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掌柜所言,亦是实情,然国事当前,私利需让,朝廷亦会酌情补偿,不使支持者寒心。至于具体田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温不迟,忽然道,“温大人执掌一省刑名风宪,最重公平律例,依温大人看,这田亩估价,当以何为据,方能既体恤民情,又不损朝廷法度?”
球抛给了温不迟,既是将温不迟正式拉入这场谈判,也是在试探这位按察使的立场与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一直安静坐着,仿佛置身事外,此刻被点到,他徐徐抬起眼睫,目光清湛,先是对许聿修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骆谦,又扫过在场其他富绅。
“许大人所言甚是,国事为重。”他先定了调,认同许聿修的大原则,随即话锋微转,“然,田宅交易,须‘两相情愿,价由时估’,所谓’时估’,非一人一地之价,乃参照近年同类田亩交易之常例,结合地方丰歉、漕运通塞等情,由官府与牙行共同勘定,以求公允。”
引述律法,语气平和,却将“强买”的可能性在法律层面先排除出去,强调了“两相情愿”和“公允时估”。
“至于骆掌柜所虑族人生计、依附者衣食,”温不迟复又看向骆谦,目光轻缓,“此确为仁厚之心,然律法亦讲‘权责相宜’,享有田产之利,自当承担田产之责,如今朝廷并非无偿征用,乃依’时估’给付价银。此银钱,正可用于安置族亲、补偿佃户,或转投他业,另谋生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臬司亦可协查,是否有胥吏在勘估交易之中,徇私舞弊,压价害民,若有,本官自当按律究办,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律法和公允的立场上,既支持了朝廷征购需按“时估”,又堵死了豪绅借“民生”抬价的借口,更留下一个后手。
如果觉得价钱不公,可以查有没有吏员舞弊,将矛盾从朝廷与豪绅对立转移到了官府执行是否公正上。同时,那句“按律究办”,也是对他按察使职责的彰显,提醒在座所有人,他手握监察之权。
江崇宪在下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比单纯的强硬施压,更有回旋余地。
骆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掠过些许刻意的讶异和玩味。
“温大人引经据典,思虑周详,骆某受教。”骆谦拱手,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
目光落在了温不迟平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些,眼底的兴致与探究悄然沉淀,化作某样更难解读的东西。
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骆谦身上,等待这位地头蛇的真正表态。
是继续扯皮,还是开出价码?
只见骆谦忽然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支起腿来,姿态依旧是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权责相宜’,’公允时估’。”
说着再次笑了出来,“二位大人忧心国事,诸位同乡亲朋顾虑生计……”
这位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温不迟和许聿修身上,唇角弧度加深,“都有道理。”
众人屏息,骆谦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衣,慢悠悠直起身,“今日议的是公田归置,诸位东家心里都有章程,市价压得太低,农户无以为生;抬得过高,府库又填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商户们彼此交换眼色,没人先开口。
都在等,等谁先开价,谁先破局。
骆谦摇着酒杯,目光落向温不迟,没笑,没怒,也没敬。
众人目光追随。
“骆家世居南昌,蒙乡土滋养,才有今日。”那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祖辈传下来的,除了这些田产铺面,还有一句老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骆谦说得很慢。
厅中许多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要讲大义,可放在此情此景,总有些突兀。
骆谦放下酒盏,双手轻轻一拍,笑意收敛了些,随后抬眼,直视许聿修和温不迟。
“骆某思来想去,既是陛下修纂千古大典,功在社稷,泽被万民,我骆家忝为地方一分子,岂能只顾锱铢算计,徒惹烦扰?”
话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富绅,扫过面露诧异的周秉恒和眼神不明的江崇宪,最终回到主位两位大员脸上。
“天子大典,千秋万代,故而,我骆家名下的田——”
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挑。
“送了。”
一句话落,整座宴厅像被抽走了声息。
何溪停笔。
在一片死寂中续有话音落地。
“我骆某献田——贺国祚绵长——!”
……
绝对的死寂。
连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满厅宾客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骆谦懒懒倚回栏杆,赤足轻轻一点木棱。
“这人疯了?”
“这是断我们的路!”
“骆掌柜…骆掌柜到底站哪边?”
“……”低语声阵阵传来。
可骆谦却听不见底下的暗流翻涌,只含笑望着首座上的二人,散漫又漠然。
这完全悖离了所有预设的剧本,粉碎了所有预设,这人就像一个任性的棋手,在对手布局完毕即将落子时突然伸手拂乱了整盘棋局,然后微笑着奉上棋奁:棋子送你,敢要吗?
反观朝廷立场,骆谦这一送,价压不下去,也抬不上来,农户能活,府库能填,商户却被架在火上。这一手,是为民?是为己?还是为了给在场所有人出一道无解的题?
猜不透。
厅内依旧鸦雀无声,方才还热烈虚伪的宴会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悬空感。
骆谦不曾理会满厅的震惊,看着许温二人的脸色不禁失笑,许聿修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握紧了拳头,骆谦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自损根基的举动才让人最是生寒。
温不迟暗中瞧了一眼身旁之人,感受到愤恨的怒火,适时开口救场道:“骆掌柜慷慨之举,令人感佩,然正如许大人所言,田产交割,关乎律例民生,非儿戏。我臬司亦会关注后续安置事宜,确保程序公正,各方权益不受无端损害。”
骆谦闻言笑了,又抿了一口酒,不再多言。
敢要吗?
不敢要。
第127章
宴席终散, 已是月上中天。
温不迟婉拒了所有后续的客套与商议,独自乘着官轿回到臬司暂备的院落。
院落不大,清寂无声。
酒意混着倦意,在四肢百骸里沉沉下坠,白日紧绷的弦一松,便只余下太阳xue隐隐的胀痛。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清冷空气扑面,他正欲抬手点灯,动作却骤停。
不对劲。
极其细微的活人气息蛰伏在黑暗里。
屋里有人!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袖中短刃无声滑入掌心。
“谁。”声音冷冽,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竹叶沙沙。
温不迟向前一步,靴底轻落。
“出来。”
袖中短刃已悄然出鞘半寸, 刃口在微弱月光下掠过一线寒芒。
阴影里终于有了回应,没有攻击,也没有仓惶逃窜,只听一声轻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然后, 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内室门旁的帷幔阴影里晃了出来。
月光恰好在此刻稍微明亮了些,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薛淑玉。
他手里居然还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橘皮的清冽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冲淡了方才的紧绷。
“要我说, 南兄这担心都多余了,”薛淑玉笑得不轨,“温大人这警惕性, 谁能近得了身?”
温不迟肩线一松,涌上一股无奈的疲惫。
他收起短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烛台。
暖光驱散黑暗,照亮了薛淑玉那副大大咧咧的姿态,他掰了一瓣橘子递到温不迟面前。
温不迟没接,薛淑玉耸了下肩扔进自己嘴里,随后斜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瞧着温不迟。
“薛二爷深夜造访,”温不迟按了按眉心,声音透着乏,“南无歇让你来的?”
“温大人明鉴,”薛淑玉又丢一瓣橘子进嘴,满足地眯眼,“南兄不放心这边,他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又怕你温大人秉公执法,累坏了身子,或者被些不长眼的宵小冲撞了不是?”
他话里话外把南无歇的那点心思挑得明明白白,偏又说得油滑轻佻。
温不迟没接他这个茬,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浸着茶渣的茶水。
“直说吧。”
“直说就是——”薛淑玉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不迟略显疲惫的脸色,“南兄让我带些‘活钱’和人手过来,试着帮你铺条粮道,现在南昌这边闹腾,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没饭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嘛,我们薛家做这个,比官府快,也少些麻烦。”
他说得轻巧,温不迟却立刻懂了其中分量。
缓冲粮荒,潜在筹码,这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声护持。
这份心思,既是为大局,更是为他温不迟。
温不迟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点了点头:“此事若成,于地方安稳确有裨益,薛二爷需谨慎行事,莫要过于张扬,引人注目反为不美。”
“明白明白,温大人放心,我哥已经叮嘱过了,低调,稳妥。”薛淑玉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不过说真的,温大人,南兄对你可真是上心,你是没瞧见他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啧啧啧,怕你累着,怕你饿着,那叫一个婆婆妈妈,这要是传出去,他南大侯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见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凉茶,便越发来劲:“哎,温大人,你说南大哥这么个大杀四方的人物,怎么一到你这儿就——”
没调侃完呢,就被无情打断,温不迟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若只是来说这些,薛二爷可以回了。”
“别呀,玩笑,玩笑。”薛淑玉见好就收,笑嘻嘻退回去,剥开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正事没说完呢,我哥让我顺便问问,这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那位许尚书……许布政使,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今晚那宴,挺热闹?”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温不迟放下茶杯,缓声道:“许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以贯彻圣意为先。”
他斟酌着词句,“倒是骆谦其人,出乎意料。”
“哦?”薛淑玉兴趣盎然,“怎么个出乎意料法?”
温不迟简略将骆谦“献田”之事说了,商人懂商人,薛淑玉听得直挑眉,摇头评价:“疯子,要么图得极大,要么……就是真疯。”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对了,说起许聿修,前些日子在城郊,燕大人跟我们聊起过他一桩旧事。”
“燕东山大人?”
“嗯,”薛淑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他说许聿修当年在翰林院,一句话断了个状元郎的前程,那人如今就在这南昌府,叫……好像叫……啊!叫何溪。”
何溪。
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薛淑玉努力回忆,“燕大人说,那何溪性子太直,什么都敢说,被许聿修批了‘忠敬有亏’,外放了事。啧,听着倒是个硬骨头。”
“燕大人真这么说?何溪性子太直,敢言敢说?”
“是这么个意思。”薛淑玉察觉他语气异样,“怎么了?”
薛淑玉转述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因言获罪被贬黜远州的状元郎形象,棱角分明,宁折不弯。
“你确定……燕大人说的是何溪?南昌府经历司的那个何溪?”温不迟忍不住确认,眉头微微蹙起。
“确定啊,名字一样,也是普兆十八年的状元,外放江西南昌府。”薛淑玉肯定道,随即又问了一遍之前那个问题,“到底怎么了?”
不像。
这几日他温不迟所见的何溪,是一个在府衙经历司里终日埋首卷宗,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八品经历,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举止恭谨刻板,低眉顺目,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那身半旧的官袍之下,没有棱角,没有锋芒,甚至没有多少活气。
这与薛淑玉口中那个“敢言敢说”、“硬骨头”的状元郎,判若两人。
“我见到的何溪,”温不迟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浸入夜色,“很沉默,谨慎得过了头,不像有锋芒的人,倒像……”
他顿了顿,寻了个词,“以求安稳的普通吏员。”
薛淑玉闻言,敛了嬉笑,摸着下巴:“这就怪了……按燕大人的说法,那何溪被贬,虽是许聿修一句话,但根子在他自己那性子,这等性子的人,就算被挫了锐气,也不该……”
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温不迟描述的那种状态。
“不该如此……泯然众人。”温不迟替他说了出来。
一个曾经站在科举巅峰,心怀激荡敢于直抒胸臆的人,即便遭遇贬谪打击,其内核的特质也难以被彻底磨灭,要么愤世嫉俗,要么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至少会留下一些属于“何溪”本身的痕迹。
可现在的何溪,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彻底失了味道的茶,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的躯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烛火在寂静中燃烧的轻响。
除非,他在南昌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旁人不知的事。
或者,这潭死水底下,沉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薛淑玉最终低声笑了笑,温不迟没应声,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酒意带来的晕眩正在不断加重。
骆谦的莫测,许聿修的强硬,购田的僵局,民间的暗涌,如今,又多了个看不透的何溪。
薛淑玉将最后一点橘子皮弹开,拍拍手:“行了,话带到,我也该走了,温大人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那抹不正经的笑晃了晃,“南兄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的。”
门轻轻合上,将身影与那点橘子香气一同带走。
温不迟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光里,许久未动。
***
世间的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狼烟成片地粗暴撕破了边境线上常年氤氲的湿雾。
箭矢汇成了遮天蔽日的黑云,带着死神收割般的尖啸,从霄弥军阵后方密集升起,又骤雨般泼向宁静的松南乡。
霄弥国的铁骑蓄谋已久,在雨季将尽的关口骤然发动了数路并进的猛攻。
松南乡被彻底淹没,整座乡镇陷入窒息。
喊杀声震碎了边陲清晨的沉睡,箭矢如蝗,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喷洒出一片刺目而残酷的血色。
晁逍尘率众镇南军仓促迎战。
铜铁相击的刺耳声响彻战场,盾牌顷刻间被钉成刺猬,缝隙间血光不断迸现。
铁骑冲锋的轰鸣压过了濒死的哀嚎,如巨锤狠狠砸进阵列,战马嘶鸣与人的怒吼惨叫交杂,瞬间绞成一锅沸腾血腥的修罗场。
阵线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强行撕扯的布帛,晁逍尘的将旗在混战中奋力前指,银甲很快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翻卷的敌骑和闪动的寒芒。
就在这血肉磨盘最炽烈的中心,一道格外刁钻迅疾的乌光从人喊马嘶的混乱背景中陡然分离。
“噗”地一声,血花炸开。
箭矢的力道将晁逍尘带离马背,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中长刀铿然坠地。
亲兵拼死将他抢回,阵线随即动摇,溃口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败了。
是一场突兀而惨烈的败退。
沾染着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驿卒以跑死马的速度,一路撞开关隘,惊散官道,在某个天色尚未透亮的凌晨,先后砸进了京城肃穆的南侯府与宫禁森严的皇城。
撕开火漆封缄,目光扫过那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战况简述,南无歇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晁逍尘重伤,防线被破,局势危急。
预料过弥霄会不安分,却没料到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骤然爆发。
更让他心头骤紧的是战报末尾附带的那句简略判断:贼势颇张,已波及赣南毗邻州县,恐有蔓延之势。
赣南毗邻!
他捏着信纸边缘,不自觉用着力,前些日子还在与薛淑玉商议,怕的就是南疆生乱,波及赣州。
如今,一语成谶。
卧房内安静下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艰难地挣脱黑暗。
军人浸透骨血的本能令他瞬间判断,至于那些对皇权的私怨和对朝堂的龃龉,在真正的边关烽火面前,必须让位。
“递牌子进宫。”
他斩钉截铁。
“立刻。”
久违了。
晨光熹微,南侯府的大门沉重洞开,一骑已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128章
南疆战事一起, 最先绷紧的并非只有沙场上的弓弦。
边疆吃紧,第一道无声的波纹便荡向了粮秣供应。
朝廷的调度重心在军报抵达的同时便不得拒绝的发生倾斜,户部的算盘、兵部的文书, 乃至临近几省督抚案头的急递都在一夜之间鸡飞狗跳,原本要流向江西平抑粮价安抚民生的钱粮调度如今有了一个更优先的去处。
前线。
晁府内的气氛在午后那封薄薄的家书送达后彻底凝固,晁允平展开那张染着尘泥汗渍的纸,只看一眼,指尖就凉了。
“哥?”晁澈云尚不知前线战况,听闻父亲那边来了书信,颠颠就跑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兄长不算太好的脸色。
“怎么了?爹生病了?”
晁允平没动,只抬头看向弟弟。
晁澈云内心一颤,上前一步抓过军报,目光扫过,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爹…”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下一瞬, 转身就走。
“疏远!”
晁允平眼疾手快, 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
“你去哪?”
“南疆!”晁澈云头也不回,声音硬得硌人。
“胡闹!”晁允平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现在前线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白身,无军职无调令,单枪匹马闯过去,是添乱还是救人?!”
他到底年长几岁, 肩上的担子和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 让他强行压住了瞬间翻涌的恐慌与怒火。
可这话砸在晁澈云急切燃烧的心火上要来的更为直接。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让兄长看到自己怒发冲冠的样子。
“那是我爹!”晁澈云猛地扭头, 眼眶赤红,甩开他的手,“躺在那儿生死不知的是我的亲爹!你要我在这儿干等?!”
“那也是我爹!”晁允平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他何尝不急?但他不能看着弟弟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这个家在这个时候再添乱。
“我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我们不能乱!阿云,你从小就比哥聪明比哥有主意,你冷静一点。”
他双手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爹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比你我都多,军报既然说已抢回医治,就说明还有指望,你现在莽撞冲过去,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晁澈云剧烈地喘着气,望着兄长,牙关紧咬,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在兄长沉痛的目光下到底被拽住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安排。”晁允平打断他说,“边境起战朝廷不会不管,南家肯定已经知道了,侯爷也不会不管,”
晁澈云急促的呼吸在胸膛里拉扯,他盯着兄长,第一次将恐惧不加掩饰的暴露在哥哥面前,那无处着力的慌明白地确认了弟弟的位置。
长兄如父,这永远不是一句空话。
“对不起…哥…我……”他声音哑了,没了刚才的暴烈,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我害怕……我怕爹他——”
“咱爹是晁逍尘。”晁允平接住了弟弟的情绪,“一箭要不了他的命,败一阵,也折不了他的旗。”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里,是等更确切的消息,是想想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添乱。”
晁澈云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用尽了力气,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情,”晁允平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三妹不能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她还小,别吓着她。”
晁澈云认同,晁清辞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父亲重伤的消息,她承受不住。
兄弟俩一时无言,一个望着地,一个看弟弟,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团。
晁澈云慢慢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平日里那股锐气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担忧和后怕。
晁允平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抬起,迟疑了一下,随后落在弟弟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郑重,带着兄长的力量。
“爹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晁逍尘。”
晁澈云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先不要去南府,侯爷现在应该也为着南疆的事忙着,不要给人添麻烦。”
“嗯。”晁澈云又只应了一个字。
“你……”晁允平看着他依旧攥得死紧的拳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有哥呢。”
晁澈云又“嗯”了一声,他合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庭院风起,卷起沙土,迷了眼。
***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
南无歇一身墨色,直挺挺地立在御阶之下。
他未行全套觐见大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陛下,南疆急报,霄弥入侵,晁老将军重伤,赣南已见烽烟。臣,请旨即刻南下,督军御敌。”
字字声声砸在空旷殿宇的金砖上,砸在御案,砸在朱梁。
李升坐在龙椅里,手里正批着一份奏章,闻言,笔尖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殿内极静,只闻手中朱笔落纸的声音,不紧不慢。
良久,帝王才终于处理完了那行字,将笔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疆之事,朕已知晓。”李升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晁卿坐镇多年,小挫难免,朕已着令周边卫所驰援,南卿慌什么。”
“不是小挫。”南无歇抬眼,目光如冷铁,直直迎上,“是防线被破,是主将重伤,是贼势已窥赣南烽火狼烟,若任其蔓延,江西腹地恐将不宁,届时——”
“届时如何?”李升打断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入龙椅的阴影里,“南卿是信不过晁卿手下的兵,还是觉得朕,识人不清?”
这话问得刁钻。
南无歇眼睑绷紧了一瞬。
“臣是信不过霄弥人的胃口,也赌不起战火燎原的代价。晁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重伤,恐难再临阵掌全局,南疆需要熟悉彼处山川地理与敌军习性之人坐镇。”他顿了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爱卿合适?”李升轻轻重复,微微一歪身子,指尖抵上额角,“具朕所知,南卿并未在南疆久待,这南疆近况南卿怕也不甚了解吧?怎么爱卿就最合适了?爱卿心系我靖国河山,朕心什慰,但朕思量着,南边一战,爱卿未必比晁逍尘麾下诸将熟悉。再者,你也不曾直接带领镇南将士,将令胜过天,连朕都不敢说朕的圣旨有用,他们肯听你的么?你此刻仓促南下,未必是福啊。”
句句机锋,字字含有深意,理由冠冕堂皇,这是明白的推脱了。
南无歇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讥讽在役的所有武将,也是在拿捏他功高震主的南无歇。
急报入宫,李升不可能不清楚局势有多糟,此刻的从容和不允,不过是帝王心术,等着他南无歇付出代价,或者彻底低头。
“陛下,”南无歇向前踏了半步,“疆域收缩,城池丢失,将士流血,每拖延一刻,收复失地便难上一分,将来要填进去的人命便要翻上一番,晁逍尘是臣旧部,他的兵,臣带得动。至于南疆的情况,每一处山河隘口臣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仿佛只一人便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此非请功,乃请战,望陛下,以疆土黎庶为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开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吞面纱,将边关燃眉的烽火与鲜血,直接摊到了御案之前。
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第129章
薛淑玉风尘仆仆从修水往南昌赶,带着刚同修水知州协商好的粮道总要。
南昌府衙的后堂亮了一夜,自从夜宴之后,谁都没能好好合眼。
骆谦给众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炸了,你也不知道它的碎片到底会往谁那边飞去,割碎谁的骨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许聿修未沾唇,面前摊着那晚宴上的宾客名录,骆谦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秉恒坐在下首左侧,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崇宪也于他身边垂首,沉默。
只有温不迟站着,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失了颜色的芭蕉。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许聿修终于开口,咬牙困惑。
没有指名道姓, 但都知道说的是谁,屋内另三人的目光投射过去。
周秉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下官与骆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只是此番——”
他顿住,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出格了。”江崇宪接过话头, “骆家三代积累,城东郭外,光水田便有七百余亩,说送就送,那晚其余富绅散宴时脸色都青了,此刻估计都暗地里骂着呢。”
骆谦此举将那些有钱大户架于火上,那些人是一定会在心中大骂特骂的,但他们的怒火只烧到骆谦头上吗?定然不是,还有朝廷。
朝廷要他们手中的田是根本,这才是初始症结,他们自然知晓,所以他们在骂骆谦的时候,一定也骂了朝廷。
江崇宪顿了顿,后头又补道:“往后这田价,怕是难定了。”
在座都听懂了,温不迟回过身来,神色淡,声音也淡:“骆谦所图,或许并不在于挑拨。”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率先定调,此言一出,许聿修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温大人的意思是?”
“以骆家之势,确实不怕这点破败的名声。”温不迟语速慢慢,边想边说,“可若真想以他人之手剑指朝廷,也该先有进,再言退。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次价。”
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送,等的不过是个场合。”
许聿修眉头蹙得更深,这正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若是讨价还价,总有底线可探,有筹码可谈。
可骆谦根本不谈,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落子的位置匪夷所思,让人连棋盘长什么样都猜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众人的思绪都被骆谦这一子困住了,迟疑了好几息,江崇宪忽然试探着开口:“下官听闻,骆谦早年曾游历四方,对朝中政局并非全无所知。” ?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蓄,险之又险。
周秉恒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许聿修的目光凝在江崇宪脸上,片刻,移开。
温不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屋内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骆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乎皇城内部的那种。
这个念头让每个人都暗自掂量了一遍,可谁也没有说破。
帝王暗中安排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他们能问的,帝王没说,他们就不知道,他们也不该知道。而此刻,他们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这样,骆谦竟然能够掌握连他们几人都不曾知晓的情况,这情况还关乎帝王密诏,那骆谦这个人,可就有点说头了。
不,是大说头。
许聿修率先收回思绪,叹出一口闷气,说:“无论骆谦知与不知,此事既出,总要有个应对。”
他顿了顿,“田,不能白拿,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
他看向温不迟,征询道:“温大人那夜所言,本官以为,可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易。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客套:“臬司可派员协查,勘定骆家田亩近年交易常例,给出公允估价,府衙据此议定补偿银两,朝廷拨付。”
“补偿”二字用的妙。
许聿修听懂了,微微颔首。
你骆谦要“送”,我不敢要的,谁知道你埋的什么火雷?可我又不能表现出我不敢要,因为我代表朝廷,朝廷比天大,不敢?笑话。
可你的田我必须得拿到手啊。
那怎么办?
那我给你点补偿呗。
这样一来,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往后其他富绅的田价也有了可参照的标尺。
两个天官商量对策敲定主意,周秉恒自觉只是个和稀泥的,松了口气后连忙道:“下官这便让经历司调取骆家近五年田产过户、典押的案卷,以备勘核。”
他说完,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何溪今夜不在。
江崇宪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聿修似是没察觉,继续道:“此事由府衙主办,臬司协核,周知府,你来牵头。”
“下官明白。”周秉恒应声。
窗外的天色,隐隐有了将明的意思,烛火燃了一夜,已矮下去半截。
温不迟忽然又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骆谦那夜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这话……倒不像是说给朝廷听的。”
无人接话。
这句话落进凝滞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默契地没有往下深究。
众人沉默之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小吏探进半边身子,垂着眼,不敢多看,只对着屋内几人恭敬道:“诸位大人,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来找温大人。”
温不迟眸光微动,随即向许聿修等人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只道了声“暂离”,便向外走去。
马车停在府衙侧巷的树荫里,薛淑玉挑开车帘,见温不迟过来也没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里铺着厚实的藏青绒毯,角落小案上搁着几盘瓜果,果香清冽。
温不迟上了车,帘子落下,外头的市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尝尝?”薛淑玉把切好的枇杷往他那边推了推。
温不迟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尝尝吧,甜的,好吃。”说着,薛淑玉丢一块进自己嘴里,汁水丰盈,他眯起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温不迟依旧是没动枇杷,只道:“修水那边,都谈妥了?”
薛淑玉也不绕弯子,从身侧取出一只薄胎青瓷小碟,碟底压着几张对折的薄笺,他抽出,递给温不迟。
“粮价、运道、交割节点,都写在里头,我薛家的人亲自跑的宁州,那边三家大粮户,两家松了口,剩下一家还在磨,但以这个量,稳住南昌城西三县半年的口粮,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前提是,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温不迟接过薄笺,展开,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细密的条律,没有立刻说话。
薛淑玉也不催,自顾自又塞了一瓣桃子,慢慢嚼着。
马车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渐近又渐远。
“仗打起来了,”薛淑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没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南疆那边,霄弥人这次来真的,晁老将军中了冷箭,听说伤得不轻,床都下不来,副将带着守的线,退了三四十里了。”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没看他,继续说:“我谈下来的这些粮可不一定能进南昌百姓的肚子里,你们那边做好准备。”
温不迟也听说了南疆的情况,他也清楚,面对疆土战争,南昌一隅的肚子可谓是微不足道,边疆战士饿肚子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所以如今的情况对温不迟他们来说很麻烦,因为此刻这么多官员都被塞进了南昌,南昌乱起来,也是绝不能存在的。
可粮食就这么多啊,哪怕把修水粮食大户手头上的余粮掏空了也不够分,南昌也没有同边疆抢的资本,那南昌的百姓怎么办?饿着吗?他们这几个官员又怎么办?提脑袋吗?
见温不迟不语,薛淑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捏得有些变形的橘子,“倒…倒还有件事……”
温不迟看他,他却始终看着橘子,像是对橘子说话:“军报进京那天,我哥的急信也到了,信里说……南兄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了。”
温不迟没有接话,马车内安静了片刻,橘子的清冽香气混着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旧木气息,显出几分沉滞。
“起初,听说陛下的意思,是不太明朗的。”薛淑玉把橘子放下,没再吃任何东西,认真起来,“后来是南兄再三争取,陛下才点了头。”
薛淑玉迎着温不迟的视线,有些为难,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别这么看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哥的信写得密,不敢太露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也清楚,这事儿是南兄主动进宫求的,这便矮了一截,他想要南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不迟收回目光。
他当然清楚。
他太清楚李升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每一道恩典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次点头都意味着另一只手的索取,他更清楚南无歇,骄傲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肯等闲视之。
“所以陛下……”温不迟开口,“最后是怎么定的?”
薛淑玉没立刻答,他偏过头,隔着薄薄的车帘望向窗外,外头月挂树梢,槐树的影子落在车壁上,轻轻晃着。
“……听说是要留人。”薛淑玉犹豫斟酌,“侯府里那位。”
他轻咳一声。
“留在宫里。”
话音落地,温不迟的瞳孔倏然收缩。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薛淑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薄笺的边缘在他指间压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陛下…要谁?”温不迟不死心,他揣着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如是问道。
薛淑玉看向他,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银白月光,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能是谁,”
他顿了顿,“当年先帝让南老侯爷把谁留下来了?如今……温大人就是猜也能猜到了。”
***
楠楠的小软榻在窗边。
夏季已深,夜风已经带着些微凉意。
南无歇把孩子踢开的薄被拉上来,盖住那两条总也不安分的小腿,被子角掖好,又被蹬开了点。
他没再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上面。
楠楠已经困了,眼皮打架,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很紧。
“爹爹,你明天还出门吗?”
“嗯,明天爹爹要去找一趟你薛伯父。”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南无歇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烛火在铜盏里轻轻跳着,将小娃娃的脸映得柔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问一样的话。
等的人却一直没回来。
“晌午之前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爹爹得回来陪楠楠用午膳啊。”
楠楠高兴:“好耶。”
良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攥着南无歇的力道渐渐松了,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南无歇没有抽出手,夜很静,他望着女儿睡熟的脸,白天君王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浮上来。
“不若暂且留在京城。”
说得那样轻巧,那样天经地义。
像施舍,像软软乎乎的刀子。
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留下的。
他绝不能让楠楠再经历一遍自己儿时经历的那些孤寂和痛苦,不能让她被牵着手走过漫长而冰冷的宫道,住进一个没有温度只有恩典的地方。
边关要守,国土不能丢,那是南家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
但楠楠是他的,不是筹码。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第130章
臬司的院子不大, 胜在清静。
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 走到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楠楠的脸浮上来。
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 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他闭了闭眼。
她会怕吗?
会的。
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他想起另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回大人,四年有余。”
“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这话有意思。
“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
何溪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说:“看过,一眼。”
“觉得如何?”
屋里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何溪说,“是疯的。”
门轻轻合上,温不迟独自坐在月光里,案上那叠卷宗还摊着,他伸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
何溪的字工整,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点划。
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靠进椅背,想着何溪那句“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确实不是。
所以何溪,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
几竿瘦竹,一池浅水。
南无歇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玩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捻来捻去。
卫清禾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他,盯着水面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乌野蹲在另一头的石阶上,抱着手臂,脸埋在臂弯里,像只憋屈的大猫。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沉默了很久。
“不行。”乌野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抬起头,看向南无歇,眼眶有点红,“不管什么条件不条件,楠楠不能进宫,她那么小,宫里那种地方,她怎么活?”
南无歇没接话,手里的竹叶被他捻成了两半。
卫清禾转过身,声音比乌野冷静些,“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事不能依。”
南无歇把断成两截的竹叶丢进池子里,看着它飘在水面上,被锦鲤顶了一下,晃晃悠悠沉下去。
“啧,”南无歇无语了,“这废话还用你俩说?我今儿叫你俩来是干嘛来了?表态来了?”
卫清禾往前走两步,在他旁边站定,“要不就…要不就来硬的?直接带走?”
南无歇更无语了,身子往前一探,“开战是要皇令的,兵部的文书、边疆的物资,你打算从哪弄?”
他嫌弃道:“你以为这是造反啊?”
卫清禾哑了下去,但乌野却上前一步:“造反!对!就是造反!咱们直接造反得了!”
“……”南无歇是真的怀疑这俩人今天到底干嘛来了,“你有病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乌野是真的急了,抓了抓头发,“要不我直接进宫宰了这狗皇帝,叫他不干人事。” ?
……
“回去蹲着。”南无歇指了指台阶。
乌野听话,依言悻悻地回去蹲着。
卫清禾一口闷气,试探着说:“侯爷…要不…”
他低头看着南无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牌子别递了,咱不去了,他既然不急…那咱们也先别急了?”
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南无歇没动,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这江山到底姓李不姓南。”他说,“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李家的疆土,李家的百姓,关我南永辞什么事?”
卫清禾和乌野都看着他。
“这话确实对,”南无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这话,我得有命说才行。”
两人一愣,南无歇没再往下说,三个人又沉默了。
池水很静,竹叶偶尔落一两片下来,打着旋儿掉进水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
是个小厮,跑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漆封急报,跪在地上时膝盖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侯、侯爷——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南无歇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卫清禾会意,上前两步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封急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和印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双手递到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没接,只道:“念。”
卫清禾顿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他只扫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乌野凑过去,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脸色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卫清禾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自晁将军重伤、主帅缺位以来…南疆战局急转直下…霄、霄弥军趁势连破三道防线…陷落大小城寨七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士阵亡五千七百余人,百姓被掳、被杀者……逾八千…边境线向后退缩四十余里,赣南毗邻州县已现流民……”
念不下去了。
乌野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南无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空白的脸望着池子里的水,望着那几尾还在一无所知游来游去的锦鲤。
江山姓李不姓南。
将士五千七百。
江山姓李不姓南。
百姓八千,疆域四十。
江山姓李不姓南。
这些数字在南无歇这位姓南的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转不成具体的画面。
他带过兵,打过仗,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江山,姓李,不姓南。
他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久以前的声音,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姓李不姓南?小辞!你荒唐!”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后来那个人死在边关,死在守了一辈子的那条线上。
现在那条线被人推进了四十里。
南无歇睁开眼,池水还在,锦鲤还在,竹叶还在落,卫清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又张开,“……侯爷,咱们…还跟陛下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重。
南无歇没回头,他看着那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锦鲤搅得晃晃荡荡,看不真切。
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很久之后,那双眼睛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再递一次牌子。”
他说。
“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