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南无歇跪在御阶之下, 额头触地。
不是平日觐见时那种点到为止的躬身行礼,而是真正的跪着,真正地伏着,像每一个走进这座大殿的臣子那样。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御案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帝王没让他起来。
南无歇就那么跪着,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
“南卿来了。”
很平淡。
南无歇额头抵着地,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臣,叩见陛下。”
又是一阵沉默。
李升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靠进龙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那道匍匐的身影。
有意思。
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这个人从儿时起,跪姿就比别人硬,脊梁挺着,下巴微抬,就算跪着,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
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 “起来说话吧。”
南无歇顿了一下,依言起身,仍是垂着眼,双手敛在袖中,恭谨地立着。
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忽然笑了,笑得和煦:“南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轻轻擦过。
南无歇垂着眼,声音平稳:“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李升挑了挑眉,“南卿何罪之有?”
南无歇沉默了一瞬。
“臣不该以私废公,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是臣之幸。”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还是说了。
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满意,是终于等来这一刻,隐而不露的满意。
“南卿言重了。”他语气温和,宽慰道,“南家世代忠良,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轻,像是聊着家常,“那个小丫头……叫南楠?”
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回陛下,是叫南楠。”
“多大了?”
“四岁有余。”
李升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南卿此番南下,少则半载,多则几年,等回来时,怕是都不认得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像是关切道:“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南无歇垂着眼,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面对国事社稷,这些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
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精彩,一定很精彩。
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李升轻轻笑了一声,“南卿忠义,朕心什慰。”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品着滋味。
“南疆那边,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你此去,务必尽快稳住局势,把失地收回来,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他说着,忽然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每逢出征,也是把你留在京中,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宫门口送他,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他看向南无歇,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南无歇垂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李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你且去吧,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那丫头的事,朕会让人好生照看,放心。”
南无歇跪下去,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唇边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再压着,淡淡地漾开。
“平身退下吧。”
南无歇起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站在殿外,天色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站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掌心有湿意,他低头看,是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往外走。
然后继续走。
***
□□余味,花落满州,丝竹声细细地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骆谦横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榻上,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摊开。
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拈着一颗没吃完的青提,脚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赤足,白皙,脚踝细得像一截新藕。
有人打扇,有人递果,有人捧着唾盂静立一旁,她谁也没看,只是眯着眼,脑袋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轻轻晃动,唇角噙着一点轻奢的笑意。
小厮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骆谦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摆了摆那只没拿青提的手。
小厮会意,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向外走去。
不多时,何溪从月洞门进来,走得不疾不徐,不偏不倚,垂着眼,走到离长榻丈余远的地方站定,躬身,作揖。
骆谦没理他。
丝竹还在响,唱腔还在绕,脑袋还在晃,眼睛还眯着,嘴角那点笑意什至还加深了些。
何溪就那么躬着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骆谦终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打扇的、递果的、捧唾盂的,连同那几个台上的伶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空了,只剩他们两个,骆谦这才慢慢睁开眼看着何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骆谦开口,声音懒懒的,“过来。”
何溪没动,骆谦挑了挑眉瞧他,随后笑了。
她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赤足踩在榻沿,然后慢慢伸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何溪站的方向。
“过来呀。”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一只不肯亲近人的的野猫。
何溪顿了顿,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榻边,站定,仍是垂着眼。
骆谦的脚却没放回去,就那么伸着,赤足的足尖轻轻抵住何溪腰间的蹀躞带,不重,然后慢慢往上,划过腰封,划过衣襟,一路滑到下巴。
脚趾在何溪下颌处轻轻一挑,迫使他抬起头来,何溪没有躲,只轻微的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肤白,貌美,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东西。
“瘦了。”骆谦开口,听上去颇为怜爱,“府衙的饭不好吃?”
何溪没接话,骆谦收回脚,重新搭回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些。
“来找我做什么?”她拈起那颗搁了许久的青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夜宴那日不是见过?还没看够?”
何溪沉默了一瞬。
“孩子呢?”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骆谦嚼青提的动作顿了顿,“孩子?”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何大人想要跟骆某生个孩子?”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榻沿,往前倾了倾,离他很近,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好啊,走吧,进屋?”她说,语调很有诱惑性,让人恼火又无法抵抗的诱惑,“骆某乐于奉陪。”
何溪没有后退,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我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骆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一靠,重新陷进软榻里,笑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她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又拈起一颗青提,对着阳光端详着,“我是他亲娘,在我这儿,还能亏了他?”
她顿了顿,把青提送进嘴里。
“倒是你——”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上到下的又走了一遍,“把自己弄成这样。”
何溪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像一截枯木,
可那人的眼神和语气就像是让人溺亡呼吸不畅的海,海水肆无忌惮蔓延,到鼻腔,到眼眶,最后到达心脏,淹没了所有回忆。
回忆的最深处是那一夜。
他来南昌的第一年,那年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郎,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正气,能在这偏远的府城做出一番事业。
骆家设宴,他去了。
那时他还不认识她,只听说过骆家那位少主行事乖张,不好相与。
但既是地方大户,又是府衙该联络的对象,他作为经历司的属官,没有不去的道理。
宴在骆府后宅,说是家宴,人却不多,她坐在主位,一身素衣,松松垮垮,赤着脚,倚着凭几,像一幅画。
席间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笑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后来她敬酒,他喝了。
再后来的事,就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酒有些甜,甜得发腻,甜得他喝完之后,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慢了下来,他怎么离开的宴席,怎么被人扶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怎么走进那间熏着香的卧房,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灯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从画里走出来的妖精。
“何大人。”她喊他,声音软娇,“你热不热”
他热。
他浑身都热,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可又说不出哪里难受。
他看着她,看她慢慢伸出手,解开他的衣襟,指甲触到他的胸口,那一点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她笑着扬起头,凑近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那光里没有迷乱,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让他心头发寒的清醒。
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何大人,”她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来啊,教教我啊。”
他想走,想要立刻逃离,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子压过来,软得像一团水,又热得像一盆火,他闭着眼,不敢看,可那触感,那气息,那黏腻的汗,那压抑不住的声音,一样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不行”,他说“放手”,他说“你不能这样”。
她什么都没回,只是在他耳边笑。
后来他不说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记得天亮之前,她最后一次凑到他耳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比任何时候都软,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刮了一下。
“何大人,我是奸商,那你是什么?”
说完她就睡了,像个没事人一样,蜷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帐顶,直到天光大亮。
那之后他再也没能在她面前抬起头。
每看她一次,就想起那一夜,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她剥得干干净净,从衣服到尊严,从身体到傲骨,一样不剩。
……
何溪站在原地,眼前是骆谦懒懒倚在榻上的样子,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那段搭在扶手上细白如瓷的小腿。
她正看着他。
看着他的全部。
看着他的里里外外。
第132章
血色渗透残阳,箭雨铺天盖地飞起,赖葵把刀从一个霄弥将士胸口里拔出来。
来不及细看,只觉得头顶一黑, 密密麻麻的东西遮天蔽日地砸下来。
他往旁边一滚,箭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颤。
身边的人没他运气好, 被射穿了脖子,血喷出去三尺远。
第二波又到了。
敌军的号角沉闷悠长, 像一头露出獠牙的野兽, 在暮色里撕开最后一道口子。
远处还有喊杀声,但已经听不出是敌是我了,赖葵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耳边全是箭矢落地的声,像下冰雹,像敲闷鼓,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着这破烂的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眼前全是尸体,有霄弥人的,有靖国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血渗进土里, 把大地洇成深褐色,一脚踩上去,黏腻腻的, 拔不出来。
“起来!都他妈起来啊!”
赖葵听到自家校尉在喊。
他咬了咬牙,撑着刀想要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一用力感觉一踩一个坑。
校尉从前面跑过来,脸上溅了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站得起来吗?”
赖葵点头。
“站得起来就往前顶!别让那帮孙子冲过来!”
赖葵跟着往前冲,突然后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扎进来,带着冲力把他往前推了一踉跄。
他低头,看见一截箭杆从肩膀下面钻出来,血顺着往下淌。
没死,还能动。
他咬着牙把箭杆撅断,一段箭身还留在肉里,顾不上疼,面前又有人冲上来。
刀砍过去,震得虎口发麻。
那人倒下去,后面还有很多。
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前面全是人,自己的人,敌人的人,挤在一起,砍在一起,杀在一起。
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软了就用牙。
远处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的那个霄弥将士长矛已经没了,他就用手去抠对方的眼睛,抠得满手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旁边另一个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那将士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正好看着赖葵的方向。
赖葵瞬间有些恍惚。
这里还是人间吗。
又一道箭雨落下来。
这次近了,更近了,箭从赖葵耳边擦过去,嗡的一声,像马蜂。
他低着头往前冲,脚下绊了一下,摔进一个坑里。
坑里已经有人了,一个靖国伤兵,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流出来,自己正往里塞。
那人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惨白惨白的。
“兄弟,”他说,“帮个忙。”
赖葵闭了闭眼,随后手起刀落,一刀抹在战友的脖子上。
他从坑里爬出来,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校尉不见了,赖葵在人群里找,看见十几步开外一个人被四五个敌人围着,用手臂挡着长矛。
校尉挡了两下,倒了下去。
赖葵喉咙里发出一声喊,想要冲过去却被人截住。
长矛带着风声劈过来,他架住,踢开,再冲,又被人截住。
他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再杀一个,还有一个。
怎么也杀不完。
怎么也冲不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把校尉踩进泥里,再也没站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混乱的腥红,人们飞溅出的血,刀锋映出的阳。
这不是人间。
这是炼狱。
是修罗场。
呐喊,恐惧,人们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只举着手中的刀或长矛,厮杀着,绞在一起。
人命已经不再是人命了。
赖葵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是一只手,那只手还攥着刀,刀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箭。
他绕过那只手,继续往后退。
退一步,退两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还在往前压,黑压压的,像潮水,像蚂蚁,像什么都行,就是不像人。
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他都看清了,是鬼,一直满脸血污的恶鬼朝他冲过来。
恐惧吗?
恐惧。
赖葵举起刀,刀刃已经卷了,握刀的手也在抖,他知道挡不住,知道这一次冲上去就回不去了,知道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恐惧吗?
不恐惧了。
他把刀攥紧,等着自己的头颅落下。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抬头看去,一抹黑棕色的影子完全展开着自己的翅膀,翱翔于九天,睥睨着两团人群,睥睨着下方的一切。
它霸气,却不用力。
“这是什么?!”霄弥将士惊道。
这是死神的号角,是来自北方的鸟。
不等人们反应,紧接着地表就开始剧烈抖动。
声音自远处传来,很沉,比雷更重,像是天神暴怒的天堑轰在地上,砸进人们骨头里,砸得脚下的地在抖,砸得耳朵里嗡嗡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大地快要裂开一样,仿佛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拱。
满地的烟尘嚣张的翻滚飞扬,像极了雷霆神怒行天道时的前奏。
身边的人都在听,敌人在听,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往同一个方向看。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爆裂的涌出一片黑,那黑在动,在扩大,在往这边压过来。
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像一场黑色的风暴正从地面上升起。
最高的是一面旗,旗上的字看不清楚。
最尖端的是一匹马,马上的人看不清脸。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最后一点光落在那面旗上,影子很长,落在血泊里,落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
赖葵看见身边的人在大喊,但却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的。
喊了好几遍,他终于听懂了。
“是南字旗!援军来了!咱们得救了!!”
马蹄声把天撕开了,千军万马汇成一股洪流彻底撞了进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像急滔垂直楔入死寂的湖。
铁砧和湖面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彻底陷入沸腾。
“杀——!!”
南无歇冲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一个人倒下去,再一闪,又一个倒下去。
杀。
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
那面旗越来越近,如同一道移动的界限,将战场一寸寸推平。
天上的金雕如同暗夜下的末世审判者,连滑过的影子都令人腿软,坚硬的喙迅捷的啄食着敌人的头颅,脑浆迸裂。
更像炼狱了。
刚才还在往前涌的敌军开始往后退,退三步停一下,再退五步停一下,再退,就收不住了。
大军像一道移动的铁幕跟着他们的统帅往前推,那是砸过来的,是碾过来的。
敌阵彻底乱了。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后面的人开始往后躲,中间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摔倒,被自己人踩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喊也喊不出来了,阵型像雪崩一样散开,像烂泥一样垮下去。
那面旗还在往前,劈进去,捅进去,碾进去。
所过之处,没有一个敌人还能站着。
他们开始跑,扔了兵器跑,推倒自己人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踩死的比砍死的还多。
欢迎死神莅临凡间,那是生的希望,也是亡的交响,南无歇眼中什么都没有,披风飞舞,屠戮着世间的一切,有风声,没活路。
直到霄弥大军彻底被推出战场,那面旗没有追,勒住了,停在那里,这道线隔绝了所有霄弥人。
线那边是活人,线这边,会变成死人。
赖葵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旗,刀还举着,举不起来了,血还在流,感觉不到了,他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面那个人翻身下马,看着那人往这边走了一步,看着大鸟落在那人肩上。
就一步,然后那人停下来,看着这片被血洗过的土地。
赖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慢慢跪下去,跪在那些躺着的人中间,跪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然后,再也不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血腥和焦糊混在一起。
***
月上树梢,南无歇站在了晁逍尘的榻前。
榻上的人比军报上写的还要糟糕,晁逍尘靠在厚厚的被褥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肩到胸口缠满了白布,布上渗出脓水和药汁混在一起的颜色。
他睁开眼,看见榻前的人,愣了一下。
“侯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南无歇按住了。
“躺着。”
晁逍尘没再动,他看着南无歇,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末将……末将给侯爷丢人了。”
叔父,这是看着他南无歇长大的叔父,是从前南淳风回不来,替帅回京述职家都没回便先见他南无歇的叔父。
此刻是他南无歇的部下。
南无歇没接这句话,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掀开晁逍尘肩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伤到肺了?”
“箭头贴着肺叶子穿过去的。”晁逍尘说得轻描淡写,“军医说再偏半寸,末将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里歇着了。”
南无歇没笑,他盯着那团渗黄的布,过了一会儿,问:“谁干的?”
晁逍尘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一个无名小卒,霄弥人那边的新花样,专门养了一批射冷箭的,躲在大阵后面,瞅准了就往主将身上招呼。”
他摇摇头,“是末将大意了。”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能动吗?”
“动不了,”晁逍尘说,“军医说至少养四五个月,四五个月后能不能上马,还另说。”
南无歇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压压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晃。
“叔父歇着,”他放下帘子,回头,“明天我再来。”
晁逍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侯爷。”
南无歇停下。
“……粮不够。”晁逍尘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钱也不够,人……不剩一半,您得有数。”
南无歇没回头,嗯了一声,“叔父安心歇着。”
随后,掀帘出去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账册、地图,卫清禾和乌野垂手立在一旁,南无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
一本记粮,一本记钱,一本记人。
“满编一万八千人,可战之兵不足六千。”南无歇冷哧一声,又看了那本账一眼,然后合上,“现存军粮最多支撑二十日。”
他把三本账叠在一起,搁在一边,往后靠进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子潭啊,你说咱们打仗打什么?”
卫清禾知道答案,南无歇却自己答了:“打人,打钱,打粮,人不够,粮不足,钱没有,这仗,打不了。”
卫清禾与乌野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
南无歇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朝廷的拨款什么时候到没人敢保证,各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运到,也没人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这六千张嘴,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谁来保证?”
没人吭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南无歇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篝火的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坐很久。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鼻息一叹。
“传令下去,明日起,所有将领卯时到帐议事,一队一队报,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有多少,战马还能跑的有多少,都给我报清楚。”顿了顿,“再派人去周边州府,把能调的粮、能借的粮、能买的粮,都给我问一遍,多少钱都行,先把粮弄进来再说。”
卫清禾和乌野面面相觑,“侯爷,周边州府也不富裕,怕是——”
“怕是不怕的事。”南无歇打断他,“去问,问了再说。”
卫清禾不敢再言,南无歇扫了那三本账册一眼,随后不知在跟谁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镇南军的兵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关系。”
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仗,失地、粮草,这是最紧迫的压力,李升从前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主帅比天大,如今这些兵可不一定听他南无歇的,他刚接手,内部后勤事务千头万绪,解决这些现实问题是他树立主帅形象最好的契机。
当然,若是他解决不了,那他就完了。
“那就,看我能不能解决呗。”南无歇继续说道。
帐内又静下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
作者有话说:唔,这场战争戏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从哪个视角切入,最终还是决定勾画一个普通将士,以他的眼睛去看这整个过程能更精确的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前面没出现过他,后面也不会再有他了,叹息啊叹息。
第133章
温不迟坐在案前, 窗外天色已晚,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薛淑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还没吃呢吧?”
他边说边打开盒子,“我带了两样点心, 凑合垫垫。”
温不迟没动点心,抬头回视,薛淑玉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温大人,这粮,我到底往哪送?”
温不迟没法答。
他知道应该送南疆,军饷是第一位的,可他也知道南昌百姓现在是什么情况,粮价已经在涨了,再没粮进来,会出事的。
“南兄…”薛淑玉开口,顿了顿, “南兄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不迟抬眼。
“他说……”薛淑玉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递过来。温不迟接过,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管这边。
薛淑玉在旁边,道:“他知道你会为难,所以他说,粮先紧着南昌,南疆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他那边的难处比南昌这边大多了,刚接手一堆不认识他的兵,底下人服不服还两说,这种时候,他说‘别管这边’……”
他顿了顿,“他是真怕你为难。”
温不迟岂会不懂呢?他闻言没直接接这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反问道:“粮道的事,薛二爷怎么想?”
“我?”薛淑玉一愣,“我想有什么用,你们两个说了算,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但粮就那么多,南疆要,南昌也要,你俩得商量好。”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过话说回来啊,既然温大人你问了,那我也就随便说一嘴……”
他轻咳一声,“温大人,我知道你这边棘手,但南兄那边——”
“我知道。”温不迟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外面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南疆的粮,不能断。”温不迟背对着薛淑玉开了口,“他刚到那边,粮若断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仗就打不了,仗打不了…”
他顿住,没说完这话。
薛淑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南昌这边呢?大人有什么打算?”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半晌也没听见叹气的声音,末了只有被秋风卷远的轻语:“我再想办法。”
薛淑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酸,他想说什么,嘴唇一启,最后还是合上了。
算了算了,不矫情了,左右话都已经从自己嘴里说了,再说什么就不对了,太要了。
温不迟转过身,脸上不见有什么埋怨,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修水那边的粮,先往南疆送,能送多少送多少,越快越好。”
薛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立于黑暗中的那个人一眼,温不迟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大人早些歇息,好好吃饭。”说罢,薛淑玉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
他伸手,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别管这边。
你别为难。
何其之重。
***
府衙的槐花已经落了,枝桠光秃秃的,衬着灰蓝的天。
堂内茶烟袅袅浮在半空,四人都没说话,气氛闷得像暴雨前的天。
“骆家那七百四十亩水田,”许聿修合上档册,抬眼看向周秉恒,“经历司那边拟的价是多少?”
周秉恒清了清嗓子:“回大人,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何经历拟的是四十三两。”
许聿修不反对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江崇宪思索再三,开口:“骆掌柜那日说的是‘送’,咱们这边拟了价,她若不收呢?”
许聿修看了他一眼,“她不收是她的‘心意’,朝廷给,是朝廷的法度。”
他顿了顿,“两回事。”
江崇宪没再接话,静了很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末了到门口停住。
随后小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诸位大人,骆家少主到了。”
许聿修没抬眼,道:“请。”
门被推开,骆谦迈进来,午后的光打在她身上,一身料子软得像水,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随着她迈步轻轻晃动。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堂内站定后她抬眼,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屋里四个人,扫完唇角微微翘起。
“草民骆谦,见过诸位大人。”
许聿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不甚在意的垂下,“骆掌柜请坐。”
骆谦落座,小吏上前奉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微微颔首示意小吏辛苦。
待人退下,她指尖轻轻搭在茶盏的边缘,说:“诸位大人传唤草民来,不知所为何事?”
说着,目光顺势不着痕迹地在许聿修脸上停了一瞬。
周秉恒正要说话,就见许聿修开门见山:“骆掌柜前些日子慷慨献田,可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既是征用,便当按律例给付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骆谦脸上,“今日请骆掌柜来,便是商议这补偿的数目。”
骆谦眨了眨眼,眉毛高高挑了一下。
“补偿?”她轻轻笑道,“草民那日说得清楚,是送——”
“送是骆掌柜对朝廷的忠义,本官明晰,”许聿修打断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可收不收、怎么收,朝廷自有法度,谁也乱不得。”
话硬,周秉恒痛苦的闭了闭眼,这位天官拳头太直太硬,吓得他冷汗差点下来。骆谦面上却不曾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她看着许聿修,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她目光里似乎是多了点什么。
眼前这男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私欲,一脸的正道的光,可越是这样的人,骆谦越是兴奋。
她是猎人,她是屠手,她享受的就是看道貌岸然的父母官们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何溪是这样,许聿修呢?如果连许聿修也崩了,才叫有意思。
“许大人真是位…”她顿了顿,挑了一个合适的词,“忠坚之臣。”
这话说得轻,尾音微微上扬,但许聿修却没接这话,把手里的档册往前推了推,续道:“这是骆家田产的档册抄录,近三年南昌水田交易均价在此,依律征用当参照时估,上下浮动不过二成,周知府拟的是四十三两一亩,骆掌柜可以先看看,若有异议,可议。”
骆谦接过档册,随手翻了翻,又合上,随后轻笑一声,道:“许大人的意思,草民懂了。”
她把档册搁在一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了些,“按市价给钱,让草民拿着银子走人,朝廷不欠人情,是嘛?”
许聿修没否认,骆谦迎视着目光笑得眉眼弯弯,眼尾那一点弧度勾得人心痒。
“不过草民很好奇,究竟是朝廷不欠人情呢…”她语速很慢,语气很勾,“还是许大人不欠人情?”
这话问得刁,场面瞬间凝固,周秉恒干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小吏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诸位大人,中央急递!”
屋里四个官员同时变了脸色,许聿修霍然起身,伸手接过那小吏手中的军报,展开,目光一扫,眉头顿时皱紧。
南疆粮草告急,周边州府能调的粮已调尽,如今前线六千将士只剩不到十日的口粮。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赶紧他妈的送粮去。
皇令一出,几人再次凝固,温不迟站在窗边,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周秉恒急道:“那咱们这边——”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许聿修打断他,目光转向江崇宪,“江通判,你即刻去库房,把南昌府能调动的存粮数目清点出来,以最快的速度。”
江崇宪应声起身,快步往外走,经过骆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掀帘去了。许聿修又看向周秉恒:“周知府,温大人会以江西郡按察使的名义拟一道公文,你来负责加急往北送往各府,问他们能不能匀些粮出来给南昌,多少都行,先应个急。”
布政使发话,周秉恒连连点头,温不迟也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式,他抬眼与许聿修对视一眼,二人一同点了一下头,便同周秉恒匆匆去了。
屋里忽然空了一大半,许聿修转身,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便忽地落在仍坐在原处的骆谦身上。
哦,她还在呢。
骆谦就那么坐着,捧着那盏茶,低垂着眼,午后的光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把那张脸勾勒得愈发白皙细腻,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许聿修顿了顿,说:“骆掌柜,今日之事怕是要耽搁了,补偿的事,不如我们改日再议。”
骆谦抬起眼看他,这一眼很慢,睫毛先抬起来,然后才是眼珠,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盛满了光。
“改日?”她轻轻重复道,随后便浅笑着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许聿修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彼此闻见对方衣裳上的香。
“南疆缺粮,南昌也缺粮,朝廷只顾边疆的肚子却不顾南昌的肚子,”她慢悠悠地说着,“将士没粮就打不了仗,这锅自然是主帅背,可百姓没粮就会暴乱,这锅……该是谁来背?”
她语气里带着同情宽慰,但话里话外的煽风点火也是清晰。
许聿修看着她没作声,骆谦便又往前走了半步,身上的香气铺天盖地地飘过来。
“许大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您受委屈了。”
这话任谁也没想到会从她骆谦的嘴里说出来,许聿修眉头微微一动,动作极细微不显。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就已经被她骆谦抓住了。
她赢了。
他是人,人就是不坚定的,因为人有欲望,哪怕断绝了七情六欲,也会有求生的欲望、自保的欲望,这些都是欲望,是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欲望。
这许聿修已非常人了,他在面对圣旨时的那一瞬息能够心无旁骛的做出那么决绝、那么不利于自身的决策,这是常人吗?这不是的。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骆掌柜多虑了。”随后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远送。”
骆谦没动,她就那么站着打量许聿修,那目光不凌厉也不逼迫。
“许聿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就那么直直地叫出来,“你这样,不累吗?”
许聿修的动作顿了一下,骆谦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淡,“大人从头到尾都板着脸,端着架子,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个多余的表情不给。”
她往前走一步,脸微微扬起,唇角依旧带笑,“对下属这样,对同僚这样,对他们那些铜臭满身的俗气商人也这样。”
她又近了一步,那香气彻底将他包围,“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这样呢?”
许聿修没有回避视线,他缓缓抬眸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过于近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开启的唇。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骆掌柜,”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但倘若要是你仔细听,就能听出比方才哑了些许,“本官是什么样的人,不劳你操心。”
“我知道。”骆谦点点头,她没有懊恼,反而把头微微歪了一点,像在认真端详他,“我这不是操心。”
她顿了顿,“是,关,心。”
骆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试探,而是更软、更低、更近的东西,像是她真的在关心他。
许聿修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入仕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不能错,不能软,不能有任何道德规范上的裂缝,他是许聿修,是君主的刀,是朝廷的法度,是所有人心里的那座山。
山是不会累的。
可他是人,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累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许聿修的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但这波澜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比方才远,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终于散尽。
“骆掌柜,”他仿佛恢复如常,“请回。”
骆谦目光滑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滑过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定在他那一贯冷硬的脸上终于出现的细微裂痕之上,突然就笑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藏。
“好。”她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批田我不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我们、再议。”
门合上,脚步声也远了,屋里空了,许聿修忽然觉得有些闷,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也不痒的,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他抬手想去端茶盏,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手在抖。
他猛的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抵在案沿,喘着胸腔内的闷气。
喘不顺,一直也喘不顺,只见他忽然微带急切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陶土做的埙。
这个埙有些旧了,边角也有些磨损,定睛看去,埙上面刻着一只燕子。
许聿修看着那只小燕子,手指轻轻摩挲过去,一遍又一遍,良久后气息才算顺了一些。
不会累吗?很多年前有一个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他批了一夜公文,天亮时,那人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盏热茶。
“怀止兄,你这都熬了多少天了,你都不会累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盏茶的热气,记得送茶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衣角带起的风。
那风后来吹了很多年,吹到他一个人来到南昌,吹到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吹到他一个人面对那个笑着问他“累不累”的女人。
他把埙贴在心口,心跳节奏平缓了一点,随后他珍而重之地把它包好,又揣回了怀里。
人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
太远了,那里什么也望不到。
***
温不迟忙了一整天,听周秉恒念了一堆有的没的,念到天黑透了才散,他回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漆黑,他刚要迈步进去,忽觉心头一跳。
习武之人的本能比脑子快,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阴影的轮廓不对,可能是空气的流动有异,也可能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蛰伏太久,终于漏出一丝气息。
只一瞬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直接压了过来!
温不迟手腕一翻,袖中短刃已经滑到掌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太快了,快到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往后一仰。
胸膛贴着胸膛,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握刀的手腕。
心跳撞着胸腔,黑暗里,那人的呼吸带着一路奔袭后的滚烫。
紧紧环抱。
第134章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手臂勒在腰间,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温不迟的刀凝在半空,悬而未落。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未曾动弹,就这般依偎着,良久无言。
须臾,温不迟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把刀收起来,抬起手,环住那人的背。
“你怎么来了?”
南无歇没答,他把脸埋在温不迟颈侧,呼吸粗重,热热的, 烫着皮肤。
温不迟偏过头, 唇擦过那人的耳廓,顺着往下,吻住。
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不需要说。
南无歇感到身体里那头野兽正疯狂叫嚣, 他低(口耑)了一声,想要略微压制一下蓬勃的渴求。
压制不住, 根本压制不住。
唇压了过去, 带着久别重逢的急迫,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东西都嚼碎了吞进去。
温不迟被他抵在门框上,抬手扣住南无歇的后颈,把人拉得更近,积极回应着对方,他此刻的欲望不比南无歇少,两人就像是终于在荒漠中找到了水源,一刻钟都不忍心浪费。
吻得太急,牙齿磕破了唇角,血味在舌尖漫开,但谁也顾不上,南无歇的手探进衣襟,贴着皮肤往下滑,再往后探去,轻轻揉了揉腰窝,把人往自己身体这边用力一提。
“唔…”温不迟被压的喘不过气,脑袋微微后倾躲着,“别急…”他断断续续道:“慢点…”
南无歇欲求不满,奋起追吻着气息破碎的温不迟。
“止时…止时…”他唤着,配合着亲吻的声音,配合着舌头交缠的声音,轻声唤着。
腰带被扯开,外袍散落,衣被揉得皱成一团,露出半边肩膀。
月光从窗透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南无歇低头吻上去,辗转吸吮,肩头,颈侧,锁骨,再到胸膛,在情欲催化下转为啃咬,滑洁的肌肤染上红痕。
他要,他全都要,他恨不得将温不迟塞进自己身体永远不要拿出来。
这暴殄天物般的索求。
温不迟仰起脖子,手指插进他发间,微微颤抖,他欲拒还迎般蓷了蓷南无歇的肩膀,果然越蓷越紧了上来。
(别锁了别锁了,求求您了审核大人,我给您嗑一个了,我明儿还得更新呢呜呜呜,求求了,已经没法再删了)
床在几步之外,谁也不记得是怎挪过去的,南无歇把温不迟按进被褥,吻从脖颈一路向下,带着压抑太久的贪婪,爱欲与情欲着成一团火,从里到外的烧着。
已经烧透了,烧干了,两个人只觉得小腹都被烧空了。
(我再也不写了,最后一次,快放过我吧,真没法改了我万能的审核神主啊,您就放过我吧)
薄衫一件件褪去,落在地上,落在榻边,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南无歇为数不多的耐心致使他放缓了动作,慢慢蓷了进去,器具被黏腻温湿的触感裹住,他喟叹一声。
(求您了,别锁我了,真的没的删了啊啊啊,求求您了,放行吧呜呜呜,审核大人千秋万岁!!)
太久了没有过了,已经有些不适应了,温不迟不自觉皱眉蒽了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南无歇蓷了几下,俯视看着人,略微失神的笑了,随后把温不迟遮住眼睛的手拿开,按在枕边。
“不想我吗?”他轻声问,“不想看着我吗?”
温不迟没答,只是伸出手臂,把他拉进怀里。
后来帷帐晃动起来,木质床脚轻轻敲着地面,一下接一下,节奏慢慢乱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温不迟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去,南无歇俯身吻开他的齿关,让那些声音溢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听。
过了很久,帷帐终于静下来。
南无歇侧躺着,一条手臂还圈着温不迟的腰,不肯撒手,温不迟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月匈口,谁也没动,屋里很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不迟手指在南无歇腹肌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粮,收到了?”
南无歇“嗯”了一声,手指绕着他一绺头发,缠上去,又松开,“你让薛淑玉送的?”
温不迟还是没看他,“嗯。”
南无歇手上那绺头发又缠了一圈,“他去找你了?”
温不迟点点头,南无歇手指松开,又缠上,随后半支起身子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发顶。
“你这边怎么办?”他问,“南昌的百姓也要吃饭。”
“再想办法。”温不迟说。
南无歇盯着那个发顶看了很久,温不迟也不抬头,就那样让他看。
“我已经让人往西边去了。”南无歇说,“西边几个县看看能不能调点粮出来,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强。”
“嗯。”
“你呢?”南无歇问。
“往北去了,”温不迟说,“许聿修让我以按察使的名义发了公文,往北边几个府借粮,周秉恒跑的这件事,人还算靠谱。”
南无歇点点头,屋里静了一会儿,温不迟的手指还在他腹上划,划着划着,忽然停住了。
他没抬头,没开口,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没提那件事,但温不迟知道那件事对南无歇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升开出的条件就是一把毒刀,不偏不倚正正插在了南无歇最在意的位置,温不迟也知晓南无歇得以南下指定是已经敲碎了内心那浓浓的父女柔情,同时也亲手卸了自己名为傲气的骨头。
当然,从这个既定结果看来这只是一次点头一次应允,但在此之前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割裂是绝对孤寂的,只容自己咽,不容旁人闻。
疼死了吧。
一时间南无歇也没再开口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谁都不愿提楠楠的名字。
又是良久,温不迟的手从他腹上移开,抬起来,抚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了按,然后滑到颈后,揉了两下。
他什么都没说,南无歇闭上眼,把那只手从后颈拉下来,攥在掌心里,放置唇边轻轻吻了吻。
温不迟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月光缓缓挪移一寸,从地面漫上床沿,又轻悄悄爬上被角,他微微动了动,将脸从对方胸口抬起,没有去看那人,只静静凝望着地上那片温柔的月色。
这半个月来,南无歇始终按兵不动,南疆大营每日依旧卯时点卯,将士们起初皆以为这位年少主帅定会急于用兵,火速收复失地。可日复一日,营中始终平静无波,唯有一道道规整军令照常下达,全军逐一清查在册:士卒人数、刀矛箭矢清点、、战马分造清册、甄别尚能进食与可上阵疾驰之数分门列明,粮仓尽数开启,一石一斗尽数过秤核验,账目逐条记录完毕,随即封存锁箱。
伤营之中,军医每日准时呈报伤情,逝者几何,痊愈几人,尚有多少重伤之人仍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
南无歇天天在中军帐里坐着,翻那些册子,偶尔出去走走,走到哪个营帐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兵。
兵们起初躲着他的目光,后来习惯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位南氏侯爷是不是怕了,话传到卫清禾耳朵里,卫清禾没吭声,只看了那人一眼。
南无歇不是怕,他只是太清楚该怎么打仗。
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后勤,人钱粮少一样都别想赢。那几座失城在那儿,跑不了,可要是现在就冲过去,打输了,死的是人,丢的是士气,往后想再拿回来就得拿更多的人命去填。
他等了半个月,等人心稳下来,等那些打了败仗的兵重新信自己手里的刀,等那些死了袍泽的人把眼泪咽回去,等粮仓里的数字再往上跳一跳,等大家有些底气。
倘若不顾及这些,一股脑用拳头上去火拼,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输。
温不迟日日提着心吊着胆,每天就等着薛淑玉的消息,但薛淑玉的人每天带来的情报都是南疆风平浪静,时间一长,温不迟也就明晰南无歇的意思了。
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交融,老夫老妻般任时间缓缓流淌。
末了,南无歇把手从温不迟腰间收回来,枕在脑后,望着帐顶,“你最近怎么样?”
他温柔开口,声音略微疲惫,“底下的人听话吗?”
温不迟闻言,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南无歇半边脸上,把那道下颌线勾勒得分明。
他伸手,手指沿着那线条慢慢划过去,从耳垂滑到下巴,又摸回来。
“还行。”
南无歇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动,“‘还行’是什么意思?可是谁给你气受了?”
温不迟的手还在他下巴上,一下下蹭着那点刚冒出来的胡茬,“没有,谁都没让我受气,府衙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作为中央特派的按察使,谁能给我气受。”
南无歇听了这话心放回了肚子里,揉了揉温不迟的发顶,温柔缱绻的吻了一下那人的额头。
温不迟现在身边这些人南无歇都不甚了解,这些日子虽说他那边也一团乱麻,可南昌这边他是没办法不担心的。
他扶了扶温不迟侧歪的脑袋,把脸给扶正了,让对方看着自己,“薛老二添油加醋的跟我形容你这边一团糟,一天到晚被他搅得心惊肉跳的,我要不是忙着安稳军心,早飞过来了。”
他侧着身把被子往温不迟下巴塞了塞,揉了揉那人的耳垂,说:“你跟我说说,说说你身边这群妖魔鬼怪都是什么来路?嗯?”
温不迟其实并不想跟南无歇聊自己这边的情况,怕那人替自己着急,可架不住南无歇软磨硬泡刨根问底啊。
没辙,得说。
“南昌的知府叫周秉恒,”温不迟闭着眼睛叙述着,“那个人一看就是当官当久了,做事不出错,也出不了彩,为官不要政绩,只求不出乱子。”
南无歇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温不迟的手停了停,慢慢说,“通判江宪崇…”
他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不听话?”南无歇问。
温不迟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觉着,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南无歇揉了揉温不迟微微隆起的眉心,“别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不迟拍了一下南无歇的手,嫌弃道:“我长皱纹也好看。”
南无歇被打笑了,心满意足道:“是,我家温大人最好看,我家温大人披麻袋都好看。”
他顿了顿,“你继续说,他藏了事,藏了什么事?”
温不迟斜了他一眼,鼻息冷哼了一声,随后往那人怀里更深陷了一分,说:“我也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每次议事他话都不多,坐那儿听着,偶尔插一句,插的那句还都挺准,可他那眼神……”
他顿了顿,“底下有东西,藏得深,压得也深。”
南无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亮亮的。
温不迟又划上他下巴,“至于许大人…”
南无歇挑了挑眉。
“冷面冷心是真的,只认圣旨也是真的,他……”温不迟想着合适的词,“他应该不是坏人,但也别指望他讲人情。”
“燕东山也这么说的。”南无歇道。
温不迟点点头:“他来南昌这些日子,我看了几次,做事是真认真,翻卷宗能翻到后半夜,谁有错处他都能揪出来,可他那股劲儿……”
他想了想,“太直太硬了,不太好评价。”
南无歇听着,手指再次绕上他一绺头发,缠了一圈。
“还有一个人,”温不迟抬头,目光清澈见底,说,“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嗯?”
“何溪。”
南无歇的手指停了停。
“哦,他啊,是,燕东山提过,”他单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说,“听说是当年的状元,结果让许聿修一句话发配到这儿来的。”
温不迟点点头:“燕大人是说他以前敢说敢言,什么都敢议。”
他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回忆,“可我看着…”
话音绝,他停住,南无歇等着。
“不一样。”温不迟说。
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床边的地上,薄薄的,一室静谧优雅,南无歇缓声问:“怎么说?”
温不迟抬手理了理南无歇的碎发,道:“他太沉默了,像是把所有的锋芒都磨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壳,我在府衙这些日子,就没见他抬过头。”
他顿了顿,“他貌似内心也燃着一团火,只是被什么悬河注灭了一样,再也没燃起来。”
南无歇不明所以,实在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温不迟看向他,斟酌了一下,随后放弃了,“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只是好奇,你说一个人得遇上什么事,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溪对于这两人来说可谓是最大的一个问号,因为差别太大了,要么就根本是两个人,要么,就是让人抽了筋扒了皮,完全脱胎换骨。
对于这个疑问,南无歇没答,温不迟其实也没指望他答,他继续说:“或许人都会变,可何溪的那种变……”
他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确实也说不好,这怎么形容?这不好形容。
南无歇也没问,屋里静了下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呼吸慢慢同步了,一进一出,相缠相融。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再次开口:“你没问过?”
温不迟摇摇头,“这种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南无歇点点头,温不迟的手又动起来,摸着他的胸口。
“哦,还有个事,不知道薛二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他说。
南无歇看他。
“骆谦。”
南无歇的目光凝了凝,回想了一下,“嗯,听薛老二说过。”
他无所畏惧地提起:“夜宴送田那个?听说是个麻烦角色。”
温不迟“嗯”了一声,“起初我以为她是要抬价,或者是以退为进,可她什么都没要,补偿也不急,说什么时候议都可以。”
他顿了顿,“后来我们几个约她谈过一次,结果那天正赶上朝廷来了调粮急递,这事儿后来就变成许大人单独跟她谈的。”
说到这里,温不迟突然想起点什么,抬头认真的看着南无歇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着自从跟骆谦单独谈完,许大人就不太对劲。”
南无歇:“嗯?”
温不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南无歇沉默了一会儿,说:“燕大人的为人我了解,他认可的人大概率不会差,包括你也说了,许聿修不是个讲情面行方便的人,那他应该没什么把柄吧…”
他顿了顿,“你是觉得他被那个姓骆的拿住了?”
温不迟摇摇头,“不知道,许大人的过往暂且不论,骆谦那个人……”
他又想了想,“实在看不透。”
南无歇沉默下去,温不迟也没再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
南无歇的手绕上他的背,轻抚着,像哄楠楠一样哄着温不迟睡去。
第135章
李升身后跟着两排太监,往御花园去。
没什么要紧事,批了半日折子,眼乏,王德全说御花园的木芙蓉开了,他便顺着去了。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家那个小丫头进宫有些日子了, 安置在璟瑱阁,离宸极宫远, 半个多月来他一次也没去看过, 连进宫那日他都借口政务推了。
不乐意见。
原先他是想着父债女偿,冷冰冰一张天家脸对着去,拿一身威压压着去,可后来王德全一句话提醒了他,如此这般多少显得他堂堂天子跟个孩子过不去,有失体面。
可南无歇他是恨的牙痒痒,要让他热着一张脸去关切南无歇的女儿,他做不出来。
这分寸也不太好拿捏,这才一直搁置不曾去过。
不去也是好事,眼不见心不烦嘛。
他一边走, 一边在心里把那没见过的小家伙的模样想象了一遍。
想象着想象着,御花园就到了。
王德全刚要张嘴唱驾,李升抬手压了压。
只见远处那片成片的木芙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跑。
小娃娃跑得踉踉跄跄的,是追着什么,旁边几个宫女太监跟着,弯着腰,手里捧什么的都有。
木芙蓉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那小身影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衫,在花底下钻来钻去,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
李升站在那儿没动,他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见到那人,至少今天不会,可这天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凑巧,说来就来了,管你同不同意,管你做没做准备。
李升懵了,‘这…朕要说什么呢? ’
李升懵在原地不动脚,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那小丫头忽然蹲下去在地上捡着什么,捡起来又凑到眼前看,看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宫女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宫女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点头。
小丫头天真,没感察这些日子宫人在面对她这个质子时有什么不妥,咧开嘴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天看。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小脸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李升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就被抽空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愣什么,可能是那笑,可能是那光,可能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花底下钻来钻去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没有这么跑过,因为那时候御花园还不是他的,是父皇的,他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正矫情着,忽然有个小太监发现了他。
那小太监一抬头,脸刷地就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旁边的人见状看过来,也都变了脸色跟着跪,一个接一个,像风吹麦子似的,转眼跪了一地。
“陛下万安——”
声音惊动了那片花底下的身影。
那小丫头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李升回了回神,站在原地,等着她跪下。
按规矩,她是该跪的,她爹在朝堂上跪过,她自己也该跪。
这是规矩。
可小丫头没跪,她爹她都没跪过,她没这个习惯,也不懂这个规矩。
只见她咯咯一笑,笑得比刚才还灿烂,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牙,然后迈开小腿,朝他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皇帝叔父!皇帝叔父!”
李升那么站着,那小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头扎过来,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皇帝叔父!你是来接楠楠玩的吗?”
李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南无歇教的?
他妈的,这让人……
他低头看她,那小脸仰着,笑的阳光明媚,笑的横扫阴霾,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拘谨,没有他想好的南无歇可能会教她的所有应对。
南无歇!真有你的!
旁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
李升内心对南无歇破口大骂,面上却仍是一幅空白,鬼使神差弯下腰将小人抱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弯下去的,是膝盖先动还是腰先动,是哪只手先伸出去还是两只手一起,他统统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小丫头已经在他怀里了。
轻,轻得像抱着一团云,又软得像抱着一团棉花,那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他鼻尖。
“皇帝叔父,你的袍子真好看。”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小手认真地摸着李升的龙袍。
李升失了神似的看着她,他想点说什么,至少该说点什么吧……说你是臣女该跪,说你爹是朕的臣子该教你规矩,说你该怕朕而不是往朕怀里钻。
可他突然就像是哑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德全立在帝王身后不远处,头垂得低低的,余光看着对他而言也是个小娃娃的一国之君愣着,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芙蓉还在落,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李升肩上,落在楠楠头发上。
楠楠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片花瓣,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叔父你看,花花。” ?
她喊句“叔父”李升便冒个问号,这问号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好,此刻他满脑子问号的看着那片花瓣。
小小的,粉粉的,软软的。
狗日的南无歇…真有你的!你给朕等着。
骂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
“饿不饿?叔父带你去吃些糕点好不好?”
没人能拒绝楠楠,李升这个狗日的也不例外。
父债还是父本身来偿吧,做皇帝嘛,总不能跟小娃娃过不去不是?
李升如是安慰自己。
***
夜已经深了,中军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上那堆册子周围,照不到角落。
南无歇一趟江西跑的着急,来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走得急,回来得也急,回来前那晚抱着那人睡觉,他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