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晁澈云率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连半个字都懒得再说,直接站起身,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就朝门外走去,步履生风,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薛涉川见状,也优雅地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薛淑玉立刻跟着站起,看着哥哥对着南无歇和温不迟的方向,礼节性地微微一揖,“既如此,薛某与舍弟便先行告辞了。”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 “前些日子与侯爷商议的那桩事,薛某已在尽力筹备,暂时……未出什么意外纰漏。”
南无歇正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
薛涉川也不以为意,带着弟弟转身欲走,薛淑玉经过南无歇身边时,脚步故意顿了一下,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前胸拍了一下,然后冲他飞快地挑了一下眉毛,眼里满是“行啊你!”的促狭笑意,这才蹦跳着跟上兄长的步伐。
兄弟二人刚迈过书房门槛, 就见方才大步流星离开的晁澈云又折了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还处于震惊余波中的晁允平身边,一把拉住自家兄长的手臂。
晁允平:“侯爷你们——”
“哥!”晁澈云打断他,“我听闻西市新开了间铁器铺子,里面的师傅手艺据说极好,打制的兵刃护具都很是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寻把趁手的短刃吗?不如现在陪你去看看?”
他找了个再直白不过的借口,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
晁允平还在愣神:“啊?铁器铺?现在?可是他们——”
“走吧走吧。”
晁澈云手上用力,几乎是将哥哥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正好我也有空,走吧。”
他半拖半拉,不由分说地将还在状况外的耿直兄长带离了这是非之地,留下一个略显仓促却又透着一丝兄弟温情的背影。
转眼间,书房内便只剩下南无歇和温不迟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混合了震惊、无语、了然和笑意的复杂余韵。
南无歇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邃温柔的注视,落回身旁之人微红的耳廓上。
他还未来得及将这满心温存诉诸于口,温不迟便愠怒地朝他胸口捶了一下子,随后,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半分邀宠献媚的机会都不给留下。
温不迟脸皮薄,于是南无歇当晚便没进得去屋子,在房门口站了一宿求了一宿。
软语哄求的声音透过门缝,时高时低,直到东方既白。
也不知这位爷是什么金枝玉叶铸就的圣体,大夏天的,在门外吹了一宿的温风,竟是着了风寒!
是真的风寒。
不是装的。
郎中提着药箱来去匆匆,南无歇把自己包成了个蚕蛹,只露个脑袋,病怏怏地歪在榻上,一脸可怜。
“温大人……咳咳…我好难受啊……”
“……”
温不迟本是对此半信半疑,可架不住郎中把过脉后点了头开了药,还特意嘱咐过近日要多歇息不可劳作。
这还叫人怎么打骂?这只能照顾了。
温不迟没回头,语气平板地陈述:“药已经在小厨房煎着了,过会儿用了药,你再好好睡一觉。大夫说了,本不是什么要紧重症,许是前些日子身心操劳过度,积累所致,这几日你多歇息,按时服药——”
温不迟有理有据的话还没说完,南无歇便可怜兮兮地打断。
“温大人…”他唤他。
“嗯?”温不迟转过身来看他。
“不对。”南无歇摇摇头,锦被随着动作拱起一团。
“什么不对?”温不迟蹙眉。
“药不对。”
“?”
南无歇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沉潭里投入了星子,蚕蛹费力地往榻边咕涌了两下,凑近了些。
湿润的目光直直锁着温不迟。
“要亲亲。”
“……”
真是多余认真听他讲话,温不迟不再理他,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温不迟端着药碗回来屋内时,南无歇已然调整好了状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病是真的病了,如此一个矫情饰诈——哦不,是侍病邀宠的机会,不利用非人哉!
温不迟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南无歇便一脑袋钻进被窝里,从被沿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烫。”
温不迟手顿了顿,耐着性子将勺子收回,又轻轻吹了好几下,用唇畔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过去。
南无歇这才慢吞吞地凑近,只抿了一小口便立刻蹙起眉头,开始耍赖。
“……苦。”
他带着委屈,眼神控诉地望着温不迟,仿佛这药的苦味全是对方的过错。
“你到底难受不难受?”温不迟不为所动,又将勺子递近了些,“张嘴。”
南无歇却不肯再张嘴,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晕……没力气,抬不起头。”
温不迟瞥了一眼他裹得严实的嘴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妥协。
他放下药碗,俯身过去,一手轻轻托住南无歇的后颈,将人稍稍扶起一些,另一手再次端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这回南无歇倒是配合地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只是每喝一口都要轻轻抽一口气,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忍受着天大的折磨。
一碗药断断续续喝了快一刻钟,期间不是嫌太苦要缓一缓,就是呛着了轻咳需要温不迟拍背顺气。
好容易一碗药见底,温不迟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空碗拿开,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冷……”南无歇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地勾着温不迟的手腕,掌心倒是滚烫。
他眼巴巴地看着温不迟,“被子不暖和。”
温不迟看了一眼南无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沉默了两秒。
“那你要如何?”
“温大人摸摸就不冷了。”南无歇得寸进尺,直接将温不迟的手拉进自己被窝,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腰间,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不迟鬼使神差的没有抽回手。
南无歇似乎满意了,闭上眼,咕哝道:“头也疼…温大人给我揉揉好不好…”
温不迟:“……大夫没说需要揉头。”
“可它疼,”南无歇理直气壮,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光水润,“温大人揉揉就不疼了,比药管用。”
温不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罢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他心中如是想道。
指腹轻轻按上南无歇的太阳xue ,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
南无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大半个脑袋都靠在了温不迟腿边,鼻间嗅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嗯…温大人真好。”
揉着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温不迟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良久,温不迟刚想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
“别走。” 南无歇眼睛都没睁,精准地又勾住了他的手指,“陪陪我吧。”
他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完全没有了耍赖的意思。
温不迟一时怔住。
“自从我娘去世,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南无歇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陪陪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
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他每晚都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睁着眼睛,听着更漏滴滴答答,数着被允许归家的遥遥无期的日子。
夜晚可真冷啊,冷得让他不敢闭上眼睛安睡一个好觉。
夜晚可真黑啊,黑得让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那种痛是身处人群中心却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的冰寒,是被当作筹码摆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清晰认知,是连喜怒哀乐都需小心隐藏的早熟与压抑。
一年又一年,他就在侯府短暂的喘息与宫中漫长的禁锢之间辗转,那些日子是一种无声的驯化,他学会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垂首,学会在太监宫婢的监视中保持沉默,学会在孤独漫长的夜晚,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碾碎,深埋心底。
而那些无人诉说的惊惧、无处排遣的思念、不能流露的愤懑,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寂静。
他就这样一日日地忍,一夜夜地熬,他从未停歇。
他在逼仄中扭曲而顽强地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他奋力生长羽翼,默默磨砺爪牙,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挣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桎梏。
他要将曾被人随意摆布的命运,一寸一寸,重新夺回,牢牢握于自己手中,再也不要交出去。
这条路是孤独的,是漫长的。
这条路,他注定永远无法停歇。
温不迟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南无歇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承载了过往无数个冰冷宫夜里渴望的暖意。
他看着南无歇沉静的睡颜,终于明白了那份偏执占有、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深沉心机,以及此刻这罕见而真实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来路风雪载途,孤身趟过漫漫长夜的人才会如此执着,那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渴求。
良久,温不迟咽下苦涩,轻声开口。
“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
“我在这陪你。”
第112章
大典的编纂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各部衙的协作下开始缓缓启动。
翰林院与礼部将初步拟定的典籍目录、所需物料品类与初步预算,正式行文递送至户部。
其中用量最大的便是南昌府官纸局承造的楮皮白棉纸。
依照章程,官纸局须按朝廷下发文书定量监制生产,制成后,则由指定的漕运官商负责装船,经由运河一路押运至京师码头,再由户、工两部派出专员共同勘验接收。
这长途运输与生产垫资的环节,惯例是由承运的漕运商与沿途协理的地方行商先行垫付,待朝廷验收无误,官银结算时,方才连本带利一并返还。
薛涉川依照南无歇此前的点拨,在此事上慎之又慎,他死死将薛家经手部分的利润压在了朝廷默许的最低标准线,账目更是做得清晰明白,每一笔垫资、每一次转运、每一项损耗都记录在案,票据俱全,力求在油水丰厚的皇差中显出“清白”,只求不落任何把柄于人。
这日,一如他特意安排的稳妥流程,最新一批即将抵京的官纸详细数目清单,比载货的漕船早了几日,由心腹快马送至了他的案头。
薛涉川如同往常一样, 取出与官纸局及户部备案核对的文书副本, 准备进行抵达前的最终复核。
目光逐行扫过品名、规格、单价。
可最后落在总计的数量与金额上时,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数目不对。
文书上此番应送达的官纸总数量,比备案中此批次的定额,明明白白地少了一成, 而单据末尾核算的总价银两,却与定额完全一致,分毫未减。
薛涉川放下笔,靠向椅背,眸中惯常的温润平和渐渐褪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账目差错或贪墨手段,如此明目张胆地削减实物却保持银钱总额,意图并非在区区一成纸张的价差,而是要坐实一个“虚报数量、冒领官银”的罪名,而这批纸是薛家经手采运,最终账目与实物对不上,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薛涉川,是整个薛家。
薛涉川瞬间便能明白这致命的陷阱源自何处、所图为何。
皇帝对商贾的“恩典”从来不是无价的,李升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办事稳妥的皇商,而是一个能被牢牢攥在手心、有“把柄”可供驱策的臣仆,此番栽赃,便是那递过来的绳索,要么自己乖乖套上脖颈以示归顺,要么,便等着“贪墨皇差银两”的罪名落下,身败名裂。
妈的,果然被南无歇料中了。
幸而他薛涉川早有防备,安排了这“货单先至”的核对环节,才未在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验货时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没有片刻犹豫,薛涉川将那份有问题的细目清单与原本文书谨慎收好,并未惊动府中任何人,只唤来最可靠的贴身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府。
薛淑玉是背着薛涉川偷偷溜来南侯府的,他听闻南无歇染了风寒,又觉得兄长这几日因着采办之事过于紧绷,便想自己先来瞧瞧。
到了侯府,通报进去,出来迎他的是卫清禾。
“薛二爷。”卫清禾抱拳一礼。
薛淑玉眼睛亮晶晶的,探头往他身后紧闭的房门望了望,“还睡着呢?”
卫清禾点了点头:“薛二爷可要在厅中稍候?或是……”
“不等了不等了,”薛淑玉连忙摆手,他本也不是耐性坐在厅里干等的人。
刚转身要走,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好奇,回身道:“我听说南兄府里养了只了不得的大鸟?”
不等人回答,他继续说:“我一直没得机会见识,趁他睡着,不如……带我去瞧瞧?”
他说着,已是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卫清禾略一迟疑,那金雕平日被豢养在后院的鹰舍中,猛禽的性子也确实桀骜难驯,除了南无歇,极少允外人靠近。
但看着薛淑玉满脸期待,又知他与侯爷关系亲近,且侯爷素日对这位薛家老二也多有纵容……
“金雕凶猛,薛二爷看看便好,切莫靠得太近,以免惊了它,也伤了自身。”卫清禾叮嘱道,随后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薛淑玉欢天喜地的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侯府后方一片开阔的场地,绿树掩映,无太多花卉装饰,显得颇为肃穆。
再一看去,一座铁栏构筑的巨大鹰舍坐落其中,半是露天,半有遮阴,还未走近,便能感觉到一种带着野性的气息。
薛淑玉放轻脚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鹰舍之内。
只见那鹰舍中央特设的高架上,赫然立着一只猛禽!
其体型远比寻常猎鹰庞大,覆羽与飞羽边缘泛着冷冷的古铜金辉,它昂首而立,姿态倨傲,眼睛如电,钩喙如铁,利爪如刃,即使静立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猛戾之气。
“哇……”薛淑玉忍不住低低惊叹出声,眼中满是惊艳与兴奋。
他非但不怕,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两步,隔着安全的铁栏距离,细细打量。
那金雕似乎察觉了陌生人的靠近,头颅倏地转向薛淑玉的方向,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翅膀微微开合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卫清禾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薛淑玉侧前方,低声道:“薛二爷当心,这畜生认主,性子烈,除了侯爷,旁人靠近它便容易躁动。”
薛淑玉却像是没听见卫清禾的警告,或者说,他完全被那神骏非凡的金雕吸引住了,他微微歪着头,尝试着与那猛禽对视,嘴里还轻轻发出带着诱哄意味的“啧啧”声,仿佛在逗弄一只大号的猫儿。
“真是漂亮……”他喃喃道,目光灼灼,“这南无歇从哪儿寻来这样的宝贝?它叫什么名字?平日里都吃什么?多久放飞一次?它听南兄的话吗?能带出去打猎不?”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兴致勃勃,全然忘了自己是来探病的。
那只金雕似乎也被这不怕死还絮絮叨叨的人类少年引起了些许注意,目光一直未曾从薛淑玉身上移开。
卫清禾看着这一人一雕隔着铁栏“对峙”般的场景,心下有些无奈,又觉有些好笑,这薛老二的胆子和好奇心,果真非常人可比,他只得更谨慎地守在旁边,以防那猛禽突然发难,或是这位小爷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来。
薛淑玉在后院对着那只金雕啧啧称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尝试着隔着铁栏做各种鬼脸发出怪声。
那猛禽也盯着他,却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明显的烦躁,只轻微地偏了偏头,疑惑这个两脚兽在发什么疯。
直到乌野寻了过来,对着正试图找根草茎去逗弄金雕爪子的薛淑玉无奈道:“薛二爷,侯爷醒了,请您进去呢。”
薛淑玉这才“啊呀”一声,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看了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乌野往前院走。
边走嘴里还嘀咕:“这大鸟真带劲,下回得让南兄放出来给我瞧瞧怎么飞的……”
南无歇养病的屋子在三伏天里点起了炭盆,热得要命。
薛淑玉人还没进屋,那带着调侃的清脆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哎哟喂——我说南兄,您这可真是京城头一份儿的稀罕景啊!大夏天的,您还能着了风——”刚说到这,便有一股热浪扑面,“我的天,这怎么炭盆都点上了??”
他边说边晃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榻上裹着棉被的那位。
“棉被都盖上了??你提前过年呢?”
南无歇确实病容明显,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往日里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精气神敛去了大半,只余下些病弱的懒散。
他把自己裹在锦被里,斜倚着靠枕,还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眼睛在听到薛淑玉声音时睁了开来,带着点无奈看向喋喋不休的薛淑玉。
薛淑玉不把自己当外人,压根不用人引,自顾自地就拖了张椅子到榻边,大喇喇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南无歇,继续他的“慰问”。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可怜见儿的,您堂堂一侯爷,北境杀神,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主儿!往日里多威风啊,那叫一个……哎,怎么说来着?气吞万里如虎!”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表情夸张,“怎么到了这京城温柔乡,让六月里的小风儿一吹就病倒了?这像话吗?说出去谁敢信呐!边关的将士们要是知道他们主帅夏天能把自己冻着,怕是牙都得笑掉!”
……这人真该死啊!
南无歇被他这一连串的嘴炮轰得脑仁疼,又没什么力气跟他斗嘴,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牙笑掉,但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牙打掉。”
发烧烧的浑身都疼,动弹一下都费劲,没办法,只能沙哑的补了一句:“……你等我好了的。”
“瞅您那气性吧,”薛淑玉嘴不饶人,立刻接上话茬,“哎,我多余一嘴问问,温大人这是把你怎么了?还是你自己不经诱惑?要不……我跟我哥库房里寻摸点老山参海马酒什么的给你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虚成这样可不行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南无歇简直悔不当初,上回怎么就没把这厮打死呢? !
他气得咳嗽了两声,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咬牙道:“薛、淑、玉……我现在照样能打死你你信么?”
“别别别!”薛淑玉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欢,“您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可不敢跟您动手,万一您这娇贵身子再闪着了,温大人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他故意提起温不迟,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话说回来,您这病生得挺是时候啊?温大人是不是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地伺候着?哎呀,还得是你心眼多,这病生得太值了!”
南无歇听着他越说越没边,干脆闭上眼,把头扭向里面,眼不见为净。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南无歇确实没什么精神跟他斗,这才收了那副夸张的调侃模样,稍微正经了点。
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是我哥之前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压压病气。还有,‘那件事’我哥盯着呢,你安心养病,别瞎操心。”
南无歇闻言,这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锦盒,神色缓和了些。
目光刚从那枚小巧的锦盒上移开,正待对薛淑玉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了卫清禾的通禀声:“侯爷,薛大掌柜来了。”
话音刚落,南无歇又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薛淑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哥来了?!”
方才脸上那副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坏了坏了!我哥怎么来了!”
南无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莫名,蹙眉道:“你哥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薛淑玉着急忙慌找地方藏身,床底下进不去,这厮慌不择路,掀开南无歇的被子就要往里钻,边钻边说:“……我今儿来你这没告诉我哥,他不让我背着他单独来找你玩儿!”
南无歇吓得赶紧捂紧自己的被子把人往下推,薛淑玉被他推了个踉跄,在原地手足无措,南无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连病中的烦闷都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无奈道:“咱俩这是在密谋造反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你来探个病,至于么?”
他简直要被薛淑玉这清奇的脑回路打败,“而且你若是在我榻上被人家抓住那更解释不清,届时我找谁说理去?”
他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这句是对着外间的卫清禾说的。
薛淑玉还想说什么,门已被推开,薛涉川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当他的目光落在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的自家弟弟时,脚步便顿了一瞬。 ?
好小子,你等着回家的。
正事要紧,他很快恢复如常,径直走向南无歇的床榻,目光在南无歇的脸上停留,颔首为礼。
南无歇只当他也是来探病的,刚想依照礼节寒暄两句,薛涉川便沉着声音开口。
“出事了。”
第113章
薛涉川言简意赅,将官纸数目有异、皇帝意在图谋的关窍与其中凶险同南无歇说了一说。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蝉鸣,衬得气氛更凝。
此事若任由发展,待到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清点,数目对不上而银钱总额无差的铁证便会砸在薛家头上,届时,要么认下这“贪墨”的罪名,薛家声名扫地,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要么,便只能“识时务”地接受皇帝的“好意”,从此成为皇权下唯命是从的棋子。
无论哪条路, 都他妈是绝路。
南无歇靠在床头头昏脑涨, 眼睛都不太想睁开,病中的倦怠让他哈欠连天,后脑勺突突的疼,可此事来得又快又急, 逼得他不得不强行凝聚心神。
薛淑玉性烈如火,听到兄长所说最先炸毛的就是他。
只见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烧着熊熊怒火,刚才那点被兄长抓包的忐忑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操!”他大骂了一句, “这是要逼死我们薛家?”
他气得跳脚,“不行!我带人在那船快靠岸的时候摸上去把那群押运的狗杂碎全宰了!把船凿沉!死无对证,看他们还怎么栽赃!”
思路简单粗暴, 充满了疯狗般不管不顾的狠劲。
理是这个理,只要船没有载着不对等的货进行交割,那这贪腐官银的帽子就扣不下来。
跳的脚还没落下来,薛涉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闹。
南无歇也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若漕船在即将抵达京师码头时出事,出了人命沉了船,那就是一桩震动京畿的大案,到时候京防营、禁军、天督府,乃至谛听台,都会被牵连,而且届时三法司层层追查顺藤摸瓜,你们薛家只会更难脱身。”
薛淑玉被两人同时否定,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破船开过来吧……”
薛涉川没理会弟弟的躁动,目光转向南无歇,“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转圜?关键在于,绝不能让那船载着错误的数目,安然抵达码头,完成交割。”
南无歇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病中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思绪也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比平时迟缓。
他囔了囔鼻子,难受咋舌,“我想想,我想想。”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思索着每一种可能,一边还要忍受薛淑玉在旁边不甘寂寞的碎碎念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杀了他们”的暴力方案,只觉得头疼欲裂。
薛涉川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帮南无歇理清脉络,“此事好在动手之人笃定了我们会在交割时才察觉,如今我们既已先知,便占了先机。”
南无歇闭着眼,脑子在一片破碎的混沌里转的起飞。
薛涉川说得对,关键是不能让船顺利交割,阻止船靠岸,在途中拦截,制造意外……
他正想着,薛淑玉又按捺不住了,猛地再次站起,荒腔走板大骂。
“妈的,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宰了最干净!一了百了!哥,南兄,你们就是顾虑太多!让我带几个好手,扮成水匪——”
“啧嘶——”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薛涉川唇边溢出。
薛淑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嚣张的气焰“噗”的一声又灭了。
悻悻然地看了兄长一眼,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地带点委屈地坐了回去,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南无歇。
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南无歇敲了敲胀痛的后脑勺,病中的大脑在高压下艰难地运转着,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行的方案。
杀?不能杀吧…至少不能明杀……那暗杀?也不行啊……
忽然,他紧闭的眼睛睁开,眼底掠过一抹幽暗的光。
“杀……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他缓缓开口。
薛涉川目光一凝,薛淑玉眼睛又亮了,但这次没敢再跳起来。
南无歇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仔细斟酌:“可以杀,但不能是被‘外人’杀,更不能是在京师底下被杀,要杀,就得让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于内讧,押运队伍自己内部起了冲突,发生了械斗,或是分赃不均火并,最终导致船损、货失、人亡。”
他停顿住,揉了揉眼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如此一来,朝廷追查起来,只能查押运队伍内部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监管不力,或是有人中饱私囊引发内乱,跟你们扯不上丝毫干系。”
也委实是辛苦南无歇这带病不灵光的脑子了,这样一来不光薛家干干净净,就连货物数目对不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内乱之时账簿可能被毁,货物可能被抢、被烧、或落水遗失,毕竟混乱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笔糊涂账就该算在那些‘死人’和’失踪’的货物头上,而薛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不幸遭遇了意外的苦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薛涉川垂眸沉思,薛淑玉则张大了嘴,看着南无歇,脸上满是“还能这样?”的惊叹,随即又变成了“好像很刺激!”的兴奋。
南无歇说完这一长串,精力仿佛被抽空,有些脱力地靠回枕上,看向薛涉川有气无力嘱咐道:“此事要做得干净,需对押运队伍的构成、行程、内部关系了如指掌,动手的地点、时机、方式,都需精心设计,确保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的内乱而非外袭,善后更要滴水不漏。”
薛涉川抬起头,与南无歇对视,“侯爷所言,确实是眼下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他起身,“押运队伍的情况,薛某会立刻设法详查,至于如何让这场‘内乱’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还需侯爷指引。”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摩拳擦掌,兴奋道:“这主意绝了!让我去!我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就像他们自己打起来一样!”
南无歇没等他突突完便赶紧闭上了眼,实在没力气同这疯狗多说。
定下内乱之计后,南无歇细细推敲薛涉川探听来的押运队伍详情:船共两艘,随行护军四十人,工部小吏三人,船工水手二十余,皆在漕运衙门挂名,算不得精锐,却也非乌合之众。
行程已近,傍晚抵达京师外最后一个补给点,入了夜便可抵达城边的码头,今天若再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心中已有计较,趁夜突袭,制造一场无人生还的内乱现场。
可此事既由薛家经手,皇帝此刻十有八九正盯着薛府上下每一处动静,薛家派人出现在那艘船附近都是自投罗网,那位既要栽赃,便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抓到的把柄,薛家此刻,理应‘毫无察觉’,按部就班准备接货才对。
薛家不能动。
那这活谁来干?
而此刻的皇城内,李升正于御案后沉吟,案上摊开的是关于漕船行程的奏报。
王德全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少顷,帝王执起笔,不久后,一道密诏便被人秘密捧出了宫,送往城东某处衙门。
皇诏进去没多久,衙门内便无声出了一队黑衣人。
可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薛府。
而是码头!
李升这回做的可为称得上是周全,他不直接监控可能做手脚的薛家,而是监控可能被做手脚的目标本身!
于是,两股无声的暗流就此各自涌动,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两艘即将靠岸的漕船。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京师外的码头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唯有运河水拍打木桩的声响在几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投下昏黄不定,范围有限的光晕。
子时刚过,一队数十人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码头外围的废弃货仓与芦苇丛中。
他们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领头之人手势翻飞,一行人迅速分散,如同化为实质的夜色渗透大地,渗透整片河岸,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预防”,故而只是静静潜伏,目光锁死那两艘河道远处的船只轮廓,一片屏息无声。
约莫一刻钟后,另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方向传来,迅即止于码头外围的树林边。
十数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马匹被迅速牵入林中深处隐好。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
南无歇脸上病容未褪,眼睛却在黑暗里燃烧着冷酷的专注,病痛与疲惫被更为强大的意志暂时压制,杀人他是专业的,病中也不耽误。
他的身后跟着卫清禾和一票真正经历过尸山血雨的将士,人人眼神沉静,稳如磐石。
南无歇没有立刻行动,只静静地站在树林边缘,目光扫过寂静的码头,扫过那几盏昏黄的灯,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最后落在那两艘越来越近的漕船上。
轮廓越来越清晰。
“到了。”
随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下一刻,数道黑影从他身后无声掠出,如同夜行的蝙蝠一般,贴着地面疾速窜向码头各处灯盏。
“噗”,“噗”、“噗”
……
几声什么东西被精准击碎的闷响同时响起,码头范围内那几团光晕骤然熄灭!
只瞬间,黑暗如同潮水,吞噬了整个码头区域,方才还能辨别轮廓两艘船只一下子全都融入了浓浓的墨色之中。
就在灯光熄灭的刹那,潜伏在废弃货仓顶上的那队人的首领骤然将身体伏得更低,屏住呼吸,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衔枚夜度,暗影藏机。 *1
一片黑暗中,南无歇一行人不知何时动了。
又静又快,如同一群真正的夜枭,扑向猎物,目标直指那两艘已贴靠码头的漕船。
雷霆万钧,赶尽杀绝。
甚至听不到太多的脚步声,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身体掠过栈桥木板时的轻微震动。
短兵相接处,杀人不闻声。 *2
甲板守卫短促而凄厉的闷叫被瞬间掐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又仿佛被死神捂住了嘴。
紧接着,便是利刃破开皮肉和斩断骨骼的闷响,是身体重重倒落在甲板上的钝响,是惊慌失措下兵器胡乱挥舞撞到船舷木板的杂乱声响
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任何距离的感知,仿佛黑色彻头彻尾的压在了咫尺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实打实的黑。
很快,厮杀声从两艘船上同时爆开!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恐怖的放大器,船舱内的人在巨大的惶恐中被黑暗中无声袭来的利刃收割。
惨叫此起彼伏,却又往往戛然而止,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南无歇几人如同落刀不留意的厉鬼,沉默地清理着船上的活物。
下手狠辣精准,一击毙命,不留任何呼喊的余地和反抗的机会。
甲板上,船舱内,闷响与濒死的呜咽交织成一首残酷的黑暗交响。
然而,就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戮拉开帷幕之际,突闻船外一声响哨!
随后,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渗出,流动,仿佛是反方向的河水向着沿边聚集。
没有脚步,只有弥漫的逼近,像是夜色本身拥有了实体与饥饿,用鬼火在浓墨中撕开缝隙,随后精准的锁定猎物。
他们压碎夜幕而来,黑暗,是活的,迅猛,无声,像一群掠过地面的阎罗。
暗夜在此刻咧开了嘴。
李升的人来了。
水虐风饕。
抓鬼了——
作者有话说:*1 “衔枚夜度”出自明代沈明臣《凯歌·衔枚夜度五千兵》
*2“短兵相接处,杀人不闻声”同出处
第114章
与此同时,一道代表着无上皇权的旨意也自九重宫阙深处疾速流出,踏破了京城的夜色。
宣旨的内侍带着一小队禁军护卫,直奔薛府,叩响了大门。
圣旨到得突然,毫无征兆,薛涉川与薛淑玉在正厅跪接时, 心中俱是一沉。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旨意也自宫闱发出,目标直指户、工两部当值的官员,内容简洁而紧迫:立即动身前往京师码头,连夜清点验收预计今夜抵埠的一批官纸。
旨意中特意点明,为免耽搁大典进度,需即刻办理,不容延误。
李升这一手可谓又快又狠, 完全打乱了南无歇与薛家兄弟此前的计划和所有步调, 不留半点转圜时间,甚至不给他们任何私下通气操作的机会。
旨意直接追到了这个核心节点。
他这是明晃晃的收网。
这是皇帝凭借至高无上的权力,强行掀开桌布,逼迫所有棋子在他指定的时间, 特定的地点,亮出底牌。
无论码头等待薛家的是什么,是数目准确的官纸,是混乱的厮杀现场,还是别的什么,皇帝都要他的臣子们亲眼看着它发生,并将结果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薛涉川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臣, 接旨。”
薛淑玉跟在他身后,也依样行礼。
饶是如此云淡风轻,但他们心知肚明此刻的码头正发生着什么,皇帝的深意很简单,要么你们乖乖走到我的安排里,要么你们亲手将“涉案现场”和“涉事人员”呈于御前,人赃并获。
好一手阳谋。
然而圣旨已下,皇命难违,此时此刻,任何犹豫、推脱、面色有异,都是现成的把柄。
宣旨的太监脸上挂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恭顺笑容,将圣旨交付到薛涉川手中后并未立刻转身离去,反而上前半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薛大掌柜,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京城内外,运河上下,万事万物,终究都在陛下眼里心里,咱们这些个做臣子的,最重要是体察圣心,凡事……以陛下的意思为重,方是长治久安、光耀门楣的聪明做法,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字里行间都透着赤/裸/裸的监视、警告与敲打。
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别耍花样,乖乖按照最高掌权人的剧本走,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薛涉川持着圣旨,闻言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微微躬身:“公公提点的是,薛某省得,自当谨遵圣意,竭诚办事。”
那太监似乎满意了,脸上笑容深了些,又说了两句“陛下隆恩”之类的场面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薛府大门缓缓合拢,将渐深的夜色与无形的压力一同关在门外。
宣旨的一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薛淑玉猛地抬头看向兄长,脸上不见半点平日跳脱,只剩下焦急与无措:“哥!这……现在怎么办?!码头那边……”
话没继续说完,薛涉川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明黄的绢帛仿佛有千钧之重。
皇帝这突如其来不容喘息的一击确实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计,接了旨,不去就是即刻抗命,自此薛家将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去了,等待他们的就是正在收尾的厮杀现场,便是逼其背叛南无歇彻底就范。
“旨意已接,没有不去的道理。”薛涉川终于开口,“此刻任何异动,都会被视为心虚抗旨。”
“可那边此刻是什么情况咱们还用去看吗!” 薛淑玉急道,“南兄那边还不知——”
“正因不知,才更要去。”薛涉川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只有去了,才知道码头究竟是什么情形,才知道……有没有一线生机,或能否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惶急的眼神,低声道,“慌乱无用,更衣,备车。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面上都需稳住。”
薛淑玉看着兄长镇定的侧脸,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惶。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这就是帝王心术最可怕之处。
他让你破局的成本比入局的成本还高。
他让你明知前方是陷阱,也不得不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
两兄弟沉默地对视一眼,没有时间再多商议。
夜色浓稠,仿佛要将整个薛府,连同他们不确定的命运,一起吞噬。
***
“锵!”
砍杀血肉,鲜血喷薄裹着金铁交击的锐响,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迸溅出一瞬即逝的微光,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混乱的厮杀声在一片黑暗中如同死神降临。
视觉完全失效,全凭听力、直觉,和人类的求生本能。
南无歇要杀干净,李升的人要抓活的。
原本单方面的屠杀瞬间变成了三方在漆黑中的亡命搏杀。
鲜血泼洒在甲板上,船舷上温热黏腻,浓重的铁锈腥气令人作呕,尸体不断倒下,不断落水。没有呐喊,没有通名,只有兵刃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属碰撞的铿锵,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以及受伤者的痛苦闷哼和濒死的嗬嗬声交织缠乱。
南无歇在混战爆发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第三方的存在,心中凛然。
杀戮在继续,两艘漕船在黑暗中剧烈摇晃,如同漂浮在血海上的巨大棺椁,黑暗吞噬了具体的身影与动作,只将这残酷的声音与弥漫的血腥气,无情地抛洒开来,河水拍岸的单调背景音在漆黑的码头夜空中回荡,编织成一曲诡异而血腥的盛大乐章。
厮杀至白热,黑暗与刀光剑影搅作一团,南无歇凭借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与肌肉记忆,如同暗夜中苏醒的修罗,所过之处便清出一片死亡领域。
几个呼吸的交错,他已迅速摸清了这第三方人马的大致人数与阵型,从而便锁定了那队人的首领所在的位置。
他心下寒意生,身形如鬼魅般骤然加速,劈开挡路的纠缠,直取核心!
吐息间,人已掠至近前,五指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人翻飞的衣袖一角!
然而那人也反应奇快,几乎在南无歇指尖触及布料的同时,一道冷冽刀光便自下而上反撩而来,“嗤啦”一声轻响,半截衣袖应声而断!
南无歇手中一空,只余冰冷的衣料碎片。
一击落空,反而激起了南无歇骨子里的凶性与必杀之心。
今夜,绝不能让任何活口离开这里!
他足下发力,如影随形般再度扑上,两道人影在黑暗中急速交错,兵刃相击迸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锐响,火花在黑暗中乍现即灭。
那首领身法委实灵动飘忽,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南无歇致命的擒拿与劈砍。
南无歇心沉如水,纯粹依靠无数次生死边缘积累的经验,预判着对方闪避的轨迹,死咬不放,步步紧逼。
缠斗正酣,僵持不下之际,南无歇觑准一个对方侧身欲退的微小间隙,手指于袖中隐蔽一弹!
一颗硬物撕裂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尖啸。
可方向并非直射那人,而是算准了他下一步的落脚点,直取面门!
那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拧身偏头欲躲,就这电光石火间,动作因受袭而产生的本能迟疑。
南无歇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度暴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把扣住了那人微微失衡的后颈衣领,发力狠狠向自己怀中一拽!
那人力道不及,被这蓄谋已久的猛力拉得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重重向后跌撞而来,脊背瞬间撞入南无歇坚实灼热的胸膛。
疾风骤雨,将至未已,鱼游沸鼎,不觉生死之近。
就在这人落入怀中的刹那,一种完全超乎战斗预判的触感,通过瞬间收紧的手臂,猛地撞进南无歇的感知!
‘这撞入怀中的分量……’
然而,死斗场上,生死一瞬,他那锤炼至骨髓的杀戮本能根本不给大脑任何思考与反应的余地。
就在那人跌入怀中的同一时刻,南无歇握持的那柄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利刃,已遵循着最简洁高效的杀人轨迹,顺势往回一收!
“噗嗤——”
刃出无回手。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相贴的衣物。
南无歇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声清晰的入肉声响与怀中躯体骤然脱力般的微颤中,猛地僵住。
一股巨大而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脚底轰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吞噬了所有杀意与锐气,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空白。
第115章
南侯府内, 乌野正按南无歇预先的安排,点齐一队精锐亲卫,准备出府前往预定地点接应。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忽地, 府门方向传来一阵突兀而猛烈的叩击声!
“砰!砰!砰!”
那声音毫无章法,又急又重,如同擂鼓,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狂暴与惊惶,像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与院中的肃杀。
所有亲卫动作一滞,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方向,手已按上腰间兵刃。
乌野面色一沉,示意众人噤声戒备,同时挥手让原本要去应门的小厮退开。
他握紧刀柄,步履沉稳地走向大门。
沉重的门栓被缓缓抽开,乌野刚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挟着夜风与血气,猛地撞了进来!
乌野下意识要拔刀格挡,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南无歇浑身浴血,额发被汗与血黏在额角,一双眼睛却赤红如焚,里面翻涌着类似崩溃的恐惧与狂暴。
“救人!救人——!!!”南无歇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和暴戾。
这是乌野从未见过的南无歇,惊慌未定间再一看去,只见自家侯爷怀里正横抱着一个人。
温不迟同样浑身浴血, 了无生气,头无力地垂靠在南无歇胸前,乌黑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唇边尚有未干的血迹。
而最触目惊心的不止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画面。
只见一截森寒的刀柄正插在怀里人的上腹。
鲜血仍在不断洇出。
乌野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南无歇看也未看呆立的乌野和后方惊愕的众亲卫,抱着温不迟,步履踉跄却飞快地朝自己寝院的方向冲去,所过之处,留下一路刺目的血滴。
“让下面的人看好楠楠!今晚不许她出屋子半步!”
乌野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立刻对身后同样惊呆的亲卫低吼:“解散!各归各位,加强府内警戒!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侯爷寝院!你,立刻去后罩房,告诉嬷嬷看好小姐,就说侯爷吩咐,锁好房门,今晚……不要让她出屋,谁也不许惊到她!”
他语速快如疾风,随即又追上南无歇,只听南无歇一边疾走,一边用那破碎的嗓音继续下令,“去叫醒府医!立刻!马上!”
卧房的门被小厮惊慌拉开,南无歇冲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已然昏迷的温不迟平放在床榻上,烛火下,温不迟腹间那截刀柄闪着冰冷的光,周围的衣物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还在缓缓扩大。
两个府医很快被亲卫带了进来,一位本就值夜,还算穿戴整齐,另一位早已歇下,此刻只胡乱披了件外袍,鞋子都没穿好,满脸惊惶睡意,便被硬生生拉到了这修罗场般的寝室内。
看到榻上情景,两位府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但终究是经验丰富,强自镇定下来。
“侯——”
“救人!救他!!”南无歇粗暴地将人扯过来,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灰败的脸,周身散发着一股极其骇人的低气压,混合着血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愤怒?不,那是对自己愚蠢判断的崩溃。
“侯爷……您——”
“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做!” 南无歇猛地抓住府医的手腕,声音嘶哑急切,“止血!先止血!用什么药?我这里有最好的金疮药!参片!吊命的参片!”
他语无伦次,完全失了方寸,只凭着本能嘶吼。
“刀……刀必须拔出来,”府医哆嗦,“但位置凶险,贸然拔恐血崩……”
“那就想办法!”南无歇低吼,如同一只绝望的野兽。
府医被南无歇吓坏了,点着头连忙凑近。
拔刀是最难的,位置、深度,稍有差池便是立时毙命。
府医着手准备必要的工具和止血药物,另一位则试图先探查伤势。
南无歇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那染血的刀刃在温不迟身体里,看着他在昏迷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不敢上前妨碍,也不敢移开视线,仿佛只要一错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乌野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急匆匆进来,南无歇的目光像是被那盆水激活了,他猛地转头,将他扯到近前。
“听着,乌野,现在,立刻,亲自去城北秘庄一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就在南无歇带着昏迷的温不迟离开码头时,船上的屠戮便已叫停,剩下的几个活口正在被卫清禾带人押往城北秘庄。
随即,他眼中恢复了些许属于统帅的冷静,继续吩咐道。
“把孟枕堂给我带过来。”
乌野心下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远超预期,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码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身便如一道黑影般掠了出去,直奔馬廄。
卧房内,救治在极度压抑与紧张中进行,烛火通明,映照着南无歇惨白如鬼的脸和温不迟毫无生气的面容。
剪刀剪开血衣发出阵阵嗤啦声,银针灼烧的细微焦味混合着府医压抑的指令和温不迟粗重痛苦的闷哼持续许久。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新的热水和各种药瓶不断送入,南无歇成了最笨拙却最执着的助手,按府医指示死死按压住温不迟伤口周围的xue位试图减缓出血,目光却片刻不敢离开温不迟的脸,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将生命力强行灌注进去。
每一次温不迟剧痛轻颤,都像一把刀在南无歇心口搅动。
他没认出他来。
他竟然没认出他来。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或许是名字,或许是祈祷。
别死。
求你了。
活过来。
我求你了。
时间在血腥与药味中煎熬地流逝,窗外,浓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股微弱的灰白。
年长的府医终于直起腰,用沾满血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疲惫,如释重负道:“血……暂时止住了,刀已取出,伤口也缝合敷药,但温大人失血过多,伤及内腑,脉象极弱……今晚是最凶险的关口,若能熬过,便……便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像赦令,又像更沉重的枷锁。
南无歇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脱力,他撑住床沿,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拂开温不迟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触手一片冰凉。
“……嗯。”
他知道府医已经尽力了,缓缓在榻边跪下,握住了温不迟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唇边。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恐惧,以及希冀。
***
薛家的马车在死寂的码头边刹停。
火把的光晕里,户部与工部的人马已经到了,两位尚书亲临现场。
薛涉川目光扫过泊位,那艘漕船如黑色巨兽般静卧,甲板上隐约可见深色污迹,无活人声息,也无预想中的混乱。
他心下稍定,与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上前。
户部尚书傅睿州迎了过来,官袍整齐,面色平稳,道:“二位来了。”
“傅大人。”薛涉川颔首,目光投向那艘死寂的船和正在搬运尸体的衙役,适时露出凝重与询问,“这……?”
傅睿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暗忖片刻,便转身径直朝泊位旁的工部尚书张勉之走去。
两人在泊口边低语着,面色皆显沉重与为难。
薛涉川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尸体被一具具抬下,多是船工装束,数量似有控制。
南无歇处理得还算干净。
兄弟二人自有默契,薛涉川沉稳不语,只见薛淑玉忽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高声喊道:“傅大人,张大人!这……这让我等如何交割?我薛家这一船货的银子事小,耽误了大典进程,我与兄长的两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妙,实在是聪明。
此言一出,直接将薛家损失的焦点扭转为延误大典的集体责任,傅睿州与张勉之同时看来,脸色更沉。
傅睿州沉吟片刻,走回薛家兄弟面前,声音压低,仅容三人听闻:“二位,今夜之事颇不寻常,船上似生内乱,以致人命伤亡,货物……亦有损缺。”
他顿了顿,微微提高音量,续道:“本官与张大人稍后需入宫面圣,据实回禀。”
“稍后入宫”四字传入耳末,薛涉川眼波微动。
子时过半,宫门深锁,“稍后入宫”只能是特旨,老狐狸这是在明示他们,陛下对此事了如指掌,今夜一切,皆在圣目之下。
傅睿州看着他,又缓声补充,语气似提醒,更似告诫:“此事终究关联薛家采办之责,二位亦当早做思量,以备圣询。”
言下之意明显不容忽视:我们只据实禀报现场“内乱”,但陛下若深究,你们须有合理解释。
薛涉川躬身:“谢傅大人提点,薛某明白。”
稳,实在是稳,不动声色将主动权让出,承了他傅睿州的这个面子。
老尚书不再多言,转身与张勉之汇合,继续指挥清理。
薛淑玉凑近兄长,耳语:“他们信了?”
薛涉川目送两位尚书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少顷,他声音淡淡道:“他们看见了‘内乱’的结果,且愿以此回禀,便够了。”
皇帝此局狠辣,但傅睿州显然不愿卷入过深,张勉之的心思与立场暂且不论,但“延误大典”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压迫到了眼巴前,也是由于这个因素,才让他们二人选择了最稳妥的呈报方式。
然而危机未解,傅睿州那句“早做思量”,便是留给薛家的难题。
夜风带着河腥与隐约的血气,薛涉川拢袖静立,眼底深处思绪飞转。
***
侯府深处的暗室无窗,只孤灯一盏,光线昏黄。
孟枕堂被带进来,头上罩着黑布头套,双手被反缚在身后。
乌野将他引进室内中央,不发一言,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室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孟枕堂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黑布头套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平稳的呼吸透过布料微微起伏。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赤红与狂暴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