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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7022 字 2个月前

第141章

换将的念头在李升心里盘了许久,自晁逍尘受伤的事传回京,它就像一根不拔不快的刺扎在帝王的心头。

南无歇太不受控,李升不安, 强不是错,可目无君上,那就是错。

可换将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撤了三军主帅是说不过去的。

得让南无歇犯错。

这个“错”不可大不可小,毕竟人家正带兵打仗收复失地呢, 错大了有损国益, 小了理由不够,这个分寸得有人去拿捏。

李升想到了骆谦。

骆谦这种又疯又拎得清的人,最好用。

御花园深处有一座亭子,四面通透,视野开阔, 偌大的亭台水榭皆已空了, 宫人内侍退避三舍,只余风声拂过木芙蓉,簌簌作响。

李升站在亭中,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开得正好的娇艳花朵,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池水上,一圈一圈打着旋。

司徒空立在他身后半步垂首。

“贞观政要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李升前半句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他转过身,很有兴致,“那以钱为镜,爱卿以为如何?”

司徒空深知帝王心,顺势接话:“臣愚钝,还请——”

“可以正胃口。”李升从善如流截断。

帝王三言两语,臣子讳莫如深,帝王继续道:“南昌那边,消息递过去了?”

“递过去了。”司徒空说,“骆谦收了密函。”

李升嘴角动了动,轻声细语:“这人呐,最难得便是拎得清。”

他顿了顿,“她是个聪明人。”

司徒空没接话,李升又问:“爱卿觉得,她能办成吗?”

司徒空沉吟,须臾,答道:“骆谦这个人臣查过,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收了密函,就说明她有把握。”

李升点点头,不再言语。

南疆上万将士的军粮大半需从江南各州府调运,而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便是江西,李升要她骆谦想办法,让这条粮道今日河道淤塞,明日驿站延误,后日粮船“意外”搁浅,总之,就是要不顺。

拖延一日南疆就多一日的缺口,拖上十天半月,前线必然告急。

良久,李升忽然问,“晁府那边,近日来可有动静?”

“没有。”司徒空摇头,“晁老回京后只在兵部露了一面就回府了,晁二公子这几日也都没出门。”

李升了然,说:“他怕是还没舍得跟他的宝贝儿子说吧,”他回想了一下,笑了,“这些个老家伙,惯是这样的。”他十拿九稳,也不在意,“不急,他迟早得点头。”

司徒空应了一声,亭中静了下来,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湖畔亭落不远处有一方细密的花丛,此刻正是花纷蝶舞的景象。

“别跑呀小蝴蝶,别跑……”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着手,追着一只停停飞飞的白蝴蝶,跑得不快,鹅黄色的小衫在灌木丛里忽隐忽现。

蝴蝶飞过假山的一道缝隙,钻进了另一边的花丛,楠楠追过去,刚绕过那块假山石,忽然听见前头有声音。

她停下脚,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有些好奇,悄悄往前蹭了两步,趴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明黄袍子背对着她,另一个垂首立在一旁,像是很恭敬的样子。

楠楠眨了眨眼,仔细看去,那个穿明黄袍子的她认得,是她的皇帝叔父。

她张开嘴巴想喊叔父,可看着那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的样子,她又把嘴闭上了。

亭子里皇帝叔父的声音随着秋风传了过来,“把粮道的事断一断,断到让南无歇不得不抗旨离营亲自跑一趟。”

司徒空垂首:“臣明白。”

楠楠趴在假山后面,小眉头皱了皱,听到爹爹的名字,听得更认真了。

“他过去了,罪名也就洗不清了。”皇帝叔父继续说。

叔父身旁那人好像有些焦虑,犹豫再三低声道:“陛下,万一真让南侯爷——”

话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骆谦那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南无歇想查,未必查得出什么,查不出来,粮道的事就悬着,粮道悬着,南疆的战事就拖下去,仗打输了,自然有人要背锅。”他笑了,“左右都是罪。”

楠楠听不懂“粮道”是什么,也听不懂“背锅”是什么意思,可她听懂了“仗打输了”。

爹爹要输?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晁家那边先不急,”皇帝叔父的声音又响起来,“等南疆那边闹起来,再让他接手,也算赏了个好由头。”

楠楠趴在石头后面,小脑袋里一团浆糊。

晁家是谁的家?接手什么?爹爹为什么要输?

她不明白,可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刚想跑脚下不知踢到什么,一块小石子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另一块石头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可在寂静的御花园里,那声音太清楚了。

亭子里的声音骤然停了,李升的脸色变了一瞬,司徒空已警觉地往那方向看去,随后又看向帝王,等着他发话。

李升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往那假山的方向斜了一眼。

司徒空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亭柱的阴影里。

一步步靠近声源,转过假山头便忽然僵住脚步。

怎么是她? !

在看到楠楠的瞬间司徒空大脑突然白了一下,目光也在霎那间变得很复杂,那个小娃娃愣愣的站在原地,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被他司徒空吓坏了,孤立无援的定在哪里。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便伸出手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又顿了一下才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楠楠趴在他肩上,看着亭子里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她忽然有些害怕。

“皇帝叔父——”

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哭腔,在寂静的御花园里脆生生响起。

李升原本压根就没看这边,因为根本用不着他看,君臣二人早有默契,偷听者死,管他是谁。

可当他听到这一声呼喊时脊背猛地一僵,随即猛的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那孩子脸上。

那张小脸仰着,眼眶红红的,正望着他。

五雷轰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站住。”他毫无意识的喊了一句。

司徒空愣了愣,转过身来。

“陛下?”

李升没有看他,他只直直地望着那个孩子,看着她被司徒空抱在怀里,又小又软,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

司徒空看出了些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楠楠挣扎着要下来,司徒空缓缓将她放下,小家伙一落地就就朝李升跑过去,跑的咯噔咯噔的,鹅黄色的小衫在风里一鼓一鼓。

跑到李升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动作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李升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眶里还有泪花,哭着问她的皇帝叔父:“叔父,叔父,爹爹为什么要打败仗啊?”

李升被她扑了个踉跄,没有说话,他愣愣的看着腿边这个小泪人,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抱着他腿的那两只小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听见的那些东西会让她死,她只是听到了一句“爹爹要输”,就跑来问他。

李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木芙蓉的花瓣再一次落在了他们肩上。

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心里软了一下,现在那软的一下还在,可他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司徒空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唤道:“陛下。”

只是这么缓了一声,没别的,可李升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绝对不能传出去。

***

许聿修需要代表朝廷同骆谦交割田地,但他不愿独自与其在同一空间相处,便以公务的名义拉着温不迟作陪。

骆谦从来随心所欲,硬要选个听曲儿的地方商谈,二位天官商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随了她。

三人傍晚在风吟台聚首,许聿修想着速战速决,可骆谦荒腔走板,叫了几个男妓寻乐,一会这出戏好听,一会那个娘子的舞惊艳,总是时不时停下欣赏,紧紧掌握着节奏。

经过一宿的折腾,交割总算是感动天地的结束了。

不容易啊。

温不迟与许聿修闻了一夜小倌身上的香粉气,走出那栋彻夜笙歌的二层小楼的时候骆谦已经抱着被子在阁里睡熟了,出门之时正赶上晨曦的扶光,二人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一时间有些发晕。

分手后温不迟打算回去睡上一觉,戎珂劝他吃点东西再睡醒来就不会那么累,他原是没有胃口的,但后来想了想还是去了。

早市生龙活虎,温不迟择了家早餐铺子,要了一碗茶籽面粥和半张饼,就着一颗咸鸭蛋和一碟疙瘩丝费力地往下吞。

正生无可恋之时,孟枕堂风尘仆仆赶来,温不迟看着他一路匆匆疾行往这边来,不由的停了咀嚼的动作。

孟枕堂气还没喘顺在人面前站定,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百姓,随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往回咽了咽,没敢直接开口。

温不迟瞧着他一脸天塌了的神情顿感不妙。

“怎么了?”

孟枕堂喘了两口,尽量让气息平稳下来,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行人,随后凑近半步,满眼无措求助道:“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心脏猛猛往下一沉,血液一僵,谨慎停顿一瞬,续问:“哪儿?”

“京城,”孟枕堂说,“皇宫。”

第142章

楠楠忽然就病了,宫人只知道前些日子那孩子不慎掉入池里,肺里头呛了不少水,而后便着了风寒。

那君臣二人此番也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余地,只要孩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就行。

不过要说一个风寒倒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啊,可无论太医如何诊脉也找不出个不见好的理由,小娃娃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烧着,迷迷糊糊的,偶尔醒来也只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太医进进出出好几趟, 守了好几夜,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冰帕子敷了又敷,烧退了又起,折腾了五六日, 最后连太医院院使都亲自来看了, 可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

“呛了水,伤了肺,又受了惊,如今……也就靠一口气吊着了。”

孟枕堂头也不敢抬,只把那几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不迟闻言手里的咸鸭蛋一松掉在了地上,在土里滚了一滚,他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攥住旁边孟枕堂的袖子,“消息到哪了?”

他问得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孟枕堂被他攥得腕子生疼,也跟着急:“南疆离这边不过二百余里,按脚程算,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温不迟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楠楠是命根子,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点软处,如今孩子在宫里生死一线,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一定会私自回京。

可现实与国法的考量下他不该回去,南疆那边还打着仗,他是主帅,擅离职守那就是触犯军法,依照温不迟的猜测,此刻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南无歇,他这一回去,正好把刀递到人手里,否则为什么会只是重病而不是直接暴毙呢?

“备马!”

他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了出去。

温不迟策马往西,官道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灰扑扑的一条,望不到头。

他选了条最近的岔路,横插过去,目标是西边那条直通北上的官道,南无歇要回京,最快就是走那条路。

马跑得飞快,蹄子砸在地上跟闷雷似的,风灌进嗓子眼里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鞭一鞭抽着,奋力催马前行。

另一头,南无歇的马鞭甩的更加猛烈,他此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往北,往北,往北。

其余的不敢想,一想就疯。

两匹马,一匹往西插,一匹往北奔,在第二天的傍晚,于那条官道的某个拐角处,轰然撞在一起。

马头对马头,人眼对人眼,远处的太阳正往西沉。

南无歇看见温不迟眼睛终于蹦出点希冀,不再是混沌一片,脑袋也活过来些许。

他夹马上去几步,急切道:“你来了!”

他喊出这一句,是终于见到亲人的那点松口气,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安慰,是“你跟我一起回去吗”的期待。

温不迟却看着他未语,南无歇勒住马,这才看见他脸上那表情。

“怎么了?”他问,“走啊,一起回去。”

温不迟没有动,南无歇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冷下去,问他:“你做什么?”

温不迟此前始终犹豫不定,早已挣扎过什,最终深呼吸口气决定下开口,“你不能回去。”

南无歇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回去。”温不迟翻身下马,往前上了两步,在那人马下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个局,故意让楠楠落水,故意让你收到消息,就等你私自回京,你回去了,正中他下怀。”

南无歇低着头看了很久,目光从茫然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愤怒。

最后那愤怒彻底烧了起来,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温不迟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南无歇猛地从马上翻下来,他站不太稳,连日赶路把腿都跑软了,“你拦我??”

他再也压制不住这两天的所有情绪,往前冲了两步,冲到温不迟面前,握住肩膀使劲摇晃,暴怒道:“你知道那边躺着的是谁吗?你让我别回去?!”

温不迟伸手反握住南无歇的双肩,又牢又稳,“我知道是谁,我也心疼。”

“你心疼吗?你是心疼吗?”南无歇冷笑,“你心疼你拦我?你心疼你任由那狗皇帝对她予取予求而看着我在这儿站着?!”

他吼的嗓子都劈了,温不迟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退,“你回去能怎么办?冲进皇宫?杀了皇帝?还是跪在那儿求他开恩?”

他说的一字一句,“你回去了,正好进他的套,私自回京,擅离职守,军法在那儿摆着,他想怎么拿捏你都行!你进去了,谁救楠楠?”

“他想要我的命是一日两日了吗!他要我的命就冲我来啊!且试就是!!我南永辞从不知死字是何物,我在乎吗?!”南无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对孩子下手,荒谬!!”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南无歇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眼眶猩红。须臾,他突然放低了语调,“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虽说李升想杀他南无歇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南无歇想弑君的念头却是第一次。

而温不迟呢?说出来可能南无歇都不信,他温不迟更想宰了李升,是为了楠楠,也是为了南无歇,更是为了他自己。

遇到大事总得留一个冷静的人主持大局,此时此刻,温不迟就是南无歇的脊梁骨:“这个坑你跳进去,你们俩就都得死。”

“那你让我怎么办?”南无歇此刻已然陷进夸张的情绪里,任由他人安抚也挣脱不开怒火的挟持,两双眼睛互相直视着对方,南无歇攥住温不迟的衣袖,更加激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冷静点!”温不迟再次说道,声音也微微高了起来,定了定神后咬着字继续说:“李升死不死不要紧,”

“但你和楠楠却没必要为他陪葬。”

这话一出,南无歇眼神变了。

温不迟从来话留余地,从未说任何大逆不道的话,在外界看来,他是今圣的爪牙,是皇帝的耳目,是李升的手中刀。而在南无歇此前的认识里,他隐忍克制,他对皇权对李升敢怒不敢言,可这话委实打破了南无歇所有的印象。

李升死不足惜,但他死不死不要紧,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该不该死”不重要,是“他死与不死”不重要,我看不见他,我的视野里没有他。

最是轻蔑也不过如此了,无所谓到看不到,不重要到不考虑、不选择。

好一个佞臣。

南无歇良久不语,温不迟续道:“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提刀杀进皇宫是最愚蠢的一条。”

“你觉得我会输?”南无歇红着眼睛问。

“我相信你会赢,我相信你会不择手段的赢,”温不迟说,“但宫门被破势必血流成河,禁卫军与京城百姓何辜?此刻南疆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披甲挂旗等不来他们的主将,这群人又何辜?”

“无辜?”南无歇匪夷所思,随即释然般笑了,“我没那么伟大,我做不到,我等不了,如果为了大局势必要牺牲掉一个孩子的性命,那这大局,还有何意义?”

温不迟不语,他继续说:“我不高尚,我自私,我愚蠢,我认。为了珍视的我愿意毁灭一切,止时,我管不了那么多,为了楠楠我这样,为了你我也会这样,”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今天别说是我的命,别说禁军宫人的命,就是整个靖国子民的命,我都可以舍弃。”

温不迟闻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这话太狠了,狠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大义呢南无歇?你不是最看不起草菅百姓性命的人了吗?你不是最痛恨如今为官者的这种行为规则了吗?这话是你该说出来的吗?

二人良久不未语,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变了的眼神心里忽然也疼了一下,可他收不回来,话说出去了,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动衣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眼睛。

过了很,温不迟开口了,“南无歇。”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你相信我,只死一个李升,够了。”

只死一个,只死一个李升,够用了。

南无歇抬起头,目光探进温不迟的眼底,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哑然。

只见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道:“信我一次,没人该给他陪葬。”

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肺里的一切重新换一遍。

“皇宫那边有我,京城有我,谛听台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无孔不入。”温不迟继续说,“皇帝身边我能插进去人,楠楠那边我亦可派人暗中照看,寸步不离,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你。”

他顿了顿,“你不回去,她还有一线生机,你回去了,就全完了。”

风还在吹,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惨红,温不迟往前走一步,离他更近,“我把我的命押给你。”他伸出手,攥住南无歇的手腕,像是要给那人点力量,“楠楠绝不会死在他手里,你信我这一次。”

南无歇失魂似的低下头看向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他闭上眼,重重深呼吸一口,随即复又睁开。

“温不迟。”

“嗯。”

“楠楠若是有一点事,”南无歇痛苦咬牙,“我将会杀光李氏。”

他咽了一下,缓缓又道:“哪怕血流成河也不在乎,我会把李氏一族抽筋扒皮为楠楠献祭。”

南无歇敢说他就敢做,他没什么不敢做的,李升都说过,他太不可控了,就是如此,确是如此,此刻滔天怒火之下,南无歇将这句评价体现淋漓尽致。

死,都得死。

“她不会有事。”温不迟说,“我拿命换。”

南无歇看着他,目光复杂,对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寡淡,嘴角刚扬起一点,眼眶里便有不可言说的苦涩在转。

“你他妈……”

他说了一句,没说完。

温不迟没说话,官道两边的枯草簌簌响,良久,南无歇往后退了一步。

温不迟看着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垂首看他,天快黑了,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你小心。”

温不迟点点头,随即南无歇拉转马头,朝南疆的方向大蹄而去,留下一阵烟尘,和烟尘里站在原地的温不迟。

***

南疆的战事已绵延两月,那几座失城几度易手,城头的大旗插了又倒,倒了又插。

天愈寒,冬月的风不解风情亦不留脸面,湿冷的阴风自山谷灌入,比刀子还利,军粮告急,每日配给从两顿减至一顿,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可仗还得打。

霄弥人此番来势汹汹,志不在那几座边城,斥候急报一封接一封,敌军的斥候已经越过边境线,往赣南方向渗透。

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大靖的腹地,是更深的伤口。

南无歇无路可退。

他带着那支疲惫之师,守城,破城,抢城,日夜连轴地巡视、部署、督战,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便将军令写于纸上,将士们跟着他死战不退,身后便是故土,无可退。

然军粮终是见了底。

那夜,管粮草的参军捧着一本薄册入帐,垂首递上。

“侯爷,最多撑七日。”

南无歇接过,翻开,合上,后又靠在椅背里闭目良久。

帐外北风呼啸。

第143章

大地干裂不堪, 庄稼颗粒无收,耳边的风声送来阵阵百姓的哭嚎。

韶华正好的江崇宪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握了握,些许干土从指缝落下,随后手掌一开,将剩余部分撒下。

一拳锤在干硬的土地上。

不多时,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担忧地张望片刻他蜷缩的背影,随后凑近垂首:“大人,天官们到了。”

江崇宪搓了一把湿润的脸,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这片苦不堪言的农田。

缓缓起身道:“回府衙。”

江西郡旱灾灾情严重,太傅温酒泉代普兆帝南下视察,伴其左右的还有当时尚为御史的嵇业与给事中燕旭安,三人下了轿撵便随着衙役进了后堂,没人端着天官的架子。

江崇宪赶回来时三人已同当时的刺史陈敬塘大概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情况,强打精神行了一礼:“下官江西郡上佐江崇宪,见过三位大人。”

他没解释什么,三人瞧他一眼,随后陈敬塘为他开脱道:“啊,三位大人莫怪,江上佐方才是受下官之命下了趟村县,这才来的晚了些。”

嵇业听罢端起温好的茶盏摇头吹了吹,像是不甚在意,只见温酒泉摆摆手:“无妨,此时灾情甚嚣,你们这些个地头上的官帽自是该忙些。”

嵇业润了润嘴唇, 放下了盏,看向陈敬塘:“温大人体察百官,是温大人的肚量,”

他温和笑笑,后道:“可这规矩终归是说不过去的,咱们这些个当官的说到底还是该以身作则,倘若连你我都牵头坏规矩,百姓又当如何治理?还望日后陈刺史能够对下面的人多些照看。”

“啊,”陈敬塘连忙接话,“嵇大人说的是,下官知罪,日后定然会约束好己身,莫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他起身弓腰,“还望各位大人恕罪海涵。”

江崇宪心里不得劲,刚欲张嘴说点什么,只见温酒泉抬手道:“罢了罢了,都坐吧,正事要紧,莫扯其他。”

燕旭安心细,看出了些什么,也帮衬道:“是啊,时间紧迫,二位快坐吧。”

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未曾看江崇宪一眼。

那年江西饿死了许多人,同时也有许多姓氏崛起,江崇宪双手难敌百手,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州府的粮仓也快见底,耳边尽是惨烈的哀嚎与富绅的大笑。

年少热血最是等不住,正当他几欲启程直奔京师敲响登闻鼓之时,温酒泉私下召见了他。

“我知你心中如何思量的,因此今日才会差人寻你。”

江崇宪满腹怒火,不甚其解,“大人!下官看得出大人与那些个并非一路人!如今恶官恶商当道,郡中百姓犹如案板上的肉任他们予取予求,日子本就活不下去,如何能如此行事?!”

他重重叩首,“大人身居高位,乃百官之首,下官恳请大人,救救我郡百姓吧!”

说完,他直起身,再一叩首:“求大人疼这些子民,为他们求一条生路吧。”

温酒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痛不已,他心里很清楚这名后生所求之事他办不到,谁也办不到。李柯干受奸官蛊惑威胁,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职,这么多年他把控朝廷把控政事,看上去权倾朝野,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不被外人看见的困难与围堵也死死缠绕着他,焦头烂额。

江西一直不是一个富裕地界,商业不甚发达,嵇业此时找准时机扶持了当地部分小商,让他们发了横财,温酒泉与燕旭安虽暗中堵截,却架不住姓嵇的连夜一纸急递送到了御案。

帝王考虑到国库税收,终是站在了嵇业那边,默许了当地商人的种种做法,借此充盈了国库。

可国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皇室的私人钱袋子吗?中央给嵇业回信上书:不知朝廷之难,不知体谅朝廷。

温酒泉才学渊博,通晓古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可唯独他没做好老师这个角色,几个小小百姓的生死,几名小小官员的不忿,帝王不在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政但知高堂威仪,竟忘黎庶乃社稷之基石!只务权谋之术,不察百姓实天命所归依!此诚可叹也!”

正所谓“大厦之高起于寸土,江河之广汇于细流”,江崇宪愤慨,侃侃大论。

“无民何以为国?无根何以有木?民安则国泰,民怨则邦危!视民如草芥者他日必被苍天所弃,若使民心尽失,纵有千城万里,不过空中楼阁耳!”

这道理温酒泉会不知道吗?他听着这名后生大怒倾倒治国之道。

为政者视民如芥,使白骨露野,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江崇宪夜不能寐昼察民情,中夜起立,未尝不捶胸顿足扼腕长叹,每念及此,肝胆俱裂。

“此累累者皆我大靖之子民!李氏如此视若无睹,靖室安有未来?我若缄口不言,何异于助纣为虐!祖宗基业,岂能毁于无道之手!!”

这些话是他私下同温燕二人吼出来的,温酒泉气恼他的口不择言直言直出,将人骂了一顿。燕旭安两头安抚着,按着江崇宪莫要再说这大不敬之话。

后来江西灾情渐渐稳了下来,两极分化也彻底分明,推至巅峰,江崇宪期间很多次想提刀宰了嵇业,可都被温酒泉和燕旭安痛心拦下。

事不能这么办。

温燕二位同出中央,嵇业自是动不得,可这几个月的暗中较量早让他怒火四起。

灼灼怄火总得有个靶子。

江崇宪的种种情绪溢于言表,不肯伪装,也不肯不作为,嵇业在混乱之时无法立刻处理他,但此时灾乱一平,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

从江西上佐从五品降至南昌一隅的通判正七品,嵇业只用了半页纸,原本上书御案之罪可达死刑,好在温酒泉同步一纸急递送入皇城扳回些许。

三人回京前的那夜温酒泉再次召了江崇宪一面,赐了他一盒多放糖的点心,说是让他记住这个甜。

甜腻过头让人张不开嘴心里发胀,那一夜他们通聊良久,温酒泉作为长者,教了这名后生许多,有为人大义,更多是为官之难。

临近天光撕破黑暗,温酒泉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告诉江崇宪,无论为官还是为人要懂得审势用势,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切勿急于撂出底牌同人拼个鱼死网破。

今日只是贬黜,他日未必不会是杀身之祸。

此后江崇宪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将种种思量藏在禽兽秀纹的官袍之下,只待来日或有或无虚无缥缈的机会。

又是一年满庭冬白落。

两鬓斑白的江崇宪拎着两个食盒随着小吏的步伐往臬司后堂走着,食盒里的饭菜还热着,隔着漆木能感到那点温意,小吏在前面引路,到后堂门口停下,躬身侧身,请他进去。

“江大人稍候,温大人片刻便来。”

江崇宪点点头,迈步进去。

孟枕堂刚退下,温不迟正将密函收入匣内,忽闻叩门声,小吏同他说江大人前来拜访,已在后堂候着了。温不迟应了声,简单收拾了案几便往后堂去了。

后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央一个长长的几,四周几把木椅,几上摆着茶具,墙角立着书架,堆着些卷宗,江崇宪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陈设,最后落在窗外。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江崇宪起身,温不迟已掀帘进来。

“江大人。”

“温大人。”

二人简单见礼落座,小吏奉了茶,识趣退下,门轻轻合上。

温不迟看着几上那两个食盒,江崇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家里婆娘多做了一些,想着温大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工夫正经吃饭。”他含笑道,“下官就顺道带过来了,大人别嫌弃。”

话说得随意,理由也找得周全,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私心。

温不迟瞧了他一眼,心下暗忖,这江崇宪做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他在南昌,明里暗里交代下去的事,这人办得都利落,从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耽误一刻,按说这样一个人,突然提着食盒来送饭,总该有个由头。

温不迟没往下想,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乎的锅灶气。

“江大人费心了。”他笑道,说着把食盒盖上,“本官记下了。”

“下官并非此意,”江崇宪摆摆手,说,“这些日子江西的事,下官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大人自己在扛,这点吃食,不值一提。”

温不迟看着他,客气里带着疏离,眼前人丝毫没有有事请托之意,那这吃食,来所为何?

他端起茶盏,默不作声抿了一口,也笑着顺势说:“这些日子,江大人也是辛苦了,粮道的事,往北边借粮的事,你都跟着跑前跑后,本官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回头折子递上去,这些都会如实写。”

是为了这个?温不迟试探着他的口风。

可谁成想,这话一说出来就被推了回来。

“大人不必。”江崇宪摇了摇头,“下官做这些,是本分,大人的折子上写不写,都没关系。”

温不迟听着他这言下之意更是纳闷了,不争功,不邀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邪门。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江崇宪坐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于是温不迟把茶盏放下,缓缓道:“南昌这些时日我与江大人也算是同进同出,算不得深知习性,倒也颇有些了解,”

他目光炯炯,“此刻四下无人,江大人,我们有话不妨直说吧。”

江崇宪正低着头摩挲茶杯,像是在思忖想挣扎些什么,闻言仿若惊醒,抬起头看了温不迟一眼,这才回过味来,终于发觉今日自己此举多少冒失了些。

他垂下眼,笑了笑,“啊,下官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就是想着,温大人一个人在南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下官家里婆娘做菜还行,往后大人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人捎个话,下官让家里多做一份送来。”

这话说得妥帖,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温不迟深知话没说透,他不动声色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江崇宪脸上。

江崇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禁加快了些许,嘴上立刻解释道:“温大人别多心,下官没有什么事所托所求,大人不必提防。”

这话说得……

算是彻底把温不迟心里那点小戒备摊在了明面上。

第144章

温不迟还是没接话, 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 “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 总该有个由头。”

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 “温大人, ”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 也有十几年了吧。”

“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温不迟不语静待。

“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每一笔,他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但皇帝那边……

那是皇帝。

那是他当年学会的道理,是谁也无法抗衡的皇权倾向。

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

这名后生太年轻了,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有些事,不该年轻人做。

江崇宪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衣襟,定了定神叹息一口,“罢了,该到我来了。”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立刻回府操办。

刚转过身准备往府里走,巷口的阴影里忽然动了动。

“谁在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墙根的暗处贴了上来!

那人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明明刚才还在三丈开外,眨眼间已经立在面前!

夜行衣裹着瘦削的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江崇宪的嘴刚张开:“你——”

那黑影没有出声,没有问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直刺过来!

江崇宪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他脚步微颤。

可他一个年近五十的文官,哪里躲得过?刀刃太快太准,直奔心口而来。

“你别过来!”

老官员脚下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

“你…”

退无可退。

“我…”

那刃已经到了。

***

说来也怪,自楠楠抱恙卧床未过几日,李升亦猝然罹疾,朝野皆惊。

病势来得突兀又蹊跷,前一日还能勉强理事,后一日便卧床难起,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视,细辨脉理,穷究医经,终不得其根由。

病症瞧着分明是中毒之象,脉象滞涩,气血不畅,周身时冷时热,然遍查饮食起居,竟无半分毒源可寻。

真是邪了门了,毒源何在啊? ?

这毒不似烈性毒物般迅猛夺命,反倒温吞绵长,如阴雾浸骨,渐耗真元,最是棘手。

李升初时犹强撑病体,临朝听政,然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勉力端坐已属不易,可不过两日,他便连起身都艰难,只得罢朝静养。

太医皆言,此病虽不致顷刻殒命,却迁延凶险,若不速查病根对症下药,一旦拖延日久,脏腑必受不可逆之损。

一时间,太医院上下惶急无措,眼下毒源不明,因此药方无从下手,只得一点点试着来,整座太医院急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龙体日渐衰颓,朝野上下,暗流渐生。

宫闱动荡,风声四起,一时间,南无歇与温不迟案头的密函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堆成山积。

南无歇的行事诡谲,不敬之心昭彰,目无皇权的外姓侯意味着什么朝臣早有定论,如今帝王沉疴难起,储位虚悬,谁也猜不透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会在此时做出何等惊天之举。

朝野上下,既惧他吞天蔽日的权柄,更畏他雷霆无情的手段,人心惶惶,皆在暗中观望,不敢稍动。

反观南无歇这边,送往其手中的密函可谓是五花八门,言论纷纭,各怀心思,而在这堆积如山的密信之中,有一封质朴密封的是自遥远的南昌快马传来。

其余密信或探听虚实,或虚与委蛇,南无歇只草草扫过便弃置一旁,但南昌这封密函他垂眸凝视了许久,眸色沉沉,无人能窥其心意。

凌厉的大风骤起,越过千里宫阙,直抵迷蒙的南昌城。

夜色正浓时,天督府的暗卫就来了。

没人看见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街角、巷口、墙头,各个角落忽然就多了一道道沉默的影子,黑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秀春刀,脸上没有表情,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

章家的门是被踹开的,睡梦中的章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黑影从床上拎起来,拖到院子里。

人跪在地上一个头一个头的磕着求着,光着脚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草民冤枉”。

没人理他。

暗卫在院子里散开,翻箱倒柜,砸门撬锁,账簿被一本本扔出来,银票被一叠叠搜出来,藏在地窖里的金银被一箱箱抬出来。

府中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廊下哭,哭声尖利,划破夜空,老章的额头都破了,血淌了一脸,可那些黑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章掌柜被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

他挣扎着,喊着,双手扒着门框不放,左右不能,只见一个黑影一抬手,刀柄砸在老章的手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煞是瘆人。

松了手,被拖出门去,身后府中的妇人的哭声还在回荡。

同样的场景,在南昌城十几条街巷里同时上演。

何家、陈家、周家、王家……门被踹开,人被拖走,财物被清点装箱,求饶声、哭喊声、哀嚎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水,可那些黑影始终沉默着,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只做该做的事,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天亮之前,十几户富商的家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装满金银的箱子一车车往外拉,拉往出城的方向,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正挤在囚车里,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望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越来越远。

一片哭冤声不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那些黑影收拾完最后一家,消失在黎明的晨雾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皇权让你死,你能活几时?

第145章

“噗——!”一声闷响。

江崇宪低头,看见那柄短刃没入自己胸膛,只留一截刃柄在外头,血涌出来,温热黏腻,瞬间浸透了衣襟,浸透了那里头藏着的那叠纸。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那黑影看着他,没有表情,只是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刃往外一拔!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黑影的衣角上。

江崇宪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滑到地上,蜷成一团,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黑影蹲下来,伸手探入他衣襟,掏出那叠已经被血浸透的纸。

黑影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随即站起身,巷口的风灌进来,江崇宪的身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胸口涌出来,洇进地上的石缝里, 黑乎乎的一滩。

那黑影刚要走,巷子两头,忽然同时窜出两道人影!

乌野与戎珂一左一右,封死了那人的去路。

二人循声而来,看见地上那具尸体,又看见那个立在尸身旁的黑影,脸色同时变了。

“谁!”乌野怒道,“好大的胆子!胆敢当街凶杀朝廷命官!”

说罢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招式大开大合,一拳砸下,带着呼呼风声,直奔黑影面门!

黑影侧身,那拳擦着耳边过去,第二拳已经到了,黑影身形一转,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开。

戎珂见势从另一侧包抄上来,掌风凌厉,封住黑影的退路,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逼得那黑影连连后退。

可那黑影太怪了。

明明看着瘦小,力道也不大,可身法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乌野一拳砸过去,眼看着要砸中了,黑影身子一拧,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指点在他腰侧。

乌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麻了一瞬。

戎珂趁机欺身上前,一掌拍向黑影后背,可黑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躲,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随后弹起,一脚踢在戎珂膝弯内侧。

戎珂腿一软,单膝跪地。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惊愕。

这他妈什么人啊? !这么能打!

这人的招式他们从未见过,不是什么路数,不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就是诡异,每一招都不按常理,每一个动作都反着来,像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让人难受。

乌野咬牙再上,这回他留了心眼,不急着砸,先虚晃一招,那黑影果然上当,侧身去躲,乌野另一拳已经蓄势待发。

可那黑影像是早有预料,躲了一半忽然收住,身子一缩,同时袖中滑出那柄短刃,反手一划。

乌野躲闪不及,小臂上被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飙出了血。

另一端戎珂立即从侧面扑上,想趁着黑影招式用老之际拿住她。

可那黑影落地的一瞬间已经调整好身形,不等戎珂靠近,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空翻从他头顶越过。

落地时,已经在那二人身后三丈开外。

乌野和戎珂同步转身,定定的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黑影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顿了顿,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乌野奋起还要追,被戎珂一把揽住:“别追了,打不过的。”

乌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又看向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

江崇宪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血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

戎珂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随后站起身,看向乌野,摇了摇头。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一代旧臣溘然长逝。

温不迟甫一踏入僻静街巷,孟枕堂自墙角阴影中悄无声息掠出,行至他的身侧,指尖一递,将一方折叠整齐的纸条塞入其手中,全程未发一言。

温不迟垂眸扫过纸条上的字迹,目光微顿,随即将纸条不动声色地拢入宽大衣袖之中,面上无半分波澜,亦未多问一字。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开口,“把乌野和戎珂叫来。”

话音落,身影已转入暗处。

室内烛火昏沉,灯芯燃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将四围的光影都揉得晦暗不明。

江崇宪的丧事办得简单,温不迟送了奠仪,他没亲自去吊唁,只方才去灵前站了一柱香的工夫,此刻他立在臬司一个不起眼的偏厅内,垂眸敛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三个人。

门被推开又合上,烛火晃了晃,屋里亮起来,孟枕堂点了灯,退到一旁,乌野和戎珂站在门口,垂着头,手臂上缠着的白布隐约透出褐色的药渍。

“昨晚的事,再说一遍。”温不迟转过身,“你们二人功夫不低,这都没抓住他,那是个什么人?”

乌野温不迟不甚了解,可戎珂他是了解的,拳脚比他强劲的除南无歇外怕是整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刀法更是快,能躲过他的攻势,那他妈得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南无歇吗? ?

更何况这回还有乌野在侧,乌野随南无歇南征北伐,身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不难猜,弱不到哪去的。他们二人联手围攻,怕是就算南无歇来了也难以轻易逃掉,这凶手却如此轻而易举。

战斗力甚是恐怖。

“主人,”戎珂说,“是属下无能——”

“我不是问罪。”温不迟打断他,“我问的是当时的情况。”

乌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当时我和戎珂在司外守着,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我们便过去了。岂料赶过去的时候,江大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温不迟没说话,等着。

“就一眼的工夫,”乌野继续说,“过去便见到有个黑影蹲在他旁边翻他衣襟。”

戎珂接过话头:“我和乌野分头堵截,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子两头,原以为二打一怎么也能拿住,”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可那人……太快了,动起来像一阵风,我们连衣角都没摸到。”

温不迟看着他们:“衣角都没摸到?”

“没摸到。”戎珂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那人的身法属下从未见过,诡异至极,甚是难判。”

乌野在旁边点头:“我也从没遇见过这种人,轻功好的人见过,可能快成那样的,头一回见。那人的功夫轨迹确实很怪,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就是……滑,像泥鳅似的,让人根本摸不清抓不住。”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看清。”乌野说,“裹得严实,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瘦,很瘦小,看着像没几两肉,比戎珂矮半头。”

戎珂点头表示认同。

“就这些?”温不迟追问。

“就这些。”戎珂说,“那人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说话,也没喊,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不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案上的蜡,夜风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诡异,太诡异了。

江西这地界当真是卧虎藏龙。

屋里静下来,孟枕堂站在一旁,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温不迟转过身,对着二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乌野和戎珂应了一声,待二人退出后温不迟走回案前,坐下。

孟枕堂站在一旁,静默等着。

少顷,温不迟忽然开口,“你说,江崇宪那天下午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孟枕堂哪里猜得到,他没有答,温不迟靠回椅背上,望着那盏烛火,目光有些散。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孟枕堂听着,温不迟继续说,“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烛火跳了跳。

“有人杀他,杀人的人,乌野和戎珂二打一都留不住,一刀毙命,直插心脏,翻走他怀里的东西。”温不迟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孟枕堂,道,“好一手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孟枕堂这个锯嘴葫芦终于开口:“大人是怀疑江大人那日想说的……”话没说完,这种猜测二人皆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温不迟声音沉沉的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我不知道,杀他的是谁,为什么杀他,我都不知道。”

对方就像鬼一样,让人看不清摸不着,温不迟不可谓不怒火中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远处灵堂的灯笼还在晃,白惨惨的光。

“我只知道,”他说,“他死了,死在我见过他之后,死在一个我们谁都留不住的人手里。”

那天下午,江崇宪把手伸进衣襟,结果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到底揣着什么?

他没说。

那日他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没说。

***

军报一封接一封递到中军帐,粮仓见底,若再无援粮,别说守城,这上万人能不能活着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卫清禾一连几日不眠不休摸清了粮道的底细。

朝廷与各州府调的粮全都卡在了江西,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南昌的粮道攥得死死的。

薛淑玉带着银子在南昌跑了五日,上下打点,该送的礼送了,该说的话说了,可那几个管粮道的头目就是不给过,今日说河道淤塞,明日说人手不够,后日干脆闭门不见,连理由都懒得编。

薛淑玉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一封急信送到南无歇案头: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卡着,银子送不进去,人也见不着。

南无歇看完信,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随即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长夜未央,八百精锐自南疆大营开拔。

马蹄踏碎寒霜,一路向北,八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撕开南昌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匹纯黑色的马冲在尖端,它的身后跟着大批铁蹄,扬起强壮浓烈的烟,震得地面都在抖,马上众人沉默而坚定,八百人的队伍跑出了兵强马壮的气势,所有人的目光都犹如不灭的火焰,他们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二十里,十五里,距离还剩十里之时,埋伏在路边的林子里骤然爆发!

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箭雨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队伍里,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散开!”南无歇的声音压过箭雨,“别停!冲过去!”

说罢,只见他一跃而起踩在了马鞍之上,随即伏低身子蹲下,从背后捞了一把。

弦被拉得发出绷紧到极致的嗡鸣,霎时间箭飞了出去,南无歇片刻不等,再捞,再拉,再射。

八百骑见状瞬间分成两股,贴着官道两侧掩护着疾驰而行的首匹战马往前冲,边冲边同他们的首领一起拉弓回射。

林子里传来惨叫,有人倒下去,可更多的箭还是从里头射出来。

混乱的马蹄带起直冲云霄的尘暴,烟尘之中,一骑单杀出一道影,南无歇伏低身子,箭从头顶嗖嗖掠过,擦着他耳边带出一道血痕,马上的人丝毫不惧,一跃而起后翻躲过致命一箭,随后便稳稳落回鞍上。

夹马腹,冲。

冲至五里处,官道两侧的枯草里突然绷起无数道绳索,绷得什紧,藏在马蹄扬起的尘土后面根本看不见。

最前面几匹马躲闪不及,前蹄绊进去,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

“绊马索!”

可来不及了,后面的人勒不住马,一匹接一匹撞上去,惨叫声在官道上炸开,人仰马翻。

两侧林子里立刻冲出人来,无声提刀,幽灵般朝那些摔落马下的将士扑了过去。

南无歇的马也绊上了,马儿前腿一软,整个往前一栽。

兔起鹘落间南无歇从马背上奋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已经抽刀在手。

猎杀中心在这里,大批杀手朝他扑来,黑暗中那些索命之徒扬起嚣张的灰尘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南无歇这里。

他没停步,他直接迎了上去!

刀劈下来时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数柄长刀往下使力想把他压垮,南无歇不退,咬牙往前顶了一步,刀锋贴着刀锋滑过去,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两双眼睛对上。

离得太近了,在转瞬即逝的火星之下南无歇看清了那人眼里的无惧,也能看清黑色瞳孔里照映出的自己脸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啪。”一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刀锋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他咬牙往前逼,那人扛不住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而就这半步,南无歇的刀已经捅了进去。

从胸骨进去,直插心脏!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

抽刀,血喷出来,溅在脸上。

未曾喘息,第二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金雕杀进战场,夺命的号角在此刻吹响,神鹰长啸一声,尖锐悠扬,死神在空中捕猎,锐喙破颅,利爪穿首,疯狗般的截杀者甚至尚不知晓是何物啄吮,颅裂脑溢,爆裂天灵。

在这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道上全部的人绞在一起,杀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刀锋相抵的脆响,混乱不堪。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东一簇西一簇,在黑暗里晃出忽明忽暗的光,那光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血糊糊的,都分不清谁是谁。绊马索勒住活人的脖子拖拽着,哀嚎撕心裂肺。

可野兽的猎杀时刻是寂静无声的,南无歇杀红了眼,横扫砍翻眼前层出不穷的杀手,攥紧刀柄,始终未言一语,沉默屠杀。

一片黑压压正往他这边涌动,两股洪流撞在一起,战马的嘶鸣与金属碰撞的尖啸混成巨兽的咆哮。

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满脸黏腻腻的血浆顺着眉毛往下淌,鼻腔里尽是血腥之气,耳边的厮杀声毁天灭地,南无歇的拳头自天而降将人砸在了土里,掐断了身下那人的脖子。

骨裂声清晰,脸上的血液顺着睫毛滴坠在那人的额头上,南无歇眨了一下眼,蹬地飞身再次落回战马之上,马儿人立而起,随后踏碎地上那些人的尸体杀进众将士之间。

他杀。

幽昏亘岁。

再杀!

穷阴凝闭。

杀! !

暝色延袤,昏旭无期。

南无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后马蹄声响,那匹纯黑战马前来迎它的主人。

只从他身边擦过去的那一瞬,南无歇一把拽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不知还剩下多少将士,他们杀了出来,疾驰追上尖端的那匹马,所有人脸上都是血,所有人眼睛都犹如黑暗里的鬼火般亮着。

马蹄声再次炸响,南昌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门还关着,城墙上没有火把,视觉在此刻落于低位,只听觉渐渐清晰。

马蹄尚未悬停,堵截如期而至,只见城墙上忽然抛出数十道绳索,无声地垂落下来,像数条长蛇悬在半空。

紧接着,无数黑影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疾速滑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黑影接踵而至,眨眼间便在城根下堆积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无声无息。

一眼过去的功夫突然传来一声哨音,像是某种暗号,只见那些黑衣人瞬间列成阵型,像一堵黑色的墙,横在了南无歇等人的面前,墙后面,是紧闭的城门。

南无歇勒停,身后的马蹄声稀稀落落,后方的兄弟们跟上来,一个一个浑身是血。

“侯爷!您走!我们挡着!”

南无歇回望看着他们。

“走啊侯爷!替我们杀进去!”

“是啊侯爷!帮我们把粮抢回来!”

更多的人喊起来,南无歇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眼中只余一片虚空。

纯黑战马长嘶一声,南无歇手中长刀高举,“杀——!!”

往黑墙冲了过去。

“杀——!!”众将士纷纷跟随怒吼,声音之大像是要把暗夜撕碎。

横戈跃马,神挡杀神!

血在空中乱飞,头颅满地乱滚。

杀进去!

突围!

黎明前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这一片暗涌的黑影,纷乱的厮杀连成一片,声势浩大震裂天地,八百个活着的没活着的兄弟跟着将军的步伐,死死缠着那堵黑色的墙。

横扫!推平!

刀锋映着模糊的光,伴随着一声声怒喝,南无歇摧坚陷敌,城门就在眼前,杀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抬眼,攫戾执猛,挥刀破万军。

突围!突围! !

刀光剑影炸开,惨叫声、嘶喊声混成一片,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冲进去了。

单骑。

第146章

长夜未尽, 城门洞开。

南无歇策马冲进去的那一瞬,身后所有的喊杀声都像被一刀斩断,只剩带着回声的马蹄声响。

街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掏空了的壳, 黑漆漆的,马蹄声往前延伸,越走越慢, 越走越沉。