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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abo 七流 26303 字 16天前

第61章

61/七流

周医生抱着医药箱,战战兢兢地,腿一直打颤。

周医生14年学医,学的是Omega专科,毕业后就进了第八星系某私立医院工作,一路荣升到科室主任。

一年前,周医生因帮忙测试匹配度,被孟司令调去第六星系。

虽然跑得有些远,但周医生从私立医院进入自己当初怎么都考不上的军医院,手里有了钱,还有军衔,社会地位大大提高;因此,他对这一安排大体是非常满意的。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战争。

他们这批军医,平时好吃好喝高工资供着,到打仗可不就得冲到第一线。

周医生学的omega专科,是第二批才被调往前线的。

他刚抵达前线没多久,小眉星就沦陷了。成为虫族的敌占区。

死了很多人,尤其是人类Alpha士兵。虫族同样能识别出人类的信息素。溃败的逃兵根本无处躲藏。

周医生是Beta,没有信息素,他是临时脱下军装,躲在泥巴堆里,才逃过一劫。

周医生在炼狱里浑浑噩噩,好几天后,他听到天上的大喇叭说,“太平军”在虫族占领区,开辟出一个敌后基地。呼吁幸存者来基地生产建设,共克时艰。

周医生当然去了。

他是有档案的军医,很快分到一个帐篷、几个学徒。

战场随时都可能死人,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基地的医务处主任吩咐,务必要在人死之前,把学徒培养出来。

尽管和在小叶星、苍兰星的日子没法比,但在基地,起码不用流浪、挨饿。那些夜晚游荡的虫子也消失了。周医生是无比感激并庆幸的。

直到今天。周医生还在教学徒缝伤口,主任说首领找他。

首领是个来自贫民区的Alpha,叫范佩西,听说之前还因为劫富济贫入狱过,身材高大强壮,像头有鬃毛的狮子。

周医生很纳闷,他走进首领的办公室——环境也很简陋、朴素——据说首领平时吃穿住行和辖区内的难民差不多,这让他愈发被信服。

平日里,总是皱眉,不苟言笑的范佩西,正微微朝着椅子上的另一个人弯腰,语气里充满尊敬和恭维:“您放心,大人。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吩咐……”

周医生呆呆地看向椅子上的人,男人听得有些不耐烦,大步朝着他走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张开背后的六翼。

那张脸,在联盟境内已经算是人尽皆知。

虫族选帝侯,百里泽。入侵者,灾难的元凶。

周医生在这瞬间突然明白,毫无根基的范佩西是靠什么,在小眉星上建立的敌后根据地了。

……

百里泽喜欢走窗户。

参商躺在床上,因为疼痛,呼吸略微有些沉重。

二楼卧室的阳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百里泽推开防盗窗,把医生丢了进来。

周医生朝着病床上的人尴尬地笑了:“好巧啊,参先生……”

没想到都跑出两个星系了,居然还能遇上。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喜事。可惜现在完全不是客套的时候。

房间里有些淡淡的血腥味。

周医生略懂一些中医,他走过去,撩起参商的被子,正准备把脉,背后的百里泽冷冰冰开口:“你要干嘛?”

周医生的脖子顿时一凉。

心想参商这前后两任丈夫也是很难相处了,绝对是医生最讨厌的病患家属。

他窝囊地回答:“我把脉。小眉星缺仪器,只能试中医……”

百里泽不置可否。

周医生伸出手指,压住参商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依然装模作样问出几个问题,最后低声道:“是滑脉。简单来说就是,您很大可能是怀孕了。”

参商的表情骤然一凝,像是被一颗球砸到脑袋,脑海里嗡嗡鸣叫。

参商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

可里面竟然已经有……孩子了?

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很显然,这是他和孟逐星的孩子。

如果是早些时候,它的另一个父亲必然会格外高兴。

但现在呢。百里泽会怎么看这个和他没血缘关系的孩子?

参商想,这小孩笨死了,真不会投胎,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

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脸上似乎都没有多少喜色。

周医生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依然表现出专业的素养:“流血可能是先兆流产的征兆。具体还需要进一步判断,这胎你们是保还是不保啊?不管保不保,体出血都是大问题,得治噢。”

“保。”出乎意料地,是百里泽先开的口,“你看怎么治?”

医药箱里工具不全,周医生开了点孕妇能用的止痛药和黄体酮片(安胎药)。

他擦了擦汗:“最好呢,是能用仪器检查一下。然后,我还需要回去开点中药。最近一周,病人需要卧床静养,不要剧烈运动。最近几个月,呃……不要同房。”

百里泽站在房间的角落,语气很平静:“那组个医疗组吧,就建在隔壁那栋楼。缺什么东西找范佩西要。”

医生走了。

百里泽走上前,单膝跪在床边。

他掀开被子,参商下面什么也没穿。这也是刚才周医生要掀被子,百里泽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参商腰后位置垫着张吸水巾,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百里泽抬起他的腿,眯起眼观察片刻:“没流血了。”

皮肤暴露在外面,微凉的空气让人不安。

参商忍了好几十秒,发现百里泽还没松手的意图,恼怒地踹了他胸口一脚。

百里泽松开手,参商把被子夺回来,盖在自己身上。

百里泽有些好笑地压住他,背后的翅膀笼下来,俯下身,把人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他先是低头,亲了亲参商的耳朵,然后摩擦着妻子颈后的信腺,揶揄着开口:“嗯?你揣着别人的种嫁给我,我都没生气。现在就多看了一会小b,你还发脾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百里泽的。

两个人都还没做过。

更别提他们还有生殖隔离,百里泽再努力,也不可能让参商怀上自己的孩子。

参商想推开他,但百里泽重得像面墙,完全推不动。

所以说,如果不是百里泽自己愿意,参商拿他根本没办法。

他转头,有些委屈地开口:“又不是我想要怀孕的……”

参商确实没想过会怀上。

但如果有,也没想过要打掉——仅限于战争爆发前的情况。

参商不喜欢生育的过程,但他不讨厌生育的结果。

这个孩子来的太不合时宜,偏偏藏得这么好。在他和另一个非人的丈夫复婚后,才冒出点踪迹。

生下来干什么呢?你这么小,周围又这么危险。

百里泽垂下眼眸,一锤定音:“生下来吧,宝宝。我想我们的小桓了。”

他吻住参商的唇,眯着眼笑起来:“我的宝宝要有小宝宝了。”

*

看完病,周医生被扫地出门。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百里泽显然也没有送他回去的心思,好在门口居然有辆电瓶车。

周医生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电驴,艰难回到基地。

一回来,范佩西的亲卫又请他过去。

他向范佩西转达了百里泽的意愿。

范佩西点头:“明白了。基地资源你随便拿,一定要把孩子保住。”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周医生大为恼火:“你怎么能投靠虫族呢!”

范佩西扭过头:“那咋办?所有人都去死?英勇就义,奋起杀敌,跳起来,然后像蚂蚁一样被碾死?”

他轻蔑地笑了:“你以为基地几十万人很好养?和百里泽相处很容易?在他挑中我之前,死了多少个‘首领’,你知道吗?联盟的学校就知道培育你们这种蠢东西。”

周医生的唇颤了颤。

范佩西心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滚。

周医生去药房,捡了些中药。一边挑,一边抹眼泪。

半天后,范佩西又来了。

“医疗仪器都开车拉过去了。缺什么药去仓库自己找。给你介绍两个助手。”范佩西说,没有过多解释,“这俩都是联盟军机处的,学过医。你就当不知道,老实当你的医生。其它不用管。”

军机处大名也算如雷贯耳……听说军机处的领导极其喜欢用Beta。Beta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情报人员,隐秘总是最重要的。

这两个医生也是Beta。其中一个甚至和周医生有工作上的交际。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军部的特工。

两人朝着周医生微笑。

周医生瞪大眼,看向范佩西:“你到底是哪边的?”

范佩西吐出一口烟圈:“中间。”

第62章

62/七流

参商躺在床上疗养。

百里泽不给他手机,又不让他下床。最近几天,参商唯一的娱乐活动只剩下看书和拔羽毛。

百里泽翅膀又多又大,他每天飞行距离也远。总有那么几根羽毛会翘起来。

有天,参商醒太早。丈夫还在沉眠,大翅膀盖在身上,很难动弹。于是他强迫症发作,顺手把翅膀上翘起的羽毛拔了下来。

参商拔完后,还不知道要把羽毛丢哪,结果侧头,却发现丈夫在晨光中,嘴角上扬,用亮闪闪的金色眼眸凝视他。

百里泽还翻了个面,把另一边毛茸茸的大翅膀塞进他的怀里,扑棱了两下。

参商:“……”

参商认真回忆起从书上看过的蛾羽虫的习性,里面没有一条写的是羽虫会给伴侣拔毛。倒是黑猩猩们会互相挠痒痒,表示亲近。

那之后,拔羽毛就成为夫妻间情感交流的保留项目。

参商偷偷拽过没有翘起来的羽毛,根系很强健,根本拔不下来。翅膀的拐骨位置还能摸到血管一样的翅鞘。

而每次伺候完,百里泽会体贴地支付小费——通常是一枚亮闪闪的宝石。他格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收集的。

掉下来的羽毛也被收集起来。

百里泽目光上下扫过他:“以后给你织一件衣服。”

他才不要。百里泽羽毛梗硬的都能当刀用了。

百里泽却陷入某种甜美的幻想中:“找人做一件雀金裘,用金线编织,每根羽毛都要镶嵌流苏宝石。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穿上。”

“我的羽毛还可以做逗猫棒,以后小桓出生了,给它做点玩具。做风铃怎么样?”

参商看着手里的三根毛,笑了:“那你多掉几根吧。每天就两三根怎么够用。”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只有身体不好或者快死了的羽族才会大面积掉毛,不要咒我。”

家里的书大多都是小说,偶尔掺杂几本漫画和画册。

百里泽虽然识字,但显然不怎么喜欢看书。参商看小说的时候,他就跑了。倒是画册,能留下来跟着看两眼,美其名曰胎教。

偶尔看着看着,百里泽会蹦出来两句很有意思的发言:“我觉得虫族也需要一些符号和元素,寄托文化和信仰。”

他指着图书上的“十字架”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前银河时期,十字架是某个大型宗教的核心象征符号。

参商觉得大可不必,虫族有意识的高级生命体加起来能超过10个吗?现在还没有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元素和符号,大概是给人类看的。

百里泽摸着参商的头发:“我想再找一颗原始星,换一个方式占领。比如尝试一下‘神降’。人类用我们为原材料研究的那些科技,也能作为‘神迹’和‘神赐’的一部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人类的道理。我们明显比人类更适合大宇宙时代。不是吗?

“仇恨也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完全可以驯化。也许很多年后,虫族就被人叫‘神族’了呢。在以后的历史里,我是神,你就是神后。”

参商没有回答,只是合上手里的图书。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

周医生的专业团队,很快在隔壁搭建好了。

小眉星这么大,只要认真搜刮,没来得及带走的医疗设备,总是能找到几台的。

整个团队11人,从医生、护士,到营养师,一应俱全。完全为参商服务。

参商知道这群人存在,但基本只有百里泽在场的情况下,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

比如出门产检。

医生告诉他肚子里的小孩是男体,但具体ABO哪个性别,只能等出生再测了。要不然就是做穿刺,提取一点胎儿的DNA。但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的。

周医生余光瞥向正在看育儿书的百里泽,满头大汗地开口:“呃,基本上只会有AO两种性别。Alpha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胎儿16周大了,参商的腹部隆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月份,孩子另一个父亲明显是孟逐星。但医生是不敢明说的,怕百里泽动怒。

尽管早期照顾不周,但也许是基因太好,胎儿发育很好,生命力旺盛。

“胎心很好呢。心跳声很有节奏,像知了。孩子爸爸要听听看吗?”一个矮个子医生询问。

知了。之前间谍培训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参商难免看多了他两眼。

百里泽对这件事意外地感兴趣,低头,在设备前带上耳机。

医生朝他温和地笑着。

参商的心跳声加快了一阵,轻声询问:“小孩怎么样了。”

“才16周,还小。也就毛线球那么大。可以多听听音乐,平时多在花园里逛逛。现在正是胎儿嗅觉和听觉发育的关键时期。你有喜欢的音乐吗,比如……”

医生一连说了几首歌的名字。其中夹杂着军机处的暗号。

参商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军部特工。

“夫人,有给宝宝取小名吗?我们来建档案。”

医生把电脑打开,挪到他面前。

参商余光朝两米外的地方扫去,百里泽已经听完了胎心,一个女Beta医生正在给他讲孕期注意事项。百里泽居然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纸和笔,严肃地记录着。

医生一边聊天,一边用键盘输入-

百里泽归还了第六星系大部分生命星,除了位于最边缘位置的小眉星。军部目前有收回小眉星的打算,我们想知道,小眉星上的虫族军团分布状态-

请注意每天送来的药物。

……

做完产检,百里泽带着参商回家,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中药、一袋子西药。

他皱着眉开口:“人类生产真麻烦。”注意事项密密麻麻。

虫子就不一样了。母虫一次性能产成千上万枚卵。有体外受精的,也有体内受精的。

这些卵不需要人照顾,丢在合适的环境,自己就会孵化。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反正只要营养充足,母虫天天都会产卵。

有些虫卵甚至能在自然状态下保持活性40年。

参商沉默了会:“你要是嫌麻烦,可以不要。反正本来就不是你的……”

百里泽从背后抱住他,用尖尖的牙齿去磨他的后颈,有些不满地开口:“宝宝,小桓都有听觉了,让它听到该多伤心。它不是我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孟逐星最近又开始活跃在前线了。给虫族军队带来不少麻烦。

他的战舰上还有了新的指挥官,叫姚林。

百里泽有些不悦地蹙眉,心想果然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孟逐星做掉。

百里泽伺候妻子躺回床上,塞了本小说到他怀里。然后调头,去烧热水,准备熬中药。

参商的食谱里多了一道中药。很难喝,要捏着鼻子才能喝进去。除此外,每天都要定期服用几颗胶囊药丸。说是什么营养补剂。

从医疗组拿回的药物就放在桌子上。百里泽没有管那些药包,而是轻哼着歌,从铝板里别出几颗胶囊。

他拧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据说是维生素。没什么异常。

百里泽笑了笑,把空的胶囊壳丢进垃圾桶。

……

参商不爱喝中药,太苦了。

一碗药往往放凉了,都没喝两口。

第一板药没什么问题,第二板药里,装着一些电子元件,可以组装出一个小的通讯器。没办法语音通讯,但能接收文字讯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通讯器被放在枕头底下。

只有在确定百里泽睡着后,参商才会拿出通讯器,暗中观察着丈夫的状态,手藏在被子里,开始盲打。

能发出去和收到的,都只有一长串数字。并且只显示一次。这些数字可以翻译成联盟语。

特工那边可以慢慢研究,参商这边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瞬时记忆的要求很高-

安全?-

不要来,家里有监控。

这也是参商试探出来的。虽然他暂时不知道监控器在哪,但百里泽明显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发现参商会偷偷倒掉中药后,百里泽学会了给妻子喂药。

他会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嘴对嘴喂给参商。

虫族再怎么像人,身体特征也和人类有些细微区别。

像百里泽,他有重瞳;舌头细长,都能插到喉咙;另外,生殖器上还有不太明显的倒刺。

比起喂,这更像是灌药。百里泽倒是很喜欢这个状态的参商。

参商的衣服前襟会被咽不下的药液打湿;双眼朦胧潮湿,泛着一层水气;舌头如果进太深,他的喉管会控制不住地痉挛。

这时候,如果继续亲,参商就会生气地开始推他。手握成拳,在他胸口又推又捶。

百里泽觉得妻子很可爱。

百里泽对这个孩子很上心。或者说,他对参商很上心。

哪怕最近十分忙碌,百里泽依然会在睡前给胎儿念睡前故事。

这时候,参商会躺在他的怀里,被迫跟着一起听。他昏昏欲睡,大半的背和腰被百里泽的翅膀托住。

都四个月了。孩子不吵不闹的,很乖。参商不怎么难受,也没有太多孕期反应,只是变得格外嗜睡。

念了一会故事书,发现靠在他肩上的妻子已然入睡,百里泽放下手里的书,然后关上灯,悄悄从卧室里退了出去。

他去隔壁书房继续处理军情。

百里泽其实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性格。

但有天看监控,参商半夜做噩梦惊醒,哭着到处找他,而他那天又恰巧不在。

那之后,百里泽就开始尝试在家办公。

大多时候,参商不会来打扰他。

但如果长时间不出门,参商就会过来找他。有时候穿着短袖短裤,有时候穿着丝绸的长睡袍。闻起来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百里泽不讨厌,反而挺喜欢的。很爱在他颈边嗅来嗅去。

参商也不说话,就往他怀里一躺。压在他的翅膀上,当成垫子,在那自娱自乐。

妻子喜欢看书或者打游戏机。

游戏机也是百里泽最近外出带回来的,没有联网模式,但是几乎下载了市面上所有的单机游戏。可以玩很久。

参商怀孕了,不给草。但是很好摸。

有时候百里泽都忙完了,参商还在那打游戏。

这时候,百里泽就会忍不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手频繁地捏着参商的胸口,腰还有大腿内侧的软肉。以及某些不太好描述的部位。

偶尔摸摸是可以的,但一直捏,参商会炸毛。

哎,没办法。

妻子太娇气了,还是自己惯的。

第63章

62/七流

根据参商的观察,百里泽其实属于夜行动物,更喜欢在晚上活动,白天蛰伏。符合蛾子和吸血鬼的习性。

但人类显然不是这样。

为了迁就怀孕的妻子,百里泽的生物钟强行倒成昼出夜伏。有没有用,参商看不出来。但百里泽半眯着眼犯困的次数明显比以前更多。

参商没见过百里泽动手,但他听说过,也看见过新闻。

单体强成这样的生物,最后竟然也是要睡觉的。

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或许他得警惕因为熟悉而滋生的轻视。

大清早,刚到百里泽以前睡觉的点。他脑子还有点迷糊,就感觉到有人往自己怀里钻。

身为战士,百里泽的警惕心无疑是很强的。

但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戒备、提防,没有任何能够安心喘息的空间,那就算钱再多,权力再高,这样的生活也是毫无质量可言的。

百里泽闻到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没睁开眼,但反手把人抱住。

参商趴在他的胸口,用尖尖的牙磨了磨百里泽的下巴:“我要吃团波鱼。”

“小眉星上哪给你找团波鱼。”百里泽在脑海里过了圈,“去给你抓两条河豚行不行?”

团波鱼是一种白色的、外观像江豚的鱼类。肉质肥美鲜嫩,腹部还有一大团啫喱状的白色鱼油。无论清蒸还是刺身都很美味。

可惜这种鱼只在团波星生产,团波星又在遥远的第七星系。

参商没有说不好,但只是鼻音更重了一些:“我想吃团波鱼。原来我在铃兰星想吃多少有多少,嫁给你怎么连鱼都吃不上?”

这句话多少有点刺痛百里泽了。

自然界大多数动物,都有照顾怀孕伴侣的本能。

百里泽摸了摸参商的头发,思考片刻:“知道了,团波鱼。晚上带给你。”

于是,参商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百里泽小头有点充血,只是看着衣衫不整的妻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长着倒刺的勾八,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孩子还小。他忍。

……

参商对百里泽到底怎么拿到鱼不感兴趣,但好消息是,百里泽一大早就出门了。

下午,参商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书,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百里泽并不是那么信任他。

家里有监控,双方都心知肚明。但这件事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被刻意忽略。仿佛所有温情的相处都源自内心,而非对现实的妥协。

监控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是一只只虫子的复眼。

没有人回答。

参商对监控道:“那我自己出门去做产检了。”

他每周都要做产检,这也是他唯一能和接触外界的时刻。

医疗组成员们同样没有通讯设备和网络,只是因为表现得安分守己,暂时得到了百里泽的信任。

参商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出门去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在家隔壁。只有他一个患者。

哪怕百里泽不在,双方接触时依然非常谨慎,从不会直说任何情报。

参商最近经常泡在百里泽的办公室,还真的让他瞟到点东西。

护士递来纸和笔,微笑着说:“听说您最近睡的不适很好?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可以来做产前心情放松训练。您可以用油画笔在纸上画出喜欢的图案……我们之前跟百里先生请示过。”

参商低头,用彩色的油画笔,在白纸上画出一幅星象图。只要能对照军机处的星象表,就能知道虫族的布防。

旁边两名医生不由得面露喜色。

周医生欲言又止:“参先生。你看体检单,您怎么又瘦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正常情况下,随着胎儿成长,母体应该越来越重才对。

参商朝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没什么胃口。”

周医生:“要不跟百里泽提一下,让我们这边做营养餐送来?”听说孟逐星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参商:“他心思重,算了。”

接触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另一个医生突然道:“孩子爸爸呢?怎么这次让你一个人来了。”

参商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想吃团波鱼,百里泽出门找鱼去了。”

至于是想办法去人类据点买一条,还是去团波星钓一条,参商就不清楚了。

这是军机处的工作。

……

参商在医院呆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又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活动身体。

墙里的月季开花了,月桂树的也是,只不过桂花现在还是绿色。

百里泽很喜欢花。不管是之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参商从厨房拿出小剪刀,咔嚓剪下几支开得最好的月季,插进高脚的玻璃杯里。

光是这样,看起来还是有些单调。参商拿出百里泽这些日子叼给他的宝石,投入注满水的瓶中。

阳光把宝石的光彩折射在白瓷铺满的地上。

日光和煦。微风吹拂,掀起客厅白纱似的窗帘。参商靠在沙发上,心想,如果他是个恋爱脑就好了。

恋爱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坚定地跟随自己的恋人,就能得到平静与幸福。可惜他不是。

参商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他是被吻醒的。

参商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百里泽跪坐在沙发边上,黏黏糊糊地亲他。身上的羽毛带着潮湿的水汽。

参商睁开眼,百里泽的眼睛跟宝石一样,亮闪闪的。那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光泽感。

“我打猎回来了。”百里泽说,看起来像是在邀功,“捉到了两条,是湖里最大的。一条清蒸,一条做刺身。你快起来看。”

参商忍不住想笑:“这么厉害啊。”

百里泽又拿鼻尖去蹭参商的鼻梁,问:“那桌子上的花呢,是送给我的吗?”

参商:“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百里泽背后的大翅膀高兴地扑棱了两下。

他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拦腰抱起参商,迅速跑到1楼浴室。

水池里放着一大缸子水,两条粉白的团波鱼在鱼缸里游动着。

百里泽撸起袖子:“这条鱼肚子里有鱼籽,还会下崽。等它生完再杀。今天吃这条公的。”

参商弯下腰,研究片刻,其中一条鱼肚子确实鼓鼓的。

哎,这样的小鱼仔生下来又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当成食物长大。一个鱼缸就是它全部的天地,它会感谢母亲给了它生命吗?

参商垂下眼睫:“我不,我就要吃这条怀孕的。养殖的团波鱼又不好吃。”

百里泽在小事上,从来不会违背参商的意愿。

半个小时后,白白胖胖的团波鱼做成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鱼腩刺身。还没长大的鱼籽也被做成了酸辣开胃的泡椒鱼蛋。

参商其实以前不爱吃辣,更不吃动物内脏。但怀孕确实让他的味蕾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参商一口气吃了一碗;比之前两三口的饭量看起来好很多。

百里泽是不吃人类食物的,不过看妻子吃的这么香,还是跟着吃了两口。

只是他刚吃完,扭头,就在参商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出来。

是那种皱着眉,感觉胃酸都要吐出来的吐法。

百里泽皱着眉吐完,又漱了漱口。离开卫生间时,看起来一切如常。

人如果生病,大概很少会在亲人面前强撑,部分人还会撒娇求安慰。

但虫族不一样。

虚弱的王只会被族群抛弃,成为下一任继承者的养料。虚弱的普通士兵同样会被抛弃,提供不了价值,就是族群的拖累。

虫族本质是只在乎生存和繁衍的动物,冷漠到给不出任何同情——人怎么可能给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百里泽十分自然地隐藏好自己身体的那点不适。

他从卫生间出来,照例回到主卧,爬上妻子的床。床刚铺好,被子都是新的。有暖烘烘太阳的味道。

妻子顺着毛摸他的翅膀,轻声询问:“怎么吐了?是胃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药?人类的药你能吃吗?”

百里泽想,他应该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但现实却是,他下意识抓住妻子的手。两人的手在被子下十指相扣。

百里泽把头靠在参商的肩上:“我蜜囊不舒服,给老公揉揉。”

“在哪?”

百里泽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没有心跳声。

蜜囊相当于虫族的供能系统。只有高阶虫族才有,和人类心脏一样重要。

但同样脆弱。

参商的心里一颤,很快恢复平静:“以后不要吃饭了。”

“可是饭是你做的。”百里泽回答,“我想试试。”

参商沉默了一会。

沉默着、沉默着。头靠在他肩胛位置的丈夫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勾住他的睡衣领子,往下一拉。

“宝宝,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奶啊?”百里泽把__聚拢在自己掌心,严肃询问。

参商抄起一旁的枕头,重重砸在他脸上:“想都别想,吐死你。睡觉。”

……

参商生活有些与世隔绝。

但九月,前线明显忙碌起来。

百里泽开始频繁的出门,在家时间不断减少。有时候回家倒头就睡,半夜钻参商被窝,睡醒就飞走,像个流浪汉。

在参商的软磨硬泡下,百里泽交给了他一台军用通讯器。喔对了,还有同款义体的充电器。

通讯设备是从联盟那边缴获的,里面的联系人只有百里泽。

嗯,为此,虫族军队甚至特地占用了两颗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的通讯卫星。

而充电器的夹层里,有几枚微小到极致的定位器和针孔摄像头。

这下,可供参商发挥的余地就更多了。

有天,参商醒来,院子里全是雾。他接上水管准备浇花,却愕然发现,院子里有几只硕大无比的虫子。

它们外观不能说丑到恶心,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大小从3米到5米不等,能飞。

参商吓得差点叫出声。隔了一会,丈夫的声音才从厨房里传来:“宝宝,别怕。是羽族的士兵。我要出一趟院门,怕你在家不安全。”

这些虫子,有负责巡逻、守卫的蝗羽虫;有负责警戒的蛾羽虫。还有体格最小、最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能带着参商空间迁跃的虚羽虫。

联盟的反击来势汹汹。

百里泽不相信人类。哪怕范佩西看起来再温顺,他也不放心把妻子交给他。

他想了想,补充:“它们不会进家的,很温顺。不会攻击人,你别怕。你有空可以陪它们说说话。”

百里泽特地从虫群里挑选出几只“聪明”的。说不定再等几年,这批虫子也能化形呢。

……

和虫子沟通,还是太难为参商了。他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动胎气。

好在这几只羽虫的确没有攻击参商的打算。平时安静地像是雕塑。只有振翅时,噪音大了些。

参商照例会定期产检。这时候,收拢翅膀也有4米长的蝗羽虫,就会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这些虫子会自动跟随,但还算听话。一开始,医护人员也吓得够呛。但发现这群虫子不吃人后,大家学会了无视它们的存在。

孩子五个月了。再怎么不显怀,参商的肚子也隆起一个弧度。他的腰每天醒来都不太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医生给他产检,低声,面带喜色:“少校,好消息,联盟大捷……百里泽重伤……”

根据情报,是在团波星伏击成功的。因为妻子说想吃鱼。

嗯,参商的军衔又升了,升得特别快。

医生忍住激动,写着只有双方才能看懂的字符:“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明早六点集合,我们掩护你撤离。”

明天早上6点。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早的时间。

回家。

参商想到了苍兰星上的小房子,隔了会,又变成铃兰星上那座。家里有养小鱼。隔壁邻居胖胖的猫经常串门。

参商不由自主跟着微笑起来。

李师傅做的菜很好吃。言成功抽空会接他上下班。还有他没写完的论文,他开办的学校,叫他老师的学生……雷平、宋濂……还有孟逐星。

肚子里的小孩呢?叫了这么久小桓,似乎有些听习惯了。就不改名了吧。

参桓,生还。

虽然不太好听,却很贴切。

参商回到家。逛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他想了想,在百里泽送的几十枚亮闪闪的宝石里,挑出一枚黄钻。是耳饰,做成了泪滴的形状。不知道百里泽是从哪里捡的,只有一枚。

他把这枚耳饰用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六点走,参商定了四点的闹钟,却有些失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然干脆起床,于是慢吞吞地打开灯。

在开灯的瞬间,参商的呼吸骤然凝滞。

许久没有回家的百里泽站在卧室的门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受了伤,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百里泽抵着门,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询问:“准备去哪?宝宝。”

百里泽背后,一边翅膀无力地下垂,露出森森的白骨。

参商有种毁天灭地般的平静,开口:“你回来了。”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

隔了一会,一只白色的羽蝗虫从阳台外飞过来。从嘴里吐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但参商还是认出来了,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可以回家的医生。

他死了。

百里泽走过来,坐在参商的床边。

他的手搭在参商的手背上,唇紧抿着,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百里泽非常生气。

被爱人欺骗、背叛,退化成人的蛾子头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比身上任何一条伤口都要痛。

“你心跳得好快。”百里泽说,“比我们接吻的任何一次都要快。是在怕我吗?”

远处,传来一阵枪炮声,还有刺眼的光线。

是联盟的援军。

百里泽松开手,扣住参商的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参商早就明白两人力量的差距,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百里泽自愿,自己压根推不动他。他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染血的羽翼垂落,遮住参商的视线。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第64章

64/七流

小眉星附近星域,被联盟的军队团团围住。

回小眉星找参商,是一个非常冒险、不理智的决策。

百里泽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折断翅膀的重伤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战斗力。

谁也不知道家附近会不会有更多伏兵。

百里泽收集前方虫群传回的情报,认为有伏兵的概率只有31%.

人类的空间站被炸毁不少,科学院库存的虚羽虫严重不足。再怎么着急,军舰也只能小段小段跃迁。

所以还来得及。

31%的风险和100%失去妻子的事实。百里泽选择前者。

他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被抱在怀里的参商很安静。很乖。

过去,百里泽会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默许;但现在想,也许参商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可你是我的妻子啊。

天赋人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身体、家庭、天赋;但人可以自己选择伴侣。于是在法律上,配偶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父母。因为人的自由意志理应超越天赐的血缘羁绊。

一只蛾子,在漫长的蒙昧中开启进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大自然给予它的本能是生存与繁衍,除此外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消耗。可如果“我”只需要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让它意识到“我”是“我”?

我是谁?蛾子追问宇宙。宇宙永恒沉默,但参商出现在它的梦境中。

参商说:“百里泽?”

于是,我是百里泽。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啊,是我被召唤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蛾子悲伤且愤怒着。

……

参商感觉到眩晕。

他们应该是跃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跃迁点都设置在什么地方,有几次,参商甚至隐约听见人声。

百里泽沉默着,一言不发。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戴着眼罩的那只眼,汗混着血蜿蜒流下,像一条长长的泪痕。

最终,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松开,参商双脚落在地上。

连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参商什么都看不见,甚至都不知道百里泽在哪儿。他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去,走了大概七八步,手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

岩石上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带着苔藓的草腥味。附近应该有水源。

偶尔,能从岩石的另一面,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和脚下传来……那是羽虫在巢穴里,用步足行走的声音。

参商想起当年写书时查阅过的资料。

羽虫的巢穴十分特殊,几乎全在岩石层中。大多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有时,也会像鹰一样,把虫巢筑在峭壁中。

这是因为羽虫的幼体非常脆弱,也没太多自保的手段。它们还有一段生活无法自理的结茧期,只能躲着人发育。

有些冷。他在家穿得很单薄,甚至都没来及换鞋。参商缓缓蹲下,背靠着岩石,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着热量的流失。

百里泽还在,他能闻到。

参商等着他开口,像等待即将从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百里泽一直没有说话。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百里泽受伤太严重,又强行带着人空间跃迁,此时甚至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型。

他需要营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没有比自己母巢更好的选择。

这里是K47,它在这里出生。星球上还有它的无数同伴——都是幼年体和半成年体。当然,没有人类。

族群里的“工蜂”会充当搬运工,把营养物质从外界倾倒进巢穴内。

虽然受伤了,但百里泽对虫群的控制并没有减少。它身上依然散发着压制性的信息素。信息素里传递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普通虫族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人类其实也能闻到,只是对虫族的信息素没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是病重,它原本不必这样外厉内荏。

虫子节肢状的前肢堪比最锋利的刀刃,它微微起身,巢穴内传来一阵刀枪的鸣声。那是它行走的声音。

蛾子离开了巢穴。晃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就掉一片。

……

过了多久?

参商睡了一会,又醒来。没有闻到百里泽。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

参商坐在地上,往下,摸到自己的左腿。佩戴的辅助装置不见了。里面原本有定位器。

可惜了。参商想,又没办法走路了。

他又冷又饿,胃和大脑正在发出抗议。参商有段时间没喝水了,喉咙也火辣辣的疼。

参商侧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鼻腔里是一股泥土的腥味。

百里泽是要把他丢在这不管吗?随便吧。就是饿死会不会有点过于漫长和折磨?

半夜,参商不可避免地开始发烧。

他的身体滚烫,头痛欲裂,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就是在这种糟糕的处境里,参商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那个小小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

参商并不是母性很强的人。要是早个十几年,有人告诉他,有天他会怀孕,参商会觉得恶心。

后来他真的怀孕了。

他没有跟它说过话,没有叫过它的名字。

参商不爱它,也不恨它。他拒绝在它身上寄托任何情感,以免有天可能来到的受伤。它都没有出生,太容易死了,不是吗?

可现在,在昏暝的巢穴中,在他自己都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刻,百里桓动了一下。

它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寄生虫……”参商的手搭在腹部,闭上眼,轻笑着。

因为身体缺乏水分,连眼泪都有些吝啬。

他的眼底聚集成一片水雾,却迟迟没有积攒到能成为眼泪流出的分量。

……

蛾子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游荡。

它翅膀受伤,不能飞。只能在黑色的岩石上爬行。

蛾子是只漂亮的大蛾子,通体洁白,白羽织成的翅膀上上有墨绿的图腾,像孔雀的花翎眼,在光照下反射出金属般的色泽。这是它体内毒腺形成的。

如果不是它的体型过于巨大,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

蛾子想,既然爱让人如此痛苦,那它不要当百里泽了。

所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蛾子又采集到很多皮囊。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它咽下血做的月亮,得到数不清的人类的基因和记忆,直到自己再也咽不下为止。

好了,现在参商只占它记忆的一小部分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了,他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蛾子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然后重整旗鼓,把失去的占领地夺回来。羽族要在日后成为宇宙里高贵的神族。

这才应该是它成为“我”之后的毕生追求。

蛾子的恢复能力很快。它来到悬崖边上,没有沙滩,岩石峭壁之外是一片深红近乎黑色的大海。

许多虫茧挂在峭壁上。蛾子想,它也是听着这样的潮声长大的。

这些茧会让它想到百里桓。想到百里桓,就难以避免地想到参商。

孩子不是它的孩子,妻子也不是它的妻子。

蛾子想,或许它该找几枚卵授精。那才是它真正的血缘后代,尽管它们是一堆只有本能、没办法沟通、会蠕动的软虫。

蛾子在悬崖边,听了很久的潮声。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K46的自转速度要慢一些,一天有30个小时。

它该回家了。蛾子想。

不是因为参商还在自己的巢穴,只是它有些困。马上就是清晨,蛾子是夜间生物。昼伏夜出。它想回去睡觉。

想到要回家,蛾子感觉心情开始变好。它无意识地扇动起翅膀,抖落两根羽毛。哎,最近受伤了,一直在掉毛。

这个掉毛的速度,也许很快就能编出雀金裘了。

翅羽太硬。蛾子爬进别人的巢穴,叼出一大团保温用的绒羽。只有雌虫才长绒羽。是用来给虫卵保温的。

虚羽虫和其他虫族不太一样,它们的卵相比之下非常少。自然要珍重地照顾。

它去抢绒羽,当然也不是要给参商,只是为它以后要孵的卵准备。当然,在还没有讨要到未受精的卵之前,参商要用,它也可以当没看见。

都说为母则刚。蛾子为了偷绒羽,被比它小好几倍的雌虫啄了好多下翅膀。

蛾子是大度的王者,不和自己的子民计较。

还需要找一点人类能吃的食物。

这个也很简单。

蛾子找到了K47内部储存营养液的蜜巢。在洞穴深处。

它体型太大,差点没办法从入口钻进去。

总之,蛾子用自己长长的触须,汲取了一些为幼虫准备的蜜浆。

人也能吃,是制作进化液的珍贵原料。

蛾子认为准备妥当了。

它张开翅膀,往自己的巢穴飞去。

在洞穴顶部的入口降落时,蛾子犹豫片刻,还是切换回人形。

百里泽的头发有些长,都快到肩膀。入口处有一块立着的反光的石头,像布满划痕的铜镜。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和头发。

百里泽搬开入口处挡着的石头,一股有些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僵直了起码半分钟。

百里泽展开翅膀,飞下去,在参商的旁边站立。

他低头,沉默地观察着。

夜蛾能夜视。因此,哪怕光线不够明亮,视野也足够清晰。

地上有很多血,像一片血做的湖泊。

妻子用来自杀的工具是他掉下的几片羽毛。

白色的翎羽,插在参商的胸口,被血染红。羽毛的梗足够坚硬,却不够锋利。所以妻子一连插了好几根。

百里泽开始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极端而尖锐的恨意。

被背叛、抛弃的人明明是他。

你凭什么自杀?你凭什么去死?

打完仗了,装都懒得装了?和我在一起不如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百里泽红着眼,后退一步。

就算参商现在活着站在他面前,百里泽也会伸出手掐死他。

我拿你当妻子,你却非要当婊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百里泽不停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冰冷的墙面。

他的眼角抽搐着,像被抽干全部力气一样跪倒在地上。

百里泽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哀嚎,手脚并用流着泪往前爬去。

虫子不会直立行走,虫子的本能就是爬行。

虫子也不会流泪,不会心痛,不会愤怒,不会爱。可当蛾子意识到“我是百里泽”时,它就再也变不回那只简单快乐的蛾子。

不要离开我。

求你。

不要死。

第65章

65/七流

参商回到了小时候,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

各地的匹配中心都有配套的托儿所,条件说不上有多好,但能帮家长照顾小孩。收费很低。日常全靠政府补贴和社会捐赠。

小孩养在里面,像一群热热闹闹的小鸡崽。

赵兰因,苍兰星匹配中心如今的主任。在那时候,还只是托儿所老师。

他抱着参商:“今天谁来接你呢?宝宝。”

赵兰因班上有很多小孩,但参商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长得好看又乖巧懂事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参商的头靠在他的怀里,认真思考片刻后,低声回答:“爸爸来接我。”

内向的孩子多半早慧,慧极又必伤。

赵兰因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把一块苹果糕塞进参商的手心。

他要同时照看几十个孩子,太多了。很快,就因为别的琐事离开。

参商坐在板凳上,翻着书架上的童话故事书,等待着杜钰。

周围,小朋友们打打闹闹,推搡着,笑声传了很远。

有小孩走过来,邀请他一起玩。参商摇了摇头,拒绝了。

上次就是和他们玩游戏,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坏了一颗乳牙。害他现在都不敢露齿笑。

而且去儿科医院一趟,又要时间,又要钱。家里又不怎么富裕。参商不想增加爸爸的负担。

他有两个爸爸。一个Omega,一个Alpha。

Alpha有残疾,瘸了一条腿,总是醉醺醺的。好起来很好,坏起来又很坏。

Omega爸爸长得很漂亮,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但总是来了又走。参商偶尔能听见邻居表面亲切,实际带着恶意的调侃:“参商。你是你爸爸亲生的吗?”

他当然是杜钰爸爸亲生的,他们长得那么像。

等着等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下。

参商抬头。对方好高,有些太高了。是个年轻的Alpha男性,不认识。笑起来眼角有桃花褶。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参商脑袋里冒出来,百里泽。

百里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时下流行的酒心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里好脏好旧,要不是为了找你,我都下不了脚。要不要跟我走?”

“跟我回家,你有单独的卧室,有玩具,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每天都可以吃巧克力糖。”

小参商举起手里的苹果糕:“谢谢你哥哥。我吃这个就好了。”

百里泽有些丧气地看着他。

参商用手撕下一小块,分给他,问:“你要吃吗?”

百里泽笑了起来:“就给我这么点吗?”

因为,苹果糕就这么一小块嘛;多了他也舍不得。

百里泽走了,但把巧克力留给了他。

百里泽刚走没多久,又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Alpha。是个卷毛,高大挺拔,浓眉大眼,长相很英气。像是从联盟的征兵广告里走出来的。

Alpha身上杀伐的气息很重,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感觉像什么大人物。

他在参商面前蹲下,和他平视,说自己叫孟逐星。

参商问他:“你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

孟逐星点头,说是啊,我经常看。遥远的星星里有他思念的人,他经常猜对方藏在哪颗星星里。

他陪着参商聊了会天,孟逐星个头很高,参商骑在他肩上,咯咯笑着去摘树上的月桂花。

作为感谢,参商又掰下一块苹果糕。比刚才的要大一点。

参商也不想当小气的小朋友。可是他只有一块苹果糕。分出去一点,就少一点。

但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未拆封的苹果糕,交给了他。和赵兰因给的是同一个牌子生产的。

最后,孟逐星问参商愿不愿意跟他走。

和他一起玩很开心,可是:“不行呀,我还要等爸爸来接我。”

于是,孟逐星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天色渐黑,太阳隐去最后一点光线,杜钰还是没有来。剩下的小朋友已经不多了。

百里泽折返,浑身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草腥味的水气。

他弯腰,去牵参商的手,手劲非常大,说话时像在念什么咒语:“跟我回家吧。”

参商不想跟他走,他挣扎着,想离开,表情充满惶恐。

“参商——”

终于,爸爸来了。

抓住他的手腕突然一松,参商扭头,哭着朝杜钰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才来……别的小朋友早就回家了。”

杜钰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不起宝宝,爸爸来晚了。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参商把苹果糕拆开,分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半。他在路上聊到今天托儿所里来的两个奇怪的叔叔。

杜钰笑了笑,问:“那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一定要喜欢哪一个吗?参商想,但如果是这个两个选项的话,还是孟逐星吧。他虽然不是狗,但也不喜欢吃巧克力。

回到家,Alpha爸爸竟然不在。

晚饭做的是鸡蛋面。鸡蛋是从邻居奶奶那买的,比市场价便宜。她是独居老人,头发都白了,平时在天台养了几只鸡,每天都会下蛋。

鸡蛋要用猪油炒。打散,加点水和盐,油烧热,蛋液凝固,鸡蛋花变得蓬松柔软。在这时候加沸水,烧开后再下面条。快煮熟的时候,加入焯过水的小青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晚餐很清淡。

人的审美往往会在成长环境中塑造。参商对食物的偏好就来自杜钰。

参商吃完饭,把汤都喝干净。然后搭着小板凳,去厨房帮忙洗碗。

妈妈……妈妈,妈妈。在妈妈身边,做家务都好开心。

参商做完家务,搬着凳子,看了一会动画片。很快,平时睡觉的点到了。

参商躺在杜钰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眼睛死死瞪着:“我不想睡觉。”

“为什么,不困吗?”杜钰轻轻拍着他的背,“都多大了,怎么还撒娇啊。”

参商的眼泪流了出来:“……我睡着你就不见了。我不想回去。”

杜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宝宝,那你的宝宝怎么办呢?”

参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在杜钰的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

杜钰的眼神是一种悲伤的怜悯:“再坚持一会,好不好?下次,下次我就带你走。”

……

身体不太舒服。参商轻哼一声,缓慢地睁开眼。

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睫毛颤了颤。

参商躺在床上,百里泽在床边坐着。神色里的疲态很明显。但看见参商睁眼,金色的眼眸里依旧迸发出一阵光彩。

但眼底的光消失得很快,阴翳重新笼罩住百里泽的眉眼。

参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是身体不适感的来源。

他的手上打了留置针,连着输液的管线。不是那种透明的塑料管,白色的,像鸡蛋内壳里附着的那层膜,长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输液管的另一头,连在百里泽的心脏位置。他的衣服敞开着,胸口处开了一条粗犷的刀口。

也许是血液的物质在两人的体内循环着。

参商抬起手,摸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已经接近愈合。

可惜没死成。

参商问:“过去多久了。”

“半个月。”

两人都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仿佛参商只是睡了一觉。

躺了半个月,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只是,参商又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没了吗?”

结果应当是很明显的。

百里泽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你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它?”

“第一个孩子也是你弄死的吧,你压根就不想要它。”

说完,他急速扭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百里泽咽了回去。

他咳嗽完,回头。参商的表情依然那么平静,像精心烧制的完美无瑕的瓷器。

房间里又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百里泽拔下输液管,敛好衣服。转身走了。

隔了会,他端来一碗糊状物,搁在参商床头上,又走了。

看起来不够好看,但起码不会刺激肠胃。

结果参商看都没看一眼。进食的本能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依然会饿,只是懒得动弹。

这是他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和第一个孩子不一样。上一次怀孕的时候,参商还年轻,刚分化成omega不到一年,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可这个小孩呢,虽然是预料之外的孩子,但参商没有那么反感,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命运。

有那么一瞬,参商是希望它能出生的,带着很多祝福和回忆。但它最好出生在人类的领地,而不是虫子的巢穴。

母亲应该对孩子负责。如果不能给它一个正常的环境、健康的身体,那就不该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

百里泽会每天过来,给他输半小时液。

参商一连两天都没动弹。随便他摆弄,像没有灵魂的娃娃。

第二天夜里。百里泽钻进他的被窝。

百里泽在黑夜里抱起消瘦的妻子,端着碗,一口一口给他渡着食物。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参商的脸上。

“吃点东西吧?等你身体养好点,我就带你去见小桓。”

“你也不想它一出生就是孤儿吧?”

“过去的事都翻篇,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好不好?”百里泽哀求着。

参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像是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一样,反应了半晌。

参商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还有一次。”

死了一次,老天爷不收,退货了。杜钰说还有一次。

他夺过百里泽手里的碗:“我自己来。别喂了,有点恶心。”

第66章 (改)

66/七流

毫无疑问,K47是一颗原始星球。这里没有通讯、没有人类,除了虫卵和海浪,这里什么都没有。

几只背后长着羽毛翅膀的大蛾子,匍匐在房屋附近。这是吸血夜蛾,饥饿状态是白色,吃饱后是红色。它们受百里泽的驱使停驻在附近,既是看护,也是监视。

百里泽成为参商每天唯一能用语言沟通的对象。

当然,大多时候,参商并不说话,只有百里泽自言自语。

百里泽是只聪明的蛾子,知道挑什么参商才爱听。

“联盟的军舰开进了X108星域,那边是臝虫种的老巢。臝虫嘛,不如介虫能打……它们喜欢埋在沙地和沼泽里,像团起来的蛇群。”

“孟逐星作为主战派的中坚力量,不仅官复原职,甚至还靠着积累的军功升了一阶,目前就职巴别塔基地。”

“巴别塔基地,记得位置吗?距离K47有127光年。好遥远,如果没有宇宙空间站,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百里泽一边说着,一边剥着从其他星球上带回来的新鲜石榴。

与此同时,参商还在输液。

粉红的血在输液管里循环着,一端连着百里泽的心脏,一端连着参商的手腕。

医疗条件过于简陋,参商的心脏穿了三个洞。百里泽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太晚。

原本是救不活的。

百里泽没说自己是怎么救下他的,可惜,参商也没问。

参商半靠在床头,垂着眼帘,眼珠子像漂亮而无神的玻璃珠子,幽幽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百里泽把剥好的石榴放在床头,等了会,也不见参商伸手,于是,他用手捏着枚剥好的石榴,停在参商的嘴边,耐心地等待着。

耐心。自然界的雄性在求偶时,总是不缺耐心。尤其是虫子,它们的脑回路更直白,有时候哪怕冒着被雌性杀死的风险,也要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

空气是死一般的沉默。

“吃点吧?”百里泽问,跟感觉不到累似的。举着的手都没颤一下。

参商的目光挪到百里泽的脸上,这次,他没戴眼罩,左眼里两枚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他。一股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