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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4442 字 2个月前

乌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无歇站定,目光落在中央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片刻,他才极轻微地抬了抬手。

乌野会意,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孟枕堂手腕上的绳索。

头套滑落,孟枕堂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动作从容,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又直接地迎上了南无歇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一丝一毫被突然掳劫至此的应有的波澜。

南无歇的心被这平静的眼神无声刺穿。

孟枕堂此时是惊疑,是质问,甚至是暴怒破口大骂都可以,唯独是这般早已等候多时的沉寂对南无歇来说最是绝杀。

南无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

“猜到了?”

第116章

三个字, 问得没头没尾。

孟枕堂依旧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侯爷没猜到吗?”就这么一句反问,轻轻巧巧的几个字。

你没猜到,今夜奉旨去码头“办事”的那第三方人马首领的人会是他吗?你没猜到,你挥刀相向会是他吗?

这平静的反问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怨毒的眼神都更具杀伤力, 又痛又涩。

南无歇被彻底噎住,顿了顿后眼神躲开了,随后不是尴尬的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维持住那份冷硬的面具,想用沉默或威压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可那层面具在孟枕堂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其实想端着的,可没端起来。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南无歇终于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动作没什么底气,浓浓的一股力不从心。

“他现在在我房里。”他放弃了一切的试探与观察,直指核心,“伤得很重。”

孟枕堂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动,只静静听着。

南无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刀从侧腹入,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府医已经止了血,但……”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出现’的地方。”

他盯着孟枕堂的眼睛,试图将其中利害剖白清楚:“今夜码头之事,你们谛听台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折了人,若连主事之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谛听台没法交代。”

孟枕堂依旧沉默,他当然明白南无歇的意思,皇帝下旨让谛听台介入,本就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谋划,如今谋划落空,还损兵折将,若连首领温不迟都消失无踪,那谛听台在皇帝眼中就不仅仅是“办事不力”,而是可能心怀异志隐匿不报,届时,整个谛听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你让我把他带回去?”孟枕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里的讽刺比之前的平静反问更甚,南无歇被激得胸口一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看重你们,”南无歇感到无力,低声说,“这是唯一还能保住谛听台的办法。”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他必须‘出现’,必须让那位知道谛听台尽力了,只是遭遇意外,首领重伤,如此,那位或许会疑,会怒,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谛听台连根拔起,而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我会倾尽所有,寻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他人在谛听台,但我会让他活着。”

孟枕堂与他对视着,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他能看到南无歇眼中的痛悔,他也知道,南无歇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现实。

将重伤的温不迟藏匿起来是坐实罪名,送回去,虽是险棋,却还有一线生机和回旋余地。

良久,孟枕堂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大人在哪儿?”他问,声音干涩。

南无歇轻叹,侧身让开:“跟我来。”

***

大殿内两位尚书垂手屏息,静立于御阶之下,等待着帝王示下。

一船官纸尽数报废,缘由竟是押运队伍“内乱”,而谛听台那边时至此刻也无半点消息传回,李升心中便已有了数——

今夜这一局,败了。

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未曾动怒,连呼吸声都轻听不见,只静坐于龙椅之上,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里。

这还是他吗?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两位爱卿,今夜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去吧。”

此话一落地,阶下两位老臣心中俱是一颤。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膝盖如临大敌般折了下去,额头纷纷抵在金砖之上,声音都发了颤,伏地求道:“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这是认了个什么罪?

李升良久沉默不语,只静静观看着两位臣子叩首伏地的姿态。

片刻,帝王才轻笑,道:“朕是让二位,回府休息。”

这话听不出真假,辨不明喜怒。

好样的李升。

君恩施了,威严立了,体面有了,藏在平静下的真相,也探出来了。

好样的。

两位尚书心底一阵冷风刮过,惶惶然纷纷抬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汗泪纵横,颤声道:“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二人躬身退出殿外,身影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帝王独坐于空旷的殿内,又这样静默了许久。

薛家不识抬举,那这点残存的面子,也就不用再给了,此事一出,银两损失,这批急需的纸也毁了,大典的进程怎么办?

要说这大典用纸极其讲究,李升是要面子的,绝不肯用寻常白棉纸将就,必要用最好、最珍贵的,单是原料楮皮,就指定需用未生蛀虫的构树,且必须是向阳那一面的树皮。

构树固然多,但符合向阳又不生蛀虫条件的,恐怕十棵里也挑不出两三棵,编纂如此规模的旷世大典,用纸量何其浩繁,哪来那么多合用的纸呢?

帝王也不知这么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内烛火都快燃至尽头,他才忽然开口。

“王伴伴,你说这纸……是活的,还是死的?”

话音落地,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帝王身后阴影里的王德全缓步走了出来,垂首恭声答曰:“回陛下,纸无生死,陛下要它生,它便生,陛下要它死,它便死。”

李升闻言,轻轻侧过头,瞥了王德全一眼,突然嗤笑出声。

“是吗?”他眼神幽幽,道,“那朕现在要它卷着银子,自己走过来,如何?”

纸张有重需,银子又不够用,这委实颇让人头疼。

可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万事皆有机变之法,谁说造纸赶工一定要从中央掏银子呢?

王德全静立片刻,忽然轻轻抬首,对上了帝王转过来的视线。

二人视线于昏暗中交汇,少顷,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轻笑。

“陛下圣明。”

次日,一道明诏震彻朝野。

帝王下旨,命南昌府官府出面,收购当地农户手中半数农田,并雇佣善于耕植的农户,专司为朝廷种植构树。

此为明诏,另有一道暗旨,亦随之发出。

暗旨字数寥寥,仅有一句话:着天督府即刻启程,暗中查清南昌当地所有商农大户目前的身家。

没有原因,没有后续,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了天督府督主的案头。

帝王这是要挪用当地豪族的家财来填补大典的窟窿?司徒空无从确知,但这确是浮于水面之上最显而易见的猜测。

司徒空暗忖。

罢了,圣心似海,勿测深浅,无论帝王究竟意欲何为,他司徒空必须即刻动身,一刻也耽搁不得。

***

温不迟受伤后便被孟枕堂带回了温府养伤,那一刀挨得实在凶险,虽侥幸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兼内腑受震,需得卧床静养,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说来也奇了,此事过后,李升那边竟是风平浪静,非但未曾因差事办砸人马折损而降罪申饬,反而往府上送了好些珍稀药材和珍贵器物什么的。

旨意里温言抚慰,道是“爱卿辛劳,意外难测,好生将养”,这委实让一众知晓内情或嗅到风声的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南无歇那边暗中备下的诸般应对与斡旋,一时都似落在了空处,颇有些蓄力一拳抡空了的错愕。

李升的心思你别猜,或许另有所图,或许觉得敲打已到暂且按下不表,无论如何,这表面的不追责也算是给了温不迟喘息之机。

当然,养伤的日子并不清净。

宫里赏赐的物事络绎不绝,而南侯府送来的东西,更是几乎要将温不迟这养伤的小院给堆满了。

从千年老参、雪莲虫草等吊命续气的顶级药材,到云锦杭绸、暖玉软枕等起居用物,再到一些稀奇古怪用来解闷的精巧玩意儿,林林总总,无所不包。

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态度恭谨,只说是“侯爷的一点心意”,绝口不提其他。

然而,温不迟自是清楚的,这沉默而庞大的“心意”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笨拙与急切。

这日午后,阳光洒满了静室,温不迟半靠在叠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正拿着一卷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规规矩矩,不轻不重,临了却在门口停顿了下来,良久也未闻敲门声。

“进来。”温不迟没抬头,只淡声道。

门外之人顿了一顿,门才被推开。

南无歇今日少了平日的肆意,添了几分温吞。

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自在又不自在的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温不迟不抬眼瞧他,也不开腔,是拿准了那人此刻的小心态,非要将那人干撂在那。

南无歇被晾得干巴巴的,方才在门口给自己再三打的气泄了大半,他目光先是在温不迟脸上扶过一遍,然后才不咸不淡的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听说你府里的药膳做得一般…”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赔罪方式,什么抱腿痛哭,什么撒娇耍赖,乌野那个不着调的甚至提议让他直接背着柴火来,可人到了眼巴前儿,他还真是哭不出来又跪不下去。

这跟面子没什么干系,他只是觉得,这错儿得真诚去认,任何提前设想的手段在面对那人时都过于低劣了。

“我让人照着我府上的府医给的方子重新炖了盅汤,火候足,用料也实在,你…你尝尝?”

尝尝?苦哈哈的药有什么可尝的?做的再精细也变不成糖水。

温不迟拿乔,轻飘飘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瞥向他,后又垂下眼帘看手里的书,声音平平:“放那儿吧,有劳侯爷费心,下官可受不起。”

南无歇被他这软钉子碰得心口一窒,却也没辙,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走近,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顾自地打开上层。

一股醇厚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舀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温不迟手边:“趁热喝点,凉了药性就差了。”

温不迟不动,也不接,只淡淡道:“侯爷的‘心意’这几日已经多得没处放了,这汤,还是留给侯爷自个儿喝吧。”

南无歇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不迟冷淡的侧脸,那晚刀锋入肉的触感和眼前人苍白倒下的画面再次尖锐地划过脑海。

他倒真希望温不迟让人冲进来揍他一顿,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可真是把他难受坏了。

他喉结滚动,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忽然将碗往自己嘴边一送,吨吨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

“唔,味道还是不错的,看来我府上厨子手艺还没退步。”

他努力抖着机灵,逗道:“温大人真不尝尝?错过可惜了。”

温不迟终于再次赏脸抬头,“侯爷若是饿了,自便就是,何必拿病人玩笑。”

“我这哪里是玩笑?”南无歇见他肯正眼看自己,立刻顺杆爬,把碗又递近些,语气放软,带着点哄劝,却又藏着惯有的痞气,“我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你看,我这不亲自试毒了么?温大人给个面子嘛,好歹喝一口,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几日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好不好?”

南无歇心中的小兽眼巴巴地等着那人的回应。

拜托拜托,就给我个台阶吧,求你了。

第117章

温不迟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抖擞精神后迅速绷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碗,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南无歇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心下稍安,拖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留意着他的神色,等温不迟喝完他立刻接过空碗,又递上干净的帕子,殷勤得像个长随。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听说宫里派了太医来?太医怎么说?换药是不是很麻烦?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冰肌玉容膏,祛疤最是有效,回头让人送来……”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串,温不迟只是擦着嘴,不想立刻搭理他,南无歇看着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懊悔和急于弥补的焦躁又炸了锅。

他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轻松,却掩不住那根深蒂固的小心翼翼:“说起来……李升这次倒是宽宏, 没追——”

“——侯爷的刀法,”温不迟放下帕子打断他这没营养的话, “近来是生疏了么?”

说着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看着他,南无歇一怔,纹丝不动,温不迟轻飘飘继续道:“那日若再偏上半分,或是力道再重些,下官此刻怕是也没福分在这里喝侯爷的汤了。”

唉,这话就很难受了。

南无歇脸上硬撑着的混不吝和轻松瞬间破裂,眸色骤深。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后悔将他淹没,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随后又猛地看向温不迟,眼底竟然红了。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温不迟打断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是故意的?”

他笑笑,续道:“我知道,侯爷若是故意的,下官早没命了。”

南无歇闻言,先前那点强持的小体面已然碎的连渣都不剩。

温不迟目光停留片刻,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又强自忍耐的样子,鼻息一声叹。

“不经逗。”他评价道。

话落,南无歇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便续道:“行了,别那副模样了,没怪你,”

他顿了顿,“换成是我,在那等情形下,也未必能收的住力。”示意了一下椅子,“别杵着了,坐吧。”

这话也算是安慰,南无歇听在耳中,却更觉五味杂陈。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声音低而认真:“温不迟,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就是别……别真的生我气…”

他这话说得诚恳,罕见的低声下气,可那双紧盯着温不迟的眼睛里,却还闪着不肯完全认输的光,仿佛在说:我认错,我认罚,但无论我再怎么该死,你都别想不要我。

错是实打实的认,罚是心甘情愿的受,可脸也是真的不要。这人荒腔走板的强盗逻辑一时间令温不迟气不打一出来,与他对视片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南无歇立刻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不等人回答,他立刻回头对门外喊道:“孟枕堂!孟枕堂!叫大夫!”

“去去去!”温不迟赶紧止住咳制止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带着点倦意,“吵死了,侯爷若没事就请回吧,东西也别再送了,我这儿实在放不下。”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南无歇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没什么血色的唇,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那…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慢吞吞。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换上了他那惯有的没脸没皮:“我明日还来看你~”

说完,不等温不迟答应,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脸变得倒是快。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温不迟看着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汤,又看了看门口方向,良久,他才终于不再憋着,嗤笑出声。

装生气也挺累的。

不过能看南大侯爷那副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来讨好卖乖的样子,倒也值得一装。

这伤怕是真的要养上好一阵子了,温不迟闭上眼,感受着腹间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心底那点微妙波澜,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笑。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日,三个自诩诸葛亮的臭皮匠约在了酒楼聚首。

南无歇和晁澈云已经到了,可那攒局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两人也懒得干等他,已经吃上了热菜。

二人大快朵颐如狼似虎,半晌,门外才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那人又是蹦跳着来的。

薛淑玉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扇子,一进门就开了腔:“呦,吃上了?”

桌边二人闻声瞧也没瞧他一眼,手里的筷子都没停。

今日既然是薛淑玉主动相邀,那定是有事啊,南、晁二人心知肚明,便就不主动问了,只等着那人自己憋不住屁。

他们心里也并非没有疑问,薛家名下酒楼那么多,今儿个为何偏要约在这自家产业以外的钟粹楼?

不过先不管,先吃饱肚子再说。

盛夏炎热,喘口气都出汗的程度,薛淑玉偏又好动,汗腺也发达,来这一路走了一身的汗,一进门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径直走向屋内侧面那缸散着寒气的冰块旁,身子一歪,像是化在了紧挨着冰缸的那个软榻上。

凉意丝丝缕缕洗刷着燥热,他像是获救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摇着扇子哼着小调,悠闲又自在。

又是片刻过去,饭吃到了尾声,小二叩门进来上汤,待人退去,吃饭那俩人不紧不慢地分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薛淑玉实在看不过眼了,满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真以为叫你们来吃饭的了。”

南无歇与晁澈云闻言并没立刻搭理他,各自一碗汤下肚,这才算倒出了嘴来。

南无歇搁下碗,舒了口气:“唔,爽。”

他评价道,往后一靠,“饱了。”

尾音刚落,晁澈云慢悠悠擦了擦嘴,接了一句:“汤尚可,就是某人请客,主家却最后到,”

他抬眼不咸不淡的瞧着薛淑玉,“薛家这么没规矩的?”

薛淑玉瘫在凉飕飕的榻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闻言也不恼,反而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规矩?跟你们俩讲规矩,那我得多想不开?能赏脸来就不错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南无歇,“南兄,气色不佳啊,听说温大人受伤了?谁干的啊?”

他一脸刺挠,明知故问道。

南无歇习惯了这人的贱嘴,眼皮都懒得抬,夹了片凉拌藕片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少打听,大热天的懒得打你,说正事。”

“嘿嘿,”薛淑玉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他坐直了些,扇子也收了起来,“这第一桩呢,是件喜事,”

略一停顿,一脸得意洋洋,“陛下‘开恩’,撤了我兄长的任,那烫手山芋如今不用我薛家捧着了。”

晁澈云眉梢微动:“大典运纸的差事?”

“可不是嘛!昨儿旨意到的府,”薛淑玉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模样,“我哥那脸绷了半个月了,总算松了点,”

他跳下榻,往桌前走,“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接了这活儿,我哥那账本看得比命根子还紧,夜里说梦话都在对数目,生怕哪里蹦出个岔子,把全家脑袋都赔进去。如今好了,一身轻!”

他说着,还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该庆祝吧?”

南无歇嗤笑一声:“你这点起子,丢了皇差,失了圣心,外头不知多少人看薛家笑话,你还乐上了?”

这也委实是在打趣薛淑玉了,南无歇并非不知道这对于薛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他这只是单纯想打个嘴炮。

“切,”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凑近些,那点幸灾乐祸藏都不藏,“那种动不动就要栽赃陷害,逼人上船的‘圣心’,谁爱要谁要去!我哥说了,无官一身轻,无’皇差’更轻!至于外头人怎么看?让他们笑去,银子又不会少赚,这差事油水是厚,可那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吃了怕噎死。”

晁澈云难得开金口,语气冷淡却中肯:“甩了也好,陛下借此拿捏商贾,心思本就不纯,薛家能脱身,是运气,也是你兄长谨慎。”

“那可不!” 薛淑玉得了认可,尾巴又翘了起来,“我哥多稳当一人,哪像贺深那厮——”

他话头陡然刹住,眼珠滴溜溜一转,瞟了瞟紧闭的雅间门,脸上露出一种“我可要放大招了”的神秘表情。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看向他,等他下文。

薛淑玉压低嗓门,用气音道:“这第二件事……知道今儿为什么约你俩来这儿吗?”

晁澈云:“不是你钱多烧得慌,随便挑的?”

“呸!小爷我精打细算着呢!”薛淑玉啐道,“这钟粹楼,今日可有贵客。”

南无歇:“贵客?多贵?”

薛淑玉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嘚瑟。

可这二人就是不接茬。

台阶的没有,薛淑玉就那么被撂在那了。

但没关系,他自娱自乐啊,向来也不在乎,自己给自己递了台阶,续道:“知道贺深今日约谁在此处见面吗?”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户部,钱主事。”

“贺深约见户部的人?”晁澈云眉头隆起:“在这儿?”

第118章

“千真万确!我的人盯得清清楚楚。”他边说边撇嘴,一脸嘚瑟,“贺家如今接了运纸的活儿,可不得赶紧跟户部管钱粮的大佛烧香拜拜?估摸着还想多抠点利润下来。这地儿,雅静,隐蔽,正好谈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

“这么笃定?”晁澈云问道。

“他怕什么。”薛淑玉不屑地“嗤”了一声,扇子摇得更快,“对他来说,这差事既能赚足银子,又能博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什么把柄不把柄的,他才不怕呢。”

也是,帝王将此事分与商贾,其内心打的什么算盘压根不难猜,即便是贺深也是能够轻易看明白的。

薛家之所以如临大敌,是因为他们这有个南无歇,可贺深没有啊,自去年贺家声势便已大不如前,在与薛家的竞争中渐处下风,因此,此刻皇帝抛来的于他而言绝非砒霜蜜糖,而是实实在在的机遇,既能借此攀附皇权,又能从中攫取巨额利润,重振家业。

所以,他不怕亲手递个贪墨把柄给帝王,那是他的投名状。

可南无歇不这么想。

“贪多嚼不烂, ”他吃得有些饱,略显困倦地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贺深若真够聪明,真想在那位心里留下个好,就不会把利看得太重。”

“这怎么说?”薛淑玉懵了,“陛下不就是想要个能拿住的把柄吗?他不贪,没有把柄,那对陛下来说,不就跟我们家一样不懂事不上道么?怎么反而能记他的好?”

“贺家跟你们不一样,”南无歇慢条斯理地解释,打了个哈欠,随后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继续说:“自去年贺醒死后,贺家就不比从前了,从前他们或许还能与宫里那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甚至偶有龃龉,但如今可未必。”

他倦怠的摆了摆手,“双方互相递个杆子的事儿,顺着也就爬了。”

寥寥数语,便将局面剖析得透彻。

薛家没“福分”再接这差事,对贺深而言却是天大的喜讯,薛贺两家本是商场上分庭抗礼的对手,也是帝王手中用以互相制衡的棋子,在面对皇权时,两家曾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合作”,共同维系着与朝廷的微妙平衡。

但那是从前。

如今呢?

如今,薛家明确拒绝了帝王抛出的带着钩子的橄榄枝,在皇帝那架精妙的制衡天平上,便等于自行退下了一端,可皇帝修典缺钱的难题还在,甚至更迫切,此时,若贺家敢踏上这场以皇恩为赌注的牌桌,以相对弱势的地位去搏一个全心投靠的未来,未必不能以小博大,换来皇家更多的扶持,借此扭转与薛家竞争的劣势,谋取将来可能的垄断地位。

说到底,薛家要的是避开漩涡、保全自身,依附于南无歇的扶持全身而退,而贺家则看准了时机,依托帝王的提拔趋利而上,押注皇权,重振声威。

路径不同,所求各异,倒也不冲突。

“反正火坑有人跳了,我薛家乐得看热闹,”薛淑玉耸肩,“我其实也只是好奇,贺深那小子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真到了要低头弯腰送银子的时候,是个什么德行。”

他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恶劣笑容。

晁澈云却道:“应该不止送银子那么简单,陛下刚用这招拿捏你们薛家未成,转头就把差事给了贺家,陛下要的多,贺深若不够聪明,下场未必好看。”

三人正说着,雅间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还夹杂着压低的说笑声。

薛淑玉耳朵一动,脸上玩笑之色瞬间收起,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来了。”

南无歇和晁澈云噤了声,雅间内霎时落针可闻。

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们这间雅间的门外路过,随后又渐行渐远,进了廊尽头最里边那间。

门内,薛淑玉无声咧开了嘴,冲南无歇和晁澈云挑了挑眉。

正当二人嫌弃他这贼兮兮的蔫儿坏模样,薛淑玉冲两人勾勾手指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雅间。

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觉得此举颇为不雅。

随即同样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三人做贼似的溜到走廊尽头,紧邻贺深那间雅间的是个暂时空置的储物室,门虚掩着。

薛淑玉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南无歇和晁澈云也只得跟上,反手掩好门。

屋内光线稍暗,堆着些备用桌椅屏风,一墙之隔,便是贺深与钱主事所在。

三人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然而,隔壁交谈声压得极低,又隔着厚重墙壁,传到这边只剩下极其模糊的嗡嗡声,偶尔有几个稍高的音节也辨不清内容。

断断续续,压根听不明白。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始作俑者薛淑玉:就这?兴师动众钻进来,听个响?

响都没听见。

薛淑玉被两人盯得有点挂不住,不咸不淡地挠了挠耳朵,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唰”地合上扇子,不由分说就往南无歇腰间玉带上一插,卡了个结实。

南无歇:“……?”

他低头看看自己腰侧多出来的扇子,一脸懵。

薛淑玉却不管他,行动快如脱兔,一个箭步扑到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上,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似的紧紧贴了上去,侧着脸,把右耳死死贴在木墙板上,屏住呼吸,听得极其认真。

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只姿势不雅全神贯注的人形壁虎。

他们没动。

一个侯爷,一个将门公子,蹲墙角听壁根已然离天大谱,还要学这副模样?

不成不成,不体面。

薛淑玉听了一会儿,似乎有所得,急急扭头,见那两人还杵在那儿,立刻不耐烦地连连招手,用气音低声催促:“来啊!愣着干嘛!这边听得清楚些!”

“……”

“快点!” 薛淑玉恨不得跳下来拉他们,又怕动静大了惊动隔壁,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撺掇,“真有事儿!关乎银子!关乎……咳,反正快来!”

南无歇与晁澈云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语。

有失体统。

他们不想。

***

隔壁室内熏香袅袅,冰缸散发着凉气。

贺深亲自为坐在上首的钱主事斟了一杯热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钱主事,您能拨冗前来,贺某感激不尽。”贺深体面举杯,“之前的事荷某已然了解了,闹出那么大纰漏,险些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实在令人扼腕。如今得陛下信赖,这重任交予贺某,贺某诚惶诚恐,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敢出半分差错,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以报君恩。”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自己的“可靠”,又表足了忠心。

钱主事年约四旬,留着山羊须,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浅浅沾了沾唇,神情里带着官员特有的圆滑。

“贺公子言重了,如今既由贺家接办,便望贺公子能秉持公心,依朝廷章程办事。这大典用纸,关乎陛下文治盛名,万万马虎不得,所需物料种类、数量、规格,皆需严格照单采办,运输仓储,更要谨慎稳妥,账目务必清晰可查。”

他话里话外强调的皆是“谨慎”、“稳妥”、“清晰”,句句都在点上,句句都不在点上。

贺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钱主事放心,贺某定当严格遵照朝廷文书,绝不敢有丝毫逾越,该用什么纸便采办什么纸,该走什么流程便走什么流程,账目一事,更会请专人事无巨细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户部与工部的大人们查验。”

他表完态,话锋又是一转,笑容更盛,带着些试探,“只是……钱主事您也知道,这差事繁巨,从南边采购原料到督造生产,再千里漕运至京,沿途人工、损耗、打点…开销着实不小。虽说是皇差光荣,可若垫付太多,周转上…呵呵,还望大人和傅尚书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这结算的流程,能否稍稍通融些许?也好让下面办事的人,更尽心尽力不是?”

这便是开始讨价还价,想要更优厚的结算条件,隐含着对方默许了提高采购单价虚报些损耗的意思。

钱主事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打起了官腔。

“贺公子所虑,本部堂亦知,然朝廷自有法度,钱粮调度、结算核销,皆有定规,傅尚书常教导我等,为朝廷办事,首重‘规矩’二字,只要贺家严格依章程办事,账目清楚,货品验收无误,该给的银子,户部绝不会拖欠一分一毫。”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给任何承诺,把“按规矩办”四个字咬得很死。

贺深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是是是,规矩自然要紧,有大人这句话,贺某心里就踏实了。”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撬不开这钱主事的嘴,便又换了个方向,故作推心置腹状道:“不瞒大人,贺某接手后仔细核对了先前薛家留下的些许卷宗,啧,发现其中颇有几处含糊不清之处。那薛涉川,平日看着倒是一副精明稳妥模样,没想到办起皇差来,竟如此……疏漏!也难怪会出那般岔子!贺某必定引以为戒,绝不会重蹈覆辙,定将每处细节都钉死了办。”

他这踩薛涉川踩得顺理成章,既抬高了自己,又表明了自己跟薛家不是一路的。

钱主事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对他而言,薛家如何,贺家如何,都不关键,关键是差事要平稳办成,自己不要惹上麻烦,该拿的“辛苦费”自然也不能少,但绝不能沾上贪墨皇差的嫌疑。

贺深的这些表忠心、踩对手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条款和风险。

反观隔壁储物间,只见三只大壁虎贴在墙上,三脸认真。

直到“薛涉川”名字传了过来。

贴在墙上的薛淑玉听得最是真切,他本就是荒腔走板受不得气的性子,此刻亲耳听见竞争对手如此诋毁自己的好哥哥,哪里还忍得住?眼睛里冒出火来,牙关咬得咯咯轻响,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拳砸在贺深那张虚伪的脸上!

身体一动,就要从墙上下来。

脚都抬起来了,突闻隔壁传来椅子移动和告辞寒暄的声音。

对话结束了。

晁澈云率先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抬手不失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

南无歇也同时离开墙面,脸色算不上太荣耀,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中带着威严的姿态。

他一抬头,却见薛淑玉还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贴在墙上,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沉浸在愤怒中。

南无歇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抓住薛淑玉的后衣领将他从墙上揭了下来。

“走了。”南无歇言简意赅,松开手,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淑玉被拎得一个趔趄,落地后尤自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骂道:“贺深那个王八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哥!小爷我——”

“行了,”晁澈云打断他,声音冷淡,“本就是蹲墙根,听也听了,骂也骂不着。”

南无歇拍了拍袖子,随后瞥了兀自气鼓鼓的薛淑玉一眼,嘴角细微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听见了?贺深急着上船,户部的人也没打算让他太轻松,”他拍了拍薛淑玉的前胸,“后面有热闹看。”

第119章

钟粹楼外, 三人各自散去。

南无歇慢悠悠踱着步子往南走,忽地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贺深挂着满脸惬意的从钟粹楼走了出来,虽未从钱主事那里得到明确的实惠承诺,但总算搭上了线,自觉这趟不虚此行。

他惯走的这条回家近路,需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区,正当他哼着小曲经过一条小巷口时,前方人影一晃,一人恰好从巷内走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贺深定睛一看,竟是晁澈云。

晁澈云也“才”注意到他,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微微颔首:“贺公子。”

“晁……晁二公子?” 贺深颇为意外。

晁家与贺家在京虽同为世家,但交往并不密切,尤其晁澈云“性情疏冷”, 更少在外应酬,在此偶遇实属难得。

“真是巧遇, 晁二公子这是……?”

“路过。”晁澈云一脸和善, “贺公子似乎心情不错。”

“哪里哪里, 不过是刚会了位友人。”贺深忙笑道, 心里却嘀咕,这晁二公子今日怎的主动搭话?

他试探道,“晁二公子若无事, 不如……”

话未说完,巷子口光线一暗,又一人踱了进来。

步履慵懒,玄衣墨发,不是南无歇能是谁?

晁南二人俱是一愣。

你怎么也在这? !

贺深更是蒙得不行,平日里想见这两位中的一位都难,今日倒好,在这不起眼的小巷里,一下子竟“偶遇”了俩!

南无歇看到巷内的贺深,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挑了挑眉:“嗯?这么巧?二位也在。”

说着,目光在那人错愕的神情间转了一圈。

贺深心里虽感不适,面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南侯爷,今日真是赶巧了,竟在此处同时遇到您和晁二公子,方才正与晁二公子叙话呢。”

晁澈云和善亲人的面具好悬没当场碎了,他赶紧轻咳一声稳住,只微微地蹙了下眉,没接话,只对南无歇点了点头。

南无歇被他这演技逗的差点没憋住笑,目光掠过那个假面人,转向贺深,闲聊道:“是巧,前些日子刚听闻贺家得了皇差,还未来得及当面道喜。”

“不敢当不敢当,”贺深拱手,“陛下信任,将差事交予贺某,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怠慢。”

晁澈云仍是演得一手好戏,南无歇似笑非笑地听着,随口应和:“哦,那可是重任,贺公子年轻有为,定能不负圣望。”

三人就这么站在巷子里,有头没尾地聊着,气氛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与尴尬。

忽地,不知哪里吹来一股邪风,贺深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好像被什么不怀好意的视线盯上了,可看看眼前两位,一个含笑,一个懒散,似乎又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心底发毛,准备寻个借口告辞开溜时,巷子另一头,突然炸开一声暴喝,将这虚假的平和撕得粉碎!

“贺深!你个鳖犊子——!!”

薛淑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那一端,怒气冲冲地盯着贺深,架势像是一头看见了红布的公牛,一只闻见了肉包子味的疯狗。

贺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定睛一看是薛淑玉,心头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薛贺两家不对付是明摆着的事,私下见面从无好脸色。

“薛淑玉?你鬼叫什么?!”贺深涨红了脸,颇有底气地挺直了腰板。

“我鬼叫?我还没撕烂你这张臭嘴呢!”

薛淑玉大步流星冲过来,手指差点直接戳到贺深鼻梁上,“你他妈派人在城里跟那些平头百姓嚼什么蛆?说我哥疏漏?说我薛家办事不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评价我哥?!”

贺深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在背后戳薛家脊梁骨的事早被薛淑玉知道了。

但他也不怵,索性蛮横起来,“我说的是事实!薛家办砸了皇差是板上钉钉!我如何说不得?你哥没本事,还不许别人说了?!”

“放你娘的狗屁!!”

薛淑玉气得跳脚,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住手!”

“薛二!”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出声出手阻拦。

“薛二爷,你冷静点!大街上,成何体统!”

薛淑玉怒火中烧,挣扎着束缚骂道:“放开我!我今天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再让他满嘴喷粪!”

贺深见有人拦着,胆气又壮了些,躲在南无歇身后,还不忘反唇相讥。

“粗鄙!蛮横!薛家就这等教养吗?!”

“你再说一遍?!”薛淑玉目眦欲裂。

南无歇手上加力,将人往后带了带,皱眉对贺深道:“贺公子,少说两句。”

晁澈云也冷着脸对薛淑玉提醒道:“薛二爷,薛掌柜知道他弟弟当街要跟人动手吗?”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似确实是在极力拉架,平息事态。

贺深见两位“贵人”都站在制止冲突的立场上,心下稍安,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整理了一下衣襟,选择不与其计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薛淑玉被两人死死拉住,挣了几下没挣脱,又见贺深那副倨傲模样,气得七窍冒烟,差点升天,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松开了薛淑玉的手腕,转身对贺深息事宁人道:“贺公子,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还望切莫怪罪,你且先回去罢。”

贺深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不想跟薛淑玉这疯狗纠缠,闻言连忙拱手:“多谢侯爷与二公子主持公道,贺某先行一步。”

说罢,瞪了犹自喘着粗气的薛淑玉一眼,转身就要走。

晁澈云也稍稍放松了对薛淑玉的阻拦,打算等人走后劝他离开。

可就在贺深转身,南无歇和晁澈云注意力稍移的这一刹那!忽见一道黑色影子猛地从晁澈云身侧空隙蹿了出去!

“我去你大爷的——!”

伴随着一声怒吼,薛淑玉凌空而起,狠狠一脚,正踹在贺深的后腰上!

“哎哟我的天菩萨!”

贺深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前踉跄好几步,“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帽子都飞了出去。

南无歇和晁澈云:“!!!”

最终仍是没拦住。

贺深趴在地上,又惊又怒又疼,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大骂:“薛淑玉!你……你敢打我?!你简直是——”

“老子他娘的打的就是你!”

薛淑玉破口大骂,一击得手后秉持着再而衰三而竭的理念,红着眼就要扑上去补拳。

南无歇见状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又要冲上去的薛淑玉,“冷静!冷静!这大庭广众的,不好看,不好看。”

晁澈云也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拦住同样冒火准备反击的贺深。

“哎哎,别动手别动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说来也怪,这二位能把人撕烂的主儿,今日费劲吧啦的却没拦住薛淑玉,几人扭在一起,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薛淑玉在南无歇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舞,嘴里不住叫骂:“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满嘴喷粪的杂碎!”

贺深被晁澈云拦着,却觉得自己胳膊被箍得生疼,根本挣不开,又想还手又被挡着,只能气急败坏地边躲边喊:“侯爷!二公子!你们看他!无法无天了!”

一时间狭小的巷子已经鸡飞狗跳,拳头满天乱飞,哪个打到了哪个谁也不知道。

正乱间,不知谁的脚挪了半步,正好将躲来躲去的贺深又绊了一跤。

贺深哪里知道自己怎么摔的?他此刻只想赶紧远离薛淑玉这个一通乱咬人的疯狗。

可他跑不了啊,晁澈云还箍着他呢。

贺深刚狼狈爬起身,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肘直直撞在肋下,力道还不轻,“啧嘶——!”

有人张不了嘴,有人迈不开腿,唯独阻拦者颇为敬业。

“别打架别打架,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啊。”

“是啊是啊,有辱斯文呐。”

两个武夫一口一个“有辱斯文、成何体统”的拉着架,可贺深却一点没少挨薛淑玉的拳头,虽然力道被南无歇拦着卸了大半,但也够那贺深疼的龇牙咧嘴。

薛淑玉怒火上头,下手没轻没重,若不拦着,怕是贺深今儿个就当真要跟世间说再见了,可被晁澈云箍着,他又跑不掉,只能屁滚尿流的躲:“你——你简直是疯了!!”

薛淑玉被南无歇抱着,张牙舞爪地骂:“我他妈疯没疯的今儿也要送你去见阎王爷!!”

晁澈云一脸“急切”:“哎哎,不至于不至于。”

南无歇也满嘴念叨:“别别,使不得使不得。”

劝架与互喷间,贺深只觉得自己被晁澈云拉着的那条手臂好像越来越疼,直到他想用力挣脱,猛地便抻到了麻筋,整条胳膊都差点被卸下来。

“疼疼疼——!”贺深连连吃痛,又摔又撞,头晕眼花,越发狼狈。

可真是默契地不着痕迹。

这仨臭皮匠,一条疯狗,两根搅屎棍。

一番激烈的“劝阻”之后,贺深已是发髻散乱,衣衫皱脏,脸上还不知被谁抓破了相,南无歇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发力,将薛淑玉彻底拖离战圈,按在了巷子墙上,晁澈云也顺势将踉跄的贺深扶到另一边,隔得远远的。

薛淑玉意犹未尽,要看还要冲回去,被南无歇一把拎住后衣领摘了回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他气息也微乱,额角见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再闹下去惊动了巡城兵马司,给你哥平添麻烦。”

晁澈云也冷喘着粗气对贺深道:“贺公子,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闹大了于你脸上也无光,不如……就此作罢。”

贺深气的眼睛通红浑身发抖,看着被按在墙上仍不服气的薛淑玉,心里憋屈得要吐血,可也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会更丢人。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捡起地上的帽子,指着薛淑玉,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个薛淑玉!今日之事,贺某记下了!”

又对南无歇和晁澈云草草一拱手,“今日多谢二位主持公道!贺某就先告辞了。”

说罢,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小巷。

背影狼狈,一股怨气。

见贺深走远,南无歇才松开薛淑玉。

薛淑玉靠着墙喘气,脸上怒色未消,但看着贺深那副样子,又觉得解气不少,哼了一声。

晁澈云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袖,瞥了薛淑玉一眼,淡淡道:“满意了?”

薛淑玉撇撇嘴,没说话。

南无歇揉了揉额角,“行了,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不快滚回去?等着你哥找你算账?”

薛淑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你俩不准告诉我哥。”

说完,也懒得再理会两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从巷子另一端溜了。

巷子里只剩下南无歇和晁澈云。

两人对视片刻,晁澈云率先开口点评道:“侯爷方才……脚下颇稳。”

南无歇面不改色,回评:“晁二公子手肘上的功夫也不赖。”

又是一阵沉默,晁澈云一个白眼,随即转身。

“……走了。”

南无歇应了一声,两人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出小巷,身影迅速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微风吹过,巷子角落里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凄凄惨惨戚戚的颤抖,胆怯的证明着刚刚在此地曾有几个“体面人”进行过一场极其不体面却又莫名和谐的“合作”。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作者有话说:薛家没有长辈了,所以称薛家两兄弟一般都是“爷”而非“公子”,苏家有祖父,晁家有老爹,贺家有老娘(前文我记得我提过一嘴,好像是在介绍贺家背景的那部分,贺家主母是续弦,贺醒的继母,贺深生母,前文写了的,但具体在哪章我忘了),总之如今除了薛温南三家,所有小朋友都有长辈~所以都称公子~

可爱的温温如今也是爷啦

第120章

圣旨抵达南昌府的那一日天色泛着灰,闷热无风,像是一场暴雨被强行按在了云层之后。

这份盖着玉玺朱印的明黄绢帛承载的“文治盛举”光环,与它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掀起的波澜相比,显得遥远而抽象。

南昌府地处江西腹地,鄱阳湖西南岸,境内河网密布, 丘陵起伏。

自前朝起,此地便是贡纸的重要产区,城内官办的官纸局更是直接隶属工部,专司供应朝廷各部院及重要典籍编纂之用,地位特殊。

可以说,“纸”是刻入这座府城骨血里的产业与标签。

然而,产业的光环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民生现实。

造纸需用大量构树皮,虽构树好养活随处可种,但上好楮皮需向阳无虫蛀等特定条件,再加上繁琐考究的造纸工艺,数量就相对来说少了大半。

数百年来,围绕着纸造产业,当地豪绅、商贾、官府吏员,乃至依附于此业的无数农户、工匠,早已形成了一张庞大而微妙的网络。

如今,中央一纸诏书,要为了编纂大典而大规模扩大构树种植,直接触及了这张网络最根本的源头——土地。

对于当地官员而言,这是一道首先要破解的难题,此番圣旨与其说是机遇,不如说是一把悬顶之剑,办好了,或许能在吏部考功簿上添一笔,办砸了,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南昌知府名叫周秉恒,宦海浮沉四十余载,因某次党政辩法落败后从京城来到这江西,他可谓是见过最真实的政治底色,因此也随遇而安,多年来也不曾有过什么肖想,只在南昌一隅深耕。

如今圣旨政策下达,他深知南昌府的根基与软肋,也明白自己这个知府位置,在朝廷眼中,首要任务便是保障“贡纸”无虞。

通判江崇宪则是江西郡本地人,从来也没离开过这地界,普兆年间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中央来的天官,由州郡府衙调来此地,如今行通判之责,主管一府粮储、水利、刑名事务。

府衙后堂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间的潮湿与隐约的市声,公案上,圣旨静静摊开,旁边堆着历年钱粮收支简录。

“崇宪,”周秉恒先开了口,“陛下的决心,你我都看到了,煌煌大典功在千秋,能用上我南昌府的纸,是百年难遇的殊荣。”

他这话不带什么褒贬语气,像是日常府衙会务的开场白一样平常。

但做官的皆清楚一个道理,殊荣亦是千斤重担,这道旨意只寥寥数字,落到当地官员肩上的,却是千头万绪。

片刻,江崇宪微微欠身,“府尊明鉴,下官自接旨后便反复思量,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但关乎圣意能否贯彻,更关乎南昌一府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安稳。”

周秉恒抬了抬手,示意他直言。

江崇宪略作沉吟,条分缕析:“下官所虑者,主要有三。”

他伸出手指,“其一,田亩之难。‘半数农田’,旨意未言明是官田、民田,亦未区分水田、旱地、山地,我南昌府虽称鱼米之乡,然人口繁密,人均田亩本就不丰,农户视田如命,许多田产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祖业,并非市价可以简单衡量,即便朝廷肯出钱,百姓未必肯卖,此为一难。”

“其二,粮储之危。”他续道,“若真收去半数农田改种构树,必严重影响本地粮产,南昌府城及下辖各县人口数十万,日常口粮大半赖于本地产出及周边府县流通,一旦粮田锐减,粮价必然腾贵,百姓生计立受威胁。此乃动摇根基之险,且朝廷正赋、地方留存皆与粮产挂钩,赋税如何完成?此为二难。”

周秉恒默默听着,未开口打断。

“其三,钱粮之匮。”江崇宪叹了口气,“购田可是一笔巨款,即便分期支付,也是天文数字,府库常年仅能维持收支平衡,何来余财?再者,雇佣农户种树又是一笔持续支出,其中环环件件皆需银钱人力支撑,若朝廷后续用度不继,这庞大的摊子如何维系?届时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此为三难。”

周秉恒良久未语,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敲击桌面沉思着。

江崇宪并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有些未尽之言。

这些难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崇宪啊,”周秉恒终于再次开口,“你我食君之禄,为陛下守牧一方,首要之责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是贯彻朝廷政令,是替君上分忧,陛下锐意文治,欲成此千古未有之盛典,此乃国家大计,社稷荣光,我南昌府能为此尽一份力,纵有万难,亦属分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崇宪,望着窗外庭院中在闷热里蔫头耷脑的芭蕉叶,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定调子。

“粮储之危,确是要害,此事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须立即行文藩司,乃至京师户部,详陈本地购田可能引发的粮产缺口,恳请朝廷协调,”

他转过身,续道:“钱粮之匮则是根本,我们的详文,必须将你刚才所虑的诸般花费巨细靡遗列成明细,快马加急呈送朝廷户、工两部,要突出陛下钦定工程投入浩大,非一府之力可支,恳请朝廷速拨专款,同时请求朝廷派遣专员协同办理,以昭郑重,也分担责任。”

话到此,没了。

田亩之难他没说。

周秉恒沉默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压力重重后的无奈。

“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决心,所有条件公告周知,给予合理期限,期限内自愿者,优待,期限一过……”

他顿了顿,“便是冥顽不化目无朝廷。”

话到此,又没了。

江崇宪心中暗叹,知道这“目无朝廷”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周秉恒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应对策略确实考虑了多方面,他也无法再反驳。

“下官……遵命。”

江崇宪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这便去会同经历司经历,依据府尊方略,起拟详细施行条陈与请求朝廷支持的文书。”

“好。”周秉恒点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崇宪,此事关乎你我身家前程,更关乎一府安宁,务必谨慎,务必……迅速。”

迅速。

极其迅速,这份凝聚了二人焦虑与筹谋的文书,次日便被送出南昌府城,沿着驿道一路向北疾驰,直奔京师。

文书呈递至御前后没过半日,贺家的马车队便载着沉甸甸的官银,在禁军左衙派出的护卫监护下,缓缓地驶离了京城。

李升对江西郡的支持来得直接而实际,周秉恒文书中所忧的庞大开销,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拨出了首批款项,并由如今正需谨慎表现以稳固地位的贺深负责同运协理。

银钱先行,既是解地方燃眉之急,亦是将贺家更紧地绑在这桩皇差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项针对江西缺上层官员坐镇指挥的应对之策,也在宸极殿内尘埃落定。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身上。

几经斟酌,自有其深意。

许聿修将忠君刻入骨髓,其行事准则唯“上意”是从,此去江西,皇帝无需担忧其自作主张或立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许聿修资历尚浅,骤登天官之位,着实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服众以夯实地位,外放主持一方紧要实务,正是积累资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其三,以吏部尚书之尊,入江西巡府藩司,临时兼任江西布政使一职,名为“指导支持”,实为钦差,权重足以压制地方一切异议,确保购田植构、保障大典用纸之务以最高效率最少阻碍推行下去。

于是,两道命令相继发出,一道关乎钱粮,一道关乎人事与权柄。

就这样,一队载着真金白银,一队载着天子钦命与勃勃雄心,自京城的两个方向相继启程,目标皆指向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银钱与权力,皇帝的左右手,即将触及那片因一纸诏书而暗流涌动的土地。

二人刚驶离明德门,另一道旨意便自兵部发出,以更快的速度向南而去。

终点不是江西,而是南疆。

是镇南将军晁逍尘的帅帐。

南疆,津朝版图最南端的屏障,与邻国霄弥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虽近些年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霄弥国从未真正安分,小规模的摩擦、试探、越境滋扰时有发生。

正因暂无大战,南无歇近年并未常驻南疆,戍卫重任主要落在老将晁逍尘及其麾下镇南军肩上。

当南昌府经历司的文书还没来得及被京师大批人知晓时,南疆的兵马已然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镇南将军府所在的松南乡距江西南昌府不过二百四十余里,这点距离,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天。

兵部的调令清晰而直接:着镇南军分兵一千二百,精骑快马,即刻启程,入江西南昌府境,听候当地官府调遣,“协理地方要务”。

提调随行,主帅传令,军令如山。

旌旗微动,铁蹄叩响赣北大地。

***

南无歇窝在楠楠那张小软榻上,半哄着孩子去睡。

楠楠嫌他身上热,不肯待在他怀里,他没办法,只好孤零零挤在边缘,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无处安放。

天一脚地一脚的给孩子编着故事,脑子早就飞了。

白日里南边来信,说是朝廷急递,命一千二百将士立即北上江西。

这事儿原是不打紧,大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此传统,非战时调兵协助地方,皇令或镇将手令有一即可拨军,只是眼下这当口江西正是多事之秋,支援?怎么个支援?这急递里可没说。

满脑子想着这事,嘴里的故事让他编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错了爹爹!”

楠楠天真无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驴唇不对马嘴的讲述,小眉头微微蹙着。

“爹爹说错了,小老虎是‘偷了’小猴子的果子,不是’买了’。”

南无歇猛地从思绪中被拽回,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胡诌了些什么,面上却纹丝不露,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找补。

“啊,原本小老虎是打算偷的,可它后来一想,这么做有些缺德,就改了主意,打算掏银子找小猴子正经买。”

“是这样吗?”楠楠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童真道:“可小猴子不卖怎么办?”

“有银子拿,小猴子怎么会不卖呢?”南无歇顺着话茬,说得理所当然。

“这些果子是小猴子自己留着过冬吃的呀,怎么会卖呢?”楠楠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纯粹的疑问,“卖了,小猴子自己冬天吃什么呀?” ?

猴子吃什么? !

是啊!卖了小猴子吃什么呢!没得吃冬天就死定了!

所以,小猴子绝对不会卖的!

可它不卖,小老虎会怎么做呢?

偷是铁定偷不得的,毕竟小老虎也是要面子的。

偷不得,买不得,那会怎么做呢?

南无歇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

会怎么做呢……

圣旨与银子南下,将士却北上南昌……这两者之间,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人家不肯卖,老虎又铁了心非要得到那些果子,它会怎么做?它能怎么做?只要它势必要,它就只剩一条路——

抢!

不,准确说,是强买强卖!

银子大概还是会掏的,毕竟都已经备好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那掏银子的过程,恐怕就由不得小猴子自己做主了。

榻边,南无歇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妈的,这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