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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胎暗结 宋绎如 19584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真心 虚伪。

绪清是一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 仗着有师尊心疼就可劲儿掉眼泪,本事大得可怕。

万籁俱寂,偌大的宫室只回荡着他一条蛇的哭声,瓷胎般的小脸上汹涌着两条大江大河, 两颗注满剧毒的蛇牙也湿湿地露出尖来, 也不怕谁给他拔去。

这时候反倒不能哄, 晾他一会儿, 自然就好了。

帝壹深谙养蛇之道,从来不费尽心力地哄蛇。

蛇很笨, 也很乖, 给他点时间, 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不一会儿, 惊天动地的哭号声便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哽咽。绪清哭得头晕眼花, 连呼吸都不会了, 仰靠在师尊怀里急促地倒气,帝壹欣赏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按着他的胸脯给他顺气。

“逆徒。”帝壹容色冷淡, 手中动作却不尽无怜爱之意,“自取其辱, 还有脸哭。”

绪清被师尊揉得正舒服,也不在乎师尊怎么训他。只要师尊还愿意要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还不简单吗?他天生就会!

绪清憋着脸,窝在师尊怀里埋头装鹌鹑。他方才哭得那么动气, 肚子里那个蛇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点罪也没让他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准在等什么时候狠狠折磨他一回,绪清不敢耽搁,双手轻颤着抓住师尊的手腕, 大着胆子,带着那只他无比信赖、无比依恋的大手,往下慢慢挪覆到他微凉的孕肚上。

“师父……”

绪清低头看了眼师尊修长的指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不知怎的突然移开目光,飘忽两下,又抬眸看向师尊不怒自威的脸,努力回想师尊早年给他喂饭穿衣的童年往事,拼了蛇命才压住孕期那股莫名其妙的欲渴。

“叫了人又不说话,还要为师猜?”

绪清赶紧摇头,瓮声瓮气道:“师父,弟子不慎有孕,百般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拿不掉……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把腹中胎儿流去吧。”

“不慎有孕?”帝壹面色未改,语气里竟然挑起淡淡的调笑,“意思是,你不慎跑下山,又不慎跌到外男榻上,不慎脱掉衣袍跟外男苟合,最后不慎有孕了,是这样吗?”

绪清被他说得头疼脸热,难得一见的羞耻心又冒出来作祟。他不想自己在师尊眼中就是这样一条人尽可夫的坏蛇,可看着师尊兴师问罪的脸,又实在不知从何处开始辩驳。

“弟子没有……”

“没有什么?冤枉你了?”

绪清闷闷地嗯了声,默不作声地掉了两颗眼泪,见师尊没有哄的意思,又自个儿悻悻地揩去了。

帝壹还不作罢:“不知羞。”

绪清自认有错的时候,师尊训他,他就乖乖听着,完全一副二十四孝好徒儿的模样,一到了自认委屈的时候,多说两句就受不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也忘却了,呜咽一声,就开始撇开脑袋憋红了脸赌气。

这时候不能不哄,否则他真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帝壹早已习惯,抬手揉揉孩子后颈,捏捏脸颊,不再提不慎怀孕的事。

“瘦了。”帝壹捂了捂自家孩子瘦巴巴的小脸蛋儿,算是给个台阶下。

绪清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委屈得受不了,扭头往师尊怀里一扑,眼泪簌簌往下掉。

“呜、呜嗯……呜呜……”

帝壹顺手捋了捋他墨黑的头发,一路捋到腰际,掌心在他单薄瘦削的后腰贴了贴,声音比方才要轻些:“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蛇,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绪清哭着摇头:“师父……弟子不想怀孕,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打掉吧……”

帝壹不为所动。

“师父……”

“雄蛇孕子,的确有悖阴阳常理,然而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这个孩子虽说是变数,却也是定数。”

帝壹垂目看着怀里凄楚懵懂的徒儿,不觉心生爱怜,解开他身上被雨泡过的寝衣,指尖轻点,绪清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就换成一袭曳地长裙,沾衣欲湿的杏粉色,衣带很细,懒懒挂在肩上,一双雪白伶仃的胳膊就那么光着,肩背清薄,身段纤长,看着像是未经人事的样子,岂料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小包。

帝壹也不恼,继续道:“五气聚而成形,化而成胎,穷通造化,自有它一番道理,为师又岂能干涉?”

绪清傻愣愣地听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攥着师尊新赐的衣裙,心里乱糟糟的。

一是灵山从来没有过这种形制的衣裳,衣袍装束也不曾用过这般明媚的颜色,这明显是给女孩儿穿的。

二是师尊话里话外明显不愿帮他,他都要被这孩子折磨疯了,如果连师尊都不帮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绪清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帝壹以为他有什么重要意见要提,垂眸耐心地等着他说话,结果这孩子却只是傻傻问了句:

“师父……弟子要有小师妹了么?”

帝壹没跟上他活蹦乱跳的想法,奇道:“你想要小师妹了?”

谁料这句话跟踩中绪清尾巴似的,一下把人给惹急了,要不是膝骨还疼得要命,指定跟他跳脚。

“可惜为师没有再收徒的打算。”帝壹见他气得直抖,果断道,“你要是羡慕别人有小师妹,可以拜入你缃离师叔门下,过两年就有小师妹了。”

绪清五脏六腑都气疼了,结果发现自己错怪师尊,误会一场,满脸怨气又马上云销雨霁,赶紧抬臂抱紧师尊,怕师尊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出去:“清儿生是师尊的蛇,死是师尊的鬼,才不要拜别人为师呢。”

“虚伪。”

帝壹抱着人起身,淡声轻斥。

绪清急昏了头,居然胆肥了皮痒了敢伸手抓帝壹雪白的发尾,嘴里还大声嚷嚷:“清儿是真心的!”

“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告诉为师你有多真心的。”帝壹带他回了金阳殿,不甚在意道,“你的真心如果是从外面剩回来的,不要也罢。”

绪清在帝壹面前本是有理也说不清的,这下无理更说不清了,闹又不敢闹,只好从师尊怀里轻轻跃下,赤足勉强站在青玉砖上,及地的长裙垂曳而下,长发如烟如云,拂了满身。

“疼疼疼……师父……”

让他站着还好,稍微屈膝走动是真疼得厉害,更别说跪在席间用膳了。

“疼才长记性。”

“清儿已经长记性了……再不犯了。”绪清揪住师尊衣袖,大半身体倚在师尊怀里,仰着脸,说什么都不让走。

“记性长哪儿了?”

绪清马上带着他的手,摸摸自己心窍:“记性长这儿啦。”

这三百年,绪清也不是白长个儿了,朝夕相处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什么心软对什么心冷,再不动声色,也能浅知一二。

他才不会告诉师尊,他早已偷偷修炼了对付师尊的三百六十套本事,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师尊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既如此,下回要是再不长记性,就把这儿挖出来喂阿鲤吃。”

绪清脊背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尊重新抱回臂弯。

“阿鲤会吃蛇肉么?”

“下回见到阿鲤,你问问他。”帝壹抱着人落座席间,端起一盏鲍鱼蛋羹,舀一勺喂到绪清唇边。

绪清没什么食欲,但师尊喂到嘴边的东西不能不吃,只好张口含住勺子,抿下蛋羹和鲍肉,敷衍地咀嚼两下,没两口就吞了。

反正过会儿都会吐的。

吐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丑,不能让师尊看见,待会儿还是找个借口先回元君殿呆着吧。

绪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师尊给喂什么就吃什么,不一会儿就将案上菜肴扫去大半。

帝壹许久没喂过蛇了,像是忘了绪清的食量,非得伸手摁一下上腹左侧鼓鼓涨涨的蛇胃,摁得绪清吐舌叫唤一声,猛地回神,泪盈盈地抱住师尊手臂,摇摇头不让再摁。

“饱了?”帝壹丝毫没有欺负人的自觉,若无其事,还顺手抚了抚绪清圆润的孕肚。

绪清噙着泪观察师尊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是无心之举,才又乖乖倚回师尊怀里,点点头,说饱了。

帝壹没再说话,抱着他,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会儿。

绪清吃饱了就想睡觉,又怕自己睡着了吐师尊一身,于是强撑着精神,眼皮都在打架。

殿内莲香缥缈,枫影映牖,窗外日月东升西落,云霭舒卷自如,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未曾改变。

作者有话说:小蛇宝:对,爹妈不打我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这样岁月静好。

第62章 闭关 帝壹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绪清在灵山调养了大半个月, 除了刚回山那两天夜里吐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吐过了。偶尔还是会干呕,但已经比之前好受许多。

正值初秋,红叶黄花, 木叶萧萧, 一连十余日的好天气, 自那夜暴雨倾盆之后, 每天都是晴空万里。

元君殿东门外便是一片临崖的帝休树林,树冠高大, 秋叶金黄。

林中环亭, 亭中一汪碧玉小潭, 潭中红鲤往来, 潭心莲座上则置一美人榻, 风起叶落, 金光灿烂,时常吸引怀孕的小蛇躺在上面晒太阳。

绪清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他自己都还是条小蛇, 根本还没做好养育孩子的准备,奈何师尊不给他打胎,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练剑,剑法都生疏了,境界也一直停滞不前, 师尊以前最在乎这个, 他回山后居然一次也没再提过,他都忍不住跟师尊抱怨了,师尊竟然还说他执念太深,反而误了修行。

绪清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试着拔剑挥斩,总觉得身法比之前慢了许多,练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精疲力竭,肚子的沉坠感越来越强,腰也越来越酸,尾椎像快断了似的疼,要化出蛇尾,或是被师尊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一些。

“元君,该喝莲子汤了。”

这段时间阿鲤都是少年身形,方便贴身照顾绪清。

绪清脸上盈盈长了点肉,虽然还是清瘦,但气色好了不少。灿烂的秋阳从帝休树叶细密的缝隙中飘洒而下,雪颊映出淡淡的红,绪清撑身坐起,满榻如藻的长发随之游弋。

榻上人依旧只着一袭长裙,杏粉换成了潮湿的鹦鹉绿,和他漂亮的眸色极为接近。

“每天都是莲子汤,喝都喝腻了。”绪清嘴上抱怨,手里却没闲着,接过盘中的汤盅就要舀起莲子汤服饮。

“喝腻了?”

亭外环廊突然传来一道淡淡的质问,绪清心神一凛,赶忙把撩至腿根的裙摆往下扯好,低头捂捂胸口,飞快想了想,又赶紧将满身墨发往前抓了抓,仓促收拾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一声,心虚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

“自然不是。”绪清将汤盅放回青玉托盘里,撑着酸软不堪的腰起身坐在榻边,正欲下榻行礼,帝壹却已经行至莲座之上,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

绪清心口猛地一跳,侧目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脸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榻沿蓦地濡湿一片。

绪清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连话也不敢说,双手攥紧膝上的绿绸,呼吸乱得不像话,连阿鲤都发现他状态不对,帝壹却只是接过那盅莲子汤,坐在他身边一勺勺喂他。

绪清吃莲子不吃莲心,帝壹不在的时候就舌尖一顶熟练地吐在小碟里,在的时候就只能压在舌根下,等他走了之后再吐。

“你缃离师叔听说你怀孕了,说过两天就过来看你,给你备了份大礼,要我跟你说一声。”

绪清闻言脸色一白,也顾不上腿心的濡湿了,忙问:“他怎么会知道我怀孕的?”

“他自己卜算出来的。”帝壹似乎对徒弟话中的质问有些不满,起身往外走了两步,“难不成还能是为师告诉他的?”

绪清见师尊往外走,也跟着起身追上去,他的肚子真的比寻常的孕妇要大些,才四个月不到,走两步就累得要撑着后腰。

“师父……弟子不是这个意思。”绪清单手牵住帝壹的衣袖,雪白的额头冒了点细汗。

帝壹没再往外走了,却也没再说话。

绪清绕到他身前,将脸贴在他心口,惴惴地听了会儿师尊的心跳,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两手轻轻抓住师尊腰侧的衣袍,挺着肚子慢慢倚进师尊怀里。

“师父……”

帝壹顺手将手腕搁在他腰髋上,掌心托着他圆圆的孕肚,大发慈悲应了声:“何事?”

绪清看着师尊薄薄的唇好像动了两下,却听不太清声音,冒冒失失地攀住师尊的肩膀,努力踮起瘦白的脚尖凑近师尊的唇,嗓音干哑,呵气如兰:“别走……”

阿鲤心中骇然,仰首看向尊者,见尊者抬手示意,便只能适时退下,鱼尾轻摆,潜入潭中,很快便游离了帝休亭。

“弟子只是害怕被祝青仪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他想怀还怀不上,怎么会笑话你。”

帝壹不爱插手他和同辈之间的往来,只是祝青仪青鸾血脉,天生的神医圣手,和缃离金凤血脉融合后能吐出凤鸾真阳天火,焚尽世间残因劣果,终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多接触总没有坏处。

绪清被这话稍微吓清醒了些,瞪大眼睛瞅着近在咫尺的师尊的脸,根本不信。

“不信?过两天他定会问你,你是怎么怀上的。”帝壹捏捏他挺翘的鼻尖,绪清被捏得吸不了气,整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眶也蒙上薄薄一层泪意,本来这样还算好好的,突然撒癔症似的疯狂拍打帝壹的手,帝壹稳了会儿,没放,很快,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便随着风过林梢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入两人的耳朵。

帝壹似乎有什么大道理要说,长叹一声,张口却是:“清儿……嘴也可以用来呼吸。”

绪清脸颊红得滴血,双腿发软,眼泪不自觉地就从眼眶淌下来了,师尊的衣袍也被他弄脏了。他不敢看,好像只要不看就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直到师尊拿着素净的方帕给他擦拭,微凉的指尖隔着薄丝轻轻按在濡湿的地方,绪清才终于忍不住,哭着在师尊手上蹭蹭,饮鸩止渴般咬住师尊霜白的长发,尖锐的蛇牙痒得不行,在那发丝上不得章法地磨了又磨,终究没敢磨断。

“清儿,你怎么了?”

帝壹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绪清崩溃地哭了好久,哭累了,便泪眼朦胧地望着师尊的脸,只觉得自己淫恶下贱到了极点,脑袋里想什么不好,偏偏生了勾引师尊的念头,简直对不起师尊这么多年来的疼爱和栽培。

“听你缃离师叔说,怀孕的人娇贵,爱哭,脾气也大,月份大了还容易遗溺……都是寻常之事,不必为此忧心。”

帝壹拨了拨他脸颊上沾湿的乌发,绪清怔了怔,嗅到他指尖淡淡的腥骚味,一瞬间羞愤欲死,转头猛地埋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扭头,看着像是想就这么憋死自己。

帝壹捏住他的后颈皮,像拎幼犬一样将他从怀里拎起来:“又怎么了?”

绪清哭丧着脸,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您什么时候闭关啊?”

闭关?

以前是清儿那道正缘线一直作祟,他迫不得已才一直闭关,如今仇章的两个分身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前尘尽忘,本尊又被清儿亲手镇压了一次,近些年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仇章还有最后一道分身在人界,本来按计划也早该被莫迟诛灭了,但两人在聚窟洲森罗天流连太久,帝壹的分魂去到那片花海时,绪清正赤身和莫迟相拥而眠,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甜蜜的笑容。

计划被迫提前了。

清儿的命格早已改定,只剩下最后几道难解的因果孽缘,时至今日,也已经不足为惧,只等祝青仪和缃离了却凡尘诸事来到灵山,为清儿祛邪消灾,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无需再时时闭关。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问老父是什么时候让清儿怀孕的。

其实老父只需要给清儿下一道意念,清儿自己就怀孕了,要问这能算是老父的种吗?可以的可以的,孩子一生出来就知道是老父的种了

第63章 龙池 弟子这么笨……能养育好宝宝么?

“以前你不是最怕为师闭关么?怎么, 如今反而觉得为师扰了你清净?”帝壹抱着他穿过亭中水榭,走出帝休树林,风一过,两人的肩头都落了些树叶, 绪清怀里更是接了不少, 捏起一片, 指尖轻轻捻了捻, 金黄的叶片划过一道微凉的圆弧。

“在师父身旁最是清净。”绪清接话,话里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明显是藏着小情绪没说, 没敢说。

帝壹垂目瞥他一眼, 没理他。

树林尽头便是元君殿东门, 元君殿比金阳殿要雅致些, 绪清走后几个月, 殿内的红心石火熘花和仙木草都还生机盎然,蛇灯下的青玉案上还摆放着当初没看完的那本古籍,这些天也没人去动它。

绪清被师尊抱着, 万千杂念早该被金阳灵息净化殆尽才对,此刻却只是紧紧夹着双腿, 抱着肚子,一言不发,也不问师尊要带他去哪儿。

“清儿, 站好。”帝壹将他抱到龙池菩提树下, 将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裙褪下来,绪清赤足站在龙池旁,浓绿的绸料堆叠在莹白的小腿边,身体的变化无处遁形, 绪清本能地感到一阵羞耻,一手抱在心口,一手去遮肚子下方,姿势说不出地怪异。

发现遮不住之后,没等帝壹再说话,他便化出蛇尾扑通一声跃进龙池里,在水下憋了好一会儿,不知干了些什么,突然又哗地一声浮出水面,满头墨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脸颊鲜红,目光闪烁,很快又躲进水里,双手扒在岸边,只露出半张脸,俄而吐出一串小水泡。

“说什么呢,听不见。”帝壹屈尊蹲下,轻轻抚了抚绪清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脸很红,也很湿,很热,仿佛龙池成了一汪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煮着一条怀了孕的小蛇。

绪清抬眸怯怯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往上浮了一点,刚好露出一张湿润漂亮的唇:“师父也要下来泡一会儿么?”

“很舒服的……一点也不比法慧莲泽差。”

龙池当然不比法慧莲泽差。

当初在开辟此处的时候,池心埋藏的便是以帝壹一滴心头血温养的上古苍龙灵玉,满池的纯阳龙气和金阳灵息使得池水终年不寒,在池水中修行比在灵山其他地方修行还要快上三五倍,可遇不可求的修炼疗养圣地,也就绪清天天当个泡澡池用。

“这地方是给你用的。”帝壹婉拒,“游一会儿,别整日躺在榻上睡觉,尾椎会受不了。”

师尊整日衣冠楚楚的,哪怕是晴夏烈日也不见他少穿衣袍,却要求他每天穿着那样轻薄的衣裙,绪清憋着气,又吐出两个小水泡,突然伸手拽住师尊衣袍,一扯,却被金阳灵息轻轻震倒进温热的水里。

“唔……!”

绪清手忙尾乱地游了一会儿,终于浮出水面,捂着胸口湿湿地咳嗽。

帝壹看了眼龙池里呛水的小蛇,却只是坐在一旁菩提树下,化出一道分神,执棋与自己对弈起来。

绪清老是被这样对待,当然也会生气。

一道猩红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飘到菩提树下,分成三股,撩起帝壹几缕霜白的长发,有些笨拙地给师尊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儿,完事了心里又忐忑,没等师尊发现,又赶紧笨手笨脚地拆了。

帝壹执棋不语,心如止水。

“哼。”绪清潜在水中,只露出湿漉漉的额头和眉眼,突然转身化出玄蛇真身,巨大的蛇身在龙池搅动起声势浩大的波涛,汹涌起伏的浪花甚至拍到岸边,溅湿了帝壹的衣袍。

帝壹挑起一枚棋子,随手往池中掷去。棋子破空而出,挟着一声清冽的尖啸,在龙池氤氲的水雾中贯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绪清蛇瞳骤缩,巨大的玄蛇真身在水中猛地一旋,激起漫天水幕,与此同时蛇身急剧缩小,在浪花翻涌间化回人身。他从水中一跃而起,墨发如瀑般在空中甩开一道湿亮的弧线,刹那间水珠四溅,那张脸从水幕中转过来时,齿间正正咬着那枚白玉棋子。

秾艳,湿红,像是一枝被急雨浸湿的血涔涔的扶桑,美而不俗。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过颈侧,没入锁骨下方那片被池水浸透的肌肤,齿间咬着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住。

蛇瞳还是竖的,湛绿色,在氤氲的水雾中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衔着棋子,转头看向菩提树下的帝壹,心里有气。

师尊闭关时不陪他玩也就罢了,不闭关时宁愿独自在那儿下棋也不愿陪他一起,还想用棋子打他,若不是他反应快,肯定就被这枚棋子打到了。

绪清冷着脸,游至岸边,化出双腿,捡起岸边的衣裙想穿上,却发现自己化出的是青年身形,手里的衣裙本就贴身,根本穿不下。

他知道师尊不喜欢他这副妖姿媚态的模样,平日里为讨师尊欢心,他也很少在灵山化出青年身,但如今绪清心里不痛快,自然也顾不上如何讨好师尊了,随便化了身寝衣,衔着那枚棋子就径直走向菩提树下,那模样,竟像是要兴师问罪。

帝壹正和自己的分神下棋下得不亦乐乎,怀里突然坐进一条湿漉漉软绵绵的大蛇,齿间衔着枚白玉棋子,柳眉紧拧,微腮带怒,一双湛绿的蛇瞳冷冷竖着,一言不发地瞪着人。

好大的气派。

好大的胆子。

帝壹将那枚棋子从他齿间拿出,不冷不热问:“何事?”

绪清磨了磨牙,鼻腔里发出一点很不乖的动静。

帝壹随手抱着蛇腰,似乎没注意到绪清胸口散乱的衣襟,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棋局。

绪清吸了吸鼻子,心想,这臭棋有什么好下的,笨蛋师尊,一天到晚盯着棋盘,不知道他最爱的徒弟就在怀里么?

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棋盘给掀了。

绪清气愤不已,抱住师尊脖颈,在师尊怀里使坏般地蹭来蹭去,张口咬住师尊发冠上垂下来的金纮,一边咬一边还要哼来哼去地不高兴,咬着咬着,没等师尊道心不稳,他自个儿反倒先想起师尊不计前嫌容他回山的事。

他先前对师尊出言不逊,师尊非但不曾怪罪,待他反倒一如从前。此番他怀着蛇胎回山,师尊也未觉他辱没师门,反倒处处照拂,悉心周全。

天底下能纵容怀有身孕的徒儿在怀里撒泼胡闹的师尊有几个?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绪清咬着帝壹发间的金纮忘了松口,就这样呆呆地趴在帝壹肩上,笨笨地思来想去,最终也没想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非要说的话,就是腿心好久没裹任何东西了,心底像万只蚂蚁爬过那么难受,他是蛇,又在孕期,根本忍不住,可灵山除了师尊就只有阿鲤了,他才不要去找阿鲤呢,丢都丢死人了。

可难道能找师尊吗?

师尊无所不能,当然什么都会,但师徒之间做那种事是不是不太好?他一直把师尊当爹爹看待呀。

“呜……”

啪地一声,棋局落定,胜负已分。

哪怕是帝壹的分神,也没办法在帝壹手里占得上风。

“让你多游一会儿,又偷懒。”

帝壹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喜欢他这副模样,目光只是随便逡巡一圈,执棋的手垂下给他揉捏没怎么活动的小腿。

微凉的大手覆上绪清湿漉漉的小腿肚,沿着肌腱缓缓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连日积攒的酸胀。绪清咬住唇,脚趾在半空蜷了蜷,双腿止不住地夹紧细颤,帝壹却垂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怎么还这么心浮气躁。”

绪清闷头听着师尊的数落,心里犯委屈,可也没敢辩驳,就这么憋着气认了,谁让他是师尊呢。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绪清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似当初那么抵触和厌恶。反正无论如何,只要有师尊在,他和孩子就不可能一尸两命,孩子生下来,就算真的是个怪胎,是个引来灾厄祸患的邪物,只要有师尊在,他就一点也不害怕。

师尊会解决所有问题的——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对此深信不疑。

况且有师尊在身边,怀孕前三个月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折磨也轻了不少,师尊的灵息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温暖的本源之力,能抚平痛楚倒不奇怪,但有时候哪怕师尊不动用任何灵息,只是将掌心覆在他的孕肚上,肚皮下的蛇胎都能瞬间安分许多。

“师父……”

帝壹专心给他揉腿,淡淡嗯了声。

绪清低头看着自己异于常人的肚子,心里有些没底:“弟子这么笨……能养育好宝宝么?”

帝壹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知道自己笨了?倒是比以前聪明一点。”

绪清臊得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却又觉得师尊揶揄人的样子很好看,很特别,跟以往不太一样。

“笨也好,聪明也好,不都是灵山的小蛇么?”帝壹兜了兜他的下巴,说话比平时轻快,“灵山的小蛇生了蛇宝宝,在灵山的地界,还怕养不好?”

作者有话说:仇章:就这样欺骗我的花季爱妻

莫迟:小清你是不是忘了孩子还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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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晚啦,只码出一更,先欠着一更,下周找个时间还

第64章 贤婿 有感而孕。

绪清紧紧盯着师尊, 在师尊的掌心里蹭了蹭脸,心口烫得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师徒之间,有些话说多了反而生分,可要是什么也不说, 绪清自己就要先憋坏了。

“长肉了。”帝壹顺手捏捏他红软的脸颊, 指尖轻轻刮过他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觉得痒, 抓着他的衣袖, 偏头往他怀里躲了躲,没听见任何动静, 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水湛湛地望着人。

可是等师尊同样看过来的时候, 绪清的目光又倏然旋开, 落到师尊霜白的发丝上, 发间被咬湿的金纮上, 飘飘忽忽, 碎成无数片,像元君殿东门外的帝休树林,风起时叶如雨落, 风过后,林间依旧涛声不止。

帝壹习惯了捏自家徒儿的脸, 这突然不让捏还是头一回,本来想拎起来好好教育一番,却见徒儿鹅蛋一样的小脸红扑扑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 香肩凝脂,酥柔半露,肚子也乖乖挺着,怎么看怎么惹人疼爱的样子, 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出来。

“猫胆儿一样小。”帝壹屈指弹了弹绪清脑瓜,嘣地一声十分响亮,绪清吃痛,一把捂住脑门上的红印,双腿在半空徒劳地蹬了蹬,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

“师父!”绪清还没弄懂自己小小蛇心里纷乱不已的心事,就真的要被帝壹惹生气了,徒弟再乖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下手总是那么重,绪清本来就怕疼,孕期情绪更是容易失控,这回气得直接一下咬到帝壹脸上,蛇胆包天,给师尊留了个见血的牙印。

这一口咬下去,绪清浑身都舒坦了。

他终于想起自己喜欢吸别人血的癖好从哪儿来的了……他小时候身骨弱,魂体单薄,什么仙花仙草灵丹妙药都吃不下,睡觉时就喜欢含着师尊的手指,长了乳牙之后就开始蛮力地咬,咬破了手指就嘬吮着吸血,师尊也不制止他,只是默默为他护法。

如今他已经三百岁了,青蛙血鸡血鸭血猪血羊血人血魔血,他样样都喝过了,但齿尖一碰到师尊的灵血,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舍不得放。

不敢再用力咬,肥软的舌头便在两齿之间卖力地舔扫,将那丝丝腥甜尽数卷入口中,两颊都微微收起,闭着眼睛鱼嘴似的嘬吸,也不知道吸的是何等珍馐美味,一边吸,一边呜呜嗯嗯地轻哼,肚子底下颤啊颤,双腿夹得死紧。

帝壹被咬了也不生气,好像也不觉得疼,四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神色自若:“松口。”

绪清眼前隐隐漫开一阵白光,哪里还能听得见他说话,正是要紧关头,双腿一蹬,却被帝壹掐住双颊掰开了蛇牙,硬生生制止了,浑身一哆嗦,什么都没出来。

绪清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得几乎破碎的急喘,手脚都已经没了力气,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双眼空洞洞地睁着,眼泪横七竖八地淌出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张着嘴失声地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壹觉得徒儿这副模样很美。

小时候,帝壹觉得徒儿最乖最漂亮的模样是坐在秋千上荡到最高处,乌黑的小辫儿遮不住笑脸的样子,后来稍微长大一些,就成了在日月台上刻苦练剑时,不认输不服输不低头的目光,再后来……就连徒儿捧着书偷懒打瞌睡的模样,竟然也让他觉得移不开眼。

绪清数万世轮回,一直都是这张艳色绝世的脸。帝壹第一次见到仇清时,也曾觉得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与众不同,为此也动过侧隐之念,但那时的感觉和如今完全不同。

仇清可以不接受他的恩慈,绪清不行。

绪清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一条巴掌大的小蛇长到数人合抱的小蛇,以后还会长到山峦那么大,化为蛟,变作龙,修炼至上仙境,和他共享与天齐平的寿命。

喜怒哀惧,爱怨情仇,但凡是他施与的,绪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

两日过后,缃离仙尊登门,带着他家小青鸾,提着大包小包的,跟城里伯婶看望深山老林的老古董亲戚似的,噼里啪啦一大堆搁在朝元殿中央的八仙桌上。

包里倒不是三统六界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而是一些人间的小玩意儿,拨浪鼓,滚灯,竹蜻蜓……还有一床柔软漂亮的百家被。

“哎,不怪我家小青鸾不乐意来,你这儿没事又弄个什么禁制,进了金阳法阵之后居然没法直接传送到青玉宫,非得要一步步爬上来,这像话么?”缃离仙尊打开折扇给自己扇扇风,边抱怨边往绪清身前走,目光落在他月份不小的孕肚上,又惊又奇。

虽然在小辈们眼里,他和帝壹算是同辈,但其实帝壹比他大四万岁,最古老最接近天道本源的功法只有那个时期的灵修才能习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雄蛇孕子也不算是多么了不得的异事,但就算全天下的雄蛇都怀孕了,没有帝壹的允许,绪清都不可能怀孕,更不可能意外怀上别人的孩子。

但前段时间,绪清又一直在外面,的确没在帝壹身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感而孕。

上古时期的一门禁术,虽然从没见帝壹施展过,但帝壹这老东西肯定会。

呵呵,亏他还把帝壹当兄弟,之前青仪缠得紧,特别想给他生窝鸡宝宝的时候他还专程来找过他,请教他这方面的功法,他却对此闭口不谈。

缃离对帝壹这种不管兄弟死活的做法相当心寒,满肚子坏水晃了晃,在绪清面前站定,收扇俯身,抬手轻轻抚了抚绪清圆挺的肚子:“小蛇君,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呢?不带回山给你师尊瞧瞧?本座和小青仪在这儿,也可以给你掌掌眼啊。”

绪清一听这话,果然有些动摇。

他其实没有忘记自己是偷偷跑出九霄殿的,阿迟说不定正在四处寻他。

绪清抬起手,怔怔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那枚淡紫色的指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他和阿迟之间的关系,想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曾经。

他想,他大抵还是爱阿迟的,阿迟给了他许多未曾体会过的温暖和记忆,他也已经是阿迟的妻子,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是阿迟的血脉,最重要的是……阿迟说过爱他,永生永世地爱他。

但在他身边生育太痛苦了,等他生下宝宝,再和师尊一起去魔界接他到灵山来,阿迟那么喜欢孩子,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的,万一生了个笨宝宝,到时候师尊也不用像照顾他小时候那么辛苦。

绪清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对大家都很好的办法,正好缃离仙尊问,就顺势把这个想法也说给师尊听:“孩子的父亲是赤魔一族的人,现如今还在魔界,要是师父愿意的话……过几个月,等宝宝生下来,我就带他来灵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帝壹突然道。

缃离看见帝壹侧脸上那枚圆圆的牙印,忍俊不禁道:“灵山钟灵毓秀,禀天地会合之气,承代运流转之灵,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那赤魔既然是灵山的贤婿,自然得来这儿拜你一回,否则,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么。”缃离不嫌事大,惋惜道,“唉……赤魔一族,配小清是差了些,不过,你忍心让小清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帝壹目光微沉,面色森冷。

绪清见此情形,心底一凉,顾不上哀悼自己刚刚成形就要碎掉的美梦,赶紧两只手牵住师尊冷冰冰的大手,语无伦次地哄:“没、没有父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生下来,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有师父就好了,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作者有话说:莫迟:这样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清妹:说过的。

第65章 孵蛋 我才不拿给你孵呢!

帝壹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徒儿, 还没等他说什么,绪清就已经如临大敌,这么大条蛇了,还紧张得跟只小鹌鹑似的, 整个人贴在他左臂上, 甚至踮起脚, 下巴也仰起来, 轻轻点在他肩侧。

自从他怀孕回来之后,师尊就不允许他穿带跟的鞋了。薄薄的一双软底鞋, 虽然穿着舒服, 但每次和师尊说话都要一直往后仰着脖子, 特别累。

“乖。”帝壹对徒儿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 反握住他两只修长柔软的小手, 揉揉徒儿红润漂亮的脸蛋, “为师知道。”

缃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真想让绪清知道自己师尊是个多么人面兽心的混蛋。

帝壹活了这么多万年,就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激怒, 摆出一副顶缸接脚吃了多大亏的怨夫样,不就是摆明了要徒弟哄吗。

多大人了, 要不要点脸。

“看到小清气色这么好,我和青仪也就放心了。”缃离懒得跟这对没事瞎折腾的师徒一般见识,扇柄拍拍掌心, 这就要撤, “我们刚从人界回来,宗门许多事堆着,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凤仪山阳, 改日再来拜访。”

“仙尊远道而来,灵山备了些薄酒,若是不嫌弃,且留下来用些再走吧。”绪清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扭头看向缃离,说话平稳得体。

他穿着灵山弟子的玄衣制服,竖领箭袖墨锦面,捻金莲绣红绫缘,一丝不苟的束腰换成了一条金红的衣带,在孕肚下松松系着,言语间流露出被刻意调教了三百年的端穆淑仪,眉眼间却笼罩着一股阴冷湿浊的精魅妖气。

弟子不像弟子,主母不像主母,才小三百岁,却被养得跟几万年的艳妖似的。若不是知道他绝对不是帝壹的对手,缃离简直都要怀疑这个鼓起来的肚皮是不是绪清借以回山的手段,很可能里面根本没有孩子,只是一团烂靡幽森的鬼气。

绪清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发湿,整个人往帝壹身上贴得更紧了,帝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没等绪清追上,便半环住他的腰,拿他腰侧的衣衫擦了擦手上沾的湿汗,跟缃离说:“清儿既已开了口,你这做师叔的,就留下陪他解解闷吧。”

缃离也不好说什么:“青仪,过来。”

祝青仪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绪清圆圆挺着的孕肚。

绪清天资禀赋异于常人,修炼也刻苦,从小到大在仙门大比中他总是输给绪清,那倒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尊也从来就不在这种事上苛责他。

可如今在怀孕这件事上,他和师尊遍寻了六界偏方,要不是可信度不高就是风险太大,直到如今也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师尊不允许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被师尊发现他偷偷喝来历不明的药,师尊一年半载都不会碰他一根羽毛……他做梦都想给师尊生一窝小凤凰,可是绪清连个正儿八经的道侣都没有,居然还是比他更先怀上孩子。

祝青仪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被师尊叫了名字,就沉默地走过去,垂头丧气的,比输了仙门大比还难受。

“为师和小清他师尊有事要议,你当哥哥的,稍微照顾小清一会儿。”缃离顺顺自家徒弟的耳羽,叮嘱道,“他刚回山,怀着身孕,月份又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他闹着玩儿。”

祝青仪没意见。

绪清也没意见。

以前是只待在灵山,也没什么玩伴,唯一一个跟他年纪最接近的祝青仪还处处跟他不对付,日复一日地,自然就觉得相当讨厌。

可如今绪清除了师尊,还和许多男人有了许多风流韵事,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还怀有身孕,慢慢地也就不觉得幼时的那点不愉快算什么事儿了。

两位师尊不在身边,他和祝青仪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鸟飞蛇跳地胡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他连孩子都怀上了,祝青仪也已经是合体后期的青鸾神鸟,耷拉下来的耳羽上都泛着金光。

两人坐在大殿帝座后的一方垂帘软榻上,久久无话。

祝青仪沉默许久,终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根晶莹红亮的糖葫芦,递给绪清。

“这个……要吃么?”

“还有这个。”祝青仪又从袋中掏出一盒荔枝酿,一碟桂花糍,“这个。”

绪清犹豫半天,拿了那支离自己最近的糖葫芦,小声道了声谢,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过了好一阵,才伸舌舔了舔那薄薄的一层糖壳。

“好吃吧?”祝青仪凑近问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绪清点点头,亮出一点皓白的齿尖,咬住糖壳晶莹的表面,略一用力,齿下便裂开蛛网一般的糖纹,蛇牙再往下啃咬,就能吃到溜酸的山楂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怀孕的?”

祝青仪离他很近,不知道是急于问个究竟还是怎么的,小声说话时暖乎乎的气流全扑在他脸上。绪清咬下一整颗山楂,扭过脸,右边脸颊鼓鼓的,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青仪一噎,也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行吗?”

绪清还记得自己说不慎怀孕时被师尊取笑的情形,这回再不说不慎怀孕了,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多做……就有了。”

祝青仪沉默良久,终于问:“你那墙头马上的佳人是个男人?”

“什么跟什么?”绪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埋头继续咬他的糖葫芦。

祝青仪脑子晕乎乎的:“尊者他不生气吗?”

“师父为什么要生气?”

“你去外面跟野男人无媒苟合,还怀了野种回来,这都不生气吗?”祝青仪这时又觉得灵山尊者脾气或许真的很好,以前是他们都误会他了,“要是我这样的话……我师尊肯定会打断我的腿,一辈子把我关在黑漆漆的笼子里,哪儿也不许我去,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帮我孵蛋养孩子?”

绪清听得愣愣的,咬着糖葫芦尖尖的木棍儿,若有所思,发了会儿呆。

祝青仪看他这样,大概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看着他圆润隆起的小肚子,好奇地伸手摸摸:“你这里……是蛋还是人族那种宝宝?”

绪清眉心微拧,扭头看他。

方才缃离仙尊摸的时候他就想说了,这是他的肚子,又不是说怀了孩子就成了任人抚摸的容器,哪有人平白无故去摸别人肚子的,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绪清手里还拿着光秃秃的糖葫芦棍儿,咂咂嘴还能抿到甜丝丝酸溜溜的糖葫芦味儿,也不好直接翻脸。

绪清蹙眉看着他抚在自己肚皮上的手,青鸾一族的体温很高,熨得他肚子暖乎乎的。

“……可能是蛋吧。”

“蛋?”祝青仪一下来了精神,俯身凑近他的肚子,将耳朵贴在他肚脐边听了听,起身盯着他,认真道,“如果是蛋的话,我可以帮你孵呀。”

“我可会孵啦,凤仪山阳好多小鸟都是我孵的,不会给你孵坏的,你就放心吧!”

绪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笨呐,我这是蛇蛋,又不是鸟蛋,蛇蛋当然是蛇来孵,你那肚子那么烫,我才不拿给你孵呢!”

祝青仪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俏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不给就不给嘛!小气鬼!”

“你才小气呢!”绪清被倒打一耙,气得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儿一摔,瞪着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只是背过身去再不理人。

祝青仪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以前不懂事说就说了,惹急了动手都是小孩儿之间小打小闹,反正各自都有师尊在背后护着,真打起来也不会伤筋动骨,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忘了。

可现在绪清怀孕了,他年纪比绪清大四百岁,是哥哥,又有师尊的嘱咐在身,理应好好照顾他和肚子里的宝宝才是……他和绪清虽然一直打打闹闹,但按照人间的说法,也算是青梅竹马,他肚子里的宝宝还得叫他一声师伯呢。

祝青仪心虚地轻咳一声,在芥子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枚螺纹雕花的勉子铃,新的,还没用过,紧紧捂着塞进绪清手里,脸颊红得滴血:“别生气啦!是我错啦,你不小气,我也不小气,喏,这是我新买的好东西,没见过吧?送给你,可好玩儿啦。”

绪清见掌中之物精致小巧,十分新奇,便也不跟祝青仪这蠢鸟一般见识,拿起那枚勉子铃对着光细细观赏:“怎么玩儿啊?”

祝青仪赶紧将他的手拍下来捂住,四处看看,确认没人,才起身放下帷帘,做贼似的,掌心升起一团青鸾真火,那银铃遇热变红,竟然细振旋运起来。

绪清歪了歪头,没看出特别好玩儿的地方,直到祝青仪面红耳赤地牵着他的手,将那银铃送去空虚已久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莫迟:不好,勉子铃有危险(交换位置)

仇章:这并不好笑。

第66章 胡闹 别在灵山丢人现眼。

“既如此, 那便好办多了。”缃离侧身和帝壹说着话,慢帝壹半步踏入朝元殿。

俩孩子在帝座背后的垂帘里玩儿,那地方原来是绪清小时候在须弥金座上坐不住时待的地方,帝壹在帘外和无极天诸位上仙议事, 他就趴在帘后的软榻上翘着腿玩连环。

如今, 垂帘背后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嘘……嘘!小声些!”

“啊……”

帝壹和缃离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无奈和纵容。都是几百岁的小徒儿, 纵情贪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蛇一鸟又各是有主的, 心都不在对方身上, 大的带着小的, 稍微出格这么一两回也没什么。

两位师尊并没有上前打扰, 反而就在帘外饮茶对弈, 一个比一个定力好。等绪清和祝青仪悄悄掀开帷帘出来时, 天光明亮,棋局正酣,师尊们似乎并未注意他们的身影, 绪清立刻化作一条小蛇带路,从临近的一扇长窗爬了出去, 祝青仪变成一只小青鸟,拍拍翅膀跟着出去了。

这一局直接下到半夜,等帝壹和缃离走进元君殿时, 榻上一条小蛇乱七八糟地睡着了, 小青鸟则躺在蛇尾圆圆鼓起的地方,四仰八叉地摊开翅膀,露出毛茸茸的腹羽,榻间湿了好几片, 夜风吹过,腥甜袭人。

“感情真好。”

缃离走上前去,将榻上那只羽毛蓬松的小青鸟捞进掌心,指尖轻轻拨了拨它漂亮的耳羽。小青鸟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依旧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两只细爪蜷在绒羽间,睡得浑然不知。

他转头看了眼榻上那条小蛇,小蛇的尾巴尖还搭在方才青鸟躺着的地方,圆圆鼓起的肚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缃离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

“我先带青仪回去了。”缃离对帝壹道,“小清这边……你多费心。”

帝壹微微颔首。

缃离不再多言,掌心托着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青鸟,踏月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帝壹走到榻边,垂目看着那条蜷在衾被间的小蛇。它睡得很沉,小小的脑袋搭在自己身上,两只湛绿的蛇瞳乱翻着,连缃离方才说话都未曾惊醒,只是偶尔吐一下鲜红的信子,嘴努子湿亮亮滑溜溜的,尾巴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拍来翻去。

帝壹俯身,将那条小蛇拢进掌心。

蛇身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便不再挣扎,反而将脑袋拱进他指缝间,尾巴尖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帝壹托着它,走出元君殿,往金阳殿而去。

莲台上,九宝养心盏正泛着温润的金光。

那盏本是用来温养灵药的,盏底铺着一层柔软的金丝软垫,常年浸润在金阳灵息之中,触手生温。帝壹将小蛇放进去,它在软垫上蹭了蹭,很快便又蜷成一团,将自己埋进那片温暖的金光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轻轻搭在盏沿。

帝壹看了片刻,抬手在盏沿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缓缓升起,将养心盏笼在其中。

接下来的几日,绪清一直窝在元君殿里。

他不出门,也不去金阳殿,甚至连吃饭都不太积极。阿鲤将膳食送到殿门口,他便端进去,吃一些,剩下的大半又原样端出来。阿鲤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说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阿鲤只好去求助尊者,帝壹听了,倒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出现在元君殿的榻前。

绪清正玩得入神。

他半靠在榻上,软枕垫着腰,衣裙散乱,长发铺了一枕,那枚银铃被他握在掌心里,贴着最柔软的地方。小蛇的喘息声压抑而急促,眉心紧紧蹙着,蛇牙尖尖地露出来,眼眶湿润,湛绿的双眼微微上翻。

帝壹再没惯着他,俯身就将他掌心湿漉漉的银铃没收了。绪清这会儿才意识到榻边有人,惊喘一声,双腿无力地蹬了蹬,好半天,两颗漂亮的眼珠才回到本来的位置,终于看清了夜色中再熟悉不过的人。

“师、师父……”绪清浑身都在发抖。

帝壹没有看他,转身便要离开。

绪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榻上扑下去,一把抱住了师尊大腿。他的肚子抵在帝壹腿侧,那处圆圆鼓起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师尊的身体。

“还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师父,还给我……”

帝壹垂目看着他:“胡闹。”

绪清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死死抱住师尊大腿不肯撒手,浑身还未消退的热意被师尊身上淡如霜雪的灵息激得蚀骨灼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只是扑通一声将双膝抵在地上,扭身避开肚子,整个人耍赖似的跪坐在师尊纤尘不染的薄履上,整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地方严丝合缝地贴在上面,顺从着蛇族的本能仰着脸失控地摹动。

本来干净的鞋履都被他擦得乱七八糟的,湿透的感觉并不舒服,帝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起履尖不轻不重地抵在上面,绪清哭叫一声,却还是没松开双手,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非要他把那银铃还给他不可。

笨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