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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胎暗结 宋绎如 18407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小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帝壹顺手搂住绪清腰身, 眉眼淡然,看不出丝毫喜怒。

“师父、师父……”

绪清迫切地想得到师尊的允诺,一连串孩子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密密地啄印在师尊脸上,看着丰腴软腻的熟果掰开却是涩口泛青的嫩芯。他早就很会接吻了, 一个软湿深吻能把男人勾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可是在师尊怀里却像什么都不懂的嫩雏一样, 只知道撅起嘴吧唧吧唧地亲。

“好了。”帝壹随手拍拍他翘软的蛇臀, “别撒娇。”

“那师父答应弟子了……是不是?”

帝壹挑挑眉。

“师父……”

绪清作势要哭。

“你小时候也喜欢像这样跟为师撒娇讨要一些小玩意儿。这些年,倒难得见你开口。”帝壹挽了挽他耳边湿漉漉的发丝, 拇指轻轻抚过他脸颊上那颗漂亮的小痣, “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

绪清听他提起小时候, 心里诸多感伤, 如果可以, 他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师尊永远也不要闭关,就像小时候那样, 两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孤单。

可这种幼稚到无以复加的愿望, 终究没有办法实现。

“嗯!”绪清含泪笑起来。他应该开心的,师尊这么宠他,稍微求会儿情就什么事都答应他, 仇不渡不会死了, 阿迟手里也不会染上杀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他应该开心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又是蛇妖的贪念在作怪。

绪清想,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不能再奢求太多。

不能再奢求太多。

“师父不去鬼域吗?”绪清垂眸揩了揩眼下的泪,轻声细语地催促他。

“不急。”

绪清忍不住跺了跺木廊,发出闷闷的轻响:“师父……!”

“又不是兔子,跺什么脚?”帝壹问,“鞋袜穿好了?”

绪清气得腮帮子疼,却又忤逆不得,只好化出素白罗袜弯腰曲起小腿轻轻勾上,又趿了双平底的薄履。他身量高挑,穿平底的鞋也能及师尊肩膀,平时却总爱穿带点低跟的乌皮靴,稍微垫垫脚就能靠近师尊耳际。

“师父……快点儿,再不去来不及了。”

帝壹却只是微微屈膝将他抱起来,向上轻轻掂了掂,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臂弯。绪清轻呼一声,抱紧师尊霜雪般的白发,趿在足尖的薄履晃掉一只,另一只也摇摇晃晃要掉不要的样子。

绪清好喜欢被师尊这么抱着。他在师尊的臂弯里长大,从小望的是臂弯之外的天空。小时候总觉得师尊的怀抱无限大,慢慢地学会了在师尊怀里睡觉、食花、饮露……偶尔吃一点人界小孩儿会吃的饭,在师尊怀里撒娇打滚、蹦跳玩乐、接受九天朝拜,慢慢地,他才发现那个仿佛无限大的容身之所,原来是离师尊心脏很近的位置。

他开始变得安静下来,不再那么闹腾,一有时机就痴迷于蜷在师尊臂弯听师尊几乎不太能听得见的心跳。

后来——

后来师尊就不怎么抱他了。

……

帝壹又将他抱回金阳殿,掌心一缕金阳灵息飘逝而过,空旷大殿中一轮太极阴阳镜缓缓升起,镜面分作两仪,一黑一白,缓缓流转如活物,一半幽深如渊,一半清光湛然,阴阳鱼眼处各有一点相反的色泽,在镜中游走不定,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力量。

天阶法宝现世,势必激荡起不可直视的威仪,绪清满身青丝被罡风骤然吹起,一下断了思绪,只得紧紧抓住师尊衣襟,埋在师尊颈侧屏息静气,露出一双圆而湛绿的蛇瞳。

“乖,闭眼。”

一道霜白的长绫飘至眼前,将那双懵懂好奇的眼眸一并遮住,长绫两端自耳后垂至胸前,缠在发间。虽是白色,却并不透光。

绪清想,这东西大抵又是天机,他一个合体期的妖修是不该窥视的,师尊能为他破例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不能捣乱,一定要乖乖配合。

“弟子闭好了。”绪清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在那细腻的绫面上轻颤着扫过,“半点儿也看不见了,真的。”

帝壹不甚上心地找着仇章在人界轮回渡劫的分魂,闻言垂眸看着怀里乖顺妖媚的脸,目光骤然暗了暗。

那双平日里碧波流转、无尽天真的绿瞳,此刻被严严实实地遮在素白之下,柳眉轻蹙,红唇翕张,容色微冷,因为目不能视,一条肥软湿润的长舌一会儿吐出来一会儿卷回去,笨成这样,连自己吐的不是蛇信都不知道。

帝壹倒没管他,只是撩开他裾摆,掰开挤在一处的软肉,拿九魂针在他腿侧刺取了一滴血,滴入阴阳镜中。妖血晕开的刹那,镜面红光大作,那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分魂竟扭曲着浮出镜面,化作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雾影,四肢不全,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洗。

七千年没见了。

岁月漫漫,帝壹很少对谁有什么印象,仇章算是极少的几个例外,不过毕竟七千年过去了,他早就忘了仇章原本的面目,也无所谓被那双眼睛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仇章残缺的分魂无法出声,只能隔着不远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自己早已投胎转世的结发妻子,看着他被帝壹抱在怀里,眼睛被蒙上,姿势依赖,意色娇憨,已然是一副小女儿的乖态。

“师父、师父……好了吗?”

绪清看不见,只能蹭蹭帝壹的颈侧,确认他的位置,一只手抓在长绫上,魂魄深处不知为何焚烫起一股冲动,急不可耐地,只待帝壹说一句好了,便要扯下长绫重见光明。

“急什么。”帝壹将他放在青玉地砖上,待那双雪润玉足站稳之后,竟伸手将他腰侧本就系得松垮的衣带扯散了。

绪清侧耳细听,舌尖也湿湿吐出来,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岂料肩头一滑,衣袍堆叠在脚踝,发出极软极轻的声响,绪清身上一凉,心下疑惑,忙摸索着往师尊怀里躲。

“什么……怎么了、师父?”

“取血的时候弄脏了衣裳,给你换一件。”帝壹居高临下地看着阴阳镜面凝成人形的残魂,从怀中拿出一件金绸小衣,先是系在绪清雪润光洁的后颈,又搂着人将左右两条细带系在腰背上。

绪清十分疑惑,实在想看看师尊给自己穿了什么东西,可又不敢擅自取下蒙在眼上的长绫,只能抬手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摸。

摸不出来,但手感很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父……能不穿这个吗?”绪清反手去扯自己腰上的系带,还不太习惯似的,蹙眉仰脸在帝壹怀里扭来扭去。

“你以前还小,当然不用穿这个。”帝壹搂住他的腰,手臂自然遮住那亮金色的细带,“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再不穿容易走光。”

绪清乖乖伏在师尊心口,习惯性地去听他的心跳:“走光是什么意思?”

帝壹垂眸,毫无顾忌地直视那纤秾起伏的柔波软丘,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极有耐心地教:“若你被为师以外的男人看了身子,就叫走光。”

绪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想,原来自己的身子不可以被别的男人看,他好笨啊,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莫迟和仇不渡脱他的衣裳了。

“以后都要在中衣里穿上这件小衣,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擅自脱下。”帝壹嘱咐道。

“知道啦。”绪清不假思索,笑盈盈应下,转念间又觉得自己言语间太过轻佻,怕惹师尊不喜,连忙改口道,“弟子谨遵师命。”

仇章残缺的分魂被阴阳镜黄泉法阵牵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妻不着寸缕地被帝壹抱在怀里,被哄骗着穿上那件浸满了金莲玉露的金绸肚兜……此处的分魂痴立无所识,然而离无极天十万八千里的魔域第七重界血海大阵中却瞬时风起云涌,顷刻间电闪雷鸣,怒震不止。

莫迟满心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此时恨不得能破开血海大阵放仇章出去跟帝壹狗咬狗,然而缃离十二万年修为,留下的金凤禁制远非强攻所能破除。

无奈之下,莫迟只能回到九霄殿中,双臂撑在那间独属于绪清的阴龛之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龛位上那座小小的绪清神像,整张冷戾的脸被龛中的猩红香火映得鬼气森森。

绪清……

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你以为躲在帝壹怀里,就万事大吉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

作者有话说:仇章:助我破鼎

第32章 正缘 绪清睡着了。

“倒是怪事。”

绪清仰着脸, 长绫下的睫绒徒劳地扑闪扑闪,闻言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师父?”

他的后心牵曳着一缕鲜红如血的长线,看不见摸不着, 甚至感知不到半分存在, 此刻却如蜿蜒的血迹委顿于地, 另一端深深没入那具分魂的心口。那是天地之间的正缘线, 姻缘簿上朱笔勾定,任谁也割不断的羁绊。

“他的魂魄无法归体。”

绪清心口一窒, 一时难以呼吸。若是连师尊都没有办法, 那仇不渡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啊师父。”

“宿念未消, 执意停留于此。”帝壹叹息一声, 无尽慈悲, “也是个痴儿。”

“什么意思……什么宿念?师尊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帝壹沉吟不语。

绪清最怕他不说话:“师父……”

“你本是灵山子,不该介入凡人因果, 如今凡人因你淹留于此,虽说是孽缘, 却也是你红尘劫历中的一段记忆,合该由你亲手抹去。”

“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清灵诀吗?”帝壹随手撩起两人之间有些碍眼的红线,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让他忘却前尘, 重新来过罢。”

绪清怔然:“不忘却前尘……不行吗?”

他还想跟仇不渡一起放河灯,还想和他吃同一个螃蟹小饺,还想吃他煮的鸡蛋面……还想、还想被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门。

可是师尊说:“别无他法。”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绪清倚在帝壹怀里,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着,呜咽从指缝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和仇不渡不过相识半月,却好像有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在心里慢慢苏醒过来一样。

他痛苦地捧起自己的心口,试图将它挤扁揉烂,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帝壹于心不忍,蕴满金阳灵息的大掌慈爱而严厉地拍下绪清的手背,替他揉解心中的苦楚,不允许他笨拙地自我折磨。

“师、师父……”

绪清面颊鲜红,吐息腻热,眉间却愁云惨淡。他也知道师尊为了自己这件麻烦事已经费了许多心力,太极阴阳镜从不轻易现世,更不可能为一个凡人而大费周章地倒逆阴阳。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让师尊不省心的徒弟,眼下是他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让师尊为难。

绪清并起两指,掌根轻捻,阖目掐诀。覆眼的长绫下,那双眼睛闭得死紧,睫绒却止不住地吐湿发颤。

“天地无极、六道慈悲……众生八苦,独我玄同、断兹情丝,化兹灵易,乾坤借法——万魂归宁!”

一道猩红灵息自他指尖激迸而出,打入那具浑浑噩噩的分魂。

魂体微微一颤,开始消散。

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至始至终凝望着绪清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缕轮廓也没入虚无。

“他的魂魄要归体了。”帝壹觉得自己的掌心满是脂腻,于是拍拍绪清的侧腰,在他身侧净了净手,顺便让他转身面对仇章的分魂,“道个别罢。”

绪清心中无限凄凉伤感,毕竟这一别实难再见,他亲手抹去了仇不渡识海里关于他的记忆,曾经那个会喊他媳妇儿的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地站在师尊怀里,抓着师尊横在他腰间的衣袖,柳眉颦蹙,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淌至下巴尖,一滴一滴浸透了身前的小衣,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闷又湿。

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衣着甚少,长发被师尊撩到一边,露出金绸小衣上不胜风吹的露浥红莲刺绣,花瓣舒展,无声招摇,因为遮住了眼睛,脸颊上鲜红的小痣愈发鲜明。

“呜、呜……嗯……”

不多时,魂魄骤然一轻,金阳殿似乎又冷了些许,绪清本是极阴极寒之身,不该怕冷的,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地啜泣起来。

是错觉吗?

耳畔仿佛又传来仇不渡的声音,但语气却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爱怜与思念,和那傻子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等我。”

“清儿。”

“等我回来……”

绪清情难自抑地往前扑去,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师尊的手臂铁浇金铸般禁锢在他的腰间,肚子一下被箍得好痛,绪清如梦初醒般哭喘一声,夹紧双膝一下倒回师尊怀里。

帝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悍然不动的手臂把自己的徒弟弄得很痛,于是松了松力道,抬手将那轮太极阴阳镜收回虚空,略有歉意地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拍拍他的腰际。

绪清目不能视,六神无主,慌忙去抓师尊衣袖,惊惶间沉沉一声跌跪在师尊腿边,一只手抱紧师尊大腿,一只手抱着自己剧痛未消的肚子,仰起脸无尽伤怀地流泪:“师父……”

“出息。”帝壹目光淡淡扫过绪清后心那条浅淡了不少的红线,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看来你也该忘掉这段红尘。”

绪清摇头。

“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水波漾开,渐渐映出一幅画面——

淮恩侯府,南厢。

那张熟悉的架子床上,仇不渡已经醒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维持着一个刚醒来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的,依旧是干净的,可此刻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遇见绪清之前一样。

偶尔,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那眉头便又松开,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绪清看着那张脸,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个会笑着喊他媳妇儿的傻子,那个给他煮鸡蛋面、陪他放河灯、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傻子,此刻就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虚空,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空落落的。

“阿仇……”

绪清喃喃唤了一声,抬手欲触碰镜中人的脸,可指尖没入镜面,却只是惊起一阵涟漪。

镜中人自然听不见。

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不过是场红尘的幻梦。

绪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扑进师尊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师尊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憋着的,闷闷的,可越是憋着,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帝壹看不过去,抬指点了他内关、膻中二穴,好一会儿,绪清才从过度的悲伤中稍微镇静下来。

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

头好痛。

眼睛不太能睁得开,耳畔也嗡嗡的。

好累。

绪清没什么力气,又重新趴回莲台,将台上薄衾裹成一团,侧身抬腿夹抱住,本意是想赖会儿床,腿心却猝然一疼。

“嗯……?”

绪清蹙起眉,往那处探了两指,却没有摸到伤口。

奇怪。

连昨夜刺针取血的地方都是一片光洁。

绪清茫然地思考了会儿,发现自己饿了。

他虽然早已辟谷,但蛇妖口腹之欲天生强烈,偶尔也会饥饿难耐的时候,特别是心力俱疲之后,肚子总是饿得难受。

“唔。”

绪清将脸蒙在薄衾团子里,扭着腰身呜呜嗯嗯地撒了会儿懒,正要打起精神起身找点吃的,莲台边金光骤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师尊回来了。

绪清马上鱼弹而起,脸颊被闷得发红,头发也蹭得凌乱,外袍大了些,左侧袖衫随着动作一下滑落至臂弯,香肩半露,玉色薄润。

“师父!”绪清略有些心虚地喊。

“衣裳穿好。”

绪清心口一颤,赶紧拉起衣袍拢好衣襟跪在莲台上,从衣袍里撩出长发,乖乖地披在胸前,露出一截雪白嫩生的后颈,还有后颈上那金色细带系成的双环结。

“过来。”

绪清跪行过去,直待坐到了师尊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痛,卷起亵裤一看,膝盖果然有点淤青。

“怎么回事?”帝壹问他。

“弟子不知。”绪清眉心紧锁,神色矜冷,跟着帝壹久了,有时说话也会不自觉地像这样冷声冷气,“许是不小心磕到了。”

帝壹伸手揉了揉他的两膝。

“师父、师父……”绪清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融化成一滩水了,脑袋也晕乎乎的,眼皮翻白,鲜红肥润的长舌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抻直,肚子暖融融的,好想……

“清儿。”帝壹难得有些无奈,抱人起身,不让滴下来的水沾湿自己的衣袍,“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到现在都不会蓄恭。莲台不是你小恭的地方,下回再这样,就给你穿人界小孩儿穿的开裆裤了。”

绪清羞得直往师尊怀里躲,可师尊却抬着手不让他靠近,似乎是嫌他脏……绪清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遭了一道霹雳,双眸一下就湿了,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只好化作一条手臂长的细黑小蛇,缠在师尊手腕,收起蛇牙恨恨咬在师尊虎口,比眼珠还要大的眼泪无声地蹭在师尊手背。

帝壹见他这么活泼有劲,想来是已经把仇章分魂的事抛诸脑后。

这可不关他的事,他历来不屑于为了这点事在绪清的记忆上动什么手脚。玄蛇一族天性冷情,失去了的东西不会再挂怀,即便是天地乾坤钦定的正缘,也不妨碍他眼前最最要紧的事是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好了。”帝壹抬手在金阳殿中布膳,指尖轻点绪清滑溜溜的蛇吻,带他降榻用膳。

绪清不动用灵识的时候耳朵不是很好,嗅觉倒是及其敏锐,若不是怕伤了师尊他老人家的心,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蹿出去扑进盅碗里。

瑶池金莲红玉膏、西海云母蟠桃醪、千里莼烩鲈鱼羹、火枣交梨香堇汤……十菜两汤,样样都是绪清爱吃的,不待帝壹说,绪清转眼就化回人形,旋身重新穿上师尊所赐的小衣,再规规矩矩地穿好白日里该穿的玄色弟子袍,长发随手往后一束,不落下碎发碍着他吃饭就好。

“师父真好!弟子最喜欢师父了!”绪清穿着低跟的乌皮小靴,稍微一踮脚就能仰面亲到师尊冷淡的侧脸,吧唧一口亲完就蹬蹬蹬跑下殿阶,跪扑到铺了细绒的窗边小几旁,嗅嗅满桌琳琅珍馐,感动得眼泪快从嘴角流出来。

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师尊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落座在他身边,吩咐道:“吃吧。”

绪清强忍着一个风卷云残把眼前能吃的东西全部囫囵吞下去的冲动,跪坐在小几前,皓腕轻抬,细嚼慢咽,唇齿盈香,任谁看都不愧为湛然识礼的灵山闺秀。

帝壹就坐在他身旁,心无旁骛地为他编着耳畔的长发。

许多年没给绪清梳过发了,动作到底有些生疏,等绪清饭都吃完了,捂着唇红着耳朵轻轻打了个饱嗝,帝壹才给他斜斜插上发簪,捉着蛇的小脸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旋,红攒黛敛,秋波流意,果然,自己的徒弟不管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绪清被师尊这样盯着,实在脸红:“师、师父……弟子饱了。”

帝壹侧目看了眼小几上一干二净的盘盅碗碟,有意逗他:“为师都还没动筷,你怎么就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小伙子你抢我的词干啥?

———

二合一

第33章 魔龙 弟子就想要那一个。

绪清心神微震, 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被师尊这样不冷不热地训责,腹下宝相金莲灵纹悄然浮起,熨得小腹微微发烫。

师尊历来不食人间烟火, 哪怕是用各界灵珍烹制的菜肴也向来入不了他的法眼, 绪清从来没见他赏脸吃过什么, 今日这是怎么了。

“那……师父想吃什么, 弟子这就去梅坞给师父做。”

梅坞就在元君殿旁,里面还有一些绪清珍藏的食材, 什么采药谷野生跑山鸡、太清湖活水藻花鱼、紫蓿岭红叶长毛兔、花愁山碧啼雨丝鸟……这些都是绪清给自己留着的口粮, 以防自己哪天犯馋没饭吃, 稍微分一点点给师尊还不算特别肉疼, 可要换作别人, 断然不可能在灵山地界蛇口夺食。

帝壹垂目看向他交叠在腿间的手, 俄而将他满是疤痕剑茧的双手捉进掌心,施力一牵,绪清乖乖地顺着师尊的力道坐进师尊怀里, 十指微微颤抖着摊开,自行摁住不自觉蜷缩的指节, 任凭师尊检视。

帝壹拿出一方霜白绣金的绸帕,在绪清抿紧的唇瓣上轻拭两下:“给你的雪痕膏,为什么不用?”

绪清夹紧双腿, 垂着头, 不敢倚在师尊身上,不敢看师尊的脸:“弟子记性不好,忘了用。”

“觉得麻烦就让阿鲤帮你擦。”帝壹不经意将手搁在绪清腿上,似乎没察觉到掌下有多紧绷, “自己看看,好好一双手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

绪清不觉得自己的手怎么了,剑修不都这样吗,常年练剑就不可能白璧无瑕,况且无极天向来以实力为尊,手漂不漂亮有那么重要吗?

“嗯……弟子知道啦。师父不是饿了吗?弟子去给师父做饭吧。”绪清握了握拳,藏住掌心、指根和虎口的疤茧,抬眸朝帝壹笑了笑。

“为师再饿,也不会让你洗手作羹汤。”帝壹半揽着按住他的左肩,力道不重,却卸了绪清全身的力气,让绪清倒进他怀里,掌心数朵金莲幻影飞旋至绪清手背,不多时,绪清满手的旧伤硬茧就都被祛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双莹白雪润的柔荑,指尖还余留着一点粉意金光。

绪清有些幽怨,偷偷看了眼师尊。

他要拿剑的,掌心要是没了茧,剑身稍微被震一下就会被磨得好痛。

“怎么?”帝壹察觉到他的眼神。

绪清内心叹息一声,摇摇头,蜷起双腿往师尊怀里挤了挤,将脸埋在他衣襟:“多谢师父。”

耳畔传来一阵呼啸风声,绪清略微侧脸,露出一只湛绿的眼,发现此时天光骤暗,两人已不在金阳殿中,眼前乃是灵山之巅金徽秘境深处的金徽藏宝阁——环形的八卦玲珑柜随漫天星斗徐徐旋转,环柜共有三千匣,每匣中又有三千小匣,每个小匣里都是一样天阶至宝,三统六界穷其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全在金徽藏宝阁中沉寂生尘。

这地方连绪清都没来过几次,是每逢大境界突破,师尊才会带他来的宝地。

对啊,他下山一趟,吞了个算不得尽善尽妙的机缘,好在有阿迟为他护法,如今已是合体中期。

心念一转,绪清就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太清雾縠甲。

他答应过阿迟,会把这个带给他。

虽然阿迟对阿仇痛下杀手,实在令绪清气愤伤心,但说到底,他终究是阿迟的妻子,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更何况现在阿仇也还好好活着……绪清是最重承诺的人,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为他办到。

“清儿。”

绪清抱着师尊的脖颈,矜持地应答一声,假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脸颊却红扑扑的,目光在轮转的灵匣上飞速扫过。

“你一直是适合灵妖双修的体质,之前是念在年纪还小,怕你控制不住心性,尝到妖道的甜头之后就不愿刻苦,才一直要求你封闭妖丹、练剑修灵,不曾想你下山一趟,竟自行领悟了妖修之法。”

“清儿,你要知道,大妖借由妖丹修行固然可以飞速地提升修为,但要是因此惰废了原来的本事,在往后的修行中必然会承受更多的渡劫之苦,到了大乘后期,基本上就已经无法更进一步。”

帝壹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按住他腹下一寸,掌心慢慢牵引出一颗赤红如血的妖丹,绪清本来还一直想着那件太清雾縠甲没怎么听他说话,见自己妖丹都被吸出来了才惊喘一声,夹紧腿惨白着脸浑身抖如筛糠,颈侧浮现出大片暗光潋滟的蛇鳞,颤声道:“不、不要……”

帝壹见他这样,眉心不着痕迹地沉了沉:“怕什么?为师会吃了你?”

道行高深的金罗妖仙都害怕妖丹离体,更何况绪清才刚刚适应妖丹的存在。之前吐出妖丹给莫迟疗伤已经是他的极限,那时莫迟重伤在身而他妖力充沛,谨慎一点就不怕被强行夺丹取命,可他在师尊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自己的妖丹什么时候被吸走的都不知道!

他的命是师尊给的,他可以还,也愿意还,可是师尊……

绪清咬紧牙关,脸颊埋在师尊左肩,绝望地闭上双眼。

一滴冰冷的蛇泪砸进那颗红光流转的妖丹之中,刹那间丹体萦绕起一条五爪的幼蛇,帝壹略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怀里引颈就戮的爱徒,掌心金阳灵息温柔地注进护丹幼蛇的体内,在那蛇影额心留下一道金莲法印。

“行了,又不是三岁小蛇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帝壹将妖丹缓缓塞回去,轻轻掂了掂怀里人,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足足有三头小猪那么重了,身上也一股小猪味。”

绪清闻言立马怒了,可一睁开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掉,没等帝壹开口说什么,就抬袖囫囵抹去了眼泪,他才不爱哭呢,他才不是小猪呢,只有师尊一直嫌他重,嫌他烦,嫌他手不好看嫌他修为不够,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他不吃师尊给的灵丹仙药,也不用师尊给的符印法器,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向师尊证明他本就是一条天资聪颖朝乾夕惕的蛇,就是想得到师尊的认可和赞许,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做不到。

“不哭了。”帝壹抱着人,抬手间三千匣体灵光乍现,匣面莲锁流转而开,数不胜数的天阶法器漂浮在夜海星穹之间,“说正事。你已经步入合体中期,按例可以选一样法器。”

说话间,帝壹难得顿了顿,看着绪清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冷淡道:“这次可以选两件。”

绪清真不想搭理他,可又挂念着那件太清雾縠甲,呜呜哭了好一阵,估摸着师尊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在半空中随便指了指:“弟子想要太清雾縠甲。”

帝壹神色自若:“太清雾縠甲在韶光秘境,不在金徽藏宝阁中,重选。”

绪清急得直哭:“弟子就想要那一个。”

“为师说了,等你境界到了,灵山所有秘境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何必着急。”帝壹将绪清放在金阳法阵之中,绪清哭得身软腿软,哪里站得住,只得紧紧扒着师尊不撒手,帝壹冷眼旁观片刻,又给抱了回来。

眼下血海大阵阵法不稳,虽然缃离已经下界加固过一次,但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变故。当年正是因为太清雾縠甲深藏在灵山韶光秘境,没有落到仇章手里,仙魔大战才能速战速决,否则凭仇章十万年修为和极暴烈的渊龙魔息,哪怕是帝壹和缃离联手,都无法毫发无伤地将他封印镇压。

帝壹并不担心仇章破阵而出。

只是最近几百年确实不是时候。

在绪清千岁之前,那条魔龙最好连一个分魂都别再出现。他自己招摇寻死倒是无所谓,让天道发现绪清活过了十八岁,就稍微有些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就要这个别的都不要!爹爹要是不给我我就躺地上哭!

帝壹:(漠然不应)(其实已经给了)

第34章 赴宴 谁允许他穿成这样在男人面前搔首……

帝壹没理会他的撒泼胡闹, 信手给他选了两件合适的法器。

第一件是天阶妖饰九首灵蛇墨钗,九大蛇口随主人心念喜则轻吐怒则骤张,森亮蛇牙能往四面八方迸射出无数细若游丝却尖锐无比的毒针,一旦刺入体内则再无可寻, 半息之内暴毙无疑。

绪清还小, 其实不太适合这么暴烈毒辣的法器, 怕坏了心性, 但这法器同时可作发饰,其实很衬他的气质, 矜贵冷艳, 不可方物。

第二件则是一条剑穗。

一条看起来不像是天阶法器的剑穗。

那剑穗自九天穹顶而来, 周身却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 金莲缚红缓缓飞旋, 落至绪清掌心。

穗身落定的刹那, 眼前骤然天光大亮,耳畔似乎还传来众匣纷纷关合的声响,绪清噙着泪, 往师尊怀里躲了躲,过了会儿, 才泪眼朦胧地望向掌心的剑穗。

他双手捧着,哪怕并不想要这个法器,依旧是极其尊敬爱惜, 生怕摔坏了, 碰脏了。

“系上。”

帝壹将他放下,趁他低头系剑穗的时候,抽出原来那支青玉簪,将方才从金徽藏宝阁中拿出来的九首灵蛇墨钗稳稳簪进他后脑勺半束的发团之间, 这钗饰张扬妖冶,和他窄袖缚腿的弟子袍不太相配,帝壹又带他去往湘绮殿,给他选了件平日里很少会穿的霞绡红袖罗衣,配了双如意翘头履。

燕脂朱唇,红云拂地,绿泪偷垂,晃眼看去仿佛是深宫仙境中全然仰赖尊者为生的浮花浪蕊,细看才发现此人腰间佩剑,身形如竹,眉眼间一股淡然冷意,和尊者如出一辙。

“还哭呢。”帝壹屈指掸了掸他脸上的泪水,没有半点要哄的意思,“待会儿让青仪见到了,又得取笑你。”

绪清冷冷抬眸望他一眼,没敢瞪,但也和瞪差不多了,只是泪光盈盈的,看不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有多招人疼,要是换做别的男人,被他这么一瞪,怕是眼都直了骨头也酥了,可帝壹却仿佛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只是将他搂进怀里,解开他腰侧的衣带,给他重新调整了一番小衣的位置,将后腰的细带稍微系紧了些,轻揉两下确认不会散开,才又给他层层叠叠地穿上,最后自仙施上取下一条莲纹浅金的披帛,披于绪清两臂之间,金蕊流霞,无风自动。

绪清想着祝青仪的七百岁生辰宴,不知师尊又会送何等贵重的贺礼。

师尊总是这样,不知道那祝青仪是哪里入了师尊的法眼,无极天别的元君贺生,师尊从不赏脸应邀,偏偏每年都给祝青仪提前准备连他都没收到过的礼物,一想到这些,绪清腹中都不热了,怎么揉都像在糟蹋两捧死得冤枉的面团。

“师父……弟子身体不适,不能陪师父前往凤仪山阳贺喜。”

帝壹好整以暇:“哪里不适,正好让缃离给你看看。”

绪清将脸一撇,闷闷不乐:“气结于胸,五脏不安。”

“嗯。”帝壹问,“还有呢?”

绪清憋着气:“虚苦劳神,药石无医!”

“没有了?”

绪清看着师尊那双凛然无波的眼睛,暗自咬牙切齿,却又忍气吞声:“没有了!”

“为师当是什么。”帝壹将他抱起来,前往菩提台,红裙飘曳,蛇馥兰香,“等回来,让阿鲤给你煎两副莲子汤,喝了就好了。”

“师父——!”

无需结印,师徒二人已步入凤仪山阳界。

祝青仪是今日的生辰,那张请柬其实早就到了灵山之巅,只是前些日子帝壹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事,阿鲤也就没有呈阅。

两人算是姗姗来迟,九方宾客都已落座,以为今年灵山尊者不会再亲临,忽见凤仪亭外莲华大盛,漫天金莲虚影,浩荡金光自东际绵延而至,云间太上三清铃隐隐相闻。

满座宾客皆起身拜拂,为首者乃是三统六界最为尊贵的业火金凤血脉,十二万年无极仙尊缃离。妖魔人鬼自他界突破渡劫期修入无极天,还要经历漫长的修行,从地仙到天仙,从天仙到元君,从元君到金仙,从金仙到上仙,最后才是无极仙尊。

无极天没有仙帝,只有一位尊者,一位仙尊,天帝仙母也只是上仙级别,此时正端立于缃离右侧,和昆仑上仙楚悬同列。

他们身后,无数金仙元君往长亭两旁绵延而开,纷纷俯首屈身向半空的金光莲影行礼,可直待那道净世莲影渐进,众仙才看清尊者身后半步持剑肃立的绪清元君。

几乎是不太能认得出来的程度。

以往绪清元君也是这般,长身玉立于尊者身后侧,但以往绪清元君穿的都是玄色练剑服,面容姣好却不轻佻,矜贵冷肃,不苟言笑,今日却穿了礼服来赴宴,一袭霞绡红袖,发间朱缨宝饰。

最最要紧的是那身段,小腰秀颈,露浓花瘦,丰肉微骨,虽然身着仙衣,浑身上下散发的却不是仙妙灵气,而是冷湿妖气。

众仙呼吸一窒,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绪清元君素白修长的指间,缓缓上移,漫过酥柔起伏的豆蔻荷角,终于窥得一小截雪润的颈,和那张缥缈姝艳的脸。

“尊者这万丈金光,可教我们好等啊。”缃离手腕一振,打开息梧扇含笑道,“小蛇君,别来无恙啊。”

绪清屈身恭恭敬敬朝缃离仙尊略施一礼,冷淡道:“仙尊别来无恙。”

缃离以扇遮面,忍笑道:“好好好,快请进,就等你们师徒俩了。”

绪清身后探出一张圆圆的小脸,才刚到绪清大腿高,红发红瞳,目光幽怨。

“噢,我们小阿鲤也来了。”

阿鲤捧着一个紫云匣,抬眸看了眼绪清眼色,见绪清不搭理他,才硬着头皮上前献礼:“青鸾元君,这是尊者赠您的生辰礼。”

绪清面无表情地从帝壹身后走到一旁,随便在一位金仙身边坐下,一道馥郁微湿的香气扑鼻而来,执掌下界武勇的明威金仙猝然握紧了掌心的酒杯。

祝青仪还想问他跟那姑娘好上没呢,见他这倒霉样,估计是被尊者棒打鸳鸯无处撒气,跑到他生辰宴上给他脸色看。罢了,神鸟不计臭蛇过,懒得跟一条三百岁毛都没长一根的蛇一般见识!

“多谢尊者,尊者万福攸同。”

祝青仪双手接过那紫云匣,落落大方地道过谢,引着尊者往师尊身旁的正位落座。

帝壹看都不看绪清一眼,气得绪清将碟中的藻花鱼夹了个稀巴烂,忽而碟中又添了块完整肥美的鱼肚肉,绪清循着玉箸往上望去,正对上明威金仙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绪清:“……”

“小殿下怎么不去尊者身旁侍坐?”明威金仙似乎只是有些好奇。

哪壶不开提哪壶,绪清懒得搭理他,将那块被他夹过的鱼又给夹了回去。

“小殿下也是三月的生辰吧?灵山何时设宴呢?怎么都没有听说?”

绪清被他扰得心烦意乱,抬手将盏中玉液倒进杯中,仰首一饮而尽,呛到喉咙里才发觉是酒,捂着唇闷闷咳嗽起来,脸颊一下烧得绯红。

“小殿下——”

“你烦不烦!”绪清压低声音呵斥他一声,怒目而视,胸脯起伏不定,“咳、咳咳……”

明威金仙看着他这副模样,素来岿然不动的凡心也实在难以招架。

绪清元君,灵山尊者的掌上明珠,谁娶了他,谁就是未来的灵山之主。

只是一直听闻他脾气不大好,除了灵山尊者谁也不服,每次仙门大典上都逮着青鸾元君和那些意图同他搭讪的人杀,几百年过去了,谁都知道这朵灵姝仙葩剥开芯子是条封豕长蛇,只能敬而远之。

可明威金仙觉得,其实他这样也挺可爱的。

“小殿下,不觉得宴会无聊吗?我陪你去亭外吹吹风吧。”

绪清脑袋有点发晕,不想听他说话,便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他这地方离亭心有两条长廊的距离,看不见师尊,也不想看见师尊,他乐意把灵山搬空送给祝青仪就任他送去!反正他以后也不在灵山待了!他要去人界!去魔界!去哪里都好,反正就是不要搭理师尊了!

绪清一直闭着眼睛,脑海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满,所以并没有发现,在这个小亭的角落,一位其貌不扬名也不见经传的地仙,正落拓不羁倚在亭角,手里抛着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目光冰冷,唇角含笑。

臭、婊、子。

谁允许他穿成这样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爹允许的!

第35章 孽债 跟我走吧。

亭外莺歌燕舞, 美人如画,宴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十里长亭,似乎只有绪清一个人不太高兴。

他极少饮酒, 也不爱饮酒, 只有在自己的生辰宴上才会小口啄饮一杯, 浅尝辄止。灵山虽然只有他一个弟子, 但清规戒律一样不少,酒气伤身, 无故不得饮。

可今日绪清闷头喝尽了整整一盏还不尽兴, 仗着旁边的人一直巴结自己, 拂袖将明威金仙玉案上的酒盏也拿了过来。冷香萦绕, 明威金仙非但毫无芥蒂, 反而坐近绪清身旁为他斟酒。

凤仪山阳的金梧酒乃是每一甲子金梧叶尖滴落的灵露所酿, 珍贵无比,若非青鸾元君逢百生辰宴不会轻易拿出来待客,每位仙客也只有一盏, 大多数金仙都盼望着这盏酒能助自己修为精进,一滴一毫也不会浪费, 可一旁的几位金仙见状,也纷纷捧起酒盏,起身争先为绪清刚刚饮尽的杯中倒酒。

只有亭角那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地仙没动, 绪清眸色冷淡, 脸颊却早已醉态酣然,几盏金梧酒入腹,灵台间烧得厉害,没过多久, 便要起身小恭。

明威金仙近水楼台,随之起身,扶住绪清微微晃动的身体。

绪清发间原本静止不动的九首灵蛇齐齐吐出鲜红蛇信,冰冷湿腻的蛇身攀上明威金仙的肩膀,朝他嘶嘶吐息。

明威金仙半边身体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废物。”

绪清推开他,转身去凤仪宫。

他也来过凤仪山阳好几回了,却从不知去凤仪宫的路这般曲折漫长。穿过长亭环廊,不知又拐到了何处,路过一处汀兰盛放的庭院,走了好远,才到那片熟悉的金梧林,穿过金梧林,才能到凤仪宫,凤仪宫内才有小恭的地方。

金风拂面,簌簌有声,可眼下正是着急的时候,绪清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致,心里越急,醉意就越是上涌。绪清还没有醉得这么厉害过,心中懊悔却已无济于事,只想着快些小恭完,回到师尊身边,天上地下,只有师尊才能照顾好他。

“小殿下。”

有完没完。

绪清心中甚烦,扶着金梧高大的树干,侧目往身后瞪去,发现身后竟不知何时跟了个不认识的地仙。

“小殿下要去哪儿,小仙送小殿下一程吧。”

绪清红袖轻挣:“滚。”

“滚?和小殿下在这金梧林中滚一滚,小仙倒是极为乐意。”来者虽然自称小仙,唇边始终衔着一抹冰冷的笑,垂目看着眼前骚媚而不自知的绪清元君,紫眸间压抑着戏谑与隐隐的怒火。

绪清再笨,也知道自己是被眼前这小仙调戏了。

“放肆!”绪清倚靠在虬结的树干上,怒目圆瞪,“本座乃是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若不想被抽去仙骨打入轮回,就快些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