔡圆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江斩月脸上,欣喜得跳起来:“江队!你都多久没回来看我了!”

她话还没说完,视线下移,停在江斩月递过来的那支玻璃管上。

蔡圆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干、干嘛?”

“给你的。”江斩月说。

蔡圆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映着那管红光,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我?你确定?我不仅要出外勤,接下来还要战斗吗?”

江斩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将进化剂塞进蔡圆手中。

“永生正在扩张。接下来我们能不能帮宇光吞噬永生,就看你的了。”

第127章

“砰——”

桑凌一脚踩踏着高楼护栏,重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开枪。

没装消音器的枪响声巨大, 子弹从楼顶俯冲下去,钉入水泥。有人低头一看, 面色铁青, 弹孔与鞋尖的距离只有一厘米。

底下整整安静三秒。

熙熙攘攘的人群同时抬起头,桑凌站在不足十厘米的护栏上,头发被楼顶的风扬起来,整个人的轮廓,被天光切成锋利的剪影。

她得意地朝众人挥了挥手,又伸出两根手指,十分夸张地比了个“我正在看着你”的手势。

只有孟无黯没抬头,她站在发放物资的货车前方,慢悠悠地说:“排队购买物资。不排队的,直接击毙。”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那些推推搡搡的、伸着脖子张望的、试图从队伍侧面不动声色地挤进去的,全都在同一瞬间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长队从应急中心笔直地排出去, 绕过街角的断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没有人敢插队。

这样一来,桑凌的威慑力大涨,没过两秒, 一部分太阳的拥护者高声欢呼:“太阳!太阳!”

声音从队伍中间某个位置炸开, 很快辐射到周围,把同一个名字喊出千奇百怪的音调。

在联邦发出清剿通知后,返回焦油城的杀手太阳, 反而成了一面色彩鲜明的旗帜。

桑凌把重枪放下来,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的欢呼。

周围被永生接管的大楼,还在轮播通缉视频,在她的背后,橙色的火光,成了她的荣誉陪衬。

桑凌享受了一会儿,转过身按住耳麦,嬉笑:“花财,看到了吗?我现在也有粉丝团了。”

花财扒着应急中心的门,露出一双眼睛往外偷看:“好多人啊……吓死我了。”

排队的人里有个嗓门格外大的年轻人,在队伍中炫耀:“看吧!上次黑熊精的葬礼我就说了,太阳在替孟老板干活!你们还不信,我说得没错吧?”

声音从周围的通讯机传上去,到了桑凌的耳朵。

“没错个头!”桑凌暗骂,她当时和孟无黯还是敌对关系,现在站到统一战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这些人知道个屁,就会瞎说。

花财嘀咕:“要不你解释一下?太削弱你风头了。”

桑凌抱着重枪想了想:“唉,懒得说,不讲不讲,讲起来太长了。”

“别玩了。”孟无黯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为了避开永生监控,她们谨慎使用智脑,专门找来一套实体无线通信设备,搭设了共用线路,桑凌和花财嘀嘀咕咕的声音,接入通讯的人都能听见。

“要是没事做,你就来帮忙。”孟无黯瞥了一眼门口。

花财缩起脖子,溜回应急中心内部,小声婉拒:“不了不了,这个我真干不了。”

孟无黯懒得理会,现在很忙,便由她去了。

焦油城一直传言的资源断供还没发生。

不过秦鹰猎已经未雨绸缪,用了些途径,和周围的州郡走私了一些生活物资,再加上孟无黯从永光城带回来的货物,数量庞大。

此时,孟无黯指挥着破晓帮的手下搬抬物资,十四所的人在场维持秩序,并且组织交易。

物资不是免费发放,焦油城也有几千万人,免费只会引发人的恶意,引来更大的麻烦。

所以,孟无黯召集的目标是城内的商户,平价供货,再由这些商户平价售卖,维持城内基本的经济运转。

为什么强调平价,因为趁机哄抬价格的商人,都被孟无黯杀了。

现在她要求,囤货的商户再出售时只能高于拿货价的5%。这样一算,比焦油城原本的物价还要低上一大半。

孟无黯年少时,也曾做过平价的生意。

当时她想要正儿八经地帮助一些人,天真地认为,只要足够真诚,足够正义,那些盘根错节的、压在这座城市身上的东西就会松动。

现在她不这样认为,所以手段算得上残忍。

带头哄抬天价的商家隔天就遭遇惨死,孟无黯俨然一副黑。帮老大的作风。杀了人还不够,要把尸体丢到大街上,恐吓民众。

而每次交易,都有破晓帮数百号人拿枪警戒,加上桑凌坐镇,完全就是垄断派的做法。

她不再真诚正义,效果却立竿见影。

在舆论战后,焦油城原本逐渐混乱的物价、恐慌的情绪,在孟老板回到焦油城后,全部被一手镇压,偃旗息鼓。

人性有时候挺难琢磨。孟无黯花了很久才找到了她的生存法则,对待敌人,她不需要走正义程序,人命由她裁决,她用更大的恶来压制。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保持同一立场。风渡川也在现场维持秩序,正带着她组建起来的互助组织,给一些小商户的老板多塞一些物资。

风渡川不会杀人,甚至没怎么开过枪。

然而她也建立了一个新的规则,新的组织。她把焦油城那些被吓破胆的、流离失所的人一个一个联结起来,收留孤儿,收留老人,收留那些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的流浪者,全部安顿在应急中心的大楼。

这些人不会增加组织的战斗力,也提供不了什么资源和人脉。但风渡川还没放弃这件事,这一个帮一个,基于互助、信任的社区纽带,逐渐扩散到有家有房的普通住户里,零零散散,所谓的“应急组织”已经逐渐增长到三千多人。

即便有人偷懒耍滑,风渡川顶多把人赶走,也不会杀人。因为曾经在暴力面前无能为力太多次,所以她拒绝成为暴力。

并且,她对孟无黯到处杀人还四处抛尸的做法,表示深切的厌恶。

都因为孟无黯,她还不得不带着小回上街收尸。

孟无黯也同样无奈。她眼见着风渡川和一个排队的小商户拉家常,顺带附赠了一个应急箱让商户家自用。孟无黯阴沉着脸点了点拐杖,在看到商户妇人的跛脚后,到底没让手下阻拦。

两人中间隔着搬抬物资的队伍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相都当没看到。

物资发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桑凌咬着糖块从楼顶下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应急中心。

大楼的控制系统,先前被蔡圆交给了风渡川,现在小半个月过去,已经大变样。三到九楼的旧办公区,成了安顿应急组织成员的住宿区,住了两百多号人。

一到三楼,是活动和办公区,她们大多在这里谈事情。地下几层,停尸房和火化区则维持着原样。进入四月,天气越来越热,要是有腐烂的尸体,还是需要设备一把火烧了。

花财住进来后,又把整栋楼的系统封锁了一遍。

永生曾企图接管应急中心的系统,但是没有成功。花财更改系统的手法是自创的野路子,用常规那套程序逻辑,根本派不上用场。

现在,应急中心像一个从数据世界里被完整抠出来的盲区,既安全,又热闹。

收尸队原先的洗漱区旁边,架起了简易厨房,桑凌路过时,里面透出炊具碰撞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风渡川收留的部分无家可归的人,正在负责做饭。

桑凌进入办公区,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旁,风渡川正在讲话,被十几个小孩围在中央。

“你们去街上发传单,传单上写了应急电话,有人需要帮忙就打这个电话。要是碰到可疑的人,也记下来,先报位置,用通讯器告诉大人,等大人去解决。”

“好!”那些少年流浪时,本来就在焦油城走街串巷,现在领了任务,各自组成几队童子军,兴致昂扬地跑走了。

连风曜星也领了任务,由小黑猫看护着,和邻居的好朋友一起,在应急中心附近“值岗”。

桑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回到焦油城后,她才发现风队长已经建立起一个上千人的民间组织。原先一个因为太善良而步履维艰的普通人,如今,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桑凌从门框上直起身,恰巧花财路过,桑凌一把搂住花财的肩膀,拉长语调:“风队长,什么时候吃饭啊?花财饿了。”

花财像触电般缩着脖子,想躲,整张脸都缩在卫衣兜帽里:“胡、胡说,我没饿。”

她真是受够了桑凌入室抢劫般的友情,自从桑凌回来她们正式见面后,花财时不时就要遭受超级外向者的猛烈攻击。

花财终于从桑凌的臂弯下钻出去,躲到了风渡川的身后。

“那我饿了。”桑凌嬉笑着走到风渡川身边,还像以前当员工时般装模作样撒娇,“风队长,我想吃烤鱼。”

风渡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现在桑凌没有再做面容伪装,那张和小时候相似的脸仍旧刺痛了风渡川,她还不太能接受桑凌的身份,有些无措、嫌弃,不过,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包容。

“今天厨房没做烤鱼……”风渡川在衣服上揩了揩手,“算了,我和小回去市场上买一条。”

花隐雾从外面走进来:“风队你就宠她们吧,都多大的人了,迟早被你惯坏。”

风渡川哈哈笑笑不说话,叫上在认真整理收支的小回,一起走了。

花隐雾回过头,把手上的电子芯片塞到花财手里:“顺道带的,没被永生污染,还能用。”

“谢谢姐!”

桑凌拉开椅子翻了个白眼,现在还能搞到新芯片不容易,到底谁宠谁啊。

她靠着办工桌,不小心碰到上次和江斩月在应急中心击杀士兵时留下的弹痕,桑凌呼吸一颤,触电般收回手,移开了目光。

晚饭放在一楼大厅拼起来的长桌上。

收尸队的人能到场的都已到场,单开一桌,加上风曜星,围着坐成歪歪扭扭的一圈。

花财没在桌上吃饭,端着碗夹了些菜,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工作台。

桌子太宽,还有余位。桑凌端着碗,瞥向旁边多出来的位置,神色变了变,又赶紧扼制了逸散的思绪。

她抬头去看自己的同伴,花隐雾和风渡川在谈笑,小回沉默寡言,坐得端正夹菜,偶尔在无关紧要的地方附和。

风渡川看着空位叹了声气:“也不知道祁各隆在永光城怎么样。”

“好着呢。”桑凌说,“吃住都联邦报销,去哪儿都有专门的保镖跟随,比我们舒服。”

“那不叫保镖。”小回正儿八经地纠正,“那叫狱警。”

“对她来说都一样。”

花隐雾昂了昂头,瞥向桑凌:“你说实话,以前收尸队那么忙,人是不是你杀的?”

风渡川眼神幽怨地望过来。

桑凌一怔,露出甜甜的笑容:“不是啊,不能都赖我啊,还有江……”

桑凌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拔高音调:“还有我们亲爱的、缺席的队员琼诡。”

“是江斩月。”花隐雾笑她,“发生的事,所长都和我们说过了,怎么?你不敢说江斩月的名字?”

“才不是。”桑凌撇开头,“想起来烦。”

她已经尽力不让自己分心,可应急中心到处都是江斩月待过的痕迹,没怎么用过保持着干净整洁的工位、留在应急中心的工作服、还有储物室里的柜子、留下的弹孔,对峙过的大厅,和江斩月送她的仿生人小芳。桑凌只要待在应急中心,便总生出与江斩月有关的念头。

回五福街的租房更是一种折磨,江斩月的租房还没退,就在她隔壁,每次回去桑凌都想起往事,但最想念的人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江斩月明明在焦油城也没待多久,影子却像无处不在。

桑凌分不清江斩月是真的留下那么多痕迹,还是只把痕迹留在了她心上。

连花隐雾也偶尔提起:“仔细想来,跑车爆炸的时候,江斩月还救过我一命。”

又叹气:“真会演,还拿走了我一板止痛药呢,要是江斩月回焦油城,我得找她收费。”

“她才不会回来。”桑凌赌气地把米饭戳烂。

她也不是不愿提起江斩月的名字,但一提起来,就无法排解心头的酸楚和刺痒,隔着这么远,她们谁都不能放下手中的一切马上见面,既然如此,想起来只会徒增心里的难受。

江斩月现在肯定备受重用吧,或许都没时间想她。

每次跟她通话都只说正事,说完就跑。

可有些东西就是越抵触越浓烈,思念从胸腔的位置涌上来,带着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蛮横,将她整个人撕扯成两半。

桑凌从不知道这么难熬。

真烦、真烦,她真是恨死江斩月了。

桑凌端起碗,离开餐桌和热闹的大厅,转头进入办公区,钻进一块床单隔出来的角落,在花财身边蹲下。

还是找花财聊天比较好。

这里是花财的私人地盘,只有取得了通行许可的花隐雾和桑凌才能进来。

小小九平米,十几张虚拟光屏列队排开,数据正在以肉眼无法辨认的速度滚动。

花财碗里的饭没吃完,扒了两口就放在一边,自从仿生人和宇光交到她手上,她就像着魔了一般茶饭不思。

“还没反应?”桑凌盘腿坐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饭。

宇光接入花财的服务器后,被花财悉心安顿,神奇般抢救回来。

但是,除了一天前短暂激活,对残留病毒进行过一次查杀,之后宇光便陷入了休眠。

“没有,真是奇怪。按理说,我搭建的环境,已经足够它小范围活动了。”

“只是休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桑凌说,“现在外面到处都被永生接管,说不定这小东西很聪明,懂得蛰伏。”

“你当AI是人类啊。”花财说,“它无法执行人类的开机指令,很大可能是条件不足,而不在于它想不想。我需要找到,是什么条件让它无法被激活。”

桑凌端着碗仰头看终端屏幕,那些滚动的数据、跳动的曲线,她一点都看不懂。花财时不时就会尝试唤醒宇光,这两天已经试了数百次,干这行的人好像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执着地寻找漏洞。

帘子被掀开,花隐雾走进来,一看桌面就压低了声音:“小崽子,饭又没吃完!”

花财飞快端起碗扒拉两口:“姐,我等会儿吃。”

花隐雾啧了一声,把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里面放着切好的苹果块。她站到桌子前,拍了一下花财的后背:“坐直了,别缩成一团,小心积食。”

花财含糊地嗯了一声,但还是缩成一团。花隐雾加大力道准备拍第二下,花财又得到感应般,快速挺直了。 “别揍了,别揍了行吗。”

桑凌饶有兴致地看着姐妹俩相处,跟她印象里的花隐雾和花财有些不同。

花财原来是个怂包。

“对了,花组长。”桑凌叫住转身出去的花隐雾,“之前我在永光城的时候,你说有人找你们麻烦。那些人,有眉目了吗?”

花隐雾脸上的表情凝重了一点:“还没有,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跟着跟着就断了,之前有可疑的人闯入应急中心,被我发现后追出大门,人直接消失了。花财调了监控,也没查到踪影。”

花隐雾说:“要不是所长和我们说过红魔的数量,我都以为除了你们,焦油城还有别的异能者。”

“这么奇怪?”桑凌咦了一声:“这样,你把现有的线索交给我,我和你一起查。”

花隐雾看着她,露出笑容:“那挺好,你舍得回来帮忙,我可算轻松了。”

桑凌接收了花隐雾发来的资料,被标记的可疑对象有好几个,只有其中一人被监控拍到过模糊的背影,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正常体形,穿着常见的T恤和外套,没什么特征。

这样的人上街一抓一大把,确实不好找。

花隐雾收走桑凌的碗,转身往外走:“你慢慢看,有发现了再和我同步。”

桑凌仔细翻阅了一会儿,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线索,就在她绞尽脑汁时,花财却传来一声惊呼。

她转头,看到花财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手指翻飞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怎么了?”

“宇光有动静了。”

桑凌赶紧起身凑过去,花财的手指却在空中猛地停住,仰头看向光屏:“不对,不是宇光的动静。”

工作台上十几块屏幕同时闪了一下,接着,一个光点从主屏幕边缘乍亮,沿着衔接在一起的屏幕不断移动,一直游向左边。

左边团着数根线路,最终端,连接着存放宇光的服务器。

花财猛地转头,往反方向一瞥,应急中心的系统面板,有自启动的迹象。

“有人沿着应急中心的系统侵入了!”

桑凌已经下意识调出魔方:“是永生吗?”

如果是永生沿着数据侵入,那就糟糕了。她杀不死AI ,能做的就是引爆花财的机器,阻止入侵。

花财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紧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光点给出了明晃晃的入侵信号。

只是,光点找不到方向,在原地转了一圈,才继续移动。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

桑凌看不懂字符的意思,看起来像无意义的字母拼凑的乱码,但是她突然发现花财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接着像发现新大陆般:“不是永生。”

花财说:“有人来帮我了,她给我发了一串信号。”

“哪里有信号?”桑凌挠头,她怎么看不懂。

“高级信号,只有十个字母,但是包含了数百个字符的信息量,只有我们高手才能懂。”花财得意地转头看向桑凌。

屏幕上的光点继续跳动,又蹦出两个字母。

花财飞快拉好椅子坐下来,手指落在键盘上:“她说是你的朋友,太阳,你在永光城都结识了什么人?那家伙的手法太漂亮了。”

屏幕上的光点顿了一下,接着快速闪动,像在确认花财的身份。接着,两方的代码从屏幕两端涌出,跳动的字符带着棋逢对手的雀跃。

花财惊喜大叫:“太扯了吧,你看她的代码竟然在屏幕右边,简直像玩具一样想放哪儿放哪儿。”

这一点桑凌看懂了,对方的代码占据右边屏幕,行与行之间还可以像流水般随意变动。 “诡异得像AI 。”桑凌评价。

她猜对方是蔡圆,永光城只有蔡圆有这种能力。

但是她见过蔡圆工作,并没有如此出神入化。在她心中升起疑问时,桑凌收到了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蔡圆拿到了异能, [编译] 。使用范围很广,意识会进入数据世界开启后门,但是,数据损坏神识也会受伤,你帮忙护着点。”

桑凌看了眼魔方,原本想要使用[爆裂]炸毁机器的她,立刻化身为机器守护者。

这条信息很快也变成了光点,桑凌一眼识别出是江斩月发的消息。

全是信息量,没有感情。

桑凌啧声,蔡圆能觉醒,看来江斩月拿到了新的进化剂,竟然舍得给别人用。

“她让我帮忙。”花财说。

“你帮什么忙?”

“她说不熟悉这里的布局,在数据流里迷路了……真是笨啊。”花财哈了一声,“不过也能理解,这可是我自建的数据网,神仙来了也得向我问路。”

花财双指翻飞,开始引导光点进入服务器激活宇光,或许比她从外部激活更加有用。

桑凌看不懂她们的操作,但她看得见屏幕上的光闪,工作台被信号灯淹没,十几块屏幕依次亮起又暗下,再亮起,过热的散热系统发出呼呼声,桑凌都担心发生爆炸。

“找到问题了。”

但花财接着说:“有人在我的服务器上动了手脚。”

“什么?谁?”

“不知道。有一个高级的休眠指令,伪装成了系统自检进程,一直在阻止宇光启动。”

花财气得咬牙,蔡圆定位问题后,她到服务器旁边摸索了一阵,竟然从机器的缝隙里拔出了一枚薄如蝉翼的透明芯片。

桑凌接过芯片,顿感不妙,头皮麻了一下:“有人到过你的工作台?”

“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外部问题,忽略了。”花财气得跺脚,又迅速拉开椅子。

“先不管了,我先唤醒宇光。”

她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蔡圆也同时行动,工作台的散热风扇呼啦啦地加速,信号灯忽闪忽灭,某一刻,所有急促的声音全部消失,在这一片被隔离起来的工作区内,台上的小音箱突然嘀了一声。

一道空灵干净的声音接入工作台上的麦克风,宇光被重新激活了。

然而,宇光开口第一句没有问好,它用它极低的运算量,在有限的时间内,发出了一句警告。

“有军用仿生人潜入。请注意,识别到仿生人已渗透焦油城。”

第128章

“仿生人?”突如其来的警告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桑凌急忙起身按着桌面:“焦油城除了小芳,还有别的仿生人?”

主机在缓慢运转,宇光因为受损, 响应速度比平时迟缓,隔了两秒, 宇光的声音才断断续续传来。

“是的。”它说, “在我被强制休眠之前, 扫描到有仿生材料靠近。你手上这枚光芯,是从仿生人矽基主板上剥离下来的材料,绝无仅有。”

“你笃定是军用仿生人?”桑凌觉得有些奇怪,“我从永光城带来的仿生人小芳,这两天恢复了活动,它说它是民用型号。”

宇光暂停了几秒,进行推演,容量不大的服务器亮着□□。

在十秒后, 宇光回答:“因为仿生人确实存在军用项目。我为联邦服役四年, 这个项目曾接入我的数据库, 留存过识别协议。但很可惜, 现在我的数据受损严重,已经无法识别具体型号。”

既然如此, 那就是来者不善了。

桑凌两指碾了碾光芯,转头问花财:“你这里有监控吗?”

“有,但是没有触发警报。”花财将监控调出,用快速检索仔细翻看了这两天的内容,并没有拍到有人出入。

“动过手脚了?还是隐身科技?”桑凌不死心,又亲自翻找了监控。

花财发现什么神情一滞,走向放置服务器的铁架,目光从架子逐渐转移到旁边的窗户上——这里有扇窗户,因为窗帘的遮挡,在监控的死角,和服务器不过半臂的距离。

花财看着窗台边灰尘的拖痕,比划了一下:“我知道了,仿生人没进来,从窗户边植入了光芯。”

“窗户?” 桑凌走向窗边,撩起窗帘,面色凝重。

——花财所处的地方是办公区的一个小隔间,窗的另一边是堆放工具的杂物室,并非室外。

一个外人,不可能知道这里有扇窗户,还能精准避开花财的监控。

这意味着,仿生人对这里十分熟悉。

她们中间,出内鬼了。

桑凌皱起眉,抱着胳膊来回踱步。

因为风渡川的拉拢,现在应急中心常驻有两百多人。剔除掉边缘人员,能自由出入这层楼、接近工作区的,只剩下四五十人。动手脚的,到底是谁?

她现在没法准确得出答案。

“很奇怪。”桑凌眉头紧锁,“如果这个潜伏的仿生人属于军方,既然知道宇光在这里,却没有直接破坏,只是让宇光休眠了。为什么?”

“我姐也说了,她追查的目标也是这样。形迹可疑,但从没造成实质性损毁。”

桑凌调出花隐雾的资料再三端详:“这么说来,你姐追查的,很可能和这次动手的是同一批?”

“大概率。”

屏幕上的光点跳动了一下,蔡圆弹出五六个字符。

“她说什么?”桑凌问。

花财用程序进行解码:“她说,新版永生每隔数秒就会交叉验证,她的智脑被锁定了,停留两分钟已经是极限。仿生人的事情,她会向江队与萧长官汇报,有消息会通知我们。她得走了。”

“还有,她让我们照顾好宇光。”

“江队?”花财转过头,“是江斩月吗?”

“嗯。”桑凌下意识摸了摸领口。

屏幕上的字符很快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不行,我也得走了。”桑凌快速收起光幕,脚尖一转,往门口跑去。

“花财,这件事先不要走漏风声。现在宇光醒了,仿生人大概率还会行动。你盯紧这里,我去找小芳!”

……

应急中心负二层,火化室。

灯管碎了一盏,剩下的灯管将昏黄的光映照在墙面上,空气里有一股骨头烧过之后挥之不散的气味。

仿生人小芳后背几乎贴着金属门,被围堵在火化柜边。

“请问有什么事?”它礼貌地问。

桑凌没有立刻回答,和花隐雾抱着胳膊,上下打量。

她仔细端详小芳的面容,陡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仿生人,她就觉得它的言行举止和普通人难以辨别:普通的身形、普通的长相,见过三次也未必记得住的脸,连皮肤上的毛孔都以假乱真。

要不是江斩月给她送的“大礼”让她提前接触过小芳,她很难察觉它和人类的差距。

“你之前说你产自什么公司来着?”桑凌眯起眼睛,“长青公司?”

“是的。”小芳点头。

“你们有军用的型号吗?”

“这我不太清楚。公司会将我们用在什么地方,我无法得知,也无法决定。”

桑凌注视着对方,有些没招了。确实,小芳充其量只算作员工,不,只算作长青公司的一个商品,知晓的内容有限。

桑凌翻出花隐雾的资料,换了个问题:“你们能改变身形样貌吗?”

“我们是仿生血肉,出厂设置一旦定型,无法自主改变骨架和样貌,只是购买时,有很多体型可以选择。”小芳对桑凌的问题有问必答。

随后,小芳又调出一个光幕面板:“不过,我们的外表覆盖了一层高科技迷彩膜,可以根据雇主的要求,调整眉骨高度、鼻梁角度、颧骨位置。幅度不大,但足够调整成符合雇主的审美。”

桑凌仔细打量,光幕界面形似一个捏脸系统,这种改动,的确可以让人改变样貌。

“如果是这样。”桑凌和花隐雾对视一眼:“你追查的可疑目标,我知道为什么会跟丢了。”

仿生人要想逃脱追捕,最容易的方式就是混入人群。

那根本不是什么异能,一个转弯,一道门,再加上迷彩膜,就足以让仿生人换成她们熟悉的身份,从花隐雾身边路过。

桑凌狐疑地抱着胳膊,凑近小芳:“你最近,有做什么?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什么事?”

“去过办公区吗?”

“去过啊。”

花隐雾伸手拦住桑凌,摇头:“应该不是它,在你带它回焦油城前,我查的可疑目标就已经在活动了。”

不仅在活动,还对应急中心很熟,这说明目标已经在焦油城待了很久了。

因为能被风渡川带回来做事的,身上一定有在焦油城长久生活留下的痕迹。

想当卧底,除非强到江斩月那种地步、除非有团队和异能辅助,不然很快就会被拆穿。

小芳的脸上出现了类人表情,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一下:“唉,你不信任我。”

“好吧我道歉。”桑凌换了个问题,“你有感应到你的同类吗?”

“我们受命于各自的雇主,没有雇主的命令,和同类间没有交流。”

“那,如果我要找到你的同类,我要如何辨别?”

“从外观上很难辨别,如果我们有心要隐藏身份,日常相处和你们不会有差别。”

“不过,我们的主动性比较低,像你,作为我雇主的许可者,提出了疑问,我就会回答。”小芳说,“只要给指令,我们就能完成得很好,如果平时没有特殊要求,我们会尽量保持安静,只做好自己的事。”

她们说话时,火化室厚重的门推开,滚轮碾过地板,三人同时望过去,风渡川推着几具尸体进来,后面跟着小回。

风渡川听见说话声,将裹尸袋放在置物台上,摘掉手套向她们走来。

在她身后,小回沉默地看了她们一眼,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熟练地将尸体一具一具搬上滑轨,推进火化炉,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桑凌和花隐雾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风渡川身上。然后,越过风渡川的肩膀,看向勤劳的小回。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花隐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也就是说,你们存在感极低,极其听话,很少问为什么,是不是?”

“是的。”小芳点头。

桑凌瞄准小回的背影,眼颊缩成细线。她和小回不熟,但碰面的几次也能看出,小回寡言,存在感极低,又很听话。

比她更了解小回的花隐雾,此时低声喃喃自语,神色复杂:“只要给指令,她就会执行,并且完成得很好……”

花隐雾是小回的组长,对自己的组员再了解不过了。

小回很少问为什么,不让她去垃圾场,她就不会去。不让她在危险的情况下到应急中心,她就不会来。

花隐雾曾为组员的听话高兴,又觉得心疼,对小回多有照顾。如今看来,这些原本以为个性所致的行为,却和仿生人的特征,分毫不差。

怎么会?怎么会……花隐雾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垂下头撇开视线,不再看向前方。

只有风渡川不知道当下的状况,仍挥手和她们打招呼:“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桑凌挤出一丝笑容,拉着风渡川的手臂往更远处的拐角走:“队长,你过来一下。”

花隐雾跟在后方,深深地望向小回的背影,最后转身,和小芳一同走向拐角处。

桑凌单刀直入:“队长,小回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两年前。”风渡川面带疑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招你之前,我们两年没招到过人了。怎么了?”

两年前……难道是和特种兵一起出现在焦油城的?

桑凌脸色一变:“给我看看她的入职资料,她行为有点不正常。”

风渡川一边调出光幕给两人看,一边摆手:“什么不正常,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回入职时就和我说过了,她们家族有自闭症谱系障碍,只是她程度很轻,我看她平时挺乖巧,你们不能歧……”

“队长。”花隐雾从旁按住絮叨的风渡川:“……那,可能是身份掩护……我想,你应该已经很习惯了……”

风渡川噎住,目光扫过花隐雾和桑凌,最后神色复杂地闭了嘴。

桑凌阅读了入职资料,小回的完整昵称叫许星回,真名不显示,身份是孤儿,身高……

身高是175。

桑凌调出花隐雾拍到的监控背影,一对比,相似度超过70% 。

花隐雾皱着眉偏开了头,闷闷地说:“入职体检不是要进行机械改造检查吗?小回没进行?”

风渡川无措地搓着手背上的疤:“进行了啊,当时没问题。”

“那个没用。”桑凌说,“仿生人的骨骼是碳纤维复合陶瓷,不是金属。机械改造检查不出来。”

小芳已经和她说过了。

风渡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们在说什么事情?小回她……”

花隐雾将仿生人的事简要说明,风渡川听完好半天没有说话,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着:“你是说,小回是联邦卧底?”

“现在还不确定。”桑凌竟成了在场最冷静的人,她收起嘻嘻哈哈的笑容,严肃地说,“你们先别声张,小回住应急中心吗?”

“没有。她每晚都回自己家。”

桑凌两指一碾,收起光幕,她抬起眼,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收缩,头一次在队长面前露出杀手状态,锁定了猎物:“我今晚去查。”

桑凌从拐角走出去时,小回刚好做完火化工作。炉门关着,炉膛里的温度透过隔热层传出来。

小回将推车推回墙边,经过桑凌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桑凌侧身让出通道,随后跟在小回的身后,走了出去。

她们离开后,风渡川还站在原地消化刚得到的信息:“怎么会,她是最乖的一个孩子,我……”

花隐雾拍了拍风渡川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