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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7901 字 2个月前

温不迟说身边的人都摸不清底,南无歇心里发毛,想来想去,最后把乌野撂在那了。

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他伸手挑了挑,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今日刚送来的粮草清册,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帐帘掀开,卫清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侯爷,喝点热乎的吧。”

南无歇“嗯”了一声,没抬头。

卫清禾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他知道自家老大这段时间心里事儿多,除了眼前南疆这一大堆烂帐,南昌那边隔三差五有信来,乌野写的,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温大人安好,温大人忙着,温大人去府衙了。

侯爷每封信都看,看完也不说啥,折起来往怀里一揣。

除了这两摊子,还有个如鲠在喉的地界,更让主子心烦。

京城。

现在那小丫头在宫里,见不到爹,见不到他们这些人,身边全是规矩,全是冷脸,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回想到这里卫清禾心里头就一阵发闷。

这些话他憋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侯爷,提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加上当时乌野还在,那人憋不住屁,也比他卫清禾想的少,经常找他念叨,卫清禾听着,也不接话,只是听着,有时候乌野念叨得多了,他就拍拍他肩膀,说句“别想了”,这一来二去至少也算有个出口,所以他自己心里的话自己琢磨琢磨,也就咽回去了。

可如今乌野不在了,没人跟他念叨了,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东西没了出口,全堵在那儿,一日比一日重,压的他肺都疼,死活咽不下去。

他今天实在是遭不住了,“侯爷。”

南无歇没抬头。

“咱们走的时候,”卫清禾顿了顿,遮着藏着的说,“您…跟小姐说什么了吗?”

话被问了出来,南无歇翻册子的手忽地停了,帐内静了一瞬,随后他又继续翻。

“没说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说什么都是错的。”

卫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他斟酌着词,“她会不会想?”

话让他问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南无歇没答。

卫清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影里看不清晰。

“她…她什么都不懂,”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的心痛,憋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只想一股脑撂出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想把牢骚全倒出来。

“楠楠从小被咱们护着,没见过什么事,这一趟进宫,身边都是生人,侯爷,她那样……在宫里,能行吗?”

空气凝滞了。

南无歇这个人强惯了,凡事越是难受他越是不提,越是不提就越是难受,这一旦有人提了,疼痛和自责就彻底决堤,将他淹没了。

他缓了几息,把册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不知道。”

就三个字,没别的话。

有些东西越碰越疼,南无歇不想碰。

卫清禾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帐内又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少顷,南无歇深叹一口气,把那叠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瞧着卫清禾,道:“正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什么都不该跟她说。”

这话说了半截,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在孩子眼里头,谁都好,谁都亲,谁都能往怀里扑,在皇宫那个地方,这是最见不着的东西,所以这样就挺好的,越教越麻烦,越教越糟糕。

卫清禾没接话,南无歇续道:“真要是教她点什么,教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教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教她见了谁该跪,见了谁该躲,”

他摇摇头,“那才是错的离谱。”

卫清禾听了这话,心里头堵得慌,可却也认这个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半晌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良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了,换了个话题,“西边那几个县,有消息了吗?”

卫清禾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八月山那边回话了,说是能匀出几百石,半个月内送到,潮县还在等消息。”

南无歇点点头,“人呢?”

“士气还行。”卫清禾说,“这半个多月该整的整了,该换的换了,真要是打,能上的有七成。”

南无歇又点点头听了进去,卫清禾看着他:“侯爷,您是觉得……可以动了?”

南无歇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晃。

“这半个多月,”他背对着卫清禾道,“对面也没动。”

卫清禾跟上来,站在他身后,“是,末将也觉得奇怪,按说咱们这边什么情况他们多少能猜到,粮不够,人不够,士气也不够稳,要是他们趁这时候压过来……”

他没说完,南无歇接过话:“咱们扛不住。”

卫清禾沉默。

“可他们没来。”南无歇说,随后转过身,走回案边,靠在案沿上,“你说是为什么?”

卫清禾想了想,“他们也需要休整?上一仗他们说到底也不舒坦,末将让人打听过,他们那边死的人,不比咱们少。”

南无歇点点头,“还有呢?”

卫清禾又想了想,“等着咱们内乱?将士不服新主帅,粮草撑不下去,自己就散了。”

南无歇没说话,卫清禾看出了些什么,试探着问道:“侯爷,您是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南无歇沉默不语,让他自己思考,卫清禾眉头皱起来,说:“他们占着咱们的城,按理说没道理不想动。”

南无歇没答,走到灯前,又把跳动的灯芯挑了挑,“嗯,然后呢?”

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要是他们真想打,”卫清禾说,“这半个月,随便挑个时候,趁咱们刚到的这段时间打过来,咱们不一定能挡住。”

“可他们没打。”

卫清禾等着下文,南无歇转过身,继续说:“这说明什么?”

卫清禾愣了愣,“……说明他们也没准备好?”

南无歇摇摇头,“说明,他们有别的打算。”

帐内静下来。

卫清禾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几圈。

别的打算?什么打算?等着朝廷那边出变故?等着后方给他们送更多的人马粮草?

那也不对啊,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即时差距,这个差距转瞬即逝,等着己方更加壮大的时间里对方也在壮大,那这个差距可能就没有了,那还打个屁了?

灯又爆了一下,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声,帐帘被吹得动了动。

“该动了。”南无歇忽然说。

他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他们。”

卫清禾心里一紧。

一阵夜风又吹进来,秋意凉飕,吹进了卫清禾的思绪,一阵鸡皮疙瘩。

是啊!他们该动的啊!

他们该动了!

第136章

骆谦素爱出入秦楼楚馆,她风流,众所周知的风流。

骆家的管家在门口候了大半时辰了,里面的动静不小, 一直没断过。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骆谦披着衣襟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屏风绣着缠枝牡丹,牡丹花瓣镶了金丝,她脚步懒懒的,赤足踩在地上,边走边系上了衣带。

屏风后面那张榻上有个男人还在喘,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白生生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骆谦没回头,悠闲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水气混着脂粉味飘进来。

她倚着窗框,把衣襟最后一颗盘扣系好,头发还散着,几缕垂在脸侧,湿湿的。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垂着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少主。”

骆谦伸了伸懒腰, “嗯”了一声。

“盯着宫里头来的那位的小厮今早来报, ”管家低头禀报着,“那人已经启程回京了。”

骆谦的手在衣襟上顿住,过了一会儿,她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走了?”

先前李升让司徒空南下南昌,查的就是当地骆氏这些大户,这事儿是密诏,连温不迟和许聿修都不曾知晓。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还真当咱们都不知道呢。”

管家垂首听着,骆谦走回屏风边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鞋,看了一眼,又扔下。

“来了小一个月,”她说,“东查西查,查了十几家的底,真以为咱们瞎。”

管家没接话,骆谦绕过屏风,从里头拎出另一只鞋,套上,动作慢慢悠悠的,“那些人还蒙在鼓里,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生意做大了就谁也动不了,等那天旨意下来,抄家的抄家,充军的充军,一个个都得傻眼。”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那些个穷傻子掌柜,还打算跟官府抬价,抬什么抬,最后怎么死的怕是都不会知道。”

管家垂着眼,不敢接这话,骆谦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随手挽了个髻,用根簪子一插,“宫里那位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管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咱们的人递不出话,皇城那边,进不去。”

骆谦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管家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戚家那个公子,是不是到南昌了?”

管家:“是,昨儿个到的,住在外头客栈,今早去了臬司。”

骆谦点点头,“知道了。”

说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管家跟在后面,走出去之前余光扫了一眼屏风后面。

那只搭在榻沿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下榻上一团揉皱的被褥和被褥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脚踝。

他赶紧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大堂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骆谦踩着楼梯下去,踩在木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鸨在楼下看见她,赶紧堆起笑脸迎上来,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就那么穿过大堂,穿过那些男男女女,穿过满屋的脂粉气和酒气,走到门口。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车夫打起帘子,她钻进去,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管家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骆谦在车内示意可以走了,轻轻敲了敲车壁。

“咚、咚。”

“进。”温不迟喝空了两壶茶,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揉了揉眉心。

戎珂推开了门,在门口站定,抱拳道:“主人,戚公子到了。”

说罢,戎珂侧身让开,一道身影从门外进来。

戚谌徽比从前瘦了些,眼底有些青,像是赶了不少路。

他在门口顿了顿,朝温不迟拱手,“温大人。”

温不迟起身还礼,“戚公子。”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互相看着,戚谌徽礼貌微笑,说道:“收到大人的信我就往这边赶了,怕晚了,百姓饿肚子。”

“戚公子大义。”温不迟抬手示意他坐。

戚谌徽在客座坐下,戎珂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温不迟给戚谌徽倒了杯茶,推过去,“婺州一趟,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戚谌徽说,“马不停蹄。”

温不迟点点头,“一路辛苦了。”

“还好。”戚谌徽说,“事关百姓,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不迟,“信上说这边缺粮,具体什么情况?”

温不迟把朝廷购田种树一事同戚谌徽说了个大概齐,戚谌徽听罢良久不语,温不迟在他对面坐下,续道:“如今南疆在打仗,周边的粮往前线送了,南昌这边,没剩下多少。”

戚谌徽听着。

“府衙往江南一带发文借粮,但什么时候到,能到多少,都不好说。”

戚谌徽点点头,“我带了二百石粮来,比我的马车慢些,应该三天内能到,”

他愧疚摇摇头,“再多我也实在是拿不出了,只盼望着能百姓们不要空饿着。”

温不迟:“戚公子别这么说,此番着实多谢了。”

戚谌徽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戚谌徽忽然问道:“如今朝廷要买田,南边打仗,粮食不够,江西政府是什么态度?”

“如今的布政使许大人同我一样,是京城来的,”温不迟如实说,“他知道我给你发文书的事,等粮到了,他会安排。”

戚谌徽点点头,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打斗声。

拳脚相交的闷响,有人低喝,有人闷哼,噼里啪啦的,紧接着院子里什么东西就被撞倒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两道人影正扭在一起,打滚到昏天黑地。

乌野恶狠狠一拳砸过去,虎虎生风,戎珂侧身躲开拳头,反手一肘顶过去,乌野抬臂格住,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扑上。

院子里的石凳被撞的东倒西滚,花盆碎成瓷片,土洒了一地。

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什么情况? ?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戚谌徽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温不迟一眼。

“大人的人?”他问。

“戎珂。”温不迟说。

“那个呢?”

温不迟顿了顿,“…是南侯爷的人。”

戚谌徽挑了挑眉,温不迟也没解释。

戚谌徽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院子里那两道缠斗的身影,忽然笑了,评价道:“打得不赖。”

这太失礼了,温不迟没好意思接这话,两个人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谁也没动。

又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乌野被戎珂一个过肩摔撂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戎珂站在旁边,也喘着,低头看他,“服不服?”

乌野躺着,气得差点冒火,后槽牙咬碎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倔强的摇了头。

戎珂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乌野不讲武德,抬脚就往人家屁股上踹。

往死踹。

好在戎珂反应快,抬膝别住他的腿,“打不过就玩阴的?跟你家主子学的?”

“你他妈说什么?!”乌野气的炸肺,“侯爷也是你能讲的?看老子今天不给你……”

……一顿脏话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温不迟连忙转过身,干咳一声,对戚谌徽优雅笑道:“让戚公子见笑了。”

戚谌徽摆了摆手笑了笑,没说话。

随后温不迟对窗外楼下冷声低斥:“都给我住手!上来!”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须臾,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就是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乌野和戎珂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乌野嘴角青了一块,一脸幽怨,戎珂眼角肿了,但精神不错。

乌野走到温不迟面前,闷哧一声,别过眼去,也不说话。

温不迟看着他们二人,眉梢微高:“打够了?”

乌野没来得及吭声,就见戎珂上前一步,抱了抱拳,道:“主人,是属下先动的手。”

乌野侧目瞥他一眼,心里暗骂。妈的,老子站的好好的,这逼上来就是一记飞腿,我他妈也纳闷啊!我招你惹你了。

戎珂没理他,温不迟看了戎珂一眼,又看乌野:“怎么回事?”

乌野刚张开嘴想骂娘,却被戎珂一脸清心寡欲地截胡:“小的就是想试试他,他主子戎珂打不过,想试试他这个当手下的。”

乌野听了这个破理由眼睛顿时溜圆。

我靠? !这他妈也算理由? !大哥你没事儿吧? ?有病治病,没病去死好吗。

乌野内心叫骂不叠,恨不得扯着戎珂的脚踝把人反过来覆过去的摔。

戚谌徽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温不迟无奈自叹,戎珂他是了解的,他知道戎珂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只说了一半。

戎珂是一个一心向主的人,嗯…准确来说,他一心向温不迟,自己主子同南无歇那点破事他都看在眼里,早就想锤爆南无歇了。奈何打不过啊,再加上自己主子的心意他也是明了的,不得法,心里这点不舒服便一直忍了下去。

如今可好,来了个乌野,他知这乌野自幼便跟着那位,打不疼那个,那就打疼这个,都可以。

“小的知错,主人曾教过,打狗也要看主人,”戎珂一脸坦荡,“小的以后不会了。”说着,他还诚恳一躬身。

这话说的乌野在一旁眼珠子好悬没飞出来。

“你他妈——!”

“咳…”温不迟暗自伤神,戎珂的一腔热忱他看在眼里,也知这人属大白萝卜的,人傻,话也快。

他轻咳一声,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出去,都出去,去把院子收拾了。”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密密麻麻的脏话飘在空中,戎珂也像是看不见,依旧是一脸坦荡。

乌野一个白眼,同戎珂一齐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戚谌徽看着温不迟,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大人手底下的人挺有意思。”

温不迟是真觉着有些丢人,不知如何回他,于是什么也没说,微笑颔首准备糊弄过去。

他走回案后坐下,戚谌徽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接了一句:“侯爷的人也有意思。”

夜色深了,温不迟不失尴尬一笑,转眸望向窗外的月亮。

今儿是十六,月亮是圆的。

可经过一层厚厚的云层一过滤,月光便所剩无几,虚弱地浸着,好容易漏下来一小柱,有气无力的打在了帐顶。

军帐外一圈篝火烧得红,烤得人脸上发烫,几个镇南军守卫围着火堆坐着,兵器靠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该你了。”一个黑脸士兵刚下值,来换人。只见他把腰间的长刀一卸,顺脚踢了踢旁边打盹的年轻士兵。

年轻人揉揉眼,嘟囔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到我了,这大半夜的…”

说着,他迷迷糊糊的站起身。

黑脸士兵靠着火堆坐下,顺便把腰间另一侧的酒壶解下来,扔给他,“醒醒神。”

年轻人接住,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黑脸士兵笑着骂了一句,“你这点起子。”

年轻士兵也笑,把酒壶往自己腰间一挂,拎起靠在火堆边的长刀就往营门去,边走边把刀往腰上别,走到营门口时,低头正了正佩刀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外面。

一片漆黑。

看不着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的山影都看不见,天地像被一口大锅扣住了,严严实实。

他掐着腰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酒劲也有,刚才那口酒辣是辣,可这会儿后劲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鸡皮,但觉浑身一凛,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冷,很不好的预感,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年轻士兵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瞪向外面那片漆黑。

什么也没有,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揉了揉眼,又使劲看。

还是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困过头了,自己吓自己,他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就在这时,突然的一阵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很轻,很细,从远处那片黑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

风不是这个声。

他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连忙摸向腰间的火折子。

吹了两下,火折子亮了,一小团火苗在他掌心跳着,照出他绷紧的脸。

他把火举起来,往前探了一步。

光晕往黑暗里推了推,推出一小片地面,再往前,还是黑。

当他想再往前探了一步时,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到后颈一麻,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第137章

霄弥人夜袭的时机选得极准,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摸过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

为首那人伏在主帅帐外,贴着帐布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声音。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个人影立刻散开,封住帐篷四周,他自己带着三个人,轻轻掀开帐帘一角,闪了进去。

帐篷里没点灯,什么也看不清,几人贴着帐壁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慢慢移动。

中间有一张屏风,屏风后面是草榻的轮廓,被褥隆起, 像是一个人正睡在里面。

为首那人眯了眯眼,屏风挡着,看不清榻上是谁。

这个时辰,确是该睡下了。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屏风后面摸过去。

一步, 两步,三步, 榻上的被褥纹丝不动。

他举起刀, 朝那个隆起的轮廓狠狠砍了下去!

刀落下去, 软绵绵的, 没有砍到骨头的实感。

他一愣,猛地掀开被子。

里面是一团卷起来的棉袍,塞成一个人形,上面还搭着个枕头。

为首那人暗道不好!扑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便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整齐,沉重,听架势至少二三十个人。

他们猛地回头。

只见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火把的光涌了进来,照得满帐通明。

两列士兵乒铃乓啷的鱼贯而入,纷纷甲胄整齐,刀已出鞘,把这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士兵们站定,中间让出一条路,卫清禾先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没有说话,退到一旁。

随后南无歇才走了进来,他未穿甲胄,只一身墨色常服,目光似深渊般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视线在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几名黑衣人心里大惊,只见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把那张脸清清楚楚地亮给那些人看。

南无歇早已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先前晁逍尘提过,说霄弥人养了一批人,专门盯着对军主帅。上次他们打下了晁逍尘,一连夺下数城,尝到了甜头,那他们必会延续这个策略——杀主将。

顺着这个思路也就不难猜对方下一步的落点了。

“就这点本事?”他开口便是不屑,“上次暗箭伤人,这次摸营偷人,你们霄弥打仗,就靠这个?”

为首那人盯着他,一言不发,其他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脚步微微移动,试图寻找突围的方向。

南无歇被他们的打算逗笑了,“想什么呢,跑不了的。”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只见两列士兵立刻收拢包围圈,刀锋向内,寒光凛凛。

那几个黑衣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目光从南无歇脸上移到卫清禾脸上,又移到那些士兵脸上。

没有出路。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

人被抓了个正着,跑是跑不掉了,但他们毕竟不是死士,是将士,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若是能换个主将,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只见为首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有异。

动作很小,从袖筒里掉出了一个小东西在掌心,其他几个人也做了细微的动作,随后,同时往地上一摔!

“砰!”

几声脆响同时炸开,帐篷里瞬间腾起一片烟雾,着股刺鼻的怪味,一吸进嗓子眼里就火辣辣地疼。

“侯爷!有毒!”卫清禾大喊一声,猛地捂住口鼻。

南无歇反应极快,袍袖一翻已经捂住脸,可那烟来得太猛,还是吸进去半口,他眼前一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

“抓活的!”他吼道,声音已经有点哑,“把人都拖出去!”

士兵们得令,捂着口鼻就往烟雾里扑,被熏得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任凭感觉的伸手往烟雾里捞。

南无歇也冲了进去,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往里探,那群人挣扎求死,南无歇带着大伙拖出一个按一个,按一个绑一个,管他是生是死,统统拽出来。

烟雾越来越浓,眼睛火辣辣的睁不开,喉咙里那股刺痛往上涌,涌得南无歇胸口发闷。

他把那人拖出烟雾,扔给外面的士兵,转身又要往里冲,被卫清禾一把拉住,“侯爷!别进了!让属下们来吧!”

危急时短,南无歇瞧着士兵们捂着口鼻往外拖人心急如焚,刚欲甩开卫清禾的手,便突然眼前忽然一黑,脚下像是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娘的,怪不得霄弥人的毒远近闻名,劲儿是真大。

卫清禾警铃大作,一把接住他,“侯爷!”

南无歇倒在他怀里,脸上只剩下惨白,卫清禾猛地抬头,朝那些士兵吼道:“快!叫军医来!快去!!”

帐篷里烟雾还在弥漫,南无歇费力的瞥了一眼帐篷方向,艰难吐出一句:“至少留一个活口。”说完,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火把还在烧,烟雾慢慢散开,露出满地狼藉,几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绑得结结实实,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死透了。

“押下去,这几个还有气的不准让他们死了!”卫清禾吩咐道。

***

巍峨大殿只剩宫灯在秋风中摇曳,将冰冷的皇城衬得更加死寂。

李升欲揽江西大户之财充盈己身,先前命司徒空秘密南下,便是为了摸清江西大户的身家底细。

购田一事事出朝廷,又快又急,势必要行,他便猜到会有人借此抬价,狠狠捞上一笔。

这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他之所以不曾给许聿修和温不迟下旨严控,就是为了留出这个口子,只有那些人心生贪念,趁机敛财,他才有发难的由头。待事后再翻旧账,查他们在这桩皇差中得了多少不该得的,那时,是抄是罚,是宽是严,便全在他一念之间。

拎得清的,双手奉上钱财,自可免去抄家之祸,只是狠狠割一回肉罢了,拎不清的,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此刻司徒空已立在御阶之下,灯火燃了许久,上方翻动纸页的声音没停,一页接一页。

那叠册子不算厚,翻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就这些?”李升开口了。

司徒空应道:“是,臣南下这一个月,江西大户凡有些身家的,皆在册上,购田令后田产变动、银钱流水,能查到的,都记了。”

李升又翻了几页,忽然停在骆家那一页,数字平平,没有涨,甚至比购田令前还少了大几十万两。

“这个骆家…”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司徒空垂首:“陛下明察,骆谦在夜宴之上当众献田,分文不取,并且这些日子也不曾同其他商户一样收敛土地,自然是……自然是涨不起来…”

这话说得委婉。

骆谦献田的事许聿修早已文书上呈,帝王当时只当是这女人会做人,给自己留后路,现在翻着册子才明白,这后路留得有多深。

她哪是献田,她是在他动手之前,笑着把君王的刀从自己脖子上移开了。

她猜到李升要干什么,所以她不涨,不贪,不落把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皇帝想抓都抓不住。

李升盯着那行数字,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后翻,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锁定粮商章氏一行,道:“这章家名下田产涨幅五成有余,购田令前,城外的水田不过百亩,如今已增至一百五十亩。”

他嗤笑一声,“想必是趁着这波行情,从散户手里收来的吧。”

司徒空查过,确实是这样的。

这些个商户,最会抓商机,商户逐利,闻着味就来了,朝廷要购田,田价必然看涨,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从散户手里敛田。

那些散户也不是傻子,手里攥着几亩薄田,不肯卖。

可他们不卖,自有人有办法让他们卖。

手段当然不会太软。

李升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司徒空闻声没敢抬头。

南昌大户十之八九此番都伸了手,有的收田,有的抬价,有的趁着乱局放贷吃利,账面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司徒空查的那些暗账,那些从散户手里“收”田的手段,足够他把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该抄的抄,该罚的罚。

唯独骆家。

骆家才是南昌真正的财主,盘踞小百年,根深叶茂,可她偏偏没涨没贪,反倒亲口送了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肥的那块肉,反而没法下刀。

李升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那这个骆家,你觉着,还要不要动?”

司徒空沉默了一瞬,后道:“臣……不敢妄断。”

李升没立刻说话,少顷,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敢妄断?”

帝王不怒自威,“你是朕的耳目,南下查了一个月,回来跟朕说不敢妄断?”

司徒空闻言心头一跳,膝盖直接折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臣只是觉得她……”

他顿了顿,“她未必是冲着钱去的。”

李升俯视,道:“说下去。”

司徒空斟酌着道:“臣查访时发现,骆家在购田令后反而在收缩田产,送田之后名下更是所剩无几,像是……像是在避什么。”

李升眯了眯眼,“避什么?”

司徒空没答。

这话没法答。

骆谦在避什么?他查了一个月,隐隐约约能摸到边,可真要他说,他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是揣测圣意,揣测圣意是大忌。

帝王从前只让他查身价,没让他猜别的。

殿内静了几息,李升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叠册子上移开,落向殿门的方向,灯火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又是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南疆那边,朕让你摸索,你摸索的如何?”

司徒空心里微微一松,“回陛下,右司的人已探入边疆,回报的密函里显示新主帅到任后稳住了阵脚,前些日子打了场胜仗,守住了城,将士们士气起来了。”

李升点了点头,又问:“晁逍尘呢?”

“晁老将军的伤,听说还是不能动。”司徒空道,“军医说箭头伤着肺了,得养,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李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老家伙打了多少年仗了?”

“三十七年。”司徒空说,“普兆二年从军,后来跟着南老侯爷打过北境,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待就是二十年。”

灯火爆了一下,李升轻叹一声,似是感慨:“老了啊。”

“你替朕跑一趟南疆。”他忽然说。

司徒空闻言心里一紧,骤然抬头。

“把晁逍尘接回来。”帝王心深似海,目光如炬,说:“朕,有话说。”

司徒空咽了一下,垂首道:“臣遵旨。”

第138章

南无歇一昏就是好几天。

那毒来得太猛, 霄弥国的毒药闻名各国,他们的毒最擅长的就是快,见血封喉是夸张, 但入体即走、专攻心肺,是他们拿手的本事。

军医拆开那些黑衣人摔碎的毒丸残渣,看了半天, 只说了一句话:“侯爷这命,是捡回来的。”

捡是捡回来了, 可毒已经伤了肺。

人昏着,烧着,偶尔醒过来咳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又昏过去,军医守在帐里不敢动,药一碗碗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卫清禾快急疯了。

军报一封接一封往大营送,堆在他案上,越堆越高,南无歇醒着的时候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这回南无歇一倒,全压他一个人肩上,他白天看军报,晚上守在南无歇帐外,天亮再去晁逍尘那儿请示。

晁逍尘自己也还躺着,伤没好利索,硬撑着帮他拿主意,两个病号,一个躺着昏迷,一个躺着清醒,剩下他卫清禾站着,两头跑,两头急。

那些个黑衣人倒是还活着两个,关在后营,绑得结结实实,一天两顿饭喂着,饿不死也跑不掉。南无歇昏迷前说过要活口,卫清禾知道侯爷要问话,可问什么、怎么问,他不敢擅动,万一问岔了,坏了侯爷的盘算,罪过就大了。

他只能等,等南无歇醒。

可霄弥人不等。

这几天里边境上小规模的试探一直没停过,今天东边哨所遇袭,明天西边粮道遭劫,来的人不多,打完就跑,不给你围歼的机会。

卫清禾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试探虚实。

主帅是生是死、中没中毒、还能不能理事,他们想知道。

这些只要摸清了,大军压境就是迟早的事。

卫清禾下的每一道军令都是一个意思:打回去,往狠了打,打出有恃无恐的样子。

装也得装得像。

他装得像,霄弥人就摸不准,摸不准,就不敢动,这是拿命在赌,赌对面比他更怕输。

这段时日他确实赌赢了,可谁知道能赢到什么时候?

这天傍晚,卫清禾又坐在自己帐里,对着案上那叠军报发愁,东南边又报了一次小规模袭扰,西南边也报了,正南边倒还安静,他把这几份军报来回看了数遍,看得眼睛发酸。

正思忖间,帐帘忽然被掀开,守卫跑进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卫、卫副将!侯、侯爷醒了!”

卫清禾大喜,连跑带冲的就往主将营那边去,到了营门口,刚预备掀帘,就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

掀帘的手一顿,咳嗽声却顿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好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隔着一层帐布,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卫清禾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里头咳了好一阵,终于慢慢停下来,然后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卫清禾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案上点了一盏灯,南无歇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身上那件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卫清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咳。

这回咳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弓下去,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卫清禾赶紧上前扶他,一只手拍背,一只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捞来一杯茶,递到了南无歇的嘴边。

咳了好半天,南无歇终于缓下来,掌心一摊,几点暗红。

卫清禾瞳孔缩了缩。

南无歇看了一眼掌心的血,随手在草席上一蹭,抬起头问道:“我昏了几天?”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卫清禾喉咙发紧,顿了顿才道:“五天。”

南无歇点点头,像是心里有数了,随后把被子掀开就要下床。

卫清禾一把按住他:“你干嘛!”

南无歇抬眼看他,卫清禾的手按在他肩上,心里一酸,手却没松。

“别动。”他难得硬气了一回,这命令式的话语,这么些年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军医说了,那毒伤着肺了,得养。”

南无歇也被这突如其来算得上是呵斥的命令惊呆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看着卫清禾那张绷紧的脸,满眼清澈。

这卫子潭,还挺有意思的。

南无歇忽然嘴角动了动。

行吧,不动就不动吧,他把掀开的被子又拢了回来,往后靠回床头,就这么一个动作,扯得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偏过头去咳,咳了好一阵才消停。

卫清禾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没处放,南无歇咳完了靠在那儿喘气,他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那几个活口呢?还活着吗?”

卫清禾雷霆小怒,忍着气道:“有两个还活着,都关着呢,”

他一脸冷漠的说:“一天两顿饭,死不了。”

南无歇点点头,又问:“霄弥那边呢?这些日子有动静吗?”

卫清禾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心头是又心疼又来气,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说话气都快接不上了,可他嘴上问的心里想的全是这些。

“有。”卫清禾也没好气,生硬回道,“这几天小规模试探没停过,但我让人都打回去了。”

好家伙,“属下”都不用了,这是真气着了。

南无歇却恍若未觉,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那咱们的人伤亡大吗?”

“不大,对面也不敢动真格的,就是想探虚实。”

南无歇“嗯”了一声,往后靠回床头,这一靠,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卫清禾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酸楚难当,他从记事起就跟着这位比他小两岁的家伙,刚弱冠就跟着这家伙上战场,后来一路跟着他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这么多年了,南无歇早就是他的主心骨了。这人也不是没受过伤,可每回无论伤成什么德行都没当回事,这回也是,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还要问这个问那个,就是不问自己的身体。

气死他了。

“侯爷!”卫清禾实在憋不住,想讨伐,“你——”开口声音就冲,蹦出这么个字又赶紧压下去。

“嗯?”南无歇睁开眼看他。

卫清禾憋了几息,终于憋不住了,“你是活够了还是怎么的?非要亲手把自己送下去才得意不是?你知道你这几天什么样吗?”

他越说越快,“你天天烧得人事不省,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军医说再深一点肺就烂了!我守在外头,听着里头咳得撕心裂肺,好几次都以为你要不行了,我他妈——”

他顿住,喉结滚了滚,“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刚中毒那两天南无歇可谓是九死一生,军医看了直摇头,始终只有一句话:看侯爷自己的造化了。

卫清禾那两日是真的被吓着了,他说他这辈子没那么怕过,这是句实话,从前跟南无歇在北境的时候让暴雪困在山谷里十来天的时候他没怕,在东海翻船后被火铳指的脑袋的时候他也没怕,当初在西边大漠里迷了路带着一票将士找不到水喝等死的时候他都不怕,可几日前他是真的怕了。

他越说越怕,越怕越气,直到说不下去了。

南无歇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说话从来直来直去,没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矫情,卫清禾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再加上二人之间向来南无歇说什么是什么,卫清禾脸都没跟他红过,又什么时候有这种态度?

热切的心疼和关心一股脑砸了过来,南无歇自是清楚,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卫清禾又开口了,声音也越来越高,“我都已经跪下来给神明上香了,你倒好!一醒过来就问这个问那个,活口!霄弥!伤亡!你问过你自己一句吗?你看过自己这脸吗?白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说话气都接不上还要下床?你他妈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点头,“是!你着急国事,你担心战事,那你他妈就没想过你要是垮了这仗还打不打了?我们这些人还指着谁去?”

“我…”南无歇被他骂懵了,脑子没动嘴皮子动,“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卫清禾怒道,“你成天这也不想那也不想,那你这么大脑袋都想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自认为自己话太多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急,这么多年,你伤过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每回你都是这样,不当回事,爬起来接着干,我习惯了,真的,我习惯了你这样。”他顿了顿,“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你差点没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叫差点没了吗?!看你这副样子我就来气!霄弥国那群杂碎怎么就没给你毒死呢!”

这秃噜秃噜一大串南无歇一直没插得上话,卫清禾说着自己都后怕,眼眶有点红,语气忽然就放软了,“你强惯了,你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撑,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让我们这些人放心一回?就一回?”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可他就是想说,憋了这么些日子,这些话一直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吃不下睡不着,现在全倒出来了,倒出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忽然动了动。

卫清禾这样子他没见过啊,委实被逗乐了,嘴刚咧开,喉咙里那股痒意就又涌上来。他赶紧偏过头去咳,一边咳一边笑,脸都红了,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卫清禾刀子嘴豆腐心的又上去拍背,看着他咳的样子是又心疼又生气。

南无歇没让霄弥人毒死,差点让卫清禾这个祸害笑死,咳了好一阵他眼角的笑意也没散,粗喘着勉强抬起头瞧向卫清禾。

“哎呦,子潭啊,”他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原先我怎么没发现,我们子潭内心这么柔软呢啊?”

他又笑了两声,“你看我这一身鸡皮疙瘩,你看看。”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卫清禾一愣,脸涨得通红,“我……”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看见南无歇那副咳得要死还在笑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无歇喝了一杯茶润了润,终于缓下来,他靠回床头,看着卫清禾那张红脸,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欣慰道:“行了,我死不了,那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

卫清禾气呼呼的,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无歇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想着赶紧转移一下注意力,开口扯开了话题:“诶,那两个活口你审了没有?”

“没,”卫清禾横他一眼,揶揄道,“这不得等着你醒么,你不发话谁敢乱动,别醒了之后又赖上我了。”

南无歇任他揶揄,也不恼,从善如流就接了话:“行,明天我去审。”

卫清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是不——”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南无歇连忙求饶打断他,“我这不是明天再去,今天先养着。”

卫清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南无歇眼睛里的光恢复了一些,他终是没再多说。

南无歇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可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还在心里乐着。

卫清禾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无奈自叹一声后转身要走,南无歇忽然又叫住他。

“子潭。”

卫清禾回头,南无歇没睁眼,只顿了顿,说道:“我的事,别往北边传。”

卫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北边,南昌。

“……知道了。”

第139章

审讯从日出持续到深夜, 帐篷里传出的惨叫声一开始还高亢尖厉,后来渐渐哑下去,变成含混的呜咽, 再后来连呜咽都所剩无几,只剩下刑具的声响和濒死般的喘息。

帐帘掀开过几回,卫清禾进去送水, 送完就出来,也不曾在里面逗留, 外头站岗的士兵换了两拨, 没一个人敢往帐门口凑。

那声音太瘆人,听久了后背发凉,晚上做噩梦。

南无歇在里面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两个霄弥人一开始嘴硬,后来硬不起来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可倒出来的东西, 有用的却没多少。

霄弥人打仗的规矩出奇,战略部署只在临行前才告诉带队的人,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要去哪、打谁。这两个人级别不够,问来问去,只知道自己是跟着长官走,长官让往哪冲就往哪冲。

南无歇问了一整天,问得自己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人血肉模糊地挂在那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仗打了这么久,那几座失城里,大靖的百姓还在不在?

他换了种问法, 不问打仗,问城。

这回问出来了。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跟着队伍进过城的,他说城里大部分地方已经没人了,百姓都被赶到城东南角,圈在一块,圈着做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长官说过,这些人留着有用,不能杀。

南无歇听到这儿,心里警觉。

圈着,留着有用。

他回想那几座城的地形,东南角靠近河道,取水方便,也最容易封锁,把人圈在那儿,进可当人质,退可当肉盾。

霄弥人这还真是把大靖百姓当成筹码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外头已经是漆黑一片,卫清禾迎上来,看见他脸色,低声询问:“侯爷?”

南无歇思索一会儿,忽然说:“让工匠来见我。”

“工匠?”卫清禾一愣,“找他们做什么?”

南无歇大步往营帐走着,“做些能飞的东西。”

他忽然转身,一脸神秘的退着走,“能带东西上天的东西。”

当晚这片较为出名的几个工匠就都被带进了军营,那东西后来被叫做“飞鸢”,竹木为骨,蒙以厚帛,底下燃炭,热气充盈,便能载物缓缓升空。

南无歇让人连夜赶制,画图纸、找材料、试飞,折腾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第一只飞鸢升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越升越高,最后悬在半空,像一个笨拙却固执的鸟。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南无歇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那飞鸢落下来。

工匠们围上去检查损耗,南无歇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卫清禾跟上来,南无歇没停步走进帐篷,里头还挂着那两个霄弥人,已经没气了。

南无歇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卫清禾会意,让人进来把他们拖出去埋了,南无歇一边擦手一边吩咐:“你这两天去搜集一些痒痒粉,越多越好。”

卫清禾愣了一下,“痒痒粉?”

“对。”南无歇说,“我要很多,有多少要多少,周边各镇那些地下的黑市,都给我搜刮干净,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可以以任何名义,反正给我弄来。”

卫清禾懵了:“侯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南无歇指了指窗外那些刚做好的飞鸢,说:“把这些纸鸢,全都放到那些城里面,放到城的天上去。”

卫清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斟酌着说,“那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啊。”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对呀,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呀。”

卫清禾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如今南无歇余毒尚存,根本上不了马,碰硬拳头铁定是不成了,但收复失城这事儿是不能再拖,前几日一听那黑衣人透露出城内只有东南角有大靖子民,他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飞鸢升空,城里的人看见第一反应肯定是打下来,一箭下去,粉散开来,沾到谁身上谁痒,痒到顾不上打仗,只顾着挠,挠破皮,挠出血。

卫清禾想象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后背发麻,偷摸瞧了一眼自家侯爷,南无歇眼角那点不怀好意的嘚瑟笑意还在。

“侯、侯爷高明…”卫清禾心里痒痒的,吭哧瘪肚地说。

南无歇臭屁摆手道:“也就一般吧。”

***

晁逍尘在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腿脚还不大利索,他在门口脚步一顿,扶着门框稳了一息才迈步继续往里走。

殿内的光线从高处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苍凉。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缓缓伏低。

“老臣晁逍尘,叩见陛下。”他额头抵上御砖,声音很稳,三十七年的沙场厮杀把这道嗓子磨得沉,磨得厚,磨得即使跪着,也听不出半点卑微。

高座上的帝王未立刻言语,垂眸注视着这位老臣。

“美人最惧看见皱纹白头,将相最怕被问尚能饭否,”李升缓缓道,“爱卿老了。”

晁逍尘还未来得及应声,李升便已换了一副口吻,带着不寻常的关切道,“来人,赐座。”

“老臣谢陛下隆恩。”晁逍尘仍伏着。

待人落座,宫人退尽,李升微微颔首,“老将军这伤,养得如何了?”

晁逍尘垂首插手,恭敬道:“托陛下洪福,将养了些日子,已好了大半。”

他摇摇头,“只是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还需些时日。”

他说得平淡,李升闻声点点头,道:“那就好好养,朕命人给你备了些药材补品,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恩典掷出,晁逍尘起身叩首谢恩,额头再次触地,“老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厚爱。”

李升靠进椅背里,道:“老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多礼便是折了你我这君臣之义了。”

他目光仍在老人家身上,看着那人艰难起身,思忖半晌,续道:“爱卿在沙场三十七年,朕时常在想,这三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晁逍尘谨慎思索判断,垂着眼回道:“回陛下,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谈不上熬。”

李升看着他,忽然笑了,“尽忠职守。”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朕知道,不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爱卿是为国尽忠,当年北境一战老将军身先士卒,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去就是二十年,无怨无悔。”

晁逍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想,”李升继续感慨,“这样的老臣,该让后人记住,该让大靖的将士都知道,什么叫忠义。”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像是恩典,可晁逍尘坐在那里听着,明显觉出那话底下沉着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迎高座,额前几缕白发微垂,抱手道:“陛下过誉了,老臣受之有愧。”

李升看着他,没接这话,殿内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朕记得,老将军膝下两子,长子如今在禁军当差,在朕的身边也算稳妥,次子却仍是一介白衣不曾入仕,听闻此子与朕年纪相仿,为人难得的沉稳?”

不等为父者应答,他便紧接着诚恳评价道:“倒是个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晁逍尘的脊背僵了一瞬。

如今朝局说安稳不算安稳,说祸乱谈不上祸乱,这种时候帝王提起此事,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老人斟酌再三,恭敬开口:“回陛下,犬子资质驽钝,承蒙陛下挂念,实在惶恐。”

“老将军不必自谦。”李升摆了摆手,堂而皇之将这不疼不痒的话挡了回去,“朕看过他的履历,自幼师从文坛苏老,熟读兵书,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材。”

晁逍尘骤然抬眸,开口便已喑哑:“陛下…”

“陛下”后面是什么他没说的出来,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压得很低,压迫着他的心脏。

二人对视,一动不动。

李升看着他,目光温和,软软乎乎的刀子终于被递了出来,“朕有个想法,”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晁逍尘无能为力,只得道:“陛下请讲。”

“爱卿年老,如今身受重伤,朕实在不忍让爱卿继续奔波战场,南疆那边,统领位置空出来,朕想让令郎去试试。”李升说,“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多历练历练。”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意味可谓是深长,晁逍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哑然,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衬得殿内更静。

“陛下厚爱,”晁逍尘推脱道,“只是……犬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重任。”

李升闻言笑了,神态像是看着固执长辈的后辈,“年轻才好,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南卿当年领兵的时候,也不过十之有七吧?”

他直接提了这个人,晁逍尘闭了闭眼,李升今日这话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李升想做什么他太清楚了,李升冲谁去的他更是太清楚了。

他心下颤动,没有说话。

这话实在没法接了,他沉默着,李升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等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息,晁逍尘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再次起身,伏下身去,额头又一次抵在了地上,姿态比方才更低更重。

“陛下。”他说,“老臣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升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说。”

晁逍尘伏着,没有抬头,“老臣在边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

他顿了顿,殿内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打仗这事儿,老臣不敢说懂,但多少知道一点,一军之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要有胆略,要有谋略,更要有时机。”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苍老的眼睛疲惫又沧桑,“疏远那孩子什么样,老臣心里有数,他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还望陛下三思。”

话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李升坐在御案后,没有任何表情。

帝王的沉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晁逍尘背上,过了很久,李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将军,”

他声音依旧温和,“你,想多了。”

晁逍尘没有动,只见李升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晁逍尘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白发老人。

老人伏地未动,李升开口,声音就在头顶,“朕只是觉得,晁家世代忠良,老将军为国征战一生,该有个恩典。贵府二公子朕见过几面,是个好苗子,让他去边疆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接老将军的班。”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扶住晁逍尘的手臂。

温热,有力。

“老将军,起来吧。”

晁逍尘顿时僵住。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笑的温和的年轻帝王所图说到底就是以晁家制衡南家,以晁澈云替换南无歇,他很想说,他想说的很多很多,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站起来,身上有伤,腿有些发软,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李升将他扶稳当,力道恰到好处。

君臣对视,同时探入对方眼底,李升眼里,是温和,是关切,晁逍尘眼里,是疲惫,是退怯。

过了很久,李升慢慢松开了手,“老将军身子还没大好,回去好好养着。”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朕方才所说之事,不急,老将军先养伤,养好了,咱们再——”

“慢慢聊。”

第140章

天督府的人刚走,骆谦独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皇城的密函。

烛火在案头轻摇,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峭,整个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信很短,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字字句句皆是来自帝王的授意,良久,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低笑出声。

这声笑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嘲讽,像是在笑密函里的阴谋,像是笑皇城的算计,更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权谋与利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把信凑到火苗边上,看着那一点黄光舔上纸边,慢慢往里烧,火舌卷过字迹,卷过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约定,卷过那个朱红的玺印。

她没有急着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烧过来,烧到指尖近前,才轻轻一松。

灰烬飘落,散在地上, 黑黑白白的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再次笑出声来。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

席间酒菜尚温,碗碟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温不迟执箸的手始终稳静,只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盘中清蔬,听着身侧薛淑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厮也不节制,得了前线的新鲜趣事便如同攥着了不得的秘闻,眉飞色舞地将所见所闻说得绘声绘色,半点不懂得收敛。

温不迟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薛淑玉那句话给堵住了。

“诶,你知道前两天那场胜仗南兄是怎么打赢的吗?”

话问的神秘,温不迟抬眼看他,只见薛淑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他根本就没打。”

温不迟眉头动了动,“没打?”

“没打。”薛淑玉的语气跟说书似的,“他就让人做了些能飞的东西,叫什么飞鸢,底下烧炭,然后在那飞鸢上装了些东西,”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痒痒粉。”

温不迟放下空碗,不明所以,“什么粉??”

“痒痒粉!黑市里的东西。”薛淑玉给他解释,随即一激动拍着大腿道,“他把那些飞鸢放到城上空,霄弥人看见了,肯定得射下来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听说那些人痒得满地打滚,盔甲都扒了,挠得浑身是血……”

温不迟看着他,一时被荒唐的没说出来话。

这太可笑了。

不过细想来,这般无赖又绝妙的打法,儿戏一般的手段,于荒诞之中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狠绝,这般行事风格,确也完完全全是南无歇会做出来的事。

薛淑玉看他神情以为他不信,赶紧接着说:“真的!就这一招,三座城,兵不血刃,全拿回来了,霄弥人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天上飞下来一堆纸鸢,然后就全军溃了。”

温不迟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言荒唐。

薛淑玉嘿嘿一笑,“荒唐是荒唐,可管用啊,那场面……啧啧啧,笑死个人。”

温不迟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点评之语,薛淑玉已然说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只顾着顺着话头滔滔不绝往外倒,“你是不知道,南兄这回可真是身残志坚,那飞鸢是他刚醒第二天让做的,自己拖着那副身子在那儿盯着,谁劝都不听,我跟你说,我听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温不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薛淑玉。

薛淑玉对上那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坏了,说漏了。

他答应过南无歇要将中毒的事死死瞒住,绝不能让温不迟知晓半分,可方才说得太过得意,全然忘了这事儿!

他慌忙想要改口遮掩,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对面坐着的可是温不迟,任何拙劣的搪塞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温不迟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薄唇轻启,“那副身子?哪副身子?”

工工整整的八个字两句问话,重如千斤的砸在席间,薛淑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挤不出来。

“那个…我……”他干笑两声,干脆装傻,“我刚说什么来着?”

温不迟不吃这套,就那么幽幽的看着他,薛淑玉被看得后背直发毛,知道搪塞不过去了,随后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薛淑玉将南无歇中毒一事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期间还偷偷看了几眼温不迟的脸色,交代完内心连滚带爬的祈祷求饶,求南无歇别要他狗命。

温不迟维持着体面,脸上大变化没有,但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大好看,“多久了?”

薛淑玉咽了口唾沫,“有……有小半个月了。”

见温不迟没说话,薛淑玉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好了!真好了!而且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能爬起来就不肯躺着……”

……倒不如不补充,这回可好,彻底把他南兄埋了。

温不迟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解,我太了解了。”

薛淑玉哑然不语,温不迟牙都快要碎了,死命持着看上去还不算太失态的平和神情。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黑沉沉的,薛淑玉坐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温不迟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薛淑玉连忙道:“没、没了,就这些…真没了。”

“吃饭吧。”

薛淑玉一激灵,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什么话都没了。

鱼在池里游,祸从天上降,乌野属于是躺着也挨巴掌。

不过那也没辙,你老大给人惹生气了,人家天高皇帝远,你就在跟前儿,于是当晚他就挨了一顿撅,而后又在温不迟监视的眼神下写了封书信连夜发往了边疆,信上的话一字一句一问号全是按照温不迟所说写下,一点没让改。

南无歇收到信的时候心情不错,展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卫清禾!卫清禾!!”南无歇慌忙叫人。

卫清禾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进来,“侯爷?”

只见南无歇一脸惊慌无措,在身上摸着什么,“快快,更衣!”

“侯爷?出什么事了?”

南无歇没直接回答,一脸绝望的把信递了过去,起身就开始穿衣裳。

卫清禾接过信纸一看,只有四字:长本事了?

卧槽!这么直白? !

卫清禾挠头看向自家侯爷,那人正单腿蹦哒着提靴,正要开口跟卫清禾交代什么,突然就是一阵咳。

卫清禾把纸往衣襟里一塞上去递茶扶人,南无歇一边咳一边摆手,“你赶紧收拾收拾,同我一起,我们连夜赶过去。”

卫清禾被他搅得发蒙,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那人继续说:“到时候咱们一起跪下求他,他肯定能原谅我。”

啊?

卫清禾本来就满脑子问号,一听这话更像被雷劈了一般懵逼,“属下也要跪吗?”

南无歇:“当然不是。”

卫清禾闻言长舒一口气,刚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就听那人补了一句:“还有乌野。”

“……”<此处具体见番外1>

***

晁逍尘久未回京,这次回来也是奉了密旨,没让宣扬,抵京头一日晁家三兄妹才收到消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揣着鼓鼓囊囊的思爹情翘首以盼。

结果老爹入京后家都没回就进了宫去,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从宫中出来后老人家又去了趟兵部见了崔几悼,天擦黑了才往晁府回。

晁清辞当场就哭了,许久未见,老爹头发都白了,面容沧桑,毫无血色。

要不说爹都更疼千金呢?也不是没理由的。

老将军戎马半生,什么危险场面没见过?如今回了自己家,没了危险,儿子便成了他最大的危险,兄弟两人不顾老人家的婉拒,当场验伤,又不顾老人家死活,亲手换药,折腾好一阵晁逍尘才算是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李升的那些话晁逍尘不打算立刻同老二讲,万事只要没下旨,那就都有转机,于是当晚这一家子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用膳时气氛不算沉重,甚是温馨。

虽说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儿子,但当父亲的忍不住为儿子操心啊,有些事在敲定前至少得拿着把握。于是用完膳后老父亲让奴婢温了茶,把老二唤进了书房。

晁澈云捧着一个茶杯坐着,看着父亲拖了个圈椅到他对面,一副要对坐长谈的架势。

他见状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乖觉地放下茶杯,起身扶父亲落座,“爹,您躺着就行,何苦坐这硬椅?”说着,他从一旁的小榻上捞了个软枕垫在父亲的背后,正了正位置。

晁逍尘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待二人双双坐稳后,老父亲却没立即开口。

没想好怎么说。

晁澈云看着父亲放空似的吹茶沫,一时间脑子转的飞快,把这些年自己闯的祸搅的局全都想了一遍,就连他儿时偷人家小孩的风筝这等荒唐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谁都怕爹。

良久过后,晁逍尘打算开始正题,刚吐出一个“云”字,话还没落地,只见晁澈云“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爹!我招!我全都招!”

晁逍尘愣住了。

晁澈云腿肚子有点转筋,可脑子转得比腿肚子还快,与其等爹一点一点往外掏,不如自己先招了,好歹落个态度诚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倒豆子。

去岁宫宴差点把皇帝弄死是他主使,嵇家那档子事他掺合了,江南那场乱子他站队了,前些日子薛家老二去堵贺家公子他也跟着去了,还给了一肘子。

越说越快,根本刹不住车,他也突然发觉自己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晁逍尘更没想到啊,坐着看自己这个儿子字字句句的罪己诏,懵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死孩子怎么趁他不在京城惹了这么多事? ?

晁澈云说完了,站在那儿喘气,等着暴风雨降临。

暴风雨确实来了。

“逆子!”晁逍尘胡子都气歪了,“你……!你……!”

晁澈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低着头,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招得太快了。

老爷子这回是真生气了,别的也就罢了,岁宴你这个狗日的拿官家的命去钓你的梢子? !简直是大大大大大不敬!战场上的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招架不住。

“哎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爹您留神——哎呦!您留神您的伤!”

…………

时隔多年,晁澈云再一次挨了亲爹的一顿毒打。

打了一通打累了,老爹靠回椅背上喘气,看着眼前这个像只鹌鹑似的大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找他来原本是想关于李升的那些话旁敲侧击的探探他本人的意思,结果正事还没开口,先听了一堆他自个儿交代的“光辉事迹”。

这叫什么?

这叫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