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那地仙却只是轻蔑一笑,欺身上前吻住了绪清的唇。
绪清心神剧震,蓄灵抬掌朝来人猛地击去,口中却被塞进一枚缠着猩红阴线的魔钱,那魔钱和阴龛内绪清神像共享鬼魔两界的香火,阴煞无比,天克仙魂灵体。绪清齿间衔着那枚魔钱,急急哭吟一声,湛绿的双瞳竟骤然泛起红雾,掌心灵力倏尔消散,醉容呆怔,泪湿懵懂,整个人被堵在树干和陌生的怀抱之间,颊边蛇鳞明灭可见。
赤魔一族的上古禁术——驭魂龛。
正神灵仙入阴龛,以恶鬼邪魔炼制焚蛊香,置于鬼窟魔渊中受恶魂朝奉祭拜,每夜以赤魔心头之血喂养,配合以怀梦玉京花的毒素,时日久了,怨气冤咒便能凝结出一枚魔钱,拿着这枚魔钱,便能操纵怀梦玉京毒发的心魂。
这阴龛自绪清满月宴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但直到两人第三次见面,莫迟才趁他睡着取下他一截发尾,龛中香火才能逐渐侵蚀绪清的仙格。
其实莫迟并不是特别喜欢看他咬着魔钱一无所知的模样。绪清向来主动,没太多羞耻心,此事上往往缠人,如今却只是任他摆弄,仙魂封闭,毫无所觉。
莫迟将他抱到枝繁叶茂的金梧树上,他便乖乖趴在一丛金光掩映的树叶之中,闭眼似是睡着了,墨发如绸,软红微湿,雪腴含朱,任凭莫迟怎么莽撞泄愤,晴天朗日里,回应他的,只有树下金梧铺叠间时而有力时而淅沥的雨落声。
莫迟勉强消了气,忽地伸手,捏住他鲜红的两颊,将他齿间的魔钱轻轻扯出来,绪清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却惊觉自己的小衣散开了,浮沉间正欲反手系紧,却被莫迟一手攥住两只手腕,一口咬在颈间。
绪清眸光一冷,绞紧湿心,正欲放出毒针了结此人,侧首而视,却正对上莫迟那张俊逸风流的脸。
“阿迟……?”
莫迟嗯了声,嗓音低沉缱绻。
他竟一点都不怕绪清发间的九首灵蛇,任凭那灵蛇贴在他脸上吐信。绪清醉得不轻,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主动稍微侧过身去,抱起自己的衣裙,臂间的披帛将莫迟紧紧环住,怕莫迟从树上掉下去。
日光曈曈,金梧辉煌,任谁也想不到,在青鸾元君七百岁生辰这样重要的日子,会有仙魔躲在金梧林中无媒苟合。
金梧林中有凤凰禁制,众仙的灵识到不了这里,但缃离看着帝壹泰然自若的神色,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弹指将那赤魔湮灭了。
小蛇身上还背负着天谴和诸多业报,与其时时闭关为小蛇重塑命盘,不如利用那赤魔为小蛇斩断还未还清的孽债,既无因果加身,也不惊动天道,左右不过是红尘一遭,等一切尘埃落定,抱回窝哄一阵也就好了。
——
半个时辰后,绪清侧身卧在莫迟怀中,红袖如水,醉意酣美。
莫迟搂着他的腰,随手摘下一片金梧叶,用金色的细柄撩拨绪清额边汗湿的墨发。绪清觉得痒,闭着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莫迟灼烫的手。莫迟反手将他一只柔荑攥进掌心,两人合握住那片金梧叶,相传,恋人合握住金梧叶许下的誓言会被命运听见。
“小清。”
绪清懒懒应他一声,在他颈窝蹭了蹭脸。
莫迟心窍一软,忽然忘了自己想用什么花言巧语来诓骗这条笨蛇,只是垂目看着他,看着他小衣上露浥红莲的绣样,莫名十分烦躁。
“跟我走吧。”
未经思索的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绪清却很开心,忙从莫迟怀中撑身坐起来,连连问:“什么时候?现在吗?我还没有禀明师尊,阿迟,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莫迟却只是迟疑片刻,将绪清重新搂回怀里,心绪纷乱:“我是为你才冒险而来的,你现在若是去禀明你师尊,恐怕我今日命丧于此。”
绪清:“那怎么办?”
“你先随你师尊回去,等你师尊闭关了,你就用这个破开灵山法阵,我在人界别院等你。”
绪清垂眼,又看见那枚暗香钉。
毫不犹疑,他点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又厮磨一阵,目送莫迟离开后,绪清怅然若失,回到席间,隔着水榭遥遥一望,见师尊旁边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祝青仪坐在缃离仙尊和师尊中间,脖子上戴着师尊新赠的九天凰泪珠,笑眼盈盈,面若桃花。
绪清蓦然有些失落,回到原位,坐在明威金仙身边,郁郁寡欢地吃起小菜。
阿迟说等师尊闭关,可师尊何时才会闭关啊,他一日也不想等了。
灵山没有他的位置,凤仪山阳也没有,只有阿迟身边才是他的归处,他是妖,阿迟是魔,师尊是仙,自古仙魔不两立,妖魔却是同宗,他们几位仙族合该待在一处,没有他绪清可以置喙的余地。
绪清握紧掌心那片金梧叶,想起莫迟攥着他手心虔诚发誓的模样,心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只要不去想着师尊,一直想着阿迟,便不会那么难过。
是啊,他还有阿迟。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面对刚刚生育过还没恢复好就对他拔剑相向的绪清,莫迟会想起金梧林中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如果他那时就带绪清离开,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绪清:也许会吧。我也不知道。
缃离:不,并不会。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
第36章 余韵 他有阿迟就够了。
“绪清元君。”
两位织金羽衣、眉心点红的凤仪山阳内门弟子侧扶金翎剑立于亭前, 容色清穆,神意恭谨:“仙尊有请。”
明威金仙正为方才的事懊恼,眼下机会又送了上来,不能再就此错失:“我送小殿下过去吧。”
绪清再不喜欢祝青仪, 也不会落了缃离仙尊的面子。缃离仙尊和师尊私交甚笃, 除了有些护短之外待他也是极好, 在师尊闭关的那些年月里, 偶尔也会来灵山给他带些人间的吃食,有一次不巧是他蜕皮的时候, 旧蜕卡在泄殖腔口蹭不下来, 还是缃离仙尊给他剥掉的。
凤仪山阳这么多弟子, 却从来不见祝青仪吃味, 灵山之巅只有他一个徒弟, 却要靠一个连师叔都算不上的人帮他蜕皮, 此时还要借他的光回到师尊身边。
绪清额角阵阵发疼,默许了明威金仙的搀抱,随着那两位内门弟子前往凤仪亭心。
明威金仙本是想借此机会在灵山尊者面前留个好印象, 可此刻扶在掌心的这捧软玉,却让他心中生出莫名的异样。
绪清元君师从灵山尊者, 多年来珠规玉矩,一举一动都不愧为名门法宗的嫡传正统,持剑而立的腰身挺拔端直, 鹤骨松姿, 天然美质,不曾想揉进掌心竟是这样一番腴润柔腻的触感,仙风吹过,捎来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湿腻气息。
那味道很轻, 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湿腻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骚,明显是情事过后才会有的、身体深处透出来的余韵。
明威金仙心头一跳,垂目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绪清元君耳垂紫环摇颤,平日清冷矜傲的眼眸正酣懒半阖,香腮胜雪,娇喘微微,风流媚骨,醉颜微酡。
不……不可能。
应当只是醉酒了。
绪清元君修的是无情道,又一向洁身自好,灵山尊者还在席间,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不知羞耻自甘下贱的事来。
明威金仙正这般想着,却又发现他衣袍有些皱了。
那身霞绡红袖罗衣本是极衬他的,此刻却有几处凌乱的褶皱,腰际、膝间……处处都是深色的湿痕。
难不成……灵山之巅高高在上仙姿玉骨的绪清元君,真的是个寡廉鲜耻的娼根淫.妇?
不多时,四人便到了凤仪亭心。
缃离仙尊端坐于主位旁边,手中把玩着一支凤凰金翎,眉眼含笑,看不出深浅。他身侧坐着天帝与仙母,二人神色从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绪清被扶着走进亭中时,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缃离仙尊的目光轻轻一扫,在他湿红微肿的唇珠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衣袍间深色的湿痕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掠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天帝的目光同样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似是认可。
仙母的视线在绪清身上停留得久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那是一个经历过岁月的人才懂得的眼神,看破却不说破,只是轻轻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酒觥抿了一口。
唯有昆仑上仙楚悬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目光落在绪清腿间,又顺着那处深色的湿痕看向他腰侧的元君玉牌,最后抬眸,看了帝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的疑惑和探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长年深居昆仑仙宫,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日子要紧的大事,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许了帝壹家的小蛇和外男厮混?长辈们都在这里,这小蛇竟然裹满一身魔臭堂而皇之地来赴宴,帝壹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帝壹端坐于正位,神色如常,眉眼淡然,仿佛并未察觉到楚悬惊疑不解的目光。
他身侧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风鸢偶尔掩唇轻笑,帝壹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姿态疏离而客气,却也不失礼数。
绪清走进亭中时,帝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绪清由明威金仙扶着,在神女风鸢身旁落座。明威金仙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甚至忘了向尊者上仙请安,只知道搀抱着绪清柔若无骨的腰肢,无声嗅闻他发间冷湿的腥香,直到耳畔传来三清铃的杳杳回响,明威金仙的识海瞬间空白,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茫然。
那些涌动的妄念、不该有的遐思,尽数在那道无尽威严、无尽慈悲的铃音中烟消云散。
明威金仙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只觉得六根清净、心如琉璃,自顾自从绪清身旁起身,抬步后撤,朝列位上仙尊者拱手行礼,一一拜过:
“尊者,仙尊,诸位上仙,两位元君殿下,小仙灵台识海有所顿悟,怕是等不到回宗闭关,不知凤仪山阳可有清修之地,可否借小仙一用?”
缃离向来善解人意,抬扇施恩:“钦原、施慧,带明威金仙去金梧台。”
亭外羽衣翩翩的两位弟子拱手道:“是。”
绪清坐在风鸢神女旁边,面前摆着精致的仙肴,却一口也吃不下。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腰身酸软乏劲,腿心颤颤地刺疼,心口像是堵着什么,又闷又涩。
亭外依旧歌舞升平,金光灿烂。
绪清却只想盘成一团缠成纽环,窝在自己怀里睡上一觉,可是这里没有可以让他酣然入睡的蛇窝。
从前师尊的袖口就是他最喜欢的小窝,不用担心睡着了会掉出来、会被坏人捡走、会被抓进蛇笼关着、会被扔进炼丹炉里炼化……师尊会好好照顾他的,因为他是师尊唯一的徒弟,是师尊最宠爱的养子。
绪清想起往事,极不甘心,隔着风鸢神女往师尊的位置瞥望一眼,却发现师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绪清垂下眼,不再抬眸。
他还有阿迟。
他有阿迟就够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会儿,许是实在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那身霞绡红袖的罗衣委顿于地,从中钻出一条细鳞的黑蛇。
它悄无声息地游动,绕过案几,越过蒲团,最后竟钻进了缃离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祝青仪:别搞
第37章 求经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亭心的气氛刹那间变得有些微妙。
缃离轻振羽袖, 将那团小蛇从袖中捞进掌心,见那双绿瞳已经倦然阖紧,不觉暗叹一声,拂袖将蛇团还给帝壹。
帝壹伸手来接, 可指尖才刚刚碰到小蛇滑溜溜的额心, 原本在缃离掌心酣然安睡的小蛇便突然扭起那纤细冰凉的蛇身, 将缃离仙尊手腕上的凤凰图腾绞住缠紧, 蛇信焦虑地吐出来,圆润小巧的脑袋又准备往缃离的衣袖里钻, 蛇尾一抽, 不小心打翻了缃离身前的酒盏, 清酒洒了缃离仙尊一身。
“哎呀。”缃离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起身持扇掸了掸金翎间的酒珠, 又拿扇羽轻轻挑起小蛇柔软的下巴, “连师尊都能认错,该罚该罚。”
绪清将下巴搭在缃离仙尊的陵光羽扇上,湿红的蛇口歪歪扭扭地张开,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是真困了。”缃离轻笑一声,询问帝壹的意见, “时辰还早呢。我送他去太华宝殿睡会儿?”
帝壹看着那条笨蛇,心情似乎不佳,好一会儿才默然颔首。
缃离顺道也回去换身衣裳。
他是业火金凤血脉, 青仪是青鸾神鸟后裔, 钦原、施慧也都是雀族,凤仪山阳就没有冷冰冰的活物。成天揉着青仪软乎乎毛茸茸的绒羽,偶尔被蛇腹这样紧紧缠着,缃离还觉得有些好玩儿。
若不是曾经亲眼见到过他挡在仇章身前, 黑白不分六亲不认,为了仇章大开杀戒的模样,或许缃离真的会觉得他是条好蛇。
当年仇章伏诛,仙魔大战本来都快要止息了,谁成想仇章那养在辟寒殿中宠冠魔宫不谙世事的爱妻仇清竟不是个花瓶,而是上古九首玄蛇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虽然年纪尚小,天资却极其优越,又与仇章夜夜钻研双修之法,修为竟不在昆仑上仙楚悬之下。
仙魔一战中,帝壹出力最多,布下天咒血海大阵后早该归山调息养灵,却不知为何稍事耽搁,又因一时轻敌被骤然发难的仇清一剑斩断了一缕雪发,那是漫长到无休无尽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能伤到帝壹分毫。
帝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
那孩子刚刚丧夫,神魂凄惶,目眦尽裂,没过几招,便生生呕出一汪腥烈的毒血。
那口毒血落地,刹那间风云变色,厉鬼哭雨,九首玄蛇真身现世。三清铃訇然大作,金阳钟横罩其上,两件至宝同时祭出,本该足以镇压一切祸乱,可那九首玄蛇竟不闪不避,九双怨毒却又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壹的方向。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帝壹无波无澜、无惑无感的命池中,头一回掷进这般暴烈难驯的顽石。
“当心!这毒妇要自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为时已晚。
帝壹离得最近,却也没躲,只是看着漫天蛇鳞化作一道道锐利无匹的血芒,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带着上古妖兽的滔天怨念,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像是无数支猩红的流矢同时离弦。
那一战无极天陨落了二十三位金仙,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可帝壹却只记得他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爬在地上,朝着仇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蛇腹翻红,赤艳的泪化在火中。
……
缃离自然也见过他前世九首蛇身的模样,说实话,跟现在手腕上这条醉蛇真是大相径庭。
缃离摇摇头,抬手化出一个金梧叶搭成的蛇窝,将绪清缓缓推了进去。
本以为他乖乖的,就这样蜷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缃离为图省事,便直接背对着蛇窝换起了衣裳。
绪清却迷迷糊糊化出人形,又不记得化出衣裳,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好陌生的地方,赤着脚就跌跌撞撞跑出窝去,循着一道温暖明亮、不那么陌生的气息,双臂一张,便抱住那人白皙精悍的腰。
“嗯?”缃离仙尊双手拿着要换的羽衣,脊背僵直,回头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觉得指尖泛冷,头皮发麻。
这小蛇才三百岁,怎么发育得比他家七百岁的小鸟还要好?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缃离转身欲推开他,却不料绪清却抬臂缠上来。凤仪山阳满山都是鸟,缃离还不曾见识过蛇族缠人的功力,香腮晕霞,酥波微动,缃离腰侧的凤翎玦被紧紧闷在一处冷湿腴腻的宝地里,越推他越来劲,不一会儿,凤翎玦下的流苏便开始湿漉漉地淌水。
“嗯……”绪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要师尊抱着好好揉揉才行。
缃离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好脾气没怎么发过火,可绪清那处实在算不得干净,从赤魔身上粘回来的一身臭居然尽数蹭到他的贴身玉玦上,简直是罪无可恕,若不是念在他是帝壹的徒弟,缃离现在就要把这淫蛇抓出去斩首示众。
帝壹没满足他?那赤魔没满足他?他不过好心带他回来睡觉顺道换个衣裳,他招谁惹谁了!这种秉性淫恶的玄蛇果真是劣等妖族,怪不得当年仇章也只有他这一个发妻,看来是力不从心。
“绪清,你再不乖,我告诉你师父。”
缃离将原本自己要穿的羽衣披到绪清身上,好歹遮一遮这身罪恶的肤肉,绪清却懵懵懂懂,只听到师父二字,便闷颊笑起来,眸水脉脉,醉靥凝羞。
缃离见他这般痴态,心下了然,想着不问白不问,正好替帝壹摸摸清楚这小蛇的心:“你喜欢你师父?”
绪清又笑起来,跟被点了笑穴似的,笨死了,埋在缃离怀里闷闷发抖。
缃离:“……”
“问你话呢,喜不喜欢你师父?”
绪清被他捉着肩膀前后晃悠两下,脑袋更昏了,啪叽一下晕倒在他怀里。缃离简直不敢垂眼往下看,只一道传音符过去,好一会儿,帝壹才姗姗来迟。
“可算来了。”缃离满鬓冷汗,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碰也不敢碰,直待帝壹走近,把人接过去,顺手将他腰侧的金翎玦从那地方啵地一声扯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后怕道,“你这徒弟,真得看好了。”
“怕什么?他能吃了你?”
缃离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是九首玄蛇老祖宗来了,也不敢说能吞下业火金凤,更何况绪清不过是九首玄蛇后裔转世。但帝壹明显话里有话。
缃离为人虽然算不得多正派,却也不是什么话都接的,至少这话他就不想接。
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跟这师徒俩不一样。
缃离扔掉那条金翎玦,一边穿衣,一边道:“我得回去了,青仪一个人在那儿,虽有你赠的凰泪珠作陪,估计还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帝壹没意见:“去吧。”
缃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帝壹正旁若无人地给怀里的笨蛇穿着小衣,察觉到视线,头也不抬:“怎么?”
十万年兄弟,没什么不好问的。
缃离真心求经:“你平时给小蛇吃的什么,怎么发育得这么好?”
“也有没发育好的地方。”
缃离当他是亲兄弟才问的,帝壹竟然藏私不说,就这么含糊其辞地敷衍一句,把多年情分放在哪里?
缃离难得有些气愤,跟他杠上似的刨根问底:“那你说什么地方?”
帝壹突然止住动作,冷目看他一眼。
缃离脊背一凛,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说就不说,用得着摆出这么一副嘴脸吗?
他家青仪也可能只是厚积薄发!
“走了。”缃离以德报怨,拍拍帝壹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什么都懂的姿态,“床可以用,不用客气,走之前给我搬架新的,正好青仪想换新样式了。”
帝壹懒得搭理他,只是甩给他两张符箓,说正事:“血海大阵不能出任何差错。”
缃离耸耸肩:“明白。”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再也不喝酒了。
仇章:全世界都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女孩!
帝壹:什么你的女孩——
莫迟(抢答):明明是我的女孩!
缃离: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趁热喝了吧!
清妹妹:粥?哪里有粥?
第38章 轮回 小蛇当然也死了,但帝壹并不在乎……
缃离走后, 绪清身上的金翎羽衣便被帝壹还给了缃离,方才缃离没仔细打量的风光,如今被帝壹尽收眼底。
露浥红莲小衣也遮不住蛇腰两侧深红的指痕,蛇丘也像翻润过的红壤, 那儿是帝壹惯爱搭手的地方, 如今丘底已成闷热溽蒸之境, 稍一拨开, 便是东河滚滚,月涌大江。
绪清怕热得很, 恰好身边有座冰山, 恨不得融成一汪水黏在帝壹身上, 眼皮沉沉的睁不开, 可妖魂却非常熟悉身边人的气息, 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只是顺从本能。
可帝壹不是他的傻子相公仇不渡,也不是他的天作之合仇章,更不是被他稍微一勾引就神魂颠倒的毛头小子莫迟。
他偏不遂绪清的意。
“师……”
“师父……!”
帝壹看着他朱颜酡湿、睫颤醉软的模样, 心池无波无澜。
“呜……”
绪清解不开帝壹的衣带,也撩不开帝壹的霜袍, 就跟小时候够不着师父手里的兔肉一样,只能咬着师父的衣带发飙,齿间丰沛的口水将那霜金的衣带浸得湫湿。
“呜、呜……”
帝壹垂目, 深深注视着怀里为恶欲所煎熬的爱徒。
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怜的孩子。
好好的九首玄蛇, 若不是被天地钦定给仇章当了发妻,又怎么会被仇章连累,生生世世都逃不过被践踏、被侮辱、被剖杀的命运。
他这样一副身子,这样一副相貌, 又世世都是低贱浮浪的身份,投生到最混乱不堪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含垢忍辱、受尽折磨呢。
那时他给过他机会的。
天道无亲,却也时有慈悲哀悯。
玄蛇一族当年吞火济世有功,他也在论功受赏之列,本可以网开一面,罚去魔界镇守血海大阵为他丈夫赎罪,可这孩子竟是个宁折不屈的犟脾气,自毁双目自封六识,宁愿生生世世受刑受难也不肯低头认罪。
帝壹历来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多大兴致,贞烈虽也是好品性,可对于一心求死的生灵,帝壹倒也没有不让他去死的道理。
之后又过了几百年。
帝壹微服匿息前往妖界,亲自调查万妖窟一案,才在蛇窟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玄蛇。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还未修炼至化形境界的妖蛇里,那条玄蛇的鳞片比它身上身下的妖蛇都要漂亮,波光潋滟的绿眸像天地诞生之初那对最纯粹的灵石,蛇身很长,蛇头圆润,蜿蜒缠绕在一条白蛇身上,意识里只有最本能的媾合。
帝壹不习惯去记得什么,在自天地诞生以来漫长到数不清年岁的日子里,遗忘的总比记得的多。
意外的是,他竟然记得这条自寻死路的小蛇。
帝壹公事在身,便只是站在蛇窟旁欣赏了一番妖蛇淫恶的本能行为,欣赏完,便祭出九魂塔,将万妖窟里所有的妖族全部诛灭。它们早已没了灵识,妖身被妖帝囚在万妖窟内,逐日炼化成至恶至煞的深重妖气,供妖帝吸纳修炼。
小蛇当然也死了,但帝壹并不在乎。
可那之后,两人居然又重逢了数次。
帝壹离开灵山的时候本就不多,每次还都能撞上,也不可谓不巧合。
某年,人界出了个气运之子、盛世之君,帝壹照例前去考察,却发现那君王接见他的时候,膝边还伏着一个衣红胜枫的美人。
那美人的脸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正是当年质问他怎么还不去死的仇清。
如今他颈间戴着长长的锁链,湛绿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怨恨、痴毒、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是无知无觉地跪在宝殿上,伏在帝王膝间,身上全是不堪入目的伤痕。
帝壹没有赐与那位帝王拜入无极天修行的资格,那帝王也并非一门心思想进无极天,见帝壹并非凡间客,便扬言不惜一切代价求一味长生不老药。
古来帝王追求长生已是司空见惯之事,帝壹心下一哂,却不知怎么想的,金阳灵息越过大殿,落到沉默的美人肩上,问他:“就拿此人来换,如何?”
话一出口,帝壹便觉得这般轻佻的承诺不太合适,但话已出口,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本来已经做好为仇清破一次例的准备,却不料那帝王只是犹豫片刻,便拒绝了他。
帝壹也微微有些惊讶。
不过他从来不干涉人族的选择。
再一次见到他,便已经又是几世轮回之后的仙魔大战战场,那一世他又转世为蛇,却是条魔蛇,从魔域最肮脏的地方爬出来,还未修炼出人形,就被赤魔从内里剖开蛇腹,脏器流了一地,死无葬身之所。
帝壹偶尔无聊的时候,也会产生一些莫名的想法。
天道万物的运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仇章和仇清是天降神罚,两人的命运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便是他,也不知道那个笨得可怜的孩子这一世又去了何处,又有了何等悲惨的命运。
不过,下次见到他会是在什么地方,倒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七千年,他大抵轮回了数万次,直到最后连帝壹都觉得天道降下的惩罚太过酷苛。他不过是命运不好,和仇章结为了正缘,一时失控才犯下弑仙的重罪,生生世世的赎罪到此为止就应该结束了,剩下的合该由仇章自己去还。
正好灵山冷清,多一条小蛇也不错。
仇清这个名字不吉利,改成绪清多好,一辈子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怕,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当年拒绝自己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帝壹本来是这样想的,但这么多年过来了,也没必要再让这笨蛇知道以前的事。毕竟那实在不算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他的徒弟只用想着他一人就足够了,不必去想所谓的前夫和宿命。
为此,他又着手斩断两人之间的正缘。
那正缘线只要还连亘在两人之间,天道就随时可以循着仇章找到绪清,无论如何,这该死的正缘线都不该存在。
但即便是他,想要更改绪清的命盘,也得付出无尽的代价。
尤其他身居高位,只能闭关为绪清重塑命盘,很多时候疏忽了对绪清的照顾,这么多年来,帝壹比任何人都理解他的孤独。
思及此,帝壹收起了逗弄的心思,转而将绪清从金羽上抱起来。绪清正在他膝上迷迷糊糊地快活,一下被这么抱起来,那处空得不行,瞬间崩溃得又哭又叫,一口咬在师尊颈侧,发现吮到了血,没一会儿便哭哭啼啼地安分下来,婴儿一般乖乖地吮吸着至纯至阳的仙血,就这么几口下去,修为便突飞猛进,隐隐有要进入合体后期冲着大乘而去的势头。
帝壹马上掐住他的脸,不让他继续吸。
这会儿在凤仪山阳突破,太危险了。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针对天降神罚的屏障,又恰逢祝青仪七百岁生辰诸仙会集,要是惹来天道,只会平添些麻烦。
如今清儿的修为连地仙都比不上,妖魂也不够稳固,命盘也还有诸多变数,这段时间,也确实受了不少委屈。等他和仇章那道正缘线被斩断之后,他作为师父,一定好好补偿他。
“清儿乖。”
“为师带你去洗洗身子,你看你,出去玩儿一趟,给身上弄得多脏。”
绪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的脖颈,不让他吸,他就凑上去珍惜地舔舔,舔到一点是一点。师尊的血可是大补,放在他清醒的时候,别说让他咬师尊一口吸血进补了,就是把他杀了他也干不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帝壹侧目看他,也不知道这孩子脑袋是怎么长的,前脚刚气得又哭又闹呢,后脚就咬一口泯恩仇了,是蛇都这样笨,还是他家这条格外笨呢。
作者有话说:仇章:停停停,你说谁家?
莫迟:兄弟,我给你指条通天路,你现在就去把那老不死的鲨了,你老婆我先帮你守着
第39章 往事 无尽悲悯,无尽爱怜。
凤仪宫的兰汤虽不比龙池辽阔, 却胜在凤鸾灵息温和的沐化之力,绪清天生的淫性在兰汤碧水中逐渐得到缓解,在师尊掌心激迸两回之后,醺然醉意也慢慢消退。
满池的凤尾丝兰、忘忧草、金叶百合、紫菖蒲和杜若, 帝壹择下一朵紫菖蒲, 别在绪清莹润通红的耳后, 紫花映着紫色的耳坠, 清香沁透了浑身漫溢的腥甜,阖目低嗅, 却只觉一股蛇骚味充盈肺腑, 怎么洗也洗不掉。
绪清腹中的妖丹还在卖力地吸收金阳仙血中蕴满的无上灵息, 整个人还是入定的状态, 周身萦绕着冷淡的金芒, 玉润修长的双腿化成了蛇尾, 正随着兰汤活水蜿蜒轻摆,一双藕白的玉臂则紧紧抱着师尊不撒手,双睫紧紧阖着, 朱唇却止不住地翕张,一会儿吐出蛇信, 一会儿却吐出一点鲜红的舌尖。
帝壹捉住那点舌尖,轻轻往外扯出一截。
绪清此时腹中灼热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舌头, 要扯便扯要掐便掐要搅便搅, 只要别给他弄坏了,一切都好说。
帝壹将他往上抱了点,臂弯托住他腴肥的蛇臀,过了会儿, 绪清便自己凑上来,抵住他冷冰冰的前额,一边吸收灵息一边呵气如兰,喉咙里还熟稔地溢出些不堪入耳的淫声浪音,帝壹看着他眉蹙颊红的媚态,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不太舒服的肚子,顺手点了他几个穴窍,不让他突破境界。
等绪清彻底吸收了那几口金阳仙血之后,帝壹便也无心逗留,抱着浑身脱力的爱徒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灵信,交代了一些事情。
清儿必须回灵山突破。
之前清儿突破合体期是在魔界九霄殿奈何潭,那地方正好是当年仇章继承先祖遗脉重铸龙身的秘境,仇章旧身的龙息至少能遗留万年之久,没有那道龙息暗中相护,仅凭那赤魔三千年的修为,是护不住清儿的。
魔龙分为六族,以血渊魔龙为首,其下为青霄魔龙、黑泽魔龙、西海魔龙、北荒魔龙四部,虬龙则是五族之下最劣等的魔龙,仇章虬龙出身,并不妨碍他一步步登上魔域共主的位置,此人向来不以虬龙血脉为耻,却在迎娶清儿之前为自己逆天换骨,重铸了一副血渊魔龙的龙身,在当年也算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但那已经是往事了。
帝壹穿过金阳传送阵走进青玉宫元君殿,将浑身湿透的小徒儿用衾被裹起来,取下他发间的九首灵蛇墨钗,散下他的头发,像人界裹小婴儿那样,左右先盖上他的身体,托着屁股包住尾巴再往上叠。
小时候就是这样,但清儿如今已经是大孩子了,肥长的蛇尾巴滑溜溜的裹不住,从被角挤出来摔在地上,砰地一声,落在一阵金色的涟漪上,没摔痛。
帝壹有抱着熟睡的小徒儿御览各界檄章的习惯。六界很少有太平的时候,只有遭遇大的天灾人祸,帝壹才会出山干预,若只是天下分合或各界内斗,便顺其自然鸣琴垂拱,万事万物都有其自在造化。
元君殿的蛇灯,是绪清六岁时帝壹亲赠的生辰礼,能帮绪清集中心念记忆经卷典籍上的文字。绪清从小就不爱念书,软椅还没坐热就又要跳下椅子去外面玩儿了。
帝壹一开始还纵容他,纵容的结果就是这孩子到六岁时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无奈之下只能按着他在蛇灯下认字写字,不学就不让吃饭,有了这盏蛇灯,绪清好歹是要专注一些。
不过后来,更多时候也变成了帝壹在用。帝壹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家孩子是个笨蛋的现实,也不指望他能像缃离家那只小鸟一样成日泡在各类典籍里,只要他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其余所有的问题和障碍,他作为师父,都能帮他解决。
然而绪清十七岁生辰那天,血海大阵突发异动,帝壹本来还不在意,直到天道的惩罚循着那道正缘线落到绪清身上。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余威,却劈得绪清神魂俱碎、七窍流血,救回来之后依旧高热不退,谵妄颠倒,帝壹将他藏在自己怀里,时时以金阳灵息温养修补着他脆弱不堪的魂体,将近半月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仇章自寻死路,凭什么牵连他的徒儿?
他的徒儿还这么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当年仇清犯下的杀孽都不该算到他头上,更别说跟他非亲非故的仇章,那些打打杀杀的前尘往事和一条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小蛇到底有什么关系?
帝壹决定给他重塑命盘。
哪怕深知这是逆天而行,哪怕要付出万年修为、十万年修为……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让天罚再伤及他半分。
可是——
“唔……”
绪清蜷在他怀里,长发遮了小半张脸,两腮香热,红软的唇轻轻咂动着,唇角溢出一点晶莹,似乎做了个美梦。
帝壹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又在梦里活吞他的鸡兔鱼蛙了。
帝壹关上锦折,垂目看了会儿自家徒儿的睡颜。
实在算不上端庄淑穆,跟他试图培养出来的灵姝玉女差太多了,但念在足够可爱的份上,姑且纵容着他。
窗外碧云金谷,溪水东流。
灵山依旧晴天朗日,仙山飘渺。
帝壹难得垂头,在自家徒儿无忧无虑的眉心轻轻蹭了蹭,无尽悲悯,无尽爱怜。
——
七日过后,绪清已经在睡梦中突破了大乘期,刚刚将自身灵力运转一番,正要兴冲冲下床告诉师尊这个好消息,就得知师尊又闭关了。
也罢……正合他意,反正他也不想再待在山上了,阿迟说了会来接他,师尊爱闭关就在山上闭关吧,他不伺候了。
绪清几乎是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却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元君殿的月洞床上,看着青玉案边还未吹熄的蛇灯,久久不能动作。
他上身穿了件小衣,敞开披了件玄绸红绣的外袍,胯骨挂着条薄薄的亵裤,双足覆着一双薄袜。柳腰酥雪玲珑有致,雾鬓桃腮活色生香,然而这里除了阿鲤再没有旁人,花容月貌无人问津,媚骨妖魂尽付东流。
绪清叹息一声,趿起床边薄履便往金阳殿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多余,明明师尊闭关就是不想让他打扰,他还上赶着惹师尊不高兴让自己不痛快,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绪清无尽失落,正欲转身离开,却不想阿鲤正跟在他身后,眼看着就要撞上,绪清蹙眉往旁边一闪,本以为撞上一旁的殿门比撞上人好,可没想到那道长年紧闭的殿门却骤然被他撞开,往下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绪清迅速稳住心神,一道灵力从左手指尖迸出,紧紧缠绕在殿门的金莲铺首上,右手掌心则燃起一道玄蛇赤火,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只是闻到一股陈旧腐烂的血腥味,腹中妖丹便隐隐坠痛,一股本能的恐惧从尾椎爬到颅骨,绪清瞳孔骤缩,尖叫一声甩灭了掌心的赤火。
然而没用——
在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突然浮现起令人目眩窒息的微光星点,那是数不尽的妖丹,明明灭灭,像是还在跳动,还在呼吸。
绪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此时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跌在渊底,仰望着无数惨死的同类,满脸煞白地倒着气,眼眶空涩,流不出任何东西。
不……
不可能。
绪清艰涩地喘息一声,胸腔里一阵怪异的、极端痛苦的翻涌,终于,他侧身撑在地上,双臂不住地痉挛,口鼻间一汪腥苦的酸水呕泄而出,不多时,腿下也蓄积起温热微黄的一滩。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
莫迟:小清乖老公马上来接你别哭了好吗?
仇章:我好好一个媳妇被你糟蹋成这样帝壹你不得好死
第40章 禽兽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好冷。
渊底沉着数以万计的玄蛇妖丹, 至阴至寒,猩红如血,砭骨入髓。往上则是枫山狐族、云原兔族、铁骨狼族、五毒鼠族、月鹿族、焚天犀族、九翼金鸟族……绪清本就穿得单薄,身上又成片成片地湿着, 就连眼睫上都凝出一层霜白, 浑身抖得厉害, 腿心堪堪封住的冰很快又被一股温热浇开。
阴风阵阵, 似乎传来数千年不散的哀哭,声声凄厉, 椎心泣血, 铺天盖地的仇恨和痛苦攫住了绪清那颗小小的妖心。
不。
不可能。
这儿是灵山之巅青玉宫, 是他师尊灵山尊者的宫府, 他师尊正道魁首功德无量, 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怎么可能——
“是你师父定下了玄蛇一族早夭的宿命。”
“你认贼作父三百年,居然还执迷不悟!”
“你的族人早就被帝壹吃了。等你千岁时,帝壹也会把你炼成蛇丹, 好满足他收集妖丹的恶癖。”
绪清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扯住自己墨瀑般的长发, 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不信。
他不信!他不信!
他不信!!!
绪清掐诀施法,飞身而上。阿鲤急坏了,敲不开金阳殿门找不来尊者相救, 正要随着他扑下去, 却见绪清元君迎面飞了上来,脸颊煞白如厉鬼索命,浑浑噩噩,凄怆萧索。
“元君!”阿鲤扑上去, 却闻到一阵冰凉的蛇腥。
绪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掌心化出衔灵便朝金阳殿紧闭的殿门径直而去,一道凌厉猩红的剑意自衔灵蜿蜒如蛇的剑身凛然凝起,朝金阳殿门轰然劈去。
阿鲤吓了一跳:“元君殿下!尊者正在殿中闭关!”
绪清置若罔闻,只是行尸走肉般朝着金阳殿门疯狂劈杀,他把浑身的灵力都耗尽了,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金阳法阵却只是浮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苦恨……他的一切,在师尊眼里,也不过是几粒落在莲池中的沙石罢了。
绪清以剑刺地,双手撑在剑柄上,强迫自己直起腰身站在金阳殿外。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如今他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
什么无极天最年幼的元君殿下,什么灵山尊者座下唯一嫡传弟子……什么师尊,什么爱徒,他连见师尊一面都不配。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不愿相信,非要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哪怕继续被这样骗下去,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愿意……
不、不!
绪清心魂剧痛,湛绿的眼瞳蓦地泛起血红的雾气,脸上破碎的神色渐渐麻木,抬眸看向金阳法阵的目光冰冷无比。他扔下衔灵剑,双手掐印祭出玄蛇妖丹,气竭声阻,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破开金阳法阵。
阿鲤脸色骤变,扑过去抓起他胸前的长命锁往金阳法阵上一放,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竟如一朵金莲旋然合拢,转瞬之间消匿于无形。
绪清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一脚踹开殿门,擅自闯了进去。
金阳殿主殿内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太霄法川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尊闭关的秘境,他从未踏入过,也从未被允许踏入。可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那道暗门被他用蛮力撞开,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莲香。
法川中央,那道霜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立于水雾之中,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绪清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经年的依赖似乎比蚀骨钻心的仇恨分量更重,他毫无所觉,口中竟涩然唤了句:“师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那些妖丹……”
帝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是真的,对不对?”绪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师尊,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太霄法川飞瀑如虹,水势浩大,帝壹回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绪清并没有听见。
绪清揪着自己的心口,一步、两步……湿着薄袜踉跄地往师尊的方向跑去,他曾无数次这样朝师尊跑去,师尊从来不会提前很久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总会等他跑近时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腰身往空中轻轻抛去,可这回什么、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师尊霜白的袖口,脑海里却猝然浮现起无数猩红如泣的妖丹。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
绪清的十指骤然冒出尖锐的长甲,从两鬓生生划到下颌,鲜红的血珠渗满了整张惨白的脸,帝壹看他这般,似有不忍,上前半步拥他入怀,绪清双睫垂血,两眼空洞无神,掌心竟化出魔界至毒暗器七窍噬魂针,抬手朝帝壹颈侧刺去——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刹那间却血流如注,殷紫的毒血汩汩地往外涌,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无奈捂住自己的颈侧,搂在绪清腰上的手却也没松开。
难为那赤魔能找到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到他的魔器,七窍噬魂针。这法器原本出自他手,最初叫七窍凝魂针,是施医救人的天阶法器,当年被他赐给了医仙,后来医仙堕魔,毕其一生不计代价将其改造成了魔器,专克金阳灵息。
也是一桩冤孽。
他可怜的徒儿,被赤魔操纵着,还以为区区一枚七窍噬魂针便能要他的命。
“怎么、怎么可以……”
绪清出手伤了人,自己却先呕出一口血来,肝心若裂,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都站不住。帝壹纤尘不染的霜袍上满是毒血、眼泪和混着酸水的鲜血,他很少有这样狼狈混乱的时候,尽管如此,一切似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帝壹给绪清喂下一颗护心丹,趁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冰冷鲜红的唇,将那颗护心丹推至他喉口,绪清本能地吞咽,柳眉紧蹙,我见犹怜。
若不是那赤魔也算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六千年一出,斩杀仇章分魂不受天道制裁,帝壹怎么舍得让清儿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清儿到了下界,冥冥之中便会受正缘线的指引,自然会和仇章在下界历劫的三个分魂相遇。那赤魔对清儿图谋已久,性情又暴戾嗜杀,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和仇章的分魂苟且,不出几月,剩下的那两个分魂便能被斩杀殆尽。
届时,清儿身上那条正缘线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自有办法抹除剩下的痕迹,清儿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帝壹抬手抚了抚绪清脸上深长的血痕,醇厚微凉的金阳灵息丝丝缕缕地渗进他苍白的脸颊,将他已经破相的脸恢复如初。
“清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世皆无常,何苦自怀忧虑。
可如若问,灵山尊者迄今十七万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什么难以离舍的东西,那道无悲无喜却又且爱且怜的目光便会投向怀里唯一的身影。
绪清没有听见这声低语,却被一道更毒烈、更阴煞的力量唤醒了,他推开帝壹,像是不认识这个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帝壹看着他,神色自若。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七窍噬魂针,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上前杀死眼前这个冷漠无情、道貌岸然的禽兽,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他颈侧的伤口上挪开半寸。
眼前人曾经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归宿,可是正如阿迟说的那样,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拼了命想得到的,竟然是一个禽兽的爱。
绪清按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别开脸,转身而去,他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小衣,外袍上长长的衣带随着腥涩的风飘扬在墨发里。
偌大的太霄法川下,只回荡起一道心如死灰的声音——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莫迟:洗衣粉儿我来了
清妹妹:你也滚远些!封杯锁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