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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胎暗结 宋绎如 19088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干涸 饿死鬼投胎。

如此决绝, 仿佛真的能够割舍这三百年的恩情与孺慕,从今往后,和灵山再无瓜葛。

然而他走得极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踏在被业火淬红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深深地扎进足心, 连抬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绪清撑着剑, 咳嗽几声, 又吐出几口血来,似乎在傻傻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应他的, 只有腰间逐渐湮灭的元君玉牌。

这是……

逐出师门的意思么?

绪清怔怔地看着腰际化作齑粉的元君玉牌, 想起师尊第一次把它挂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 两条不太习惯用的胳膊还得张开,双手翘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走上一段, 就被腰间突如其来的一点重量坠得往前一扑,瓷实地砸进了平地绽开的一朵金莲里, 惹得师尊眼底含笑。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不过是尊者无聊时的取乐。

绪清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逃出了灵山。

灵山的云霭山峦, 从来没有如此令他作呕。身后没有谁在追, 连阿鲤都没有跟上来,可绪清还是失魂落魄地般跑着、跑着……直到薄软的足心被磨出淋漓的血肉,鲜红的足迹一路蔓延到山脚,像灵山从未开放过的靡艳的山茶。

甫一穿过灵山法阵, 魂魄便骤然一轻,绪清失控地向前扑跪而去,将脸埋在掌心失声痛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略微一沉,一袭裹着赤魔气息的紫袍轻柔地裹住了绪清不住颤抖的身体。

“别哭。”莫迟皱着眉,“别为他难过。不值得。”

莫迟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眉心,徒劳地揩了揩他脸上汹涌的泪潮。

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笨成这样?

居然把七窍噬魂针直接暴露在帝壹眼皮子底下,还自顾自地跟帝壹恩断义绝,如今他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失去了灵山嫡传弟子的身份,绪清也不再有利用的价值。

可是——

“阿、阿迟……”

“怎么了?嗯?”莫迟搂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像在路边捡到一只脏兮兮傻乎乎的小猪,虽然他不是乐善好施的人,绪清也远不止一头小猪那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尤其他浑身脱力,又不太配合,莫迟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手酸,可让他就这么把绪清放下来,他又舍不得。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莫迟脚步一顿,足下立刻荡开紫幽魔阵,再往前便进入了魔域第七重界,镜音长老在魔宫九霄殿等候多时,看见他怀里那张苍白泪湿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尊上。”镜音不赞同地盯着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被莫迟一个冷戾的眼神打断。

绪清哭累了,神魂俱疲,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

莫迟抱着他,沉默地坐在第七重界的至高之位上。他被屈辱和仇恨推着往前走的岁月,已经三千年之久,记忆里所有像这样的、抱着在意的人入眠的时刻,都是绪清给他的。

绪清。

绪清……

这条蛇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

他聪明吗?一点都不。

漂亮吗?不过是一副皮囊。

身份尊贵?可现在也不再尊贵了。

修为高深?在同辈的修士之中确实是佼佼者,可那又怎么样呢。

莫迟捂住自己沸烈的心口,捂了会儿,又去捂绪清湿润苍白的脸颊。确实,正如他所言,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指望绪清这条离千岁都还差得很远的小蛇去玩弄帝壹的感情,他为什么会以为绪清在帝壹心里就真的占据了不可撼动的位置?

不过是一场满月宴而已,或许当年真的是疼爱的,可如今细细想来,绪清下山那么久,从来没见他找过,绪清体内被种下怀梦玉京花,性情肯定有所变化,那人也毫无觉察。

莫迟深深地叹息一声,然而比起大仇难报的憾恨,更先涌上心口的是一道隐而未觉的暗喜。

怀里这条被自己的衣袍柔柔裹住的蛇,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稍微掀开一点,一股湿热的、被闷得甜润发腥的蛇骚味扑面而来,衣袍下的身体不安地蜷缩成一团,金绸小衣浸透了自口中呕出的鲜血和秽物,其下潮润泥泞,修长双腿紧紧绞在一起。

狼狈不堪。

却又美艳极了。

莫迟什么也不愿再想,只是埋进绪清被捂得闷热发潮的颈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直待那道气息流经鼻腔肺腑汇入魔婴,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

绪清足足昏迷了七天之久,醒来也浑浑噩噩,魂不附体,整整十天滴水未进,眼看着瘦了一大圈,下巴愈发苍白尖俏,一连几天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腿,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早就淌尽了,湛绿的眼眸只剩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

莫迟忍他十天了,实在忍无可忍,走过去将角落蠢得无可救药的笨蛇逮住拎进怀里,掐开他的嘴给他喂了半杯水。

绪清呛咳两声,突然疯言疯语道:“我没有师尊了……”

莫迟抱着他,给他揩净唇边呛出来的口水,闻言随口哦了声,冷嘲道:“帝壹死了?”

绪清呆呆地想了会儿,声音干涩:“他不会死……”

“那不就得了。”莫迟不打算跟他一直谈论那个人,“他又没死,你这么伤心做什么,你看你现在被他搞成这个鬼样子,他会为你伤心难过么?”

绪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便只是埋在他怀里自暴自弃地发癔症。

“好了好了。”莫迟捉住他的手腕,放唇边亲了一口,又凑过去亲他失神落寞的脸,亲着亲着就亲到了两瓣干涸的唇,“不说这些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堂厨给你温着肉粥,好歹吃一点,肚子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不吃……”

不吃?

他竟然说不吃?

简直是开了眼了,平时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的馋猪如今竟然备着吃食都不吃,这是打算茶饭不思要死要活了还是怎么,要死可别死在九霄殿里,他才不会给他收尸。

莫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吩咐左护法去堂厨盛碗热粥过来,绪清闻到鸡肉的香味,瞬间将脑海里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执念与哀伤暗自压下,吸吸鼻子,凑上去咬住莫迟手里的汤匙。

饿死鬼投胎。

莫迟暗自嗤笑,嘴上却哄着:“乖。”

绪清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呼噜呼噜一口气吃了整整三碗,跟他以前装出来的矜持吃相完全不一样,实在是饿狠了,消瘦的两颊被撑得鼓鼓的,像豚鼠,吃到后面根本来不及用汤匙,小半张脸埋在碗里,鼻尖差点儿碰到粥面,就差拱来拱去地吞食了。

“上辈子没吃过饱饭是不是。”莫迟的手指插进绪清乌黑柔密的长发之中,实在有些嫌弃地抓起他的发丝,微微向后一扯,绪清呜咽一声,唇边还沾着黏糊糊的饭粒。

好在眉间郁色却终于消散了些。

莫迟掏出帕子不甚怜惜地给他擦了擦嘴,绪清也不反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还没吃完的小半碗粥。

“不是不吃么?怎么又要吃了?”莫迟抱着人,拿汤匙刮了刮碗壁,舀起满满一勺香喷喷的肉粥,在绪清眼前晃悠一下,作势要喂进自己嘴里。绪清一看急了,仰头凑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还以为咬住了汤匙,肥润的长舌努力地卷啊卷,把莫迟的手腕舔得湿亮,最后也没卷到半口肉粥。

“唔!”

莫迟哑然失笑,将粥碗汤匙往旁边桌案上一搁,埋进绪清冰凉柔腻的颈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绪清没懂他在笑什么,却觉得浑身被震得微微发软、发痛,原来他也能给人幸福,能让人开怀大笑。

绪清僵直着身体,略有些茫然地揉紧了自己的心口,身上的小衣已经不见了,这样空落落的还有点不习惯,尤其莫迟帮他揉的时候,掌心灼烫不已的温度几乎将整颗心都融化,放在往常,他也许早就忍不住把莫迟扑倒了,但如今却丝毫不起兴致,身下的灵泉仿佛和眼眶一样慢慢干涸枯竭。

毫无疑问,这是两人之间最干涩的一次。

绪清小肚子上那枚缠枝宝相莲纹都没有浮起,小蛇软绵绵地甩动着,蛇口好久才吐出一丝清涟,脸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整个过程还不如桌案上那两口剩饭对他的吸引力大。

饶是莫迟一向不在乎绪清舒不舒服喜不喜欢,见此情形也实在有些不满,毕竟这事关男人的自尊,谁知道他在那侯府的傻子面前又是怎样摇臀乞怜的,别看他现在这样一副心灰意冷无欲无求的寡妇样,不给他搞服了,他转眼就能跑出去勾搭野男人,赔钱倒贴求着外面的野男人搞。

“小清……”

莫迟嗓音低哑,眉心皱紧,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绪清冷艳凄楚的脸,目光竟有些迷离。

绪清知道他快到了,赏脸吻住他的唇,在他舌尖紧紧吮了一口。

刹那间,暴雨如注。

原来魔界也会下雨。

绪清转头掀开窗帷,看向窗外,气流翻涌、紫电轰雷之间,雨浪挟来潮湿的腥气,冷风侵过,寝殿内闷热不减,莫迟埋在他怀里一下也不愿意动,绪清收回目光,看着怀里如此如此渴求、非他不可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轻轻地挽了挽他耳畔散乱微潮的发丝。

雷雨夜,丰满的雨,柔腻的纱帏,阑风伏雨间完全敞露毫无保留的大地,巨蟒般急打乱撞的紫电,花枝剧烈摇颤,乱红无数,雨飞水溅。前尘中灰败或明亮的记忆,仿佛都被揉碎在滂沱晦暗的雨雾里,绪清闭上眼,沉沉昏睡过去。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时,两人已经不在魔界。

绪清扶着腰起身,缓了会儿才抬步往外走,看着院中种的那株高大的紫楝树,如今人界已是仲夏,紫楝已经过了花期,树荫下的石桌石凳已经打扫干净。

绪清怔怔地,有些出神,他以前没有这动不动就发呆出神的毛病,可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没什么精神,其实脑袋里也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落寞。

莫迟刚从早市回来,入眼便是美妇倚门望,露重湿薄裳的绝色景致,当即小跑两步将手里的东西拿到绪清眼前一晃,绪清一见到吃的就回过神来了,鼻尖轻动,双手扑蝶般将那笼豆腐皮包子抢过来,打开花纸,油香扑鼻。

“听说东市这家包子特别好吃,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你买的,尝尝看,好不好吃,好吃的话为夫天天给你买。”

没等他说完,绪清便蛇口一张,一下就将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谁料那包子是莫迟一路护在怀里带回来的,捉在指尖都觉得热气腾腾,菌菇鲜肉的汤馅就更不用说了,一咬一个烫嘴,绪清被烫得直哭也没舍得把包子吐出来,莫迟嘴角一抽,赶紧掰开蛇嘴将里面刚刚咀嚼两口的烫物掏干净,拿出帕子先给他擦了擦嘴,再给自己净手。

“笨蛋。”莫迟一边检查他的舌腔,一边忍不住数落,“说你是笨蛋还真不冤枉你,吃个包子都能把嘴烫坏。”

“唔。”绪清自知理亏,不欲辩驳,只想他快点检查完放开他的嘴巴,他好快点把包子吹凉一些塞进嘴里。

莫迟看他一副受气包又不服管的模样,屈指弹了弹他的眉心,伸手想从他手里拿个包子出来,绪清本能地侧了侧身不让他拿,莫迟也不生气,就站那儿看着他,绪清被他看得实在有些心虚了,才主动捧起包子纸让他拿。

莫迟莫名其妙地冷哼一声,掰开包子吹了吹,又掰下其中一半喂到绪清嘴边:“小祖宗,小少爷,大小姐,吃吧,这回不烫了。”

绪清被他说得有些耳热:“我自己也可以吹。”

“行行行,知道了,真厉害。”

绪清直觉这话不是什么好话,忍气吞声地就着他的手吃完了一个包子,还饿,一个没忍住,就张嘴咬了咬他的手指。

魔域其它几重界的魔尊几乎都近身喂养了一些魔兽,就莫迟没有。他以前很难理解那些魔尊手里捧只兔子、肩上蹲只丑鸟、身边跟只蠢狗是什么想法,现在多少能理解一点了。

莫迟一连喂了九个包子,花纸里很快空空如也,问绪清吃饱了没有,绪清矜持地点了点头,却又说还想喝点好喝的水。

什么是好喝的水?灵山的仙露琼浆,无极天的飞花玉液?人界去哪儿给他找他爱喝的水,真是麻烦,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灵山仙姝呢,连现在的状况都搞不清楚,就是一被帝壹搞烂了扔掉不要的破鞋,一天到晚要求那么多,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绪清踮起脚,环住莫迟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话都带着菌菇鲜肉的味道:“夫君,我想喝水……我带你去,你给我买好不好?”

莫迟掐住他的脸,嫌弃道:“一股包子味。”

绪清被他说得脸热,故意使坏,凑近呼出一口热乎乎的包子气,莫迟捏着鼻子偏开脸,绪清又羞又恼,非要凑上去继续臭他,嘴巴刚刚撅起还没来得及呼气,莫迟便回过脸来,趁他不备在他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真的是好坏一个魔头!

“走咯,去买好喝的水~”

莫迟大笑着抱起绪清的腿,将他扛在肩上,塞屋里换了身能够外出见人的衣裳,依旧是淡紫色的薄衫,发间插了支紫楝花钗,压一压绪清眉眼间的烟态秾色,勉强还算得上清丽可人。

东市,行人如织。

绪清上回来这儿,还是和淮恩侯府世子仇不渡一起,他这般绝色的佳人,一路的摊贩铺主怎么会没有印象,才过了短短一个月,他身边就换了个男人,看着依旧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也不知道他哪里那么大的勾引男人的本事,被淮恩侯世子抛弃之后马上就能找到下家。

绪清来这儿,也有打听仇不渡近况的意思。他没打算去侯府看仇不渡,阿迟把他看得太紧,他不能保证阿迟不会再次出手伤人,如果仇不渡因他再死一次,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再向谁求救的资格。

“就是这儿,笙箫茶肆!”绪清指着门口的牌匾,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莫迟听。

莫迟当是哪儿呢,原来就是个普通茶楼,他所说的好喝的水,不会就是茶水吧?

“这家茶肆的荔枝酒酿特别好喝,上个月没有荔枝,我都还没来得及喝到呢!”

莫迟失笑,捏捏他的脸:“你都没喝到,怎么知道特别好喝,我看你就是馋的。”

绪清唔了声,揉揉自己的脸,莫迟有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捏得他好痛。

“走吧,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喝。”

莫迟带着绪清一走进门,掌柜的目光便在绪清脸上逡巡两番,似乎是非常意外,但做生意的许多事不好多问,很快便收起惊异之色前来迎客。

莫迟牵着他的手进了雅间,点了一盅荔枝酒酿,一盏桂花茶酪,一碟青釉茶糕。

小二刚走,绪清便摸出莫迟的钱袋,要去付钱。

莫迟起身欲陪着去,绪清却扭过身来叉着腰一脸刁蛮地嘱咐他:“我去就是了,阿迟在这儿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莫迟失笑,自然应下,拍拍蛇臀让他快去快回。

作者有话说:仇不渡:媳妇儿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清妹妹:我也想你

莫迟:我看你俩是不想活了,一个打死一个法死

第42章 狂徒 紫耗子。

绪清攥着钱袋, 沿着楼梯快步往下走。

付钱是假,打听消息才是真。

他走到柜台前,将钱袋往台面上一放,抬眸看向掌柜。那掌柜方才迎客时的惊异之色已经敛去, 此刻正低垂着眉眼拨弄算盘, 一副寻常生意人的模样。

“掌柜的。”绪清开口。

掌柜抬起头, 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一瞬, 皮笑肉不笑:“客官有何吩咐?”

“我想打听个人。”

掌柜没接话。

绪清也不绕弯子:“淮恩侯府的那位世子……仇不渡,近来可好?”

掌柜的语气平平, 听不出什么情绪, “世子爷近来好得很。”

绪清悬起的心又往下落了落。是好的那种好, 还是不好的那种好?

“此话怎讲?”他又问。

这笙箫茶肆本是淮恩侯世子手里的家业, 掌柜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世子爷的痴病好了, 您说算不算好?”

绪清愣住。

“好了?”

“好了。”掌柜点头,“上个月的事,忽然间就好了, 跟换了个人似的。侯府上下都说是祖上积德,菩萨保佑。前些日子还传出消息, 说圣上亲自赐婚,要把户部侍郎家的嫡女许给世子爷,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才女,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良缘。”

户部侍郎家的嫡女。

一等一的才女。

御赐的良缘。

绪清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应该高兴的。

仇不渡的痴病好了,不会再被人欺负了,不会再被那些庶弟按在地上学狗叫了。他有了御赐的良缘, 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千金小姐,这才是他该有的日子。

而不是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蛇妖,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傻子娶男人。

“客官?”掌柜见他发呆,试探着唤了一声。

绪清回过神,将钱袋往柜台上一放:“结账。”

掌柜接过钱袋,利落地算了账,将找零的碎银递还给他。绪清接过,转身往楼上走。

正巧一个戴着青箬斗笠的剑客过来结账,绪清魂不守舍,不留神扑进了剑客怀里,鼻尖砰一下撞在那悍硬的胸膛上,蓦地红了一圈。

“唔!”绪清捂着鼻子,连连退后两步,皱眉看他。

来人的斗笠本就遮去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却还能看见半边破破烂烂的阎罗面具,肩宽腿长,薄唇紧抿,一派生人勿近的气势:“走路不长眼?”

绪清对外哪是能受委屈的人,当即怒上心头,朝那人迫近一步:“你长眼了?你长眼了能让我撞上?戴个面具还用斗笠遮遮掩掩,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臭小鬼。”那剑客将齿间草茎一吐,欺身上前抵住绪清,将绪清也罩在了那宽大的斗笠下,一双漆黑的鹰目墨沉如渊,目光间闪烁着嗜血的鄙薄,“管好你的臭嘴,否则——”

他突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小心老子把你先奸后杀,再扔到猪圈里喂猪。”

绪清正震惊于此人这双眼睛如此眼熟,和仇不渡那双漆亮如洗的眼眸几乎是一模一样,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还没震惊出个所以然来,便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恶寒。

他绝对不是仇不渡,仇不渡不可能说出这种无耻的话。

“好啊,尽管试试。”绪清气极反笑,“无名之辈,本座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将本座先奸后杀。”

掌柜见两人起了冲突,赶紧上去劝架。毕竟这是侯府的生意,眼前人又是世子爷昔日的宠娈,打翻了桌椅茶盏事小,要是有人通风报信把这事传给了世子爷,万一世子爷还顾念着旧情,那他这掌柜还当不当?

“二位行行好,给我郭某一分薄面,人在江湖,各退一步,不就海阔天空了吗?哈哈。”

这是他和这狂徒的恩怨,绪清不欲让掌柜为难,那狂徒眼下似乎也有急事要赶路,自腰侧拔出一截长剑又恶狠狠地甩了回去,放下狠话道:“胆子小就夹紧尾巴乖乖当只眼尖的紫耗子,胆子够大,就来六道宗长离峰,老子好好教你做人。”

“你——”

绪清嘴笨,在灵山时只知道修身养性,下山几趟也没学到太多骂人的话,一时舌头打结怒不堪言,要不是顾虑着这里是仇不渡的家业,不欲闹出动静给仇不渡添麻烦,他非得杀了这狂徒泄愤不可!

狂徒撂下狠话便提剑而去,绪清原地气得直跺脚,差点儿给地板跺穿。

提着裾摆上楼,雅间里,莫迟正倚窗而坐,见他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脸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绪清垂着眼,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盏荔枝酒酿抿了一口,没说话。

莫迟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那盏酒酿绪清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桂花茶酪更是碰都没碰,连那碟青釉茶糕也只是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没有往嘴里送的意思。

他就那样坐着,自始至终维持着一个姿势,两条细柔漂亮的柳眉凶神恶煞地蹙在一起,两颊微微鼓着,眼尾泛着漂亮的红。

薰热的风自雕花窗吹进来,将他肩上那件轻薄的外衫轻轻拂落,露出一边莹润雪白的肩。

莫迟的目光在那肩头的红痕上停了一瞬,饶有兴致地勾唇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绪清身边,将人从椅上抱起来,搂进自己怀里。

绪清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像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心念,只是顺势靠进他怀里,实在有些郁闷地把脸埋在他颈窝。他身上热得厉害,汗津津的,那件薄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洇出淡淡的、闷热的甜腥气。

莫迟低头,把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湿热而丰沛,和绪清身上那股怎么都洗不掉的蛇骚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绪清被他埋得有些痒、十分热,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推开他。

“阿迟……”

“就去结个账,身上臭味倒是多了不少。”莫迟一向不喜欢他抛头露面,尤其在茶肆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稍不注意就可能蹭上别的味道,吸起来很不过瘾。

绪清抬袖嗅嗅自己,本就郁闷的心情雪上加霜:“哪里臭了,嫌我就别抱。”

“说你两句而已,还说不得了?”莫迟将他搂得更紧,在那抿紧的小嘴上飞快偷香一口,趁绪清还没回过神来赶紧转移话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段时间为夫可以在人界陪你。这个季节正适合出游,只是热了些,你要是怕热,为夫可以去寻些避暑祛热的法器。”

这倒是提醒绪清了。

那狂徒说的什么……六道宗长离峰?六道宗乃是人界三大顶尖宗门之一,每次无极天仙门大典六道宗宗主鹤闻风都会到场,若是没记错的话,六道宗应该在扶桑国内,离这儿不知还有多远。

此仇不报非君子,绪清要是忍得下这口恶气就不叫绪清了,下次见面,他一定把那狂徒揍得满地找牙,让他见识见识大乘期修士的厉害!

“夫君,我们去扶桑国吧。”绪清自顾自决定了,便开始忽悠莫迟,“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开着漫山遍野的扶桑花,我一直都很想去,只是没找到在哪里,夫君知道在哪儿吗?等我们喝完茶酒吃了点心,夫君就带我去,好不好?”

莫迟本来是想带他去聚窟洲森罗天的,那里也有长开不败的花,珠红的花海美不胜收。那里是他父母曾经定情的地方,也是他父母的埋骨地,如今,他也想带绪清去往那个对于他来说极其重要的地方,不过既然绪清心里有一直很想去的地方,先去扶桑国也没什么不好。

莫迟托住绪清的腰身,将他往上抱了抱,他身上都是水,太滑了,越是用力抱着越容易往下掉,但莫迟似乎并不嫌他麻烦,只是干脆把膝弯也抱起来,这下就没那么容易滑走了。

他没想太多,只是沉浸在即将带绪清去见父母的复杂情绪之中,此时绪清说什么他都能应声说好。

作者有话说:帝壹:又在给自己加戏。

第43章 扶桑 没有师尊,他就不活了吗?

扶桑国远在东海之滨, 是人界大陆最东端的国度,与世无争地坐落在绵延千里的岛屿群上。要去那里,需得先乘传送阵至东海沿岸,再转乘渡船横渡溟海。

莫迟本可以御空而行, 但绪清这几日精神不济, 他便索性带着人坐船。

“海上风大, 把斗篷穿好。”

莫迟不知从哪翻出一件雪青色的细绒斗篷, 环过绪清的肩披在他身上,又替他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绪清正趴在船舷边, 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岛屿轮廓, 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海, 和龙池并没有什么不同, 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那些岛屿就浮在碧蓝的海面上,一座连着一座。最远处的那座岛上,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 山巅隐没在云层之中,巍峨而神秘。

“那就是扶桑国?”绪清问。

“嗯。”莫迟坐到他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扶桑国有七岛十三屿,最大的那座叫长离岛, 六道宗就在长离峰上。”

绪清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六道宗?”

“你知道?”莫迟看了他一眼。

“仙门大典的时候见过他们宗主。”绪清回忆道,“鹤闻风……渡劫后期,差一步就能飞升无极天。只是不知为何,卡在瓶颈期好几百年了, 一直没能突破。”

莫迟嗤笑一声:“渡劫哪有那么容易。他根基不够稳,强行突破只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绪清掌心托着半边脸颊,没接话。

半个时辰后,渡船靠岸。

莫迟先下船,转身托住绪清的手,抱着他的腰将他旋身抱下来。

低跟的拂紫绵翻领短靴轻轻落在岸上,绪清抬眸莞尔一笑,拉着莫迟往热闹的地方走去。这里没有中原的喧嚣繁华,唯有街道两旁的扶桑花开得热烈而恣意。海风拂过,紫红摇曳,馥郁怡人。

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蓝衣的修士路过,腰间都佩着统一制式的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六道宗的篆印。

“六道宗在岛上地位极高。”莫迟边走边道,“扶桑国皇室世代与他们联姻,历任国主登基前都要去长离峰受戒。说是修仙宗门,其实已经算半个皇室了。”

莫迟知道许多绪清不知道的,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绪清都喜欢听他絮絮地说起当地的故事。

两人走出不远,绪清一开始还认真听着,没过多久,目光却被街边一个卖花的老婆婆吸引了去。

那老婆婆穿着一身黑斗篷,斗篷间飘散出一缕白发,面前摆着几篮新鲜的扶桑花,涓涓含露,清艳烧空。她见绪清驻足,便笑着招呼:“小公子买花吗?自家种的,可香了。”

绪清蹲下身,拈起一朵烈红色的扶桑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喜欢?”莫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绪清闻言赶忙点点头,仰脸望向掌管度支大权的一家之主……准确来说,是望向他腰间的钱袋。

莫迟轻笑俯身,屈指弹了弹他的眉心,又从腰间摸出钱袋,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卖花的老婆婆:“这篮花我全要了,多余的不用找,给他编个花环吧。”

魔界的小姑娘都喜欢戴花环。

“这、这怎么合适……”老婆婆捧着那锭银子,喃喃自语。

“阿婆,您就收下吧,我夫君有钱,花不完。”绪清蹲在花篮旁边,斗篷铺在地上,双眸绿盈盈的,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编花环。

莫迟暗骂一声小败家子,等以后真正结为了夫妻,千万不能让他主持中馈。

既如此,卖花婆婆也就将银子收下,低头挽起扶桑花的花枝,满是皱褶的枯手翻转间就将花环雏形拧好,在枝条缝隙间插满烈红浥露的扶桑,眼看着就要编好,绪清摘下兜帽,主动低头,方便卖花婆婆为自己戴上花环。

“小公子,你是有机缘的人,扶桑花神会护佑你。去吧,戴着这个花环,往东走,直到血流成河之境。”

绪清神念一凛,心知此人恐怕并非凡人,而以他大乘期和阿迟渡劫期的修为竟然无法识破,要么她修为远在渡劫之上,要么她和师尊一样天生纯灵之体。一个小小的扶桑国,何时竟出了这样的人物?

“前辈,此话——”

绪清正待问个清楚,眼前的卖花婆婆却突然化作一道红雾消散而去,隐约间还能看到她慈祥含笑的眉眼。

绪清起身而立,和莫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明显的疑虑和忌惮。本来以为只是人界的一个小岛,连岛上最尊贵的六道宗宗主都不过渡劫后期,一路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或阻碍,没想到还没碰到六道宗山门,就已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存在。

“小清,把花环摘了,我们再逛逛,待会儿给你买个更漂亮的。”莫迟此行另有所图,不欲节外生枝。

“不。”

绪清抬手碰了碰自己头顶烈红的花环。他这辈子所有的机缘都是帝壹喂到他嘴边的,除了之前那群魔羊,他从来没有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取过天赐的宝物,他也想证明自己,不靠帝壹,不靠受辱,他也能实现修为的突破。

“阿迟,你要是害怕,就在这儿找个客栈等我。”绪清容色坚决,“我要往东走,去寻血流成河之境。”

“害怕?”莫迟皱起眉,捧起绪清妖姿玉色的脸,用力捏了捏此蛇微微鼓起的两颊,“该害怕的是你才对吧!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意一指,你便要傻乎乎地撞过去,万一被有心之人来一招请君入瓮,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绪清被扯疼了脸颊,气得直打他:“你不懂!”

绪清的想法总是很容易被带跑,如此坚持的时候倒是少见。莫迟三千年修为,刻苦修炼又有气运加身,不说在整个人界大陆横着走,但只要不碰到天阶秘境,护一个蛇妖还是不在话下。

“好好好,我不懂。”莫迟拿他没辙,扶了扶他额上的花环,又揉揉他的脸颊,低垂的目光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不曾察觉的珍爱,“什么血流成河之境,什么扶桑花神,我都不懂。但只要是小清要去的地方,不论是血流成河,还是刀山火海,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奉陪到底。”

——

两人沿着花神巷往东走,越走越偏,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一片无人的林间小径。两旁的扶桑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竟汇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

那花海一望无际,却清一色都是炽烈的红,枝头已经没有了绿叶,数不胜数的扶桑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

“好美……”绪清抬手触碰枝头的花朵。

莫迟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抬手,一道魔息自指尖探出,却在触及花海的瞬间骤然消散。

“不对劲。”他沉声道,“这里有禁制。”

绪清反应奇快,旋身召出衔灵剑与莫迟并肩而立,未及言语,便见那些扶桑花忽然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花叶翻涌,花瓣纷飞,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花海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株扶桑花。

一株大得惊人的扶桑花。

茎干粗如万年古木,枝叶遮天蔽日,顶端开着一朵足有宝塔大小的巨花。那花瓣并非寻常的烈红或深紫,而是妖异的猩红色,花心处盛开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两人缓缓咧开血盆大口。

“天阶妖兽——人面血昙。”莫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上来就是个大麻烦。”

绪清目光一凛,心下合算。

天阶妖兽,修为在地仙到金仙不等。

他才刚刚突破大乘期,距离地仙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的差距。况且阿迟的魔息在这个秘境中被克制得厉害,方才那道试探的魔息连花海都没触碰到就消散了。若真要硬拼,恐怕难占上风。

要是师尊在……

不对!想什么呢!

没有师尊,难道他就不活了吗?

“走。”莫迟当机立断,一把抓住绪清的手腕,“往回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小水杯此章没水(娥发现称这个清妹妹为小水杯会很酥糊(只是觉得很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第44章 诚意 可以串烤蛇了。

人面血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啸音穿透识海,直震得两人灵台嗡鸣。无数根猩红的藤蔓从花海中暴射而出,铺天盖地朝他们突刺而来。

莫迟挥袖震开几根,挡在绪清身前, 召出诛天扇抬手便挥出数道绛紫罡风, 压得藤海节节败退, 漫山遍野的扶桑花瞬间被击落满地。可那藤蔓斩之不尽, 杀之不绝,他的魔息每一次动用都会被这秘境的禁制削弱几分, 护体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阿迟!”

绪清眼见那些落地的扶桑花瞬间化作血泥, 凌空突刺而来的花藤妖力暴涨, 正以惊人的速度反扑回来。

绪清深吸一口气, 握紧手中衔灵剑。

他在灵山三百年, 日复一日地修炼剑技, 那些曾经觉得无比枯燥乏味的剑式,此刻全部涌入心头。

绪清阖目一瞬,再睁开时, 那双湛绿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低跟的拂紫绵翻领短靴飞旋半步,自莫迟背后现身, 衔灵剑脱手而出,却不是飞向人面血昙,而是悬停于他身前。绪清双手掐诀, 十指翻飞如云, 一道金色的剑芒自他眉心亮起,沿着经脉涌入剑身。

“灵山第一式——月落霜天!”

衔灵剑骤然化作万千剑影,每一道剑影都裹挟着凛冽寒意,在空中凝成一柄柄冰霜凝结的长剑。万千剑影齐发, 如同漫天飞雪,朝着那些急速压来的藤蔓轰然斩去。

剑影所过之处,藤蔓纷纷冻裂,断裂处凝出一层薄薄的寒霜,阻断了人面血昙的再生之力。

这一招明显是帝壹为他量身设计的,最适合他至阴至寒的灵脉,在大乘期就能爆发出远超渡劫初期的巨大力量,剑气寒息天克植物系妖兽,虽然差了两个大境界,但却为两人争取到极其宝贵的反攻时机。

趁人面血昙动作迟缓,莫迟将诛天扇凌空一掷,魔域镇海魔兽的一缕残念突然爆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怒嚎,冲着堪堪恢复活力的藤蔓喷出血海熔江,然而那毕竟只是一道残念,人面血昙收起藤蔓放出结界,被削弱过后的魔息竟然伤它不得。

“该死!”莫迟抬手护住绪清,一时想不到任何破解之法。

绪清见状,凝眉咬破指尖,一滴猩红的蛇血滴落在地,那滴血落入泥土的瞬间,整个花海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玄蛇腾雾!”

玄蛇一族的本命妖技。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散作一团幽绿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万花凋零,草木不生,整个扶桑秘境里只有莫迟周身与毒雾隔绝开来,满目皆是阴冷潮湿的绿雾,人面血昙的结界慢慢裂开长痕,说时迟那时快,结界上空的绿雾骤然凝聚出人形,双手握剑,从天而降!

那一剑带着他全身的灵力,映出他想要变强想要守护他人的执念,狠狠刺入人面血昙的花心。

人面血昙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张扭曲的人脸剧烈地抽搐着,可它毕竟是天阶妖兽,剧痛之际,花蕊骤然合拢,将绪清整个人裹了进去。

“小清——!”

莫迟目眦欲裂。

那张扭曲的人面将绪清吞没,花瓣间渗出殷红的血,绪清的那只手还死死握着剑柄,剑身已经有大半没入了花心。

莫迟仰天怒吼,周身魔气暴涨。

他不顾秘境的禁制和反噬,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部注入诛天扇中。扇面骤然展开,紫光冲天,扇骨尖刺避开花蕊朝人面血昙飞刺而去,威势惊人。

与此同时,花心深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绪清被困在花心之中,四周是黏腻腥臭的花液,正一点一点融蚀他的皮肉,被完全裹附住的小腿已经只剩下森森白骨,他的全身都被麻痹了,唯有持剑的右手依旧有力,那枚小小的剑穗浮着辉辉金光,带着他的手,将深埋在花心脓肉间的衔灵剑沉沉拔起。

绪清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出师尊教过他的法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衔灵剑身骤然亮起一道金芒。

绪清闭眼,将那道金芒连同自己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一并注入剑身,而后双手举剑,剑刃冲着藏在后腰的血昙之心,法诀掷地有声:

“破——!”

衔灵蜿蜒如蛇的剑身瞬间贯穿了绪清的腰腹,直直穿破了后腰附肉吸血的口器,一声尖啸冲天直上,花心猝然绽开,绪清被抛至半空,发间的花环纷纷而散,身上的雪青色斗篷早已融蚀殆尽,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莫迟瞳孔骤缩,飞身跃起,双手颤抖着将他接住,看着他腰腹间长贯的利剑,心如刀绞,一瞬间脑海里没有羞辱、没有欲念、没有仇恨……什么也没有,只是握住绪清握在剑柄的手,喉咙里呛出一声绪清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痛苦的哽咽。

绪清面颊苍白,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却突然脑子一抽似的,开了个无伤大雅却很伤魔心的玩笑:“可以、串……烤蛇了。”

“闭嘴。”莫迟双目赤红,捂住他鲜血淋漓的口鼻,魔修心脉深处的心窍魔息不要钱似的往绪清身上使,诛天扇化作一颗突突跳动的魔婴,没入绪清重伤的腰腹。

他将绪清侧放在地上,转身召出弑神鞭,看向因花心严重残损而陷入暂时性休战状态的人面血昙,人身轰然撑破,暴涨百倍化出赤魔原形,赤面獠牙,三头八臂,嗜血杀意轰然铺开,紫电轰雷穿破秘境结界,直直地劈在人面血昙花心。

——

半个时辰后,六道宗山门外。

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抱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台阶。

守山弟子刚要阻拦,却被那人抬眼一瞥。那一眼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业魔,吓得众人连忙按住腰侧佩剑。

“告诉鹤闻风,故人借他的客舍和七宝盏一用。”莫迟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妻子,喑哑难言,“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说完,他便抱着怀里的人,径直走进了山门,身后石砌的长阶上,只留下一条望不断的血印。

内门弟子立刻通报长老,恰逢鹤闻风带着一众弟子回山,见此情状便猜测发生了大事。未时,外出的弟子发现扶桑秘境发生异变,鹤闻风就立刻带着七名嫡传弟子前往扶桑秘境。这个天阶秘境的入口数百年来都未曾显现,直到深夜,六道宗也没从秘境中获得任何一点机缘。

鹤闻风心中已有计较,跟着引路的弟子前往客舍,甚至一瞬间起了杀人夺宝的念头,然而看清卧榻上那个残缺不堪的人影时,手里刚化出的两枚暗器立刻消弭于无形。

“六道宗鹤闻风,恭迎尊者圣驾!”

鹤闻风又惊又喜,看着榻上重伤难愈的绪清元君,以为榻边悉心照顾着他的人会是灵山尊者,没想到夜风入窗,男人斗篷下散落的头发被轻轻拂起,不是雪色,而是黑色。

“鹤闻风。”

那男人转身站起,居高临下,眉眼冷戾。

竟是魔域第七重界魔尊莫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